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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人踏花拾堇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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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秋猎2

天!姬堇华猛地打了个冷战。k璩晓

她没认错的话,这只獒是当今圣上同胞母弟恒王爷的宝贝,不同于一般的犬,恒王光饲养就费了无数心血,一出生被放置于成群的桀犬的围攻之中磨炼,直到它可以轻松杀死成年的狼,再把数十条这样的犬关在一处,让它们互相为食,唯一存活下来的那只才有资格成为獒。因此远比一般的猎犬凶残好斗,也珍贵无比,这次秋猎带出来也是为了好好炫耀一番。

眼下这种状况,看起来好像不太妙。

低沉的吠叫自它喉咙里逸出,宣泄着狂躁和不耐。听在姬堇华耳朵里更是毛骨悚然。她被这只巨犬紧紧盯着,不敢乱动,生怕一转身逃跑,更加激起獒好斗嗜血的脾性,死得更快。

她现在无暇去想为什么关在笼子里的獒会摆脱看守跑出来,还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脑子里不断闪现从书上看到的记载,上面说獒力大如虎,凶狠劲斗更甚猛兽。它的一只眼球是白色的,就是白眼狼这个词的来历,足见獒在发狂时六亲不认的可怕本性了,而眼前这只獒似乎很不对劲……

就在她心里越发打突的时候,那只獒磨了磨爪子,向她直扑过来。姬堇华顾不得许多,拧身滚下马背。那匹马的颈脖被獒抓出可怖的伤口,一声悲鸣长嘶,很没义气地扔掉主人撒开蹄子跑了。

混蛋,回去一定把你的皮扒了。姬堇华握着马鞭恨恨道,居然弃主逃生。

那只藏獒扑了个空,望了望那匹马逃跑的方向,又看向地上的姬堇华,似在犹豫。

姬堇华从地上撑起身,然后趁它犹豫不定时,跳起来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三两下顺着树干往上爬。

谢天谢地这几年她爬树的功夫没落下,在獒扑到之前爬到了树上,这大概是她有史以来爬树爬得最利索的一次,过程中蹬掉了一只鞋,撕掉了半块裙摆,划破了脸……这些都无足轻重,至少她暂时保住了一条小命。

望着底下围着树干又跳又叫的猛禽,姬堇华奋力又向上爬了一尺有余,无奈越往上枝头越细,未免压断树枝摔下去,她只得挂在树腰。

上不了树,那只发狂的獒索性撞树,每撞一下,便抖落一地叶子,姬堇华差点被摇晃下去。在她十五年安稳的生命里,从没卯上这么生猛的凶兽。看着底下的庞然大物,闪着狂暴火焰的眸子,宽阔大口里发出森冷嘶吼,锋利的犬牙毕露……

姬堇华一阵发怵,身上冷汗涔涔,被这家伙咬上一口会很恐怖吧,还是她家雪球可爱……

树被撞倒是迟早的事,她该怎么办?没人知道她在这偏僻的林子里,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耳边突然传来嘎吱断裂声,树干出现了弯折的裂痕。

姬堇华抓着树枝的指甲深深陷进去了都不自觉,面色惨白一片。断裂声越演越烈,她明显感到树干在倾斜,很快,最后一次撞击下,树干不堪重袭,嘎吱嘎吱发出朽败的声音往地上倒去。

关于秋猎3

姬堇华绝望地看着倒悬过来的天地景物,难道自己真要死无全尸?

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还没活够就要死得这么惨烈。k璩晓

就在她心底涌起无限悲戚时,劲风破空袭来,有某种尖锐的东西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哧哧哧”连着三声射入眼前庞然大物的身体,温热的血点溅了她一身。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她心里哀嚎依旧,原来即便逃过了被咬死的命运,却逃不过摔死的命运,横竖今天她就不该出门的!

蓦地感到身子一紧,被人悬空拎起,脚踏实地落了下来。

呆滞了半晌,才弄清楚状况。

身前不远处,躺着奄奄一息的獒,身上插着三支长翎羽箭,漂亮的孔雀翎箭尾犹自微微颤动,很符合某狐狸爱显摆的个性。

三箭连发,好准。

想到这三支箭擦着自己脑门飞过,姬堇华后知后觉地感到寒气上涌。

“池旭,要是刚才这三箭没射中獒,射中我了怎么办?”

池旭扔了象牙弓,掏出帕子擦拭自己手上的血迹:“被箭射死总比被狗咬死好,左右相爷不会怪罪我。”

姬堇华侧目而视:“你就不会说你箭术超群绝不会失误?”

池旭擦干净血迹,低头瞥了她一眼:“我也是刚才才知道我箭术原来这么好。”

姬堇华颤抖,然后看到自己身上惨不忍睹的血迹,再看向一身干净的池旭,忍不住冒出个问题:“明明是差不多的位置,为什么你一点血都没沾上。”看看她一身腥膻,活像个屠夫。

池旭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理所当然地说:“刚才我在血喷出来的时候,拿你挡了一下。”

……

你还可以更无耻点吗。→_→

旁边有侍卫向池旭请示:“殿下,这只獒犬怎么处理?”

池旭冷冰冰丢出句话:“不听话的畜生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处理的?”

“可这是恒王爷府上养的……”有人小声提醒,却在池旭一个眼神下噤了声。

“那又怎样?养畜生就是要让它听话,不听话的畜生不如不要,想来皇叔也会明白的。”

姬堇华这才注意到四周跟来了一堆全副武装的侍卫——这些人早干嘛去了?现在威风凛凛地显摆个什么劲?

另一边,悦宁也闻讯赶来,匆匆下了马:“你怎么样?可有伤着?”

姬堇华摇了摇头:“没伤着,你们是怎么知道赶来的?”

“你的马一路狂奔着跑回来,旭皇兄看到它身上的伤口就知道出事了,立即带了人进林子搜索,幸好赶上了。”悦宁看向地上的狼籍,心有余悸。她的马不及池旭的快,这才落在了后面,不然撞上刚才那一幕估计会吓得不轻。

姬堇华闻言朝池旭望去,这么说来她得以脱困还真得好好谢谢他了,然而下一刻她心里升腾起的感激就消失得一滴都不剩了——

“多亏了堇妹妹会爬树才能撑到现在,真没想到这手绝活关键时刻还能救命。”

……

你不毒舌会死吗会死吗会死吗?→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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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嫁祸1

姬堇华回到营帐换上干净的衣服,让随行的太医料理了伤口。k璩晓所幸她身上基本都是擦伤摔伤,并不严重。

遇袭一事很快传遍了北山,皇上皇后听闻她出了意外,先后派人慰问了一番,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彩屏临走前,姬堇华遣退了左右,开口道:“姑姑,请恕我冒昧一问,皇后娘娘那边可有名叫小李子的太监?”想了想,她又补充,“中等个子,小眼睛,面相偏黄,说话有点大舌头。”

彩屏疑惑地摇了摇头:“皇后娘娘宫里的太监奴婢都有数,着实没有姬姑娘形容的这个人。”

姬堇华再次确认:“名字和外貌都没有符合的吗?”

彩屏回想了下,仍旧摇头。

姬堇华心里一紧,果然如此,皇后什么时候有兴致请她去听戏了。而且小太监一走,她就遇上獒犬袭击,怎么都有些太过巧合了,就好像有人刻意安排的一样。

彩屏见她若有所思,心知必有由头:“姬姑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姬堇华迟疑了一下,如实道:“我在林中散步之时,遇到一个自称小李子的太监,说替皇后娘娘传话,要我前往戏台听戏,我便应了,结果途中遭遇了獒犬袭击。”

话说的很直白,又不那么直白,足够彩屏懂得她想表达的意思,抽了口气,彩屏立即问:“那个小太监如今何在?”

姬堇华摇了摇头:“半路上他称腰牌掉了,我允了他回去寻,然后便不知了。”

她想,他定然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彩屏沉了面色,思索片刻说道:“姑娘明鉴,我们娘娘并没有派人请姑娘听戏,身边也没有叫小李子的奴才,娘娘平素不喜人说话不利索,你说的大舌头更无可能,若是姑娘不信,奴婢可以把这次娘娘带出来的奴才一一领到姑娘面前辨认。”

不愧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行事就是利索。

“姑姑既然说没有,我自然是信的,我若是心里对皇后娘娘存疑,就不会开口向姑姑询问此事,辨认一事就不要再提了。”她傻了才会去查皇后的人。

彩屏笑了笑:“姑娘是明白人,这事奴婢会同娘娘说起,好生彻查的。”

皇后是什么人,岂容平白栽赃嫁祸。

彩屏又嘱咐了一番让她好好休养才退出了营帐。

姬堇华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冥思苦想。

宫里人都知道皇后不待见她,平日里没少给她穿小鞋,但真想让她死她早就死了,不会现在才动手。再退一步说,皇后若想害人,绝不会明晃晃打着自己的名头。相比起来,姬堇华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刻意嫁祸,扰乱视听。

那么会是谁呢?她一个个小小公主伴读,无权无势,谁会跟她过不去?

另外,恒王的獒犬也是个疑点,若是要动手脚,必然会经过一些人……

正皱着眉头琢磨,帘子掀起,池旭走了进来。

姬堇华抬头看他,见他面色带着阴气,张口就道:“小丫头越发出息了。”

“啊?”姬堇华莫名其妙。

“闯祸闯得都有人想要你的命了。”

姬堇华噎了一下:“你这话有几种意思?”

关于嫁祸2

池旭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去了看管獒犬的地方查看,笼子锁坏了,看守太监临时走开,獒犬趁机跑了出来,那里偏僻所以一时也没人发觉,直到撞上你。k璩晓”

姬堇华咧了咧嘴:“还真是凑巧。”

好端端的锁会坏了,那畜生还十分恰好地往她经过的路上跑,而周围正好一个人也没有?种种巧合凑在一起,机率能有多大?

“这事已经结了,看守太监以渎职处分,杖刑一百,已杖毙,恒皇叔痛失爱犬,皇上赏了匹千里良驹给他以示安抚。”

姬堇华没什么特别表情:“挺好的。”

一个性命低贱死无对证,一个位高权重为爱犬伤心,没法查了。

池旭接着说:“这是明面上的消息,你要不要听点别的?”

姬堇华眨眨眼,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笼子的锁我看过,有七八分像是人为损坏,而非报上去的年久失修,至于那头畜生——”说到这里,池旭顿了下,“我悄悄让人检查了,它体内有大量五石散,并且被人灌了烈酒。”

烈酒加上大量五石散——难怪姬堇华觉得那头獒犬不对劲,根本就是被刺激得狂性大发。

池旭说完了,抬起桃花眼:“你最近究竟闯了什么祸,让人处心积虑给你设下死局?”

姬堇华犹豫地问:“你看起来在生气?”

似乎在林子里的时候,他就有股隐而不发的怒气。

池旭语声阴柔:“你家养的猫一个没留神差点被人弄死,你会很高兴?”

好歹是他眼皮子底下的人,就这么被盯上了还不自觉,实在让他顿感颜面大失。

……

姬堇华抽了抽嘴角,敢情把她当成豢养的猫?

不过这么看来,应该不是他了,这副阴火怒燃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何况若真是池旭设计,林子里就不会救她。千钧一发之际,若有分毫迟疑,她就血溅当场了。

姬堇华在心里纠缠了几天的问题放下大半,舒了口气,将压在心头的疑惑吐出,这些天她也就招惹上那么一桩祸事——

“重阳节那天我爬树给池瑞捡风筝,无意中听到树下有两个人在密谈。”

池旭眉头一皱:“你听到了什么?”

“声音很小,并未听明白,只大约听到是一男一女,在谋划给宫里某个人下毒,中毒之人半年后才会毒发。其中好像听他们提到御书房,所以我猜测他们下毒的人有可能是皇上。”她当时不敢乱动,心里惶然,语句大多听得模糊,只能依靠几个字眼来拼凑。

“我唯恐是自己想多了,今天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暗自叹了口气。

池旭神色凝重起来:“为什么你没有早点跟我说?”

姬堇华瞄了他一眼:“还记得那天你捡到了我的丝帕吗?”

“跟这有关系?”

“那丝帕上面沾有桂花花蕊,临风台附近并没有桂花树,除了我藏身的那棵。”

池旭心思玲珑,听她这么一说立即明白过来,眉端凝成一个尖锐的弧度——

“你怀疑树下的那人是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与你有几分相似,而且……”感觉到刹那的寒气,姬堇华缩了缩脖子,才继续说,“而且跟那女子调情,实在很像你的作风。”

种种疑点都指向他,很难让人觉得跟他无关。

关于嫁祸3

池旭阴测测地从牙缝里吐出话来:“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动宫里的女人。k璩晓”

姬堇华一脸不信任地瞪他,当初是谁在御花园跟宫女亲热来着?

“话说回来,我的丝帕到底是怎么被你捡到的?”

“我中途离席去凉亭吹风,回来的路上被一个小太监叫住,说我掉了东西,回过头就看到地上你的帕子。”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看来,分明是有心人设计。

姬堇华肯定地否认:“当天我没去过凉亭那边。”帕子绝对不是在凉亭遗失的,而是有人故意扔在那里让池旭捡到。

前后串联起来,不难猜到整个过程——

“现在细细一想,定是我躲在树上时,丝帕掉了下去,被那人识破,对方当时并未冒然动作,大概是因为他并不确认我知晓多少,毕竟他们实在谨慎,而我确实连他们的脸都没看到,于是就设计让我误以为树下密谈的人是你,一来试探我,二来转移视线。”

当时她从池旭手中接过丝帕之后的一连串反应定是入了对方的眼,于是才有了今天的遇袭。

姬堇华猜测:“那人会不会是恒王?”自己的东西,只有自己最方便动手脚。

“我去看过,众人的猎犬都集中关在一处,由太监专门看管,只要有心动手脚并不难,不一定是他。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在自己的猎犬上动手脚,那样只会让自己染上嫌疑。”

姬堇华叹气:“此人还真是滴水不漏,借着皇后的名头将我引到林子里,再放出恒王的獒犬袭击我,看起来破绽重重,指向的却都是不相干的人。”

先是牵引她将疑点指向池旭,这次又借她与皇后不睦,嫁祸给皇后,还将恒王也牵扯了进来。若是成功,一了百了,若是失败,如此故布疑阵,至少能起到扰乱视听的作用,无论哪种结果,幕后设计之人都不吃亏。

池旭疑惑:“怎么牵扯到了皇后?”

姬堇华便将刚才对彩屏说的那些告诉了池旭。

池旭沉思着摇头:“不会是皇后,害死你对她没好处。如今并没有人威胁到她,她没有下毒的必要。”

身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即便无子也稳坐后位,只要皇上长命百岁地活着,她就永远优渥尊荣。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人到底是谁呢?这么大费心思,他所图谋的一定不小。”

池旭正色道:“此事交给我,没查清楚前,跟谁都不能透露,就当今日不过是场意外。”

无凭无据,妄加猜测,传出去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倒霉的是她自己。何况敌暗我明,未免打草惊蛇。姬堇华自然明白,点了点头,又问:“我爹也不能说吗?”

“不能。”

姬堇华不满:“为什么?”跟池旭比起来,她自然觉得父亲更加靠得住,连池旭都告诉了,怎么就不能告诉她爹了。

池旭叹了口气:“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总不会害你。”

虽然没少遭受这厮荼毒,但关键时刻还算道义,姬堇华想了想,终究不情不愿地应了。

关于嫁祸4

池旭离开后没多久,深红挽了帘子进来。k璩晓

姬堇华急忙问:“怎么样?有着落吗?”

深红无奈地摇头:“我装作无意地打听过了,来到北山的奴才叫小李子的有几个,可要么是外貌不符,要么是年龄不符,总之没有一个与小姐说的对得上。”

姬堇华叹了口气,这个方向果然行不通。本来打算找出那个小太监,然后顺蔓摸瓜,揪出幕后之人,不过对方显然有所防备,硬是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第二天早上姬堇华一起床就听闻,皇后娘娘大力整顿了众人的侍从,上自总管,下至小厮,每个人皆被盘查腰牌,以辨识身份,不听令者重罚,一些没将腰牌随身携带的人立即遭了殃,纷纷叫苦不迭。

姬堇华心下感慨,皇后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说做就做毫不含糊,多半是觉得平白遭人利用咽不下这口气,想把人揪出来惩治一番。

这么大的动作,不知可有查出结果?正在猜想的时候,彩屏就来了,让人失望的是,带来的消息是一无所获。

竟然连皇后都没有查出结果?姬堇华讶然,那靠她自己就更没辙了。

彩屏走的时候望向她的目光有些怀疑,姬堇华心里暗暗叫苦,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却一无所获,皇后该不会觉得是她在搞鬼无中生有吧,那可真是冤枉。

北山之行,出了这么两桩事故,众人多少都觉扫兴,为期三天的秋猎草草结束。唯独对于姬堇华来说却是因祸得福,回到永乐宫没几天,就收获一份惊喜——宫里传出消息,她在北山猎场上遭遇獒犬袭击后受惊,以至于夜里噩梦连连,频频念叨爹娘,精神恍惚之下一病不起……

皇上念她年纪小小遇了惊吓,思念双亲,于心不忍,于是金口玉言,降旨让她回府养病。

出宫的马车上,姬堇华望着前来送行的池旭,抓着帘子憋屈地抱怨:“虽然能够回家我是很高兴,不过为什么非要用这种借口?”

受到惊吓,噩梦连连……

她有娇弱成那样?

装成被吓坏的小白兔,这戏码让她浑身鸡皮疙瘩乱颤。倒是让前来探望的许淑妃以为她病得更重了,补品药材送了一堆,命人将她严密照看起来,生怕出了差错。姬堇华心内嗟叹不已,虽然生病的日子不好过,但这装病的日子更难过啊,简直就是演技和良心的双重考验。

池旭锦衣华服,寒风中一袭孔雀翎的披风甚是惹眼,端的是风姿楚楚,觑了眼被姬堇华抓得皱成咸菜的帘子。

“这个借口最有说服力,做点戏对你而言有什么难的。”

让姬堇华装病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皇上下旨让她回相府休养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对她而言这是最好的保命方法。

姬堇华撇了撇嘴,说得好像她多喜欢做戏似的。

池旭侧身立在马车边上:“目前形势不明,难保对方不会再次对你下手,你在宫里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还是出宫回家待着安全。”

“哦。”马车里传出一声漫应。

“回府后,就当做是真病了,安分点别生事 。”交代完这句话,池旭就转身朝宫内而去。

姬堇华回味着这句话,安分?敢情她就是个惹祸精?

关于飞天1

“在佛教中,娑婆世界由多层组成,有诸多天界的存在,因而有三十三天之说,这些天界的众生,即为天人,飞天则是歌神乾闼婆和乐神紧那罗的化身。k璩晓”

温雅的声音,伴随着朱笔起落,一幅众飞天在缤纷落花的环绕下翱翔天际的画卷渐次完成。

青衫寥落出尘的男子放下朱笔,淡笑着望向身边之人,眉目秀致如画:“你分得出乾达婆和紧那罗吗?”

头顶上金桂绽放,幽香四溢,间或有零星花蕊扑簌簌飘落,秋凉天里,风景独好。

姬堇华托腮望着眼前色彩斑斓的图画,双目光华流转,指向画卷上的一处:“反弹琵琶的是乾达婆,膝上放着横鼓的是紧那罗。”

“果然难不住你。”风非砾笑着夸奖。

佛教极其受西域王廷推崇,风非砾闲来无事之时,便喜欢描绘丹青妙笔,画中 出现得最多的自然是佛国飞天。

耳濡目染之下,姬堇华对相关典故耳熟能详。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画飞天呢?”虽然技艺比以往更加纯熟了,但是难道除了传说中的人物,他就没有别的东西可画了吗,姬堇华心里疑惑。

风非砾的笑容有刹那凝滞,顿了顿才答:“我的母亲就是在一次宫廷宴会上,以一支飞天舞打动父王的。”

姬堇华讶然,从未听他提及原因,此时忍不住问:“原来是这样,那一定是个美好的故事。”听说他十分受西域王的宠爱,难道是因为母亲的缘故爱屋及乌?

风非砾笑了笑,未置可否:“从故事的开头来看,确实十分美好。西域王对宴会上色艺双绝的舞伶惊为天人,很快就将她纳入宫中,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予了她,仿佛她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哪怕是月亮都恨不得亲手摘给她。”

姬堇华心里有点不安,帝王讲究雨露均沾,三千宠爱在一身并非好事。

“富有的王,和他宠爱的妃子一起渡过了最初的甜蜜时光。然而西域王所不知道的是,在那天宴会上,对舞伶一见倾心的并非他一个人,还有一人同样将心遗失在了舞伶的身上,只是苦于无法与君王相抗衡,默默隐忍了自己的心意。然而情动于中,难能不形于外,总会有流露出来的时候,而恰恰他隐忍的爱恋被宫中其他女人发现了端倪。”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直觉接下来的故事,似乎将要变调了。

“你知道,人一旦嫉妒起来是非常可怕的,何况是那么多女人的嫉妒,她们联合起来捕风捉影制造了连串污蔑事件,指认舞伶不洁,与那个男人有染,甚至信誓旦旦地言及,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并非西域王的血脉。”

这种事并不能信口雌黄吧,孩子若被证实是西域王的,污蔑就是杀头的大罪。姬堇华心里暗想,耳边继续传来风非砾的话语声——

“舞伶本身清白,自然不怕孩子生下来后取证,然而她没料到的是,等到她十月怀胎顺利分娩,医官滴血认亲的结果居然是孩子的血与西域王并不相容。”

关于飞天2

姬堇华一惊,不相容不就意味着孩子并非西域王的?

“舞伶不相信验证的结果,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要求再验,然而无论验过多少遍结果都是一样,西域王大怒,心里已然认定舞伶不洁。k璩晓”

姬堇华面色变了,宫中妃子若是被认定不洁,等待她的只能是生不如死,而背负上孽种声名的那个孩子又将遭遇什么?

“舞伶坚持自己是清白的,然而没有人相信,他们只相信眼前的铁证如山,任何辩解都是狡辩。舞伶最终没有办法,想到自己不仅要被污上不贞的罪名,连刚出世的孩子都无法保全,万念俱灰之下,当众抠出双目赌咒发下毒誓,指证孩子是西域王的血脉,若有半句虚言,死后永堕无间地狱,受尽煎熬不得超生。自己遭人污蔑,不求苟活,只恳求西域王彻查此事,还孩子一个清白,不要受了有心人的算计,诛杀亲身骨肉,否则自己死不瞑目,说完这些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血溅三尺,震惊众人。”

姬堇华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她虽没有亲眼目睹,但听他描述也想象得到,当时那个女子有多么绝望无奈,铁证如山,百口莫辩,唯有以死明志,却不知道最终她的死到底有没有洗清冤屈。

“当时众人皆被她的决绝震惊住,那个被传唤前来对质的暗恋者目睹这一切,心痛万分,指天发誓自己与舞伶毫无私情,舞伶从来都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情意,又怎么可能与他苟合?分明是有心人的设计谋害,恳请西域王彻查。悲痛的西域王冷静下来,重新调查此事,结果发现用来滴血认亲的水有问题,里面被人预先滴进了一滴清油,这样即便是亲生骨肉的血滴进去都不会相容,而在水里动手脚的就是那些自舞伶进宫后便失宠的女人。事情最终真相大白,孩子的血统得到承认,代价却是母亲的性命。”

风非砾歇了口气,才接着说下去:“西域王追悔莫及,若是自己当时没有被愤恨冲昏头脑,能够冷静地查明真相,孩子的母亲就不会被逼惨死,那个孩子就不会一出生便没了母亲,自己就不会失去挚爱。由于怀着歉疚,他对那个孩子格外好,百般地补偿他。经此一事,他对后宫的女人再无好感,处置了犯事者之后,再未扩充后宫。那个婴儿,成了他最小也是最受宠的孩子。”

这便是故事的全部吗?姬堇华一字不漏地听完,心里有种酸涩的感觉。

用这样平静的神色和语气述说这样的经历,对他而言一定不容易。

“知道吗,我宁愿不要这样的宠爱,也希望母亲能够好好活着,看着我长大,而不是遭受着所有人的质疑和谴责,以死来换取我的生机。众人都觉得父王的爱是无上的殊荣,可对我而言,这是最大的悲哀。”

“我明白。”姬堇华喉咙微微哽咽。

这样的父爱其实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吧。将对妻子的追悔和歉疚尽数影射在儿子身上,却不知道,给予的越多,那个孩子的负担越重。

关于飞天3

“那这些年你跟你父王……”姬堇华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k璩晓

风非砾摇了摇头:“你多虑了,我并没有一味去怪罪他。换了任何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形下都是会失控的吧,而且他还是一位君王。”

君王的威严,不容挑衅。

姬堇华微微松了口气,若是因为此父子俩生出隔阂,那才是他的母亲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只是无法原谅那些背后设计的女人,若不是她们,我的母亲也不会死。”

“所以,你就以这种方式来怀念她?”

“母亲十分喜欢飞天,从小我就听宫人们说,当年母亲那一支飞天舞艳绝天下,方才让父王倾心,我虽不能亲眼目睹,却总是喜欢通过笔下的飞天寻找母亲的影子。”

说起这些,他眼里格外柔软,光泽闪动,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处风景都要美。姬堇华沉浸在里面,感慨道:“她一定是个倾城美人。”他的相貌一定是像母亲多一点,才会这么好看。

“本不应对你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一时没忍住。”风非砾回过神,对她歉意地笑笑。

“我愿意听这些。”如果有人跟他分担这些沉重的过往,他是不是就会减少些负担呢?她这样想着。

去国离家,身为质子,如果是她的话,做不到如此淡然吧,于是忍不住就想让他开怀些。

入宫的五年,并未让他们之间疏远多少,反而因为频繁的书信交流而更加无话不谈。

“不要光说我的事了,说说你在宫里的趣事吧,你刚回来没几天,应该有不少事情可说。”风非砾转移了话题。

一提到宫里,姬堇华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宫里哪有什么趣事啊。”她最近在宫里遭遇到的可不是趣事,而是要命的事。

“怎么了,遇到不开心的事?”风非砾见她神色不豫,猜测道,“难道是上次那件?”

那晚青雀带来的信,尽管语焉不详,他也能猜出一些,她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困境,比如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

“若有什么,你不妨跟我说说,或许能帮到你也不一定。”

姬堇华正要脱口而出,突地想起答应过池旭谁都不能吐露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也没什么,左右一些小事,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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