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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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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便如一个炸耳的响雷,震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呆了!

倒在地上的冷寒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蓦地站了起来,双目悲愤地道:“原……来……是你这个……恶贼……”,但只说了八个字,再也支撑不住,又倒了下去。杨清惠脑中“轰”地一声,便乱成了一团,似乎什么都不能思想了,但就在刚才母亲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已经明白,自己是个身世比谁都要苦的女孩。

还在六、七岁的时候,她无意中听到父亲和况大叔的谈话,就已知母亲曾被人绑架过。却不知母亲遭绑架时还受了强暴,并因此有了她,而自己是这么一个不祥的野孩子,难怪父亲会对她冷漠,甚至连名字都不给她取了。

这一切的苦还不算,更令杨清惠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不是别人,竟是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徒卓正明!她恨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来承受这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她感觉无比虚弱,不自禁地朝张寻望去。

张寻这时已隐约感到了其中的一点奥秘,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是焦急而关切地回望着杨清惠。

朱柔则见冷寒星倒地,心一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托起冷寒星的头,失声道:“陈郎!是你,我终于见到你了!”冷寒星在被宝石谷前谷主收为徒弟之前,名叫陈寒星,而朱柔则与他从小青梅竹马,所以唤他为“陈郎”。

可冷寒星已经昏迷,不能回答这热切的呼唤。朱柔则抬起头,悲凉的目光盯在卓正明的脸上,嘴唇咬出了血,怒道:“恶贼,你怎么还没遭到天打雷劈!当年你,你……就是这么笑的,没想到你现在还是这么在笑!”她唇间血流如注,真是声声泣血。

卓正明望着眼前这个女子,依稀有些印象,因为朱柔则是他练功中反抗得最为激烈的少女之一,当他终于迫使她就范,不禁发出得意的魔性狂笑。而朱柔则只听他笑了一半,牢牢地记住了这笑声,便疯了。这二十多年中,朱柔则一直在疯癫状态中渡过,不知道丈夫,也不认得女儿,直至刚才听到了她永远无法抹去的永远令他惨痛的笑声,才忆起了往事,恢复了清醒,但这清醒是残酷的,她必需面对无法面对的现实。

张寻这时已将散逸的真气聚拢,全身真气又运转自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是侠义之士。今日命丧当场是难免,但他并不害怕,指着卓正明道:“你快将我清妹放了,我和你决一死战。”

卓正明心头忽地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抓住的是自己的女儿,怪不得在长江帮的船上第一次见到杨清惠时,就有一种极亲近的感觉。他知道这定是练功初期所生,因为“千阴神功”练到第十三名少女时,他就丧失了生育能力,所以与谢瑛成婚二十多年也没有孩子。

“我有一个女儿了。”这个念头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掠过便开始膨胀起来。他一下子感到了一种希望,觉得一切有了寄托,他独霸江湖也有了继承人,而且要世代延续下去……

张寻见卓正明脸上阴晴不定,生怕他伤害杨清惠。似他这等对妻子都不关心的恶魔,又怎会爱护他的女儿呢?于是张寻也不多说话,“呼”地一掌朝卓正明拍去。卓正明冷笑一声,右手抓住杨清惠的左手,自己的左手朝胯下一点,朝张寻的来掌击去。

杨清惠见状大惊,她亲眼见到卓正明两次胯下一点,接连将田三怒和冷寒星击成重伤,而且当时还是一对三和一对二,现在卓正明全身功力对付张寻一个人,张寻又如何抵挡得住。

危急间她看到卓正明右腰悬着一柄剑,不及细想,便迅速伸手拔出宝剑,顺势朝卓正明肚腹刺去。

卓正明全身功力都在左手,欲一掌击毙张寻,以免夜长梦多,又怎料到后院起火,一柄剑眼看要刺入肚皮。但他应变奇速,内力也至收发自如的境界,于刹那间收回五成功力,松开握住杨清惠的右手,一掌朝杨清惠劈去。

这一招以攻代守,奇妙、高明。而且他出掌如电,定能赶在杨清惠的宝剑入腹之前将其震飞,虽然左手少了五成功力,又不能击杀张寻了,但右手这一掌震死杨清惠却是绰绰有余。

蓦地,卓正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我还要她女承父业,代代相传呢。又怎能将她打死?”一迟疑间,杨清惠的宝剑已刺入卓正明的肚腹,由前腹进,后腰处捅出。

卓正明“啊”地一声痛叫,出掌将杨清惠震开,但他在利剑穿腹之际,心中升腾起来的那份父女之情仍未泯灭,最后碰到杨清惠时只用了很少的功力,仅将她推开而已。

张寻一瞬间见杨清惠得手,又见她被卓正明掌力击中,心中大恸,只道清妹已经被害,内心的悲伤都发泄在双掌,尽数击在卓正明左手上。

而卓正明先是抽回五成功力,后肚腹被洞穿,人一吃痛,左手上仅剩下了三成功力,当然挡不住张寻全力的一掌,被震飞了出去。但他人在空中却不慌不忙,轻飘飘一个跟头潇洒落在地上。但自己的那柄宝剑,兀自痛苦地对穿在他的肚子上。张寻一掌击退卓正明,立刻扑到杨清惠身边,急道:“清妹,你怎样了?”

杨清惠摇摇头,茫然地望着卓正明,无论如何,这个男子是她的生身父亲,可自己却将剑插入了他的身体,这一刹那的行动,包含着多少无奈和痛苦啊!

卓正明也正望着杨清惠,他感到插在肚中的利剑,已使他的真气不能畅通运转,功力大打折扣。他其实清楚杨清惠对他的怨恨,但他却不愿意相信自己唯一的女儿真要杀他。他面露惊异的表情,对杨清惠道:“你,你刚才不是已经知道我是你的父亲了吗?”

杨清惠悲苦难言,默然不语,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蓦地她扭身扑进朱柔则怀中悲伤地喊道:“娘!”而朱柔则拥住杨清惠,也凄怨喊道:“女儿!”一对苦命的母女,就这么相抱痛哭起来。

众人看了这情景,无不为之动容,张寻见秦小丛、舒舒和糊涂双侠以及谷中的一些妇女已在救助田三怒和冷寒星,稍稍放心,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卓正明身上,他心里清楚,一场恶战是难免的了。这不仅是他和卓正明个人之间的搏杀,也是武林正邪之间的决斗。

卓正明腹部鲜血长流,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得尽快制住张寻,否则不免命丧当场。

他一言不发,缓缓朝张寻走去。田三怒和冷寒星受了重伤,这里除了张寻,已无人能阻止他了。可每走一步,牵动伤口,都是彻骨疼痛,血流如注,他不敢点伤口附近的穴道以止血,因为点穴道,真气更不能自如运行,将更难以与张寻对敌,也不敢把剑拔出,否则鲜血喷涌,更需点穴止血了。卓正明怀中其实揣有金创灵药,可此刻无暇顾及,只求速战速决,先杀了张寻再说。

张寻见卓正明走到距他一丈之外停住,面色平和,似带有微笑,不像是一副拼斗的样子。他忽见卓正明右手食指往胯下点去,知道厉害不敢与之正面对掌,一提气,倒纵了出去。

张寻刚一站定,卓正明掌力已到,张寻见识过他掌力的威力,相隔虽远,仍不敢怠慢,尽全力出掌迎去。两股掌力在空中相遇,张寻只是微微一晃,并未后退,心中暗暗高兴,看来卓正明受伤不轻,功力大受影响,“绝阳功”的奇效未能发挥,刚才那一掌最多只有“万阴神功”的威力,虽仍比自己稍强,但已不可怕。再说对方伤重,难以持久,自己只需与他缠斗,终究是胜的可能大一点。

这时卓正明走近几步,又一掌拍来。张寻仍有些顾忌,不敢硬接,倒纵出几丈后才挡了一掌。这次张寻纹丝不动,卓正明却微微一晃,脸色煞白,呼吸也显急促起来。

张寻窃喜,心道卓正明功力损耗甚快,现在已比自己虚弱,再拼斗几掌,只怕就会倒下了。于是主动出击,一跃上前,聚全身功力于双掌,朝卓正明奋勇拍出。卓正明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他双手十指同时往胯下一点,双掌翻飞,迎住张寻来掌。而这次与前两次截然不同,掌未到力已先至,迫得张寻胸口如压巨石一般。

张寻心中暗暗叫苦,知道中了卓正明的诱敌之计,可这时撤掌已来不及了,“砰”的一击巨响,当世最强的两股掌力撞在一起,张寻闷哼一声,被震飞出去,远远跌在七八丈外。

卓正明也被震退了两步,胸中气血翻涌,腹部伤口血水喷涌而出。但他立即调匀呼吸,缓缓走到张寻身边,原来他自知伤重,难以持久,而张寻又避免与他正面交锋,自己纵跃已不灵活,追赶不上,于是暗设奸计,诱得张寻以为他功力不济,逼至近前,趁机集全身功力与双掌,一击见功。

他望着倒在地上的张寻,得意地道:“谁和我作对,就是这种下场。”若在平时,他定会对张寻再羞辱一番,折磨一通,可今日自身伤重,不能拖延,于是只说了一句,就举掌朝张寻头顶击落。

张寻刚才力拼了卓正明一掌,好在卓正明受伤在先,功力大打折扣,才未被一掌震死,可这一掌已将张寻部分经脉震散,而其余双腿一臂都如瘫了一般,动弹不得。

眼看卓正明掌到,张寻一阵绝望,蓦地,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同样是在绝望时刻,玉鸠上人最后的一剑刺出,却被由地底直插天际的“天剑”劈成两半,心中顿时一动,按着那天对剑道的感悟,右臂穴道间的真气自然感应聚成一条剑气,倏地由无名指尖的“关冲”穴射了出去。

这一击整体内力虽弱,但聚成剑气后去势却颇为凌厉。卓正明吃了一惊,不明白张寻重伤之后何以还能反击,慌乱间忙撤掌避过。

张寻无意间一“剑”见功,暗道侥幸。心知自己内力不续,根本无力伤及真气护身的卓正明,再拼几招,仍不免死在对方掌下。陡然间,他瞥见插在卓正明身上的长剑的剑柄,此剑甚长,穿透身体后尚露在体外,而剑柄之所在,定是重伤之下的卓正明真气无力顾及和遮护的。

刹那间,张寻心念急转,右手真气又自然地聚成剑气冲出,直朝卓正明身上的剑柄撞去。卓正明见张寻手指并未对准他,却将内气发出,不禁一呆。

就在这一呆之间,张寻的“剑”气已撞在那剑上,剑柄猛地向上一弹,便若被一支手握住,推着它向上一般。

蓦地,卓正明感觉胸腹冰凉,低头一看,整个胸腹已被向上的剑锋切开,他的身体由下腹至左肩已被斜着劈成了两半,他大为惊愕,目光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缓缓地朝张寻倒去。

张寻无法躲避,被卓正明喷泄而出的血溅了一身。他的内力也已不续,无法再聚剑气射出,只能勉力集中残余真气,软绵绵地一掌拍出,满以为是如卵击石,将被震断手臂。却不料手掌所触并非至刚至纯的真气,而是血糊糊的身体。一掌之下,卓正明被远远地抛飞出去,跌在了宝石谷的谷口。

其实卓正明被利剑劈身,任督二脉皆断,体内真气皆已散逸,当场已成废人,此时再受张寻一掌,哪里还有活理。他飘飞在空中,脑中迅速闪过了一生往事,但他已来不及细细品味了。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卓正明看见宝石谷谷口的上面草丛中有一块爬满青苔的石碑,上面刻了许多种文字,其中十六个汉字他是认识的:“西域宝石,神奇无比,谁若贪心,必遭报应!”

第十九章 分袂

张寻一掌震飞“星爷”卓正明,内力耗尽,精神为之一松,顿时疲乏得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一般,连唯一可动的右手也无力举起了。

他瞥了一眼刚才还趾高气扬、得意忘形、自以为将独霸江湖而现在却满身血污、如癞皮狗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卓正明,确信这最后一掌已经将其击毙。可他来不及庆幸,就吃力地转过头,察看田三怒和冷寒星的伤势。

那边朱柔则抱住面如死灰的冷寒星,急切地唤道:“陈郎,陈郎,我是柔则啊,你怎么不看我……”,杨清惠在一旁带着哭腔喊到:“爹,你快醒醒!爹……”,许多宝石谷的居民围在一边也极为焦急。一个鹤发老人对一个黄毛小孩道:“谷主伤重,孙子,你快回去把我箱子里的四块治伤宝石拿来!”孩子答应一声就匆匆跑回去了——宝石谷中的每一户人家,几乎都备有功效神奇、与日常生活有用的宝石。

田三怒躺在一旁,双目紧闭,糊涂双侠则在全力救助。胡南辕掌抵气海穴,涂北辙指触华盖穴,正用心为田三怒灌注内力,以求打通被阻的经脉。

秦小丛和舒舒一直关注着张寻,目光都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终于见他掌毙卓正明,自己却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心中一凛,只怕张寻出事,慌忙关切地疾奔过来。

舒舒还没到跟前,就叫道:“寻哥哥,你怎么样了?没事吧!”秦小丛扑到跟前,颤颤地道:“张、张大哥,要是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说着呜咽起来。舒舒一听,受了感染,也伤心地哭了起来。

张寻望着眼前这两个美丽、可爱又多情的女孩,心中感到说不出的幸福。他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有事的。

舒舒见了,立即破涕为笑,开心地拍手叫道:“我早知道寻哥哥武功盖世、天下无敌。那个大坏蛋卓正明又怎会打得过你!”秦小丛在一边也绽出了粲然的笑容,虽然她的脸上还挂满泪珠。在张寻看来,这笑靥中有着极至的、动人心魄的美。

这时那个黄毛小孩已经将治伤宝石取来,交给了鹤发老人。老人从中挑出一颗拇指大的枣红色的宝石,弯下身去,想放入冷寒星的口中。这颗宝石当地居民称为“救命神丹”,凡是击打之伤,只需尚存一口气,将此宝石衔于舌下,必能得救,另一颗鹅黄色的用于调养身体,一颗水绿色的有助于有内功者恢复功力,还有一颗湖青色的则可疗治百毒。

正在这时,朱柔则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哀痛的哭声:“陈郎,陈郎,我刚刚清醒过来,你就舍我而去。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啊!……”,杨清惠也悲伤地痛哭起来:“爹,女儿回来了,要一辈子陪着你,可你为什么先走了呢?!……”。原来,冷寒星的武功以轻功最佳,其内力却并不太强。开始集三人之力拼了卓正明一掌,内脏已受损伤。后来仅与张寻二人合力再拼,承受的掌力大大增加,一下被震出七丈之外,伤重几乎不治。接着再巨雷轰顶般地得知,卓正明就是残暴自己妻子的恶贼,可仇人站在面前,他却无力复仇,不禁心似刀割,五内如焚。他重伤之身又如何能承受这巨大的悲愤,仅过片刻,便气绝而亡了。他再也见不到已清醒过来,可温柔地与他重新开始的妻子,和已经长大的、可与之共享天伦之乐的女儿了。

众人见了这凄惨的情景,无一不黯然泪下。但那个鹤发老人在悲痛之中仍能保持清醒,见治伤宝石对谷主已经无用,就拿来救助田三怒和张寻。这枣红色的“救命神丹”确有奇效,两人分别衔了片刻,受阻的经络便被打通,气血开始缓缓流转。虽然他们受伤很重,“救命神丹”只是救回一条命,还需要用鹅黄色和水绿色的宝石帮助调养身体和恢复功力,但此时已能站立起来,行走自如了。

张寻和田三怒已能走动,就立即和秦小丛、舒舒及糊涂大侠去看冷寒星。众人让开圈子,让他们进去。蓦地,只见正痛苦着的朱柔则面露决绝之色。深深地看了一眼也正悲伤地哭着的女儿杨清惠,从地上捡起一支“影子”射落地上的黑色毒箭,悲凉地喊道:“陈郎,你慢点走,我追你来了!”说着猛地将毒箭往咽喉扎去!

她是个柔弱的女子,可命运对她是那样的残酷。刚要被冷寒星迎娶,却被卓正明强暴,随即因精神受到刺激而疯疯癫癫了三十余年,不认得丈夫,也不知道自己已生了个恶人的孩子。当她终于清醒可以过幸福的家庭生活时,那个强暴她的恶人却突然出现在面前,还要杀害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爱的丈夫,又在这时死去。美丽的女儿虽让她觉得温馨,但更多的还是感到陌生和愧疚。这一切的悲痛几乎在一瞬间袭来,她又如何能够承受?而她亲眼目睹张寻击毙卓正明,大仇得报,她的心也解脱了,似乎已随冷寒星飞走,到那潮湿的阴间去过他们不曾真正拥有过的恩爱生活……

张寻见状大惊,知道一旁众人不具武功,难以解救,立刻一个箭步想冲上去夺下朱柔则受伤的毒箭。可他重伤初愈,功力未复,猛地提气只觉一阵剧痛,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田三怒也和他一般,只能哀伤,无奈,眼睁睁地看着朱柔则坚决而无悔地将毒箭深深地扎入咽喉,当场气绝身亡,扑倒在冷寒星的尸体之上。

杨清惠悲痛万分,扑过去抱住朱柔则的身子,凄厉地喊道:“娘——!”她想起母亲最后那深深的一眼,真是包含了万千哀伤和万千爱怜。她似乎能明白这一眼的万千含义,明白母亲最后是在对她说:女儿,娘对不起你,让你这样来到世间,现在娘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其实,她虽然会武功,内心深处却还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一刹那间,她经历了那么多往日只需经历一样,就足以震动她整个心灵的事:

父亲被击成重伤,奄奄一息;

自己被卓正明捉住,眼看命丧当场;

母亲突然清醒,这本来多么令人欣喜,没想到却是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时刻;

她猛地多了个生身父亲,而这生身父亲不是别人,竟是一直欲置她于死地的大恶魔卓正明;

父亲见到强暴母亲的恶人,悲愤交加、昏死过去;

刚得知谁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她就必须刺他一剑,用剑将自己的生身父亲刺成对穿;

本来母女相认该有多少温馨的话语要说,可她与母亲初次的相认却只能抱头痛哭!

亲眼目睹生身父亲被自己最心爱的男子击毙;

看到自己最心爱的男子伤重倒地,却无力去照顾;

父亲含恨死去;

母亲悲痛欲绝,愿跟父亲而去,决绝地自杀身亡。

这一切,让她深深感到了命运的残酷和无奈。她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而她一个柔弱的女子,一刹那间又如何能承受那么多的悲伤和痛苦。如何能承受一个注定是悲剧的命运?她哭声未绝,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整一夜,宝石谷都沉浸在悲痛和忙碌之中。为他们失去了谷主夫妻和所有的青壮年而伤心。而来不及擦去泪水,他们又为埋葬亲人而忙碌起来。按当地风俗,死者必须在死后第二天的早晨,于太阳升起之时,将尸体抛入一个深不见底、烟雾迷漫的“升天谷”,那样的话,死者的灵魂才会随太阳一起抵达天堂。

宝石谷中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要把这二百多具尸体及时抬到“升天谷”上的“白喜台”,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张寻和田三怒功力未复,抬了几趟便觉疲顿,倒是平日糊里糊涂的糊涂双侠,发现这时自己比谁都强,精神大振,心想比张寻都能干,武功当然天下第一了。于是一次都肩扛手提地运四、五个,来去如飞,真正出了大力。

第二日太阳出来前,尸体终于运完了。宝石谷所有的居民和张寻等七人都来到“白喜谷”上,等待葬礼的开始。

蓦地,东方天地相接处托出一片红晕,太阳就要生起了。鹤发老人越众而出,站在“白喜台”的一块大石上,说道:“太阳就要出来了,这是我们躺在地上的亲人由黑暗踏上光明,由痛苦变为幸福,由凡尘升至天堂的时刻。让我们为他们来唱《白喜歌》。”说着他深沉缓慢地哼唱起来,众人也跟着他动情地唱道:

“你赤条条来啊,

你赤条条去。

你来的时候一无所有,

去的时候却装满一生。

你赤条条来啊,

你赤条条去。

你解除了肉体的困苦,

洗尽了凡尘三千。

你赤条条来啊,

你赤条条去。

为你唱完这首《白喜歌》,

我们将送你升至天堂。”

歌声真挚深沉,但不仅仅是悲凉和凄苦,更多的去却似透出了祝福死者升入天堂,以及对死者早于生者一步挣脱尘世的羡慕之意。

张寻、田三怒、杨清惠、秦小丛和舒舒虽不会唱《白喜歌》,但被这气氛感染,都不禁跟着无声地哼唱起来。就连往常最爱胡言乱语的糊涂双侠,也似被葬礼的庄严肃穆所震慑,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张寻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当地居民要把举行葬礼的地方叫做“白喜台”,因为死亡不是一件很可怕、很悲伤的事,在他们看来,人世只是步入天堂前的一个台阶,人世是黑暗的,天堂是光明的;人世是痛苦的,天堂是幸福的。要想升入天堂,就必须经过人世这一个台阶。而死亡,正是跨过这个台阶的标志,也是步入天堂,步入光明,步入幸福的最初开始。

所以这些朴素的人在人世间不贪财,不纵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知足常乐的生活。而当他们死去,他们的灵魂就会随太阳辉煌地升入天堂,过一种永远幸福的生活。所以活着的人们,还在人世间受苦的亲人,会为他们祝福并表示羡慕了。这“白喜”二字中,“白”代表死亡,“喜”却是对死亡的祝福。

这种旷达的生死观深深地震动了张寻。一直以来,他只为寻找父亲而生存在这个世上。从来都不敢深入去想,父亲如果已经死了,他又该如何呢?对父亲来说,死就解脱了一切,而他却将永远背负找不到父亲的沉重的精神包袱。可如果自己死了呢?比如在刚出道时没有糊涂双侠相救,就要被朝歌恶霸薛荣的手下打死。那么他岂不是不用经历这许多痛苦和磨难,也不用面对那么多悲惨的故事了?

也许,人活在世上真的是太累太苦了,只有死才是解脱,张寻暗想。但随即一个声音从心里跳出来叫道:“不,不是这样的。你既然活在世上,就必须承受这些痛苦和磨难,面对那些悲惨的故事。因为你只有经历了这一切,上天才会让你死,让你解脱,让你踏上一步,进入幸福的天堂!”

张寻苦叹一声,心想自己永远都无法挣脱寻找父亲的宿命了。除非他已经经历应该经历的痛苦,到了上天允许他死的时候。这一刹那间,他又感到一条命运的绳索,紧紧牵引着他,不容他回避和选择。

这时,随着第一遍《白喜歌》的歌声余音袅袅而绝,太阳猛地一跃,跳出地平线,把光明和温暖又带到了人间。绚丽灿烂的朝霞映照在“白喜台”上,把正在进行的葬礼衬托得无比肃穆、庄严、隆重、宁静和美丽。

鹤发老人望了一眼初升的太阳说道:“时辰已到,先送谷主夫妇,大家再唱《白喜歌》!”

于是《白喜歌》低沉、缓慢、悲伤却又充满祝福和羡慕的旋律又一次响起。

人群中杨清惠和一个青年女子抬着朱柔则,两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抬着冷寒星,缓缓走到鹤发老人身边,把他们放在大石上。老人俯下身子,将这对苦命夫妻的衣服一件件脱尽,让他们可以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灵魂自由地飞入天堂。

接着,杨清惠和那个青年女子抬着朱柔则,两个老者抬着冷寒星,在《白喜歌》真诚的祝福中,一步步走到“白喜台”尽头,然后将冷寒星和朱柔则的尸体抛入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升天谷”。让他们随着初升的太阳一步步抵达最光明的所在。

杨清惠昨夜听说要这么葬她的父母,不禁大为惊诧,但随即想到小时侯曾参加过这样的葬礼,知道这是当地风俗,也不便反对。今日来到“白喜台”,被葬礼的气氛所感染,才觉得这样安葬她的父母才是最合适、最自然、最完美的。而她心中的悲痛,也因这“白喜”的葬礼而减轻了不少。

可杨清惠还是觉得,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她一出生,世界就已给她安排了最为残酷的命运,她无能为力,她永远都不可能摆脱这天罗地网般的宿命。她生来就是个不祥的人,是一个不应该来到尘世的人。蓦然间,杨清惠一阵心酸,暗道:“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抛离红尘,回到那无风、无雨、无波、无浪的无尘观中?是否真的如师父所说,不出一年,我就会跟着她回去,伴着寂寞的青灯,度过我本不属于尘世的一生?”

她在送别父母,将父母抛入山谷的一瞬间没有流泪,这时,泪水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她无助地朝张寻望去,却发现张寻正凝视远方,呆呆地出神,而他的身边,两个美丽的少女,秦小丛和舒舒,正含情脉脉地深深凝望着张寻……

接下去,宝石谷中死难的情壮年们一个个地被抬到了大石上,鹤发老人一个个地为他们脱尽衣服,随后他们又被一个个地抛入“升天谷”。而送葬的众人,一遍遍地哼着低沉、缓慢的《白喜歌》一遍遍地嘱咐和羡慕死者先他们而去了天堂。直到中午,整个送葬仪式才完全结束。

众人由“白喜台”返回宝石谷,经过宝石谷谷口时,张寻发现卓正明一身黑衣,满身血污,已经萎缩和僵硬的尸体仍然倒在那儿,有一群苍蝇正嗡嗡地叮在上面。昨日以来,大家忙于处理亲人的后事,把他给忘了。

张寻叹息一声,心想无论如何卓正明曾是他的义父,也曾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因为贪婪和权欲,最终落得个尸陈衰草、无人理财,还被肮脏的苍蝇叮咬的下场,不禁大为感慨,慢慢走了过去。

不一会杨清惠也来到卓正明的尸体边,望着这个自己对他没有一丝爱,却有满腔仇恨的生身父亲,默然不语。仍旧插在卓正明身上的那柄剑最初是她刺的,女儿必须刺杀自己的父亲,这是多么的残酷!可她似乎麻木了,无所谓欢喜,也无所谓悲哀,只是静静地站着。

田三怒、秦小丛、舒舒、糊涂双侠、鹤发老人和宝石谷的居民都围了过来,他们望着卓正明的尸体,都没有言语。但有些人目光中露出愤怒的神色,有些人则于愤怒中带着悲悯。

过了片刻,鹤发老人突然道:“这个人既然想占据宝石谷,那么就让他永远地留在这儿,守着宝石谷吧!也让他真正懂得宝石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说着鹤发老人让大家拿了铁锄、铁锹等工具,在卓正明的尸体边挖坑。张寻接过一把铁锄,帮着挖起泥来,杨清惠怔了片刻,也拿起一把铁锹,开始锹土。接着田三怒、秦小丛、舒舒、糊涂双侠等也都徐徐加入,给卓正明挖最后的坟墓。

只一会儿,一个深坑已经挖成,鹤发老人轻轻将卓正明的尸体推入坑中,接着大家推入泥土,待填满后,将泥土踏平,不竖墓碑,几乎不留痕迹。

在这件事上,宝石谷的居民又表现出了他们的仁慈、善良、豁达和宽容。卓正明杀了他们那么多的亲人,他们却还将他埋葬,只是没把他抬上“白喜台”,抛入“升天谷”而已。因为他们知道,像卓正明这样的恶人,即使被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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