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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相思寸寸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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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的时候就炖上了。”叶昭青早就知道,但凡关系到秦筝的身子,墨临渊不管先前多么强硬,最后总会心软,所以在他进书房之前便先去了厨房一趟。

墨临渊闻言也终是忍不住笑了,假装哀怨地摇摇头:“现在这王府里,怕是有一半都是秦筝的天下了。”

叶昭青抚掌大笑,在心中好笑地补充道:恐怕整个王府都是秦筝的天下了,谁让王爷你最后还是要顺着那丫头呢?

门忽然开了,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里间的秦筝正盘腿坐在床上,听见墨临渊来了的动静利落地跳下地来,赤着脚便跑了出来。墨临渊正将腿上食盒中的汤壶端出来放到桌上,见她突地出现,原本要盛汤的动作一顿,手中的勺子就这么举在半空。

“你……”秦筝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刚想开口说话就见他皱了眉头,一副又要凶人的样子,又怯怯地闭了嘴巴站在原地。

墨临渊看着她白皙小巧的脚丫踩在青石板上,十个精致饱满的脚趾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像是圆润的珍珠落在盘上,只差叮咚清脆的声音了。他将自己的视线移开,把手中的勺子放回了食盒,沉着声音开口:“穿鞋去!”

“哦。”难得她没有反抗,乖巧地跑去了里间。墨临渊只听一阵咚咚咚咚渐远的脚步声,然后又是她趿拉着鞋吧嗒吧嗒跑回来的声音。秦筝拖过一个圆凳紧挨着墨临渊坐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是不是真的想去?”没有铺垫,没有前兆,墨临渊单刀直入地将最根本的问题挑了出来。

秦筝望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中找出些许异样,奈何毫无所获,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然后犹似不足地补充了一句:“真的想去。”

“那就去吧。”

秦筝愣住了,她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细细思索了好几遍,也不敢肯定这四个字是不是正如她所认为的那个意思。难以置信地对上墨临渊的眼睛,在那里面秦筝看到了一个正微微张着嘴巴的呆傻的自己和那些被墨临渊小心隐藏起来的点滴笑意。

这是真的吗?这几天来她为了这件事情同他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动了心思耍了心眼,撒娇撒谎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将他气的大发雷霆。可是怎么今天他却突然松口了?原本秦筝已经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现如今这胜利得来的太过轻而易举,她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害怕这是他想要她屈服而用的计谋。她忽然想,假若有个陷阱在等着她,那么此时这四个字就是那最最诱人的饵。可是墨临渊会对她设下陷阱吗?怎么可能,他是墨临渊,是那个最疼她的人,就算他因她而生气,也断不会来算计她,秦筝鄙夷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

“这几天好好休息,若是病了去不成那我可不管。”墨临渊看她瞬间回神又忙不迭点头的样子,好像生怕他反悔一般。他拉过秦筝的手,发觉她指尖有些冰凉,两手替她捂着,“不准你再动不动便赤着脚,尤其是月末那几天……”

沉浸在喜悦中的秦筝哪里听得到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惯性地点着头,此时突然发现他掐断正说了半截的话,疑惑地看向他:“月底怎么了?”话说完,没待墨临渊回答,她便看到了他隐隐泛红的耳根,顿时明白他话中所指为何,也羞得红了脸,尴尬地转过头去看着摆在桌上的汤壶,岔开话题道:“这里面是什么?”

她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自己动手将汤盛了出来推到墨临渊面前对他道:“你也喝一碗吧。”只见墨临渊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接连咳了几声又将碗推回她面前对她摇摇头。秦筝将碗接过来,才发现这汤里面有枸杞、红枣、党参还有首乌,一起炖了两只鸡蛋。她也怪不好意思的,在心里埋怨着墨临渊,怎么早不说这是养血的药膳啊?

将碗中的汤喝的干干净净,其中的食料秦筝却是再也吃不下去。墨临渊看看碗中的鸡蛋对她道:“怎么不吃?”

她摇摇头,偷偷地抚着自己鼓鼓的肚皮道:“饱了。”

“恩,我估摸着你也吃不下了。”他对秦筝招手示意她靠近些,然后伸手在她脸颊上拈起一粒黑芝麻放在眼前细细看着,柔声地问:“芝麻饼好吃吗?”

“还行,就是凉吃不如热的那么……”她傻傻地顺着墨临渊的话尾接了下去,等到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却来不及收回出口的话,“……香。”

“行啊,看来你是一点也没委屈着自己。”墨临渊靠在椅背上欣赏着秦筝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凉凉地讽刺道:“明天想吃什么我替你和叶曙说,让他除了干粮再给你偷点汤水进来,免得吃了不舒服。”

“不是叶曙不是叶曙。”秦筝赶紧替叶曙喊冤,虽然他的确曾偷偷溜进来给她送过吃的,可那是昨晚的事儿了,绝对不是今天的芝麻饼。那照这么说自己也不算撒谎骗墨临渊了,总好过叶曙挨揍。心中百转千回之后,她又继续解释道:“真的不是他,他那么胆小哪里敢不听你的话?”

胆小?那小子虽然看上去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事实上早就吃准了他不会真的狠下心来惩罚秦筝,所以每一次都偷偷地帮她的忙,而墨临渊自然是知道这一切,只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破罢了。

“听我的话?”他冷笑一声,想起之前在书房里同叶昭青的玩笑话,对秦筝道:“现在王府中,恐怕听我话的只有阿白了。”

看着他这般无奈地自嘲,秦筝顿觉心中有愧,心想不知道待会儿他进了内室之后还会不会这么认为。眼见着秦筝的脸颊再次转红,墨临渊还没有想明白她这是为何便听见有什么声音自远而近,像是轻快地踏步声。

顺着声音望去,正是阿白听到了墨临渊唤它,自内室嘚嘚地小跑着出来,嘴巴上还叼着一只装了芝麻饼的油纸袋。

墨临渊黑着脸将正讨好地蹭着自己的阿白推到一边,冷冷地道:“就当我没说。”

第二十四章

秦筝最近很忙。

对于她的这种忙碌,虽然他俩一个没问一个没说,但是墨临渊却仍然知道她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像是今日,秦筝好像是要去乐家的。想到这里,墨临渊看看下了朝正要回府的乐礼岩父子,决定放那丫头在乐府多玩一会儿,于是摇着轮椅上前,找个了无关紧要的事儿拦下了那父子二人。

却说这边乐府之内,对于突然来访的秦筝,乐泠然是颇感意外的。前一阵子,秦筝为了要出征的事情和隽王爷大吵一架的事情早就传开了,这件事儿又同往常一般在诸位官家小姐之间被当成一个笑话流传着。她虽然和秦筝交好,对于这种不利于她的流言深恶痛绝,可是也不至于和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们闹翻脸,面上还是维持着交往的。今日正好邀了她们来府中赏菊,却没想到秦筝竟然单单挑了今天来了。

当下人来花园禀报秦筝到访时,她一愣,然后瞥见身边的众位小姐们眼中闪过讥诮的神色,虽是心中大感不快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她们微微俯身,转身对小厮道:“你去告诉秦姑娘,今日府中有客,改日我再前去王府拜访。”

“别啊!”陈家小姐拦住了前去回复的小厮,又转身对乐泠然道:“乐妹妹,既然秦妹妹已经来了,不如就让她一同来赏菊吧,我们也多年未见了!”

“这……”乐泠然有些犹豫。

陈家小姐当年同秦筝结下了什么梁子众人皆知,今日又怎会是真心想要同秦筝共处呢?再说秦筝,既然来了府里自然是有话要同她说,若是当着这些人的面儿,她怎么开口呢?只是这陈家小姐既然如此开口,若是直接拒绝,又是伤了她的面子,且弄不好将来会被人说有心碍着她同秦筝言和。

“乐妹妹莫不是还在介怀当年的那件事?”陈家小姐自是明白乐泠然的顾虑,主动把事情放到明处来说:“其实那时我二人也只是孩子心性,哪有记仇的道理呢?相信秦妹妹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这么说来,若是秦筝不肯来,那便等于是承认了她是小气记仇的人了。乐泠然对众人微微一笑,在小厮耳边嘱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他便引着秦筝来了这花园里。

刚刚小厮已经同她将花园中的情况说了个大概,秦筝听了以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点头允了,这会儿一看花园中的架势,她才知道原来事情远不止小厮所讲的那般轻描淡写。

先不说花园中层层的菊花开得怎样,单看正围坐在桌旁的那些小姐穿的衣裳就够耀眼的了。一个个穿着粉的蓝的红的紫的,身上环佩叮当,早已转冷的深秋天气里还袒/露着胸口颈子,上面挂着或玛瑙或翡翠的珠链,争先恐后地互相闪耀着。

还需要赏花吗?她们一个个的早比花还要艳上许多了。秦筝腹诽着靠近她们,对乐泠然笑着打个招呼,又对众人盈盈福身,周到地行礼:“秦筝见过诸位姐姐,打扰了姐姐们赏花的雅兴,是妹妹的不是了。”

“秦妹妹真是客气。”陈家小姐起身绕过桌子上前拉住秦筝的手,一边拍抚着一边道:“总归姐妹们也只是来看看花说说话,既然妹妹来了,就同我们一道便是。”

同你们一道?秦筝自忖没她们那般闲情雅致,对着一盆半开的菊花也能吟诗作对摆弄个半天。再说了,这些小姐们别看现在都笑吟吟地望着她,眉眼和喜之下指不定在心中怎么议论她呢,这些把式早在几年之前她就明明白白了。正想着,陈家小姐早已拉着她将她带到桌边坐着,双手更是握着秦筝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这一动作硬生生地让秦筝好不容易装出来的谦恭笑容僵在了脸上。

“其实妹妹来的正好,咱们也这么久没见了,今日也好好的叙叙旧。”她笑着说完,又转头对乐泠然笑道:“还得谢谢乐妹妹给我们这个机会呢!”

秦筝也随着她对着乐泠然客气地一笑:“谢谢乐姐姐!”

乐泠然连忙摆手,她哪敢承了这二人的谢意,先不说那陈家小姐是不是真心,就单单听秦筝那咬牙切齿的五个字,便足够让她心里发虚了。这丫头,明明是自己来的不挑时间,怎么赖到她头上了?

“秦妹妹,其实这么久以来,我都想为当年那件事当面向你道歉的。”她起身向着秦筝一拜,“当初是姐姐不对,请妹妹莫怪!”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秦筝惶恐地将她扶起来,也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拜了下去,“应当是我这个做妹妹的给姐姐赔不是才对,毕竟当年我一点事也没有,反而是姐姐被我伤了。”

陈家小姐闻言脸上一红,很是挂不住面子,秦筝这话明摆着就是在揭她的伤疤,偏偏又被她说的极为谦逊,而且是打着道歉的幌子,让她怎么也拉不下脸来生气。看看身旁包括乐泠然在内的几位都眼睁睁地盯着她和秦筝二人,陈家小姐只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你瞧我们这来来回回地是做什么,平白地扰了大家的雅兴。”

秦筝随她坐下,心中颇为不屑。这陈家小姐真把她秦筝当做傻子了吗?虽然她并不擅长算计人心,但也不代表她会傻到任人欺负。若说换了别人道歉,指不定秦筝还真会上当,但是这陈家小姐,哼!这些年来她多少次在这些小姐间嚼着秦筝的是非,更几次三番地将当年墨临渊向她爹,也就是户部侍郎陈少鑫赔不是这件事拿出来炫耀,甚至夸大其词,说的好像墨临渊几乎要跪下来求他们原谅一般。这些事儿墨临渊自然也是知道,但却没说什么,更没有告诉秦筝,但并不表示她秦筝不知道。总共这么大个京城,总共那么几个数得着的名门望族,能有什么事儿是都传遍了但还偏偏瞒着秦筝的?

今日这陈家小姐又借这个机会同自己这么热络,自然是存不了好心的,但是秦筝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丫头,既然知道陈家小姐一心想扮作她的好姐姐,那她便配合着做个好妹妹,到底看看这人究竟是打了什么主意。

众人又热络起来,对着花园中一簇簇的菊花品评鉴赏,秦筝虽然觉得很是无趣,但也随着点头附和,好似真的也是这般认为。乐泠然不忍心见她如此不自在,趁众人不注意瞧瞧将她拽到一旁道:“不如你今日先回去,明儿我去找你。”

“行啊。”秦筝也没有耐心再与这些人混在一处,于是点头答应道:“那你明日可一定来,我得备一壶酒好好同你说说话。”

没想到这话被陈家小姐听了,当下便抢在秦筝同大家告辞之前道:“只有花没有酒好不没趣,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咏菊可好?”

乐泠然眼见着秦筝的脸上冷了下来,赶紧上前打圆场:“陈姐姐,秦筝出来已久,再不回去恐怕王爷会怪罪,不如改天有空咱们再叙?”

“啊,你瞧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秦妹妹这几日同王爷吵翻了的事儿。”她故作关心地拉着秦筝道:“其实秦妹妹你也不一定就非得去那不毛之地打蛮人,在京城找个好人家嫁了不一样吗?虽说你不算是大家闺秀,隽王爷也早不如当初,但总归还有个皇室名号,找个夫家倒也不是难事。”

她说话的时候是凑近了秦筝的,只是那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众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思在一旁继续聊天,但是一个个的耳朵却早已支愣起来听着这边的消息。乐泠然看见如此熟悉的一幕,生怕秦筝再做出当年那样的反应,率先一把将秦筝的手抓住,并且摇了两下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秦筝好笑地看着乐泠然的动作,难道她以为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对人扇耳光吗?先不说以她如今的功力,这陈家小姐那娇嫩的脸颊根本受不住,就算受得住,她也不会再做让墨临渊为难之事。

秦筝对乐泠然眨眨眼让她放心,笑着迎上陈家小姐道:“姐姐说的是,却不知姐姐如今可有夫家?”

“自然是有的。”陈家小姐故作娇羞地以手帕掩面道:“我……已许了钱大人家的二公子了。”

“钱二公子?”秦筝疑惑地望向乐泠然问,“就是好几次被他爹自窑子里拖出来的那个?”闻言陈家小姐唰地红了脸,乐泠然也有些恼地掐着秦筝的手背。这丫头自己疯就罢了,竟然又把她给拖下水。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哀怨地瞥了秦筝一眼。

秦筝忍着笑,又对陈家小姐道“恭喜姐姐了,想必只有姐姐这般秀外慧中的女儿家才能栓得住夫君的心。我这般的,还是上阵杀蛮人吧,不说保家卫国,至少能保得诸位姐姐无忧地在这吃酒赏花吟诗。”她朝众人行个礼,转身向外走,走了没几步又回身道:“姐姐们该祝我旗开得胜才是,不然若是那些蛮人入了我永祯……”她拖长了语调,见众人都疑惑地看着她,又假装思索了一下道:“听说蛮人最喜欢那些懂得吟诗作画的女子了……”

伴着身后来自众人的啐声,秦筝扬着唇角走出了乐府,直到出了大门才放声大笑。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这几天来憋在肚子里的气都在此时散了,心里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她左右看看方向,左边是回王府的路,右边……是去城东小院的路。自那日她跑开以后,便再也没去过,而这几天常大哥也没有去王府。不知他怎样了……秦筝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她忽然分不清心中所想的“他”是常远还是冷玉。只是转念一想,不管是谁,也总得去往那院里去才行,再说自己走之前,怎么着也得打个招呼的。

然而等到真正到了门口,她又开始犹豫了。若是进去了,该怎么面对冷玉?扪心自问现在的她没有办法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她来说冷玉首先是那个伤了墨临渊的人,其次才是她的朋友,她不确定自己会用哪一种感情来对待他。而若是不进去,自己来都来了,难道白跑一趟?算算出征的日子,恐怕也就是今天能有时间来这一趟,今日若是不见,下次碰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正左右为难间,常远自外面归来,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惊得秦筝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来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又不是可以收敛了脚步声,以秦筝的武功没理由觉察不到啊,“愣在门口想什么呢?怎么不进去?冷玉过一会儿也该醒了。”

“不了。”被他这么一吓,秦筝打消了进门的念头,“我就是来说一声,初十我会随军去前线。”

常远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因为他从来不认为墨临渊会同意让秦筝上战场。他看着秦筝认真地问:“王爷知道这事儿吗?”秦筝点点头,眼睛忍不住瞟向院内。常远假装看不见,又问秦筝道:“我同你一起去吧。”

她摇摇头,对常远笑笑道:“常大哥,暗门的事还需要你来操心,咱们二人不能都去了北边。”常远理解地点点头,秦筝又同他说:“冷玉……你同他说一声就行,让他把炎歌叫来吧,有人照应着他,你出去办事也省心些。”

“小筝,你当心些。”常远很欣慰地看着如今的秦筝考虑越来越周全,办事也更加妥帖,拍拍她的肩膀嘱咐道:“莫要凡事冲在前头。”

“现在知道操心我啦,这么多天也不去王府看看我~”秦筝俏皮地对他做个鬼脸,随意地挥挥手道:“我走了,你就放心吧!”

常远笑看着她走远,心中无声地问着:你怎知我没有去找你?你更是不知正是王爷不许我见你。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是她二人都不知道的,那便是原应该沉沉睡着的冷玉,其实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院内,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

第二十五章

很久没有这么紧张了,秦筝感觉到自己握着轮椅的手心,已经汗涔涔的,有些滑得让她使不上力,看着不远处的宫墙,她心中萌生了些许怯意。今日秦筝并非如往常那般送墨临渊入宫,而是要同他一起上朝。是的,她同他一起。

墨临渊明白她的紧张和不安,却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在她推着他进入大殿,面对着众人纷纷投来的猜疑目光的时候,他也只是故作不知,留秦筝自己去面对。直到君非宁出现,众人跪拜行礼,大殿上重归平静之后,他才将低着头站在一旁的秦筝拉近了自己身边,然后握上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秦筝感受到他干燥的手掌传来热度的时候,对他扯出一个笑容,然后小心地观察周围没有人注意她,将手在他肩头的朝服上蹭了蹭汗,惹得他皱着眉头望过来。看着他略带嗔怪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秦筝心里放松下来,也有了玩闹的心思,赖皮地反抓着他的手轻,用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地划着。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君非宁自然将这二人的一来一往都看在眼里,他心中忽然觉得秦筝的笑容在这肃穆的朝堂之上有些不合时宜,于是掩口轻咳了一声。她也听懂了君非宁那满含警告意味的咳声,小心地收敛了笑容,手却没有动,仍然与墨临渊的交握着。

君非宁俯首巡视着众臣,朗声宣布道:“日前朕提出的出兵天苍之事,诸位大人皆没有异议,今日隽王爷举贤不避亲,向朕推荐了一个人。”他对秦筝招招手,示意她上前一步来到中间,“这是秦筝,自幼在隽王府长大,由王爷悉心教导,师从威武将军邵锦华,习得一身好武艺,也懂得用兵之术。朕打算任命她为征北先锋,带兵前去北方汇合邵将军,平定北乱。”

“皇上!”兵部侍郎乐颂亭对君非宁拱手道:“秦姑娘年纪尚轻,又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恐怕……”

“哦?”君非宁随着话音挑高了眉毛,斜眼看着他:“难道小乐大人有更好的人选?”

“臣不敢,臣只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父亲在一旁扯了一下,顿时收住了话音,又转而开口道:“臣只是担心秦姑娘无法适应北地的艰苦。”

“小乐大人不必担心,秦筝并非娇惯女。”君非宁大手一挥止住了这个话题。他从来也只是宣布决定,并非同众人商量什么,是以无论他们提出什么意见也不会改变他的初衷。“原定时间不变,本月初十,大军开拔!”

乐颂亭与父亲对视一眼,见他对自己摇摇头示意不要多言,又看看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墨临渊,在心里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一点姑娘家样子也没有的秦筝,可是也听自己女儿提起过不少这个丫头的事情,她虽然不够文雅但也绝非坏人。所以他不想看着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的女娃去前线送死,或者说是带着更多的人去送死。相信有此顾虑的绝不止他一人,至少父亲和王爷都是有此担心的,而皇上也定是明白这一切的。父亲刚刚的意思他明白的很,秦筝是隽王府的人,王爷都没有反对,那么他们更是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反对。可是皇上呢?他又为什么同意呢?

不给他考虑的时间,君非宁接着宣布了其他出征的事宜便匆匆离去了。乐颂亭看着一边推轮椅一边和墨临渊说着俏皮话的秦筝,俨然一副小女儿姿态,哪里有先锋将领的样子?唉……

眼看着出征的日子临近,墨临渊却不允许秦筝再出门,而她也少见地听话,每日早早起来,一边练功一边等墨临渊回来,下午多是留在书房里听墨临渊给她讲天苍的地势环境和军事特点,晚间也总是在睡前同他进行沙盘演练,熟记天苍人惯用的战术和排兵阵型。秦筝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迫切地渴求知识,她恨不得墨临渊将知道的一切都在这几日之内传授给她,也恨自己为什么从前都不在意这些,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所学甚少。

“怎么办怎么办?”秦筝手中紧紧地揪着墨临渊的袖子,一张俏脸皱成一团,沮丧地道:“我什么都不会,这可怎么办?”

墨临渊心中觉得好笑,秦筝的能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所以至今还在为此紧张。也许他此时应当好好劝慰,给她一些信心,可是墨临渊想,不管自己如何安慰,秦筝总归还是不能放宽心的。当年他第一次出征前,不也是一连几天睡不着,脑子里满满的胡思乱想,一刻也不停。虽说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嘴上却不肯饶她:“知道自己没本事还非要逞强?倒不如就此退下来……”

“那怎么行!”原本恹恹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坐直身子,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向墨临渊,“皇上都已经下旨了,我怎么能反悔?莫不是你还存了劝我退下来的心思?”

话说完,秦筝看着墨临渊含笑的眼神方才明白过来,顿时又泄了气,喃喃道:“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烦,定不下来。”

“你……”

墨临渊正要再打趣几句,有下人恭敬地敲门禀告说乐泠然到访,要见秦筝。她恍然记起自己曾约好了她的,只是这几日忙的昏了头将这事儿忘得个干干净净。此时只对着墨临渊嘿嘿地傻笑,然后跟着下人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乐泠然见秦筝匆匆而来,额头上甚至有薄薄的汗水,拈了帕子替她轻轻地拭着,嘴上埋怨着:“你瞧瞧你,还真是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

“我这不是怕你等的急了嘛!”秦筝讨好地拉着她的手赔不是道:“这几日忙了些,也没顾得上再去找你。”

她这一说,惹得乐泠然低着头沉默下来,再抬起头时竟然是衣服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的秦筝莫名其妙又紧张万分:“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

她轻轻地拭掉溢出眼眶的泪水,红着眼睛道:“你这丫头,竟然是真的要去打仗!”

难道这还有假不成?秦筝可不认为乐泠然会不确定此事,毕竟她爹和她爹的爹都是一同在朝上见证了秦筝受封。只是她虽然这般想着,嘴上却不敢这样说,生怕惹得乐泠然真的大哭起来,只能轻松地安慰道:“是啊,那日去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这事儿来着。姐姐你可喜欢北边的什么东西?等下次我回来的时候带了送你!”

“我才不要什么东西,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就成。”乐泠然自脖子上摘下一块儿玉牌放到秦筝手里,“这是我自小戴在身上的,今日送给你,希望能保你平安归来。”

那块玉牌方方的,做工算不得精致,不像是行家所制,有些粗糙,玉牌的一面刻着“平安”二字,另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亭”字。秦筝摩挲着这块尚带着乐泠然体温的玉牌,疑惑道:“这莫不是乐大人之物?”

乐泠然对她点点头,指着上面的字道:“据说这是我爹年少时亲手所刻,当年共做了两块,另外一块不知所踪,这一块便给了我。”

秦筝闻言赶忙将玉牌还回乐泠然手中,冲她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既是这般重要之物,怎能随便赠与外人?姐姐你快收好,莫要摔了!”

“我自是当你做亲妹妹才将此物送与你,怎么算是外人?再说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至少……”说着说着,乐泠然又要红了眼,“至少我也能心安些……”

“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也知道这打起仗来乱糟糟的,若是将这玉牌丢了碎了的,乐大人可不得找我算账?”秦筝故作惶恐地摇头,逗得乐泠然笑了起来,又继续道:“你若真想我平安归来,就快些给我找个姐夫,那我即便是到了阎王殿门口也要返回人间来喝你的喜酒呢!”

“呸呸呸!”乐泠然慌张地捂着秦筝的嘴巴,伸手屈指在桌上敲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又责怪地对她道:“你这丫头真是口无遮拦,怎能乱说话!”

秦筝看着她红了脸的俏模样,有心想要逗逗她,抓着她的手不依不饶地追问:“哪里是乱说了?难道让你给我找个姐夫也不该?”

“你明知道我不是……”乐泠然紧张地解释,却见秦筝捂着嘴巴笑出了眼泪,于是又急又气又好笑地伸手呵她的痒,嘴里笑骂道:“你这坏丫头,你这坏丫头!”

二人闹作一团,最终双双跌坐在地上。秦筝笑看着乐泠然的双颊,只道她也是同自己一般因为打闹而红了脸,却不知此时她心中所想同秦筝大不一样。

秦筝将乐泠然送到王府门口,又被她拉着手嘱咐了半天,秦筝刚在犹豫要不要出言打断的时候见她竟然自己渐渐收了声。顺着她的眼光回头望去,秦筝看见墨临渊正在不远处的廊下向这边望着。她对墨临渊笑笑,转过来对乐泠然道:“好姐姐你就放心吧,回去好好洗洗你那哭花了的脸,到时候来看我威武出征!”

乐泠然微笑着对秦筝点点头,又对着墨临渊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福,这才转身离开。

眼见着她上了轿子渐渐走远,秦筝这才松了一口气,来到墨临渊身边。

“怎么,同你这好姐姐也不耐烦了?”他没有错过秦筝如释重负的样子,有些好奇为何她会有此一举。

“那倒不是不耐烦,只是我顶怕她哭的,而且哭起来就没完。”想到乐泠然梨花带雨的样子,秦筝后怕地抖了下身子。

墨临渊呵呵笑着:“你还说人家?那又是谁每每非要哭脏了我的衣裳才作罢?”

“喂,你怎么这样啊!我什么时候哭脏了你的衣裳了?”秦筝耍赖不肯承认,但是心中却也忍不住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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