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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相思寸寸灰-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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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幸福隔壁


卷一 此家有女初长成

楔子

许是到了秋天的缘故,似乎所有的物和人都不约而同地变得干燥和烦躁。

邵锦华咕咚咕咚的灌了几口水下肚,感觉刚刚因一路狂奔而热血沸腾的肚腹似乎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冰凉,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用衣袖抹抹嘴边的水渍,转头对身旁的少年道:“少爷,前面应该就是铁骑山,从这里绕过去就是安乐镇了。”

那少年微眯了眼睛瞧着稍远处的山头没有说话,似是在微微算计着什么。

“少爷,天色不早了,还是明日天亮了再进山吧。”叶昭青看着少年微微苍白的脸色,担心连日赶路的他身体是否吃得消。

“不了。”那少年拧开水囊轻轻的抿了一口水,“进山吧,明日入了安乐镇再好生歇歇。”话音刚落,双腿在马腹上一夹便率先冲了出去。

邵锦华和叶昭青对视一眼,无奈的摇摇头,也跟着追了上去。

铁骑山位于永祯国的西南方,与南边的川阳、天启等小国只隔着一条赤堎江。而铁骑山的北方,则是永祯国的浩瀚国土。

夜色下的铁骑山看上去有些阴森,在山腰处向下回望,除了南侧山脚下驻守的兵营处隐约闪烁着点点亮光之外,四处都是漆黑一片。滔滔的赤堎江水零零碎碎地反射着月光,像一条黑龙蜿蜒缠绕。

三匹马在树林里穿梭,马上的人不时的俯低身子以躲避恣意伸展的树枝。马蹄踏在带着稍许湿意的土地上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在翻过了一个小山包之后,眼尖的邵锦华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用树枝搭起来的小屋,向同伴打个手势,三人缓缓的收紧缰绳,马儿在原地踏了几下便停住了步伐。

翻身下马,在夜色的掩映下,三人的身形并不显眼,借着树影的掩护,只是瞬间的工夫就闪到了小屋门外。

仔细听了听,屋里并没有声音。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的一声响,在如此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异常诡异。

叶昭青走在第一位,并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借着月光看了看对面墙上的那一面铜镜,透过铜镜可以观察到小屋里的各个位置,确认了没有任何异常之后,向身后二人示意入内,自己则留在门口警觉的望着四周。

少年站在屋子当中四处看着,木板钉起的桌子一如既往的歪着半边,旁边放着一个树墩充当凳子,上面早已落了厚厚的灰尘。屋子内侧搭着一张简陋的床,上面没有被褥,只有半张残破的草席。这个屋子的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但是少年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邵锦华在屋子的西北角用脚在地上踢了几下,找准了位置后弯下腰,用随身的匕首刮掉表面的泥土,然后将露出的青砖搬开,顿时楞了一下,随即对着身后的少年摇了摇头。

看到二人走出来,叶昭青正打算上前询问,却对上邵锦华的眼神,又咽下了要问的话。

“看来是真的出事了。”少年微仰头,看着挂在树梢的月亮,淡淡的道:“距离上一次得到消息已经三个多月了,他并非做事没有交代的人,若不是出事了,定会留下讯息。”

“事已至此,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叶昭青拍拍少年的肩膀道:“先下山吧,好好休息再作打算。”

第一章

安乐镇之所以叫安乐镇,并不是因为这里的百姓生活安乐,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客栈,名字就叫安乐客栈。这不仅是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也是永祯国最南端的客栈。是的,再往南边就是铁骑山,过了铁骑山和赤堎江,在进入川阳和天启等国之前,没有别的歇脚的地方,除非露宿荒郊野外。所以,安乐客栈因着如此的地理条件,生意红火的难以想象。渐渐的,远近来往的人们习惯了用安乐来称呼这个小镇,而忘记了它原来的名字。

“客官里面请……”安乐客栈那眼尖的伙计隔着老远就跑上来招呼道:“三位贵客远道而来,快进来歇歇吧。”

话毕,便走上前,准备自那青衣少年手中接过马缰。却未曾想,这手刚伸出,还未碰到缰绳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就这么僵在半空。

“无妨。”青衣少年对叶昭青微微颔首,然后将缰绳重重的交到那伙计手中,“小二哥,请好生照料我们这三匹马。”

小二低头看了看和马缰一同递到手上碎银,笑的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儿的鞠躬道谢,又牵起剩余的两匹马,引着三人往客栈走去。

没成想,到得客栈内才发现只剩两间房,邵锦华有些不高兴,正准备让掌柜的想办法再腾出一间房,却被青衣少年阻止了。

客栈掌柜的见多了形形□的人,早在刚才瞥见伙计牵着三匹马儿去后面马厩的时候,心里就微微惊了一下。那三匹马身形高大,毛色顺滑,神态高贵,步态稳健,如此良驹绝非寻常人家所有。此时又看到这文雅少年态度随和,并非那依仗家中财势嚣张跋扈之人,心下大喜。想必无论是谁都愿意与这样的人做生意吧,钱不少,事儿不多。

“三位爷,真是对不住,最近镇子上来了好多人,所以这房间确实紧张。不如今天中午这顿饭小的做东,算是给三位赔罪如何?”掌柜殷勤地赔笑,眼睛瞅着青衣少年。

“如此,便谢过掌柜的。”少年客气的应着,漫不经心的跟掌柜打听着镇上的事情。

“其实我们这镇子上,虽然常年有来往客商路过,可是最近这么热闹还是头一次呢。”掌柜的将三人带到一处靠窗的雅座,“听说是什么门的出了叛徒,于是发了百两黄金的悬赏。还听说是逃到了这附近,引得一群一群的人来了镇上。”

“百两黄金?”叶昭青给杯子注满茶水,端起来嗅了一下,向另外二人点点头,“江湖上很久没有这么值钱的人头了。”

“嗨,这江湖上的事儿不是咱们这些老百姓能弄明白的,咱也不去操那闲心。”掌柜的招手叫来了小二吩咐了几句,又转头对三人说:“小的看三位都是斯文人,多嘴一句,近日出入留神些,那些成日家喊打喊杀的江湖粗人还是离得远些的好。”

“有劳掌柜费心。”

“少爷,这叛徒莫非是……”邵锦华的话没说完,瞧见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又将那呼之欲出的名字生生吞了回去。看了看身边小口抿着茶水的叶昭青,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话问了出来,“是他吗?”

少年没说话,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稍远处那些青色的瓦片隐约反射着阳光,不刺眼,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过了许久,那青衣少年幽幽的开口:“希望不是。”

是啊,希望不是他。

叶昭青和邵锦华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再看少年,发现他闭了眼睛,头微侧,倚在了窗棱上,似是把自己隔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微风轻轻拂过,卷起少年的一缕发丝,掠过他的鼻端,一下一下擦着那稍嫌苍白的脸颊。眼前是阳光透过眼皮的淡红色,耳边是楼下长街上那长长短短的叫卖声,身后是客栈来来往往的人。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窗沿,没有什么节奏。就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那个人的情景。

那是大漠深处的一个小镇,却远没有安乐镇的热闹和繁华。他和他各乘一骑,遥遥的望着远方那连绵无尽的黄沙,互相倾诉着彼此的愿望。那殊途同归的愿望。彼时彼处,二人都未曾想,那未能尽兴的相处,是渴望已久的初见,却也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别。

五天一次的集市在这种偏僻的小镇上算是一件大事了。虽然与此同时还存在着另一件江湖上的大事,那是那些和老百姓似乎没什么关系,他们更关心的是今天的东西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能不能买到更便宜的生活所需。

在穿着粗布衣服的人群中穿行而过,这穿着锦袍的三人是绝对的异类,似乎大声的向众人招呼着:“我是肥羊,快来宰我。”一路逛来,随便问了几个摊位,发现连一把最普通的折扇都要价二两银子。邵锦华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锦袍似乎生了倒刺,扎得自己浑身不自在。顾不得叶昭青的取笑,转身折进一家成衣铺,买了三套灰色的布袍出来。

少年接过衣服,在路旁一处屋檐下换了装,又将原本的衣服仔细折了,卷进包袱里。看了看另外两人的装扮,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似乎是换了衣服的缘故,三人都感觉自在了许多,也能拉下脸来跟小贩讨价还价了。只是,三人都发现似乎总有个人跟着他们,已经跟了不近的距离。邵锦华转身闪进一个巷口,暗自估摸着距离,猛地出手将那个一直跟在后面的人拽到了身边。

然后,他愣住了。

随后而来的叶昭青也愣住了。

青衣少年似乎也没想到,跟了自己这么久的人,竟然是个小女孩。

那女孩身上的衣服虽然很破旧,却非常干净。面颊白净,被抓着的手使劲儿挣扎着,许是因为用力的缘故,腮上透出浅浅的粉红,圆圆的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盯着三人看个不停。小嘴微微张开着,大口大口的呼吸。

“放开她吧,还只是个孩子。”少年对邵锦华淡淡的吩咐,转过身抬脚便走。却未曾想,袍角处传来一股力量,低头一看竟是那女孩子伸手牵住了。

见此情景,尚未松手的邵锦华一个用力,将那女孩子提了起来,猛地摔到一旁。

小丫头从地上爬起来,揉揉头上撞到的地方,又拍拍自己的衣服,扁了扁嘴巴,看了邵锦华一眼,又走到少年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摊开的小小手掌上,放着两个铜板。

“你掉的。”

少年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倔强的小丫头,不由得笑了笑:“就为了两个铜板你就跟了我这么久?”

“可以买很多东西呢。”

“那就送给你吧。”

“不要,我自己能赚钱。”小女孩抓过少年的手,掰开他的手指,将铜板放进他手心。

少年看着这个一点点高的小女孩,就着她的身高蹲下来。

“你能自己赚钱?靠什么赚钱?”

“桔子。”小丫头跑到巷口拿回刚刚掉落的竹篮,“又大又甜的桔子,一文钱四个。”

“我买你的桔子。”

少年将手中的铜板递回给小丫头,却没想到她只拿走了一个。

“我只有六个桔子了,所以只能卖你一文钱的。”

对于如此不爱财的人,叶昭青和邵锦华都有些意外。

“你把钱收好,下次我买的时候再给我那两个就是。”将另一个铜板装到小丫头的荷包里,又忍不住顺了顺她的头发。

小丫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猛地将篮子塞到他怀中,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巷子。

“少爷,这桔子还真挺好吃呢。”邵锦华刚往嘴里递了一片桔瓣,冷不防被塞了个篮子在怀里。抬头一看,哪还有二人的踪影?

刚踏入客栈的门,就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了,这客栈比起中午时分,太过安静。大厅里仅有的几桌人都在低着头用餐,没有交谈的声音。叶昭青和邵锦华对视一眼,跟在少年身后,不动声色的在大厅落座。

小二也不复中午的殷勤,匆匆上前来招呼了茶水和餐食,便弓着腰快步离开了。

“是冷家的人。”

邵锦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冷家,以镖局起家,后来转做漕运,因为广交武林人士,冷家在生意场上是无人敢招惹的。而且江湖中人都知道,冷家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依仗了冷家那位做了郡守的表少爷的权势。黑道白道上都有关系,一时间,冷家的漕运生意是做的顺风顺水。

可是,这几年一直打着正经商人旗号的冷家,怎么也会来到这个小小的安乐镇?难道也是为了那个百两黄金的人头悬赏?

门外突兀的吵闹声打断了少年的思路,不满的抬起头,却看见小二站在门口叉着腰大骂着:“你个死丫头,瞧你那熊样,这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踩脏了我的地你可赔不起!”

“我不进去,我就在这里就好。”小小的声音软软的,却一下子抓住了少年的注意力。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去,一把拽开小二,对着门口的人放着狠话:“我说最后一遍,你给我滚远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掌柜的,我真的不会打扰里面的贵客,我就在这等人出来,行吗?”

“等人?我这里的客官哪是你能等得起的?”掌柜的不耐烦的扯着那人的衣领,将她赶下了台阶。

可是掌柜刚进门,那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仍然是刚才那个姿势,紧贴着门框,站的笔直。

“小兔崽子你是找死呢!”

小二在掌柜的做出反应前,冲上去一脚踢在那人身上。看着那小小的身子滚了几圈摔下楼梯去。

“你这臭小子要作死吗?那只是个孩子,你赶她走不就成了吗,伤她作甚!”掌柜没想到这伙计有如此动作,有些生气的埋怨,又对着那孩子问:“你没事吧?”

那小小的身影从地上爬起来,还站不直身子,微微弯着腰。额头上擦破的地方渗出血丝,却也没在意,小步小步的挪着又蹭回客栈门口。

见如此情景,掌柜的叹口气,也不再管她,只当看不见。

“是下午那个小丫头呢,真够犟的。”邵锦华喃喃道。

“少爷自己会看。”叶昭青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剜了邵锦华一眼。

那少年没作声,却一直盯着那小女孩看,在看到她手中隐约的黄色时,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小女孩在门口站的久了,加上刚才又挨了一脚,肚子疼的狠,有些站不稳,便靠着大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低着头,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怀里抱着,腾出手来揉揉摔疼了的肩膀和屁股。忽然一双黑色的靴子闯入视线,那靴子虽是黑色,却在边上用紫色的丝线绣了一圈云纹,蜿蜒而上。这花纹衬在黑色的靴上,若非离得太近,恐怕再好的眼力也难以分辨。

顺着靴子向上看去,小丫头忽然发现自己等的人就在眼前,小脸一瞬间亮了起来,撑着门柱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朝少年绽出一个微笑。

“我终于等到你了!”她从怀里掏出两个桔子递给眼前的人,“喏,现下不欠你了。”

“你来这里等我,就是为了给我这两个桔子?”

“恩,我娘说,不能欠人的东西。”

少年笑着接过被捂得暖暖的桔子,爱怜的揉揉小女孩的发顶,引得她猛地抽气。

“疼吗?”额头上的擦伤不深,但是还沾着沙土。这对于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来说,应该还是挺疼的吧。

“不疼。”

小丫头不甚在意的用手搓搓伤口,被少年将手拉了下来。那白净修长的手有些凉,将她的手紧紧的包在里面。

“哪里疼就告诉他。”少年将女孩子领到叶昭青面前,让叶昭青给她把脉看伤。

“就是肚子,有点疼。”她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叶昭青和邵锦华,又低下了头。

“你这样值得吗?为了给我两个桔子,挨了一脚。”

少年手上拈着桔子,指甲干净圆润,在粗糙的桔皮上略微用力,浅黄色的汁水沿着指甲的缝隙渗入。

“值得啊,我娘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诚和信。”

“你娘将你教的很好。”

缓缓剥开桔皮,尖尖的手指顺着生长的方向,一点点撕掉那丝丝橘络,直到整个桔子透着水盈盈的光泽。

“嗯。”小丫头吸吸鼻子,努力憋回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我娘还说,就算只剩我自己,也要好好做人,好好活着。”

拈着桔瓣的手指顿了一下,薄薄的桔衣无法承受压力而破掉,汁水溢出来,沿着指尖滑落。

“你自己?没有家人了吗?”

“以前有我娘,现在……”小丫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扯起嘴角,“没有了。”

少年将桔瓣送入口中,抬头看着叶昭青。

“没有内伤,额头上的口子擦点药就好了。肚子上可能会有淤青,慢慢揉揉就散了。”虽然叶昭青觉得给这个小丫头看这点伤是侮辱了自己的医术,可是面对少爷的要求,他又无法拒绝。

“你,愿意跟我走吗?”

话音刚落,邵锦华和叶昭青同时开口劝道:“少爷……”

少年左手轻抬,阻断了他二人的劝说。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正捏着自己衣角的女孩子身上。

“跟你走?”

“对,跟我走。”少年也无法清楚的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决定,只是心里有个不甚清楚的感觉,“我给你可以给你一个家,给你家人。”

那女孩子没有说话,仍然低着头,捏着自己那本就破了的衣角,过了好久,才抬起头,眼里的泪珠前一秒还在打转,此时已经随着抬头的动作滑落脸颊。她用手背抹掉腮上的泪水,对着少年狠狠的点头。

在其他二人不赞同的眼光中,少年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掏出手帕替她拭干泪:“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筝。”

“我叫墨临渊。”

他捻起她额上一丝调皮的发绕到耳后,那手指上沾染的淡淡桔子香气顺着他的动作,将她环绕其中。

第二章

秦筝不自在的扯扯自己的衣襟,看着上面用金银丝缠绕的蔓草纹,再次忍住了将它们一把扯下的冲动。身旁的嬷嬷还在唠唠叨叨的说着什么,无非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应有的礼仪和规矩。她跟在自己身边已经七八日了,每天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话。秦筝有些不耐烦的应付着,心想这日子比自己在安乐镇时候还要难熬呢。

“小姐,不是说过了吗,坐下的时候要双膝并拢,脚要收回去藏在裙后。”

随着嬷嬷的话,秦筝努力的收了收小脚,用力夹紧了双腿。奈何椅子太高,双腿完全没有支撑和借力之处,如此动作没多久,便感觉双腿酸麻胀痛。一个放松,两只小脚失了禁制,在宽大的裙下一晃一晃的。

嬷嬷手上的戒尺啪的一下就打在了穿着藕色绣鞋的脚丫上。

突然传来的疼痛让她心里惊了一下,大眼睛眨巴眨巴硬是将泪水忍了回去,抬起头,迎着嬷嬷的目光看上去。然后用力的并拢双腿,两手交叠搭在身前,挺直腰背,两肩略沉,下颌微收,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反着光的青石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原本安静的院子里起了一阵声响,却没扭头,仍然如刚才的姿势坐在椅上。

有人向房间走来,秦筝估摸着来人是邵锦华或者是叶昭青,因为她隐约听见嬷嬷问安的声音。却没成想,下一刻站到眼前的人竟然是几天不见的墨临渊。

要知道自从将她带回府里,安排了丫鬟和嬷嬷伺候她管教她,秦筝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偶尔能远远见得叶、邵二人,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似乎她和这府里的一草一木没什么区别。

然而此刻见着墨临渊,秦筝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有点开心,又有点委屈。

墨临渊看着眼前的女娃穿着崭新的衣裙,头发利索的束起,安安静静的坐在宽大的圈椅中,尽管低着头,他仍能看到那白净的脸庞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还挺有样子的。”略有些低沉的声音缓缓的传来,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今天就到这里吧。”

怯怯地抬起头,秦筝发现房间里只有墨临渊和她两个人,那嬷嬷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下去。

一只手伸来,就停在眼前,她能清楚的看到圆润的指尖和平滑的甲缘,那里透出健康的粉色。此时,秦筝仿佛又闻到了在安乐客栈时那股淡淡的桔子香气。

小小的手在放到大掌中的瞬间便被包裹,温暖的感觉沿着手心传递到四肢百骸。借力下得椅子,双腿因为用力太久而微微抖着,在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吓得她连忙抓住墨临渊的衣服稳住身体。

好看的眉头略微皱了一下,秦筝看到了,赶忙松开手,又认真的抚平锦袍上因为抓握而起的小褶皱。

“很累?”

摇摇头,秦筝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听话。

墨临渊一把抱起她向外走去,再次感觉到以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她真的太瘦了。

沿着回廊走了没多远是一个凉亭,除了北边有回廊连接,周围一圈都是池塘,零星的浮着荷花,大片的荷叶铺在水面上,一眼望去是油油的绿色。

趴在那虽不宽厚却结实的肩膀上,秦筝很享受这个高度看到的景色,也很喜欢鼻端传来那人淡淡的发香。

入得凉亭,墨临渊并没有将她放下地来,反而往石凳上一坐,就这么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坐着。伸手顺顺她被风撩起的发丝,看着她天真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秦筝,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学规矩、学认字、还看姐姐们做针线……”小丫头很认真的掰着指头数。

“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秦筝没说话,看了他好半天才摇摇头:“不能做自己,好累。”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墨临渊有些怔愣。是啊,每天带着面具,带着身份生活,真的很累。

“在这里生活,是这样的。”他耐心的解释,“这里是隽王府,当然不比你在安乐镇,什么事都是要有规矩的。”

“隽王府?”小小的嘴巴无意识的圆张着。

隽王府?是她以为的那个隽王吗?当今圣上的弟弟,传说五岁能骑射,十岁能布兵,十三岁上阵杀敌擒下敌方大将,之后立军功无数的那个隽王?

“怎么了?”

“我……你……”秦筝咽了下口水,似乎要把不安咽下肚子,“要是被人知道你带我回来,你不会被隽王爷责罚吧?听说他很凶的!”

“凶?你听谁说的?”

“我们村口那个说书的先生啊,他总是说隽王爷怒目圆睁,只要一个眼神,敌人就吓破了胆,屁滚尿流的奉上自己的人头。”

忍不住轻笑出声,墨临渊还是第一次听到坊间这样评价他。

“你觉得我凶吗?”

看着眼前的人微挑的嘴角和眼中闪过的光华,秦筝也放松了许多,傻傻笑着答道:“你怎么会凶啊,你又不是那个家伙……”

她忽然发现不对劲,两只小手匆忙交叠着捂住嘴巴,却没来得及掩住那话尾,只能使劲摇头,两只大眼睛不安的眨着。

看到这丫头害怕的样子,墨临渊突然觉得有趣极了。

他笑着将她的两只手拉下来捉在手中。

“当心将自己憋死了。我就这么可怕啊?”

秦筝没说话,事实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是真的没想到眼前这个说话声音缓缓的,笑起来暖暖的人,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个骁勇善战的王爷。是真的吗?这个抱着自己,拉着自己手的人,就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隽王爷?可是,他叫墨临渊不是?当今皇姓是君啊……

“丫头别怕,我不会对你那么凶的。”他将她揽进怀里,“我带你回来,就会好好待你,好好教你。但是你要知道,帝王之家有很多事情,好的坏的都存在,很多时候是躲避不了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住这些风风雨雨。”

似懂非懂的看着墨临渊变得悠远的眼神,她并不知道他的用意,却也没有打断,只是默默的听着。

“也许现在与你说这些为时过早,你不懂其中的含义。但是你只需要谨记,若你不想过这种生活,便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我会给你另外的安排,莫要勉强了自己。”

用力点点头,尽管不是很明白他说的话,秦筝仍然相信,他是不会害自己的。

看着明明才五岁的小丫头,脸上那像是大人一般的郑重,墨临渊心中一紧,拍拍她的脸。

“回房间去吧,可认得路?”

“嗯。”女孩回想着嬷嬷教的,向他福了福身子,转身要走。

“丫头。”看她行礼时那不甚自在的样子,又想起她说的话,忍不住开口叫住她,“那些规矩,不想学便算了。”

秦筝听他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眉眼,痛痛快快的答应了。

向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你真的是隽王爷吗?”

“要怎么样你才相信?”

“你说的,我就信!”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一串笑声,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出了凉亭慢慢远去。粉色的裙角随着脚步翻飞,明快了那一片沉沉的绿。

“王爷。”叶昭青悄无声息的踏进亭子,出声打断了墨临渊的沉思。

“查的怎么样了?”

“很干净。”不慌不忙的在石凳上坐下,迎上身旁少年探寻的眼光,“她娘似乎是未婚生子,五年前到的安乐镇,落户没多久就生了她。一年前她娘得了痨病去世,剩下她一个人靠着邻里的接济活着,后来便去山上采点水果去集市卖钱。”

没有说话,只是略略点头。倒是叶昭青忍不住了。

“王爷,何必将她带回来呢?就算带回来,当个丫头使着便是,为何要如此上心?”

墨临渊看着眼前的人。叶昭青跟在他身边已有十年之久,名为主仆,实为好友。虽然只年长他八岁,却被他固执的按照辈分称一声叶叔。当年娘亲带着自己往京城来的时候,若不是他,恐怕自己早已经投胎几次了,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墨临渊?

“叶叔,当年遇到你的时候,我也五岁。”他对着叶昭青笑笑,“若没有被父王寻回,我恐怕未必能像她一样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他还记得娘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帝王之家人心险恶,要小心防范,但自己切不可存有害人之心。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我想让她少吃点苦。”墨临渊自顾自的说着,“我当年也有你照顾,不是吗?”

叶昭青似乎也想起了初遇时那个美丽的女子和那个玉琢一样的娃儿;想起了那女子去世时对他的交代和嘱托;想起了那些年他每每受了欺负时咬紧嘴唇隐忍的模样。

是了,那天在客栈外,小丫头握着桔子从地上爬起来的倔强样子,与那时的他如此相像。

他想他懂了,为什么墨临渊会有如此决定。可是理解是一回事,真正放心是另一回事。叶昭青没有办法对一个路上捡来的丫头彻底放松警惕。

“还是再看一段时间吧,总归她现在还小。”

墨临渊没有反对,他明白叶昭青的顾虑。

“赶明儿问问锦华愿不愿收个徒弟。”他想,也许丫头该学点武艺。虽不指望她在武功上有何造诣,但生长在这样的家族里,有点武艺防身还是有必要的。可是脑海里闪过那小小身影的时候,又不禁皱了眉头,“叶叔,有空开个方子吧。那丫头太瘦了,得调理一下。”

上一刻还在猜想邵锦华那若是知道自己要教小毛丫头学武该是什么表情,下一刻叶昭青已经开始无奈的叹气。想江湖人称叶圣手的自己,竟然要给一个刚捡回来没几天的丫头片子开方补身体。他们的王爷,是否不知道何为大材小用?

第三章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一手执书,一手背于身后,没有起伏的声音一字字的念着书上的内容,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敛坐着的诸位大家闺秀,但是目光触到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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