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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武士情人-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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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十八年来父亲那如安第斯山脉一样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父亲和我最好的朋友会是这种关系。
他在江户,维维安也正好就在那里。于是我问:“去年江户你遭绑架那次,自己悄然离开公使馆,是为了去密会她吗?”
父亲没有否认,他收起了枪,伸手想摸我的头发,被我避开了。
我继续问:“后来我和她去酒馆喝酒,你去找她,还送我回来?”
父亲沉默地注视着我。他的眼眸深邃得像大海,一个巨浪就可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的大海。我为我母亲对他的深深爱恋感到悲哀。
我狠狠抹去眼泪,又问:“她连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京都都知道,因为一直都跟你有私下联系,对不对?”
所有的疑点都得到了证实,第一次见到维维安的时候我居然一直单纯地认为那只是巧遇。可是,我又怎么能想得到呢,这样的事居然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转过头去看那个天生的棕发尤物,呼吸着法兰西自由浪漫的空气长大的混血美人。她只穿着薄薄的单衣,头发凌乱地搭在露出大片雪白肌肤的波涛汹涌的胸口。她的美艳,在这个夜晚依旧能破过黑暗,闪耀得人晃不开眼。
她一直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镇定自若地托腮,含笑观察着我们。我和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她朝我挥挥手,说“嗨”。完全没有一点儿的慌张和窘迫,她是真真正正地对什么都不在意。
“宝贝……”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要和我说话。
我不想听,气愤难当,不顾父亲在身后的呼喊,就冲出了木丛,一个人跑到领事馆门口蹲下来喘气。稍微平顺了点,我慢慢地走在行人寥寥的大街上,沿着领事馆绕了几圈,然后在一个附近的一座正在兴建的教堂边停了下来。
萤火虫在低低地飞舞,金蛉子叫得正欢快,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长满女郎花的小山坡,就在那里坐了下来。气得瑟瑟发抖的身体渐渐地有了一点平静,然后我伸手擦了一把脸,发现早已经是湿嗒嗒的一片了。我被两个很重要的人同时背叛了。
风吹在身上,带走一些狂躁,我开始恢复思考。我想了很多事,想着要如何瞒下我那脆弱的母亲,她是那么爱我父亲,从她最爱的伦敦一路跟到了她根本看不上的美洲大陆,而后带着我远渡重洋想和我父亲团聚。她不喜欢日本,常常怀念着以前在英国的旧事,说起她少女闺阁时期的玫瑰情结,以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和我父亲相遇时的场景。她只是一个心思简单的女人,如果让她知道了真相,知道她的男人在十年前就和当时还是少女的维维安有染,这样的丑闻会给她一向快乐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打击?我是不是更应该去保护她的幸福呢?
我又想到了以后要如何跟父亲相处,我知道他和维维安的关系是短暂的,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都不可能产生出类似于相依相连的情感,但是我心里始终难以接受。维维安说起她的第一个男人是一个来自美国的有妇之夫,也许说的就是我父亲吧。她不想和任何人产生长久的关系,她只想体验无爱的激/情。而她对我父亲来说,又是怎样的呢?我不愿意去想了,无论如何,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割裂的情感无可挽回,正在我心里种下一颗绝望的种子。还有什么可以去相信的呢?
我很害怕,宗次郎。所有的思绪退潮之后,留下的唯一念头就是这个了。
突然我意识到出来太久,会让母亲担心的,终于还是走回了领事馆。那里灯火依旧,笙歌依旧,欢笑依旧,可是身在其中,我却更加地孤独,就像一条被冲上堤岸的鱼。果然我的母亲在四处找我,父亲难得地陪伴在她左右,这令她十分惊喜。我走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伸手轻抚她的后背,告诉她她的女儿永远爱她。别的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灵巧地避开了父亲的亲吻,我在他的身上闻得到维维安的味道,弥久不散,侵入骨髓,是钻进血管里的虫子。确切说,是一颗深埋在心房里的炸弹,导火线随时有燃尽的一天。
我不愿意面对他,看得出他还是很在意我和母亲。这样一个精明强干的美国男人,有一点严谨,有一点浪漫,在同僚和朋友中口碑良好。他还盛年,刚刚四十岁,有的是让女人着迷的本钱。福特太太在少女时就热烈追求过他,他还是和我母亲结婚了,一直忠于他的婚姻。可是谁能想到,他遇到了罂粟花一样的维维安。一个成熟的已婚男人和一个豪放不羁的少女在普罗旺斯相遇的故事。
基德敏斯特男爵走了过来,邀请我跳舞,我接受了。他俯在我耳边,温柔地说:“要怎么样才能看到我的公主的微笑呢?”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脸部表情太过僵硬了。
我努力地要挤出一个微笑,可是看起来应该更糟糕了。基德敏斯特男爵很体贴地没有问我任何问题,他只是跟经过的侍者要了一杯甜酒,递给我,说:“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是时间。年轻人会让人嫉妒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遗忘不好的事,然后见到更好的风景。”他很温雅得体地行了个礼就离开了。这是一个很懂得别人心思的男人,他知道我在厌倦,我需要安静。我感激他的体谅,端着那杯酒,走到我母亲身边坐下,听她和人谈论珍珠项链是白色好看还是粉色。
父亲的调职没有成功,他在日参赞的任期还要到1867年才结束。我并不失望。在中国工作是个油水很多的肥缺,没有人会拒绝中国人抛出的诱惑。那个国度的人,一向觉得没有好处就办不成事,他们的王朝正在日渐地走向没落。父亲以前曾说,中国是一只病了的狮子,没有活力,死气沉沉。
他总想和我说点什么,我冷漠地应对着他,但是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我对他说:“麦克•;史密斯先生,比花言巧语更重要的是实际行动,比死去的昨天更珍贵的是今天和明天。”他是我父亲,除此之外,我还能怎样呢?他明白我的意思,开始推掉应酬和一些工作,经常回家和我们一起用餐,我母亲高兴极了。我们默契地都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只有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个晚上之后,我没有再见到维维安。但是她让弥之助送了一封信给我,这是她唯一一次给我写信。也许是想要解释点什么,但我想想,很快地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解释,可不是维维安会做出来的吧。虽然我对她和我父亲的事无法释怀,但是不得不承认,维维安最大的优点是,从不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我没有兴趣打开信,直接烧掉。
因为,我已经不再关心这个人的一切了。她不会再是我的朋友。
九月五日,四国舰队果然对长州下关炮台发动了进攻。即使是最顽固的长州人也无法抵挡我们的坚船利炮,仅仅三天,全部炮台都被我们攻陷。一个星期后,长州藩和联军在英舰阿拉斯百合号上缔结和约。他们很识时务,也很懂得把握风向,经此一役,不再抱有强烈的攘夷理念,而是开放了下关海峡,接连和我们签订了一系列购置武器、培训人员的协议。
基德敏斯特男爵说他在缔约仪式上见到了那些长州的倒幕领袖,个个极为年轻,其中一个叫高杉晋作的,让他印象尤为深刻。“那人是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时代英雄的。”他是这么评价的。
我和他陆续又见了两三次面,像朋友一样聊天喝茶。他喜欢中国产的正山小种,跟诗人拜伦一个口味。他不喜欢喝加任何东西的茶,和我一样,但不是绝对排斥。没有什么贵族的架子,对苏珊也很礼貌,我很意外这一点。苏珊真心劝我:“机会就在你眼前。你不会遇到更好的了。”
可是,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各自心有所属,面上都装作无事的人。他也许很喜欢维维安,据我所知,他会送很多女性礼物,但不会在上面留下关于自己的任何印记,更不会说“爱”。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想起维维安对他唯一的评价仅限于床事,我为他感到悲哀。
如果不是发生另外一件事,我在日本的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安静地度过了。
十月初的一天,我独自坐在花园里看书。突然,苏珊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有一个陌生的日本人到访。
我听她语不着调地说话,摇摇头,径直走向寓所门口,一看,大吃一惊。真是太意外了,居然是许久不见的松本良顺医生。
我请他进屋坐坐,他微笑着说:“不用了,我是从京都要回江户,正好离神奈川很近。受了一位朋友所托,带件礼物给您的。”
“谢谢,是谁呢?”
“喵……”松本医生的脚边慢慢地转出了一只黑色的小猫。它两只眼睛圆圆的,抬头冲我亲热地叫了一声。
“Yoshihiro桑,很久不见。”我抱起它,轻轻给它梳理后背上的毛,喃呢细语,“Takeuchi也很想你。”
“就是这样,那孩子让我把它带过来陪伴你,请多担待这只爱闯祸的小家伙。”松本医生说。
“他还好吗?”我紧紧地把猫搂在胸前,不管它伸出爪子抗议。
“啊,他还是老样子,哈哈哈,很有意思的年轻人呢。”松本医生笑了笑,说,“告辞了,我还得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去见见我的老朋友小林呢。”
看着松本医生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视线中,我对黑猫说:“Yoshihiro桑,他知道我很孤独,让你来陪我呢。”
人人都有秘密,我也有一个秘密,一个无法言表的秘密。而今,我的世界空空荡荡,这个秘密竟变成了我唯一的精神依托了。
我抱着黑猫,回到房间里,一个人坐在屋子的地板上,无声地哭泣。
我无比想念一个名叫宗次郎的男孩子。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他的事
黑猫Yoshihiro,就这样在我的寓所住下。它每天都很忙碌,经常出去四处游荡,到了大晚上才大摇大摆地从栏杆里跳进来。有件事是它每天必做的,就是舔一舔我的木偶,像是在帮它洗澡。它对木偶充满好奇心,我把它们安置在同一个窝里面。
每天睡前我都会跟黑猫说一声“晚安”,我对它无比纵容,哪怕知道它经常去调戏附近的猫狗,经常因为乱咬别人东西而连累我被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我都没有责怪过它。我想让它过上和旧主人在一起时一样的逍遥日子。少年说它很爱闯祸,但他一直都笑着看它做坏事。如果他将来做了父亲,这样的教育方式可真得改一改。
想着的时候本来是笑着的,慢慢地,我就笑不出来了。他终归是要结婚生子的,也许把这只黑猫送给我,只是想留个最后的纪念给我。
我是真的害怕了。我终究是要失去那个人的爱了。再也没有人会坦然地对我说,他可以和我一同赴死的话了。
可是我还是好好地生活着。这一段时间里,我又学会了不少东西,这些在多年以后都帮上了我大忙。想要独立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应该拥有一点能够帮助自己独立的能力。
我一直认为,无论内心如何空虚,都应该积极地把每一分钟都好好地利用起来。眼泪啊嗟叹啊之类的,软弱而无用,除了让人更加心灰意冷外,全无益处。何况在这个战乱流离的时代里,我已经是过得很好了。
然后,我每天空出一点时间,和苏珊一起,为远在美国的艾瑞克和汤姆祈祷。我也会在心里默默地祝福我所爱的少年,他的身影夜夜都出现在我的梦境里,让我辗转反侧。我的情感似乎被封存了起来,早已交付给了一段短暂又美好的时光,对母亲提议的任何结婚对象都激不起兴趣,并试着每天和她讲一个因为草率嫁人而导致不幸的悲剧故事,希望滴水石穿的作用下,她能理解我的决定。我已经不再愿意敷衍地嫁给某一个男人,既然我无法带着心一起嫁给他的话。
相信再过几年,我就会被叫做“史密斯家的老小姐”了,身体是充满活力的,内心是沉如古井的。爱情,它拥有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它让十八岁的我成长了很多。
这个时候的我,跟鹧野小姐的联系开始大大紧密起来。我已经不再满足跟她学一点插花的技艺了,俳句的学习被排上了日程。自从我知道松尾芭蕉这个人以后,我就开始幻想着可以流利地写出一首俳句送给少年。真想看看他吃惊的表情。当然,这点做梦的权利我还是有的。
小林先生也会不时过来教我说一些日语,后来他说他能教的已经越来越少了。
某个周末,他带了一点江户的特产给我,说是刚刚从松本医生家回来。这些都是友子小姐亲手做的,味道非常好。
他很高兴我还记得友子小姐。怎么可能会忘了她呢?我甚至能想起她那小巧秀美的脸蛋。
我学着小林先生的样子,夹了一块据说名叫“天妇罗”的外面裹着一层面粉的油炸海产,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真是不想承认它确实很好吃。夹着筷子的手不禁多用了两分劲。
突然间又想起了松本医生去年邀我看岚山的红枫。带着莫名酸涩的心情,我说:“真不想错过今年的红枫,想再去一趟京都呢。”
“松本说京都下了几场连绵大雨,差不多也都该凋落了。”小林先生说,“也许是杀戮太重,连天空都要为之哭泣了。”
“真是可惜,又要再等一年了。”
“江户也有红枫,不一定要去京都啊。”小林先生安慰我,“现在日本已经不再那么反对开国了,大概他们也认识到攘夷的不可行了。跟史密斯先生说一下,你们一家可以去江户看看红枫。”
可是那个人不在江户。我心里默默地答他。
说话间,黑猫Yoshihiro突然从窗台上跳了进来。它的鼻子太灵了,说不定是正在屋顶上晒太阳的时候就已经远远地闻到了鱼香味。
它不满地冲我“喵”了一声,大概是在抗议我没有叫它一起来分享美食。我从食盒里挑了一块海鳗干放到它面前,它毫不客气地叼到一边,独自享用了起来。
“这猫……”小林先生十分诧异,问,“这猫不就是……”
我明白他的意思,对他点点头,说,“是的,是那人的。他托松本医生带给我的。松本医生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他只说他有路过横滨来看看你。”小林先生犹豫了一会,又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别的事情?”
“什么事?”
小林先生有些欲言又止。
大概是不太好开口的事吧。我想着,就没有再追问了。
Yoshihiro桑已经把海鳗吃光了,转头又对我细细地叫唤了一声。不等它过来,我端了一小碟鱼片给它。它表示谢意地舔了舔我的手心,继续慢慢地吃它的美食。我看着它,心中充满疼爱,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它背上的毛。有时候摸着它,就好像能透过它,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手一样。他也曾经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这只淘气的黑猫。
“咳咳,”小林先生轻咳了两声,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慢吞吞地对我说,“史密斯小姐,实际上,上个月新选组的副长土方岁三跟松本说过,想请他把友子小姐许给他们第一番队的队长。”
“第一番队的队长?那是谁?”我心里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了,缓缓地起身,徐徐地回头。我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林先生。
“您也认识他的,就是那个长得很清秀的年轻人。”他像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一样,赶紧说,“但是松本当时没有答应,说需要再想想。”
我觉得如果只是这样,小林先生是不需要这么艰难地跟我说的。“小林先生,是不是还有后续?”'TXT小说下载:。。'
小林先生慢慢地摇头,说:“史密斯小姐,我去江户松本家做客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来拜访的新选组局长近藤勇。他这次是亲自上门说亲的。松本虽然是很喜欢那个年轻人的,但是他并不想这么快就决定了。不过友子小姐却是很欢喜的。”
友子小姐她能不欢喜吗?她本来就喜欢他的。我第一次看到她看他的眼神时就读懂了女孩子的心思。所以,我听到她的名字就会心生异样。可是她大约真的会得偿所愿地嫁给他了。我一点也不想祝福他们,一点也不想了。
真的。我现在才知道,等真正听到他将要结婚生子的消息,我绝对不会如我所期望的那样淡定从容。
我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很难受,我好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小林先生赶紧过来按住我手掌上那个中国医学里叫做“虎口”的地方。他内疚地道歉:“您还好吗?真对不起。需要帮您叫医生吗?”
我惊醒了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喝了点水,渐渐地恢复平静,跟小林先生摆摆手,开口说:“可能是身体不太舒服,请不要放在心上。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我知道他的用意。末了,我低低地对他道谢,声音很沙哑,像调错了弦的大提琴声一样难听。
直到他担忧地看了我两眼,起身告辞。他想让我休息。
他还没走出去,就被我叫住了。“小林先生,我想去江户。”
“这……”
“去不了京都,就去江户吧。我想看看红枫。”我说。
“好的。”他说,“普鲁因各公使这个月刚好会去江户见幕府老中酒井忠毗,可以跟着美国的船一起过去。”
“我父亲在江户有个并不美好的回忆。说不定我会自己去,到时能请您帮忙吗?”
他为难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才释然地笑着说:“好的。走走也好。”他真是个好心的老实人。
他不会知道,我曾经做着和那个人一起去看漫天红枫的美梦啊。
也许从江户回来后,我应该自己先离开日本,去英国看看我的外祖父、外祖母。我就这么打定了主意。
小林先生走了之后,我又像没事的样子,让苏珊进来收拾东西。然后又跟往常一样,到蒙贝利先生家里和鹧野小姐讲了一小时美国那不足一百年的历史。她还没有正式和蒙贝利先生结婚,但早晚也要一起回美国的。她对美国还是很有兴趣的。
我对她说:“祝您幸福。”我的眼泪就那样流出来了,如洪决堤。
我爱他,比自己想象的更爱。
我知道,冬天已经提前来临了,我心头那棵为他种下的小树苗已经枝叶凋零了。我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冷的,再热的姜茶都暖不了我渐渐冷去的心灵。
像是为了弥补对我的歉意,父亲最后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去江户的事。他向领事先生请了假,带着母亲和我一同踏上了前往江户的顺风船。
后来他常常说,如果早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我的请求的。直到他去世前,还在后悔着,1864年的十月让他唯一的女儿去江户,从此改变了她的整个人生轨迹。
可是我始终都在为生命中这次奇妙的短程旅行感到幸福不已。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小男孩和小女孩
江户。
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呢?
小林先生说,幕府将军就住在这座城市里。两百六十多年前,德川幕府的初代将军德川家康选择在此开幕。这是除了天皇御所所在的京都以外,日本的另一个“心脏”。比起京都的华丽典雅,江户看起来更加活泼明朗,江户人的面部表情也更为生动,多了一些世俗的欢笑,少了一点繁冗的规矩。
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佩刀的武士从身边走过,他们谈吐大方,文质彬彬,大多时候是敛目束眉的,他们很重视“静”。
虽然他们还是会用很怪异的眼神看我们,但是不做任何掩饰地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没有人会突然拔刀冲过来说“快从日本的土地上滚出去”,即使是最激进的长州藩眼下也终于接受了现实。
但是,依旧有很多武士拒绝接受新鲜事物,他们固守着内心最纯粹的道德准则,骄傲地用刀来捍卫日本的传统不被玷污。《小说下载|WrsHu。CoM》
这句话是在胜海舟位于山之手的家里,他一边喝酒一边对我们说的。这位开明的幕府重臣当时才四十岁出头,和我父亲有过几次工作上的往来,他们交情还算不错。我在京都见过他一面,他还用英语问了我几句关于生活是否习惯的问话。我的母亲没有来,她不想去一个日本人家里做客,就借口身体不适,待在公使馆所在的善福寺里休息。
听说我们是特地来看红枫的,胜海舟很高兴地推荐我们去浅草寺那一带。
事实上,我们前一天已经去过了。比漫天绮丽的红枫更让我晃不开眼的是,我在那里竟然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我们是和公使馆的塞纳夫妇一家一起去的。本来母亲并不愿意把那只爱惹事的黑猫也带过去,但是在我坚持下,她还是勉强答应了。
我们来之前,江户接连下了几场细细的秋雨,直到我们来那天才放晴。雨后空气格外清新,踩着一地无人清扫的红枫,可以听到“咯吱咯吱”的脆响,时不时还会有流淌在枫叶上的雨珠滴落到脖子上,冰凉清透,脖子忍不住跟着一缩。
Yoshihiro桑真的是麻烦的代名词。很快地,它又不见了。我向他们说了句抱歉,让他们先稍候一会,就急匆匆地到处找猫。
终于在幽静无人的寺院外墙处,我听见了几声软绵绵的猫叫,像是跟人撒娇。
我心生奇怪,Yoshihiro只跟包括我在内的两个人亲近。那么,它碰到了谁?
我放轻了脚步靠近。
那里,一排供行人休息的木条长椅坐着一个撑着纸伞的日本女人,还有一个人蹲在水泷边掬水洗手。
他穿着一身白底蓝纹的和服,踩着一双高齿木屐,身影有些弱不禁风,乌黑的长发束成马尾绑在脑后。Yoshihiro正咬着他的和服下摆,脸不住地往上面蹭。
他发出一声轻笑,伸手弹了弹猫的脑袋,又略微侧身,从怀中掏出手帕,用池水打湿,拧干了,轻轻地为猫擦拭它四只沾满泥土的爪子,又温柔又可爱。他的温柔可爱也曾经属于过我。
正如松本医生说的,他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地有意思。周遭所有的声潮都已退去,目光已经越过世界上所有的阻碍,我专注又热切地凝视着他,。
“再见,漂亮的蓍草,
向你道三次再见;
但愿明天天亮前,
会跟我的恋人再见。”
维维安那仿若梦呓的低吟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带着命运的启示一般。
我真的不敢相信,那个人会在这里出现。
“喵,喵……” Yoshihiro终于看到了我,对着我叫了两声,像在打招呼。
那人扭头,慢慢地抬眼,视线和我相接。他的面容还是那么沉静,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恍若从来都不认识我一样。
我想起每一次分别时我的决绝和狠心,苦涩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人就在我眼前了,可是我的脚却无法移出一步。
他抱着Yoshihiro起身,面对着我,却低垂着头,盯着地面看,不发一语。
总要有一个人先打破沉默,想着,我正准备开口,那个艺妓装扮的盛装女子忽然从长椅上站起来,笑意盈盈地挽上了他的手臂。
我的目光就定格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我唤了一声“Yoshihiro,过来!”,就慢慢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疾步前行,想把心中的郁气都从肺里挤出去。可是还是办不到,我索性什么也不管地,就在小径上狂奔。
薄情的男人都是一样的。我在心底狠狠地唾弃着,一把拽下手腕上的挂饰就往后扔。
“哎呀。”那个魂牵梦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到底还是追着我过来了。
我不想理会他,真是个糟糕的下午,毒辣的太阳连同聒噪的秋虫都很讨厌。
过拐角的时候,生生一只手拽住了我的手臂。身体却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倾。那人用劲巧妙地扶住了我,又迅速放开,后退一步,跟我隔开距离。
他低头并不看我,单手把猫拎到我跟前,我呆呆地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气是那么熟悉,可是此时的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漠。
我偷偷恋慕着一个男孩子,他也说爱我。我幻想着能和他一起观赏美丽的枫叶。有一天,我和他在枫树下重逢了,可惜他身边的女性却不是我。
也对,他就要娶友子小姐了。可是,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女人并不是友子小姐。
“那女人是你的……”我盯着踩着碎步缓缓走过来的和服女人,说话声调意外地平静,实际上我的身体正因为强烈的愤怒而发颤。里欧先生有次曾和我说亚洲的男人是可以娶几个女人的,我惊诧不已,从没有想过这事会在少年身上发生。
他抬起头,皱着眉头,只说了一句:“不是。”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我居然像得了赦令一样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愤怒的火焰团团熄灭,可是我的心早已被烧成了一片荒芜,因为我知道,就算不是那个女人,他也要和别的女孩子结婚了。
他看起来神色疏离,瞥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头埋低。既不和我说话,又不转身离开,直直地和我对立着,右手紧紧攥着那条桃木手饰。
他是想把它收回去吗?我连这个纪念物也要失去了,我伤心极了,强忍着眼泪,把脸贴在黑猫毛发柔顺的后背上来回摩挲,贪恋地想从上面找到一丝那人刚刚留下的气息。
而那个女人已经走到面前来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们。她骨架很纤细,脸也小巧,细眉淡眼,一头乌黑的浓发用垂着坠子的檀木簪挽在头顶。以东方人的审美来说,她确实是一个精致的美人。
他是个诚实的男孩,我又开始猜想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叫她“深雪小姐”。
“哎呀哎呀,近藤先生说的夷人女子是这个吗?”女人用衣袖掩住着小口,笑着打趣,“好奇怪,长得真的好奇怪。可是,皮肤真白啊。Okita,你喜欢她,是不是?连跟自己形影不离的猫都送人家了。”
少年压低了声音,飞速地对她说了一句,我听得很清楚。他说:“深雪小姐,麻烦您不要和别人说起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的。”
那女人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说:“你啊,真是个奇妙的男孩子啊,难怪连养的猫都与众不同。好了,我们该走了,近藤先生或许已经和那个伊东谈完事了。”
两人准备离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怀抱里的Yoshihiro又细细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呼唤它的旧主人。
少年停了下来,伸出手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耳朵。正好有几缕碎发掉到他的手背上,柔柔地垂在上面,少年一直稳稳的手突然晃动了一下。他温和地对猫说:“Yoshihiro桑,以后多保重。”他迅速抽回手走开了,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终于是不再喜欢我了。我的心沉到了太平洋最深的深处,那里没有温暖,没有光线,一片万年的黑暗和冰冷。“情人的眼泪埋葬在海底九万英尺的地方,若是你有缘找到它,请替我好好珍惜它。”我应该回去高歌,我可以全无牵挂地离开了。
我在那一天的那个时刻终于体会到了痛苦、绝望和失落。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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