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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伶宠翻天-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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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喜兰深深叹息。那个傻孩子,什么男人不好爱,偏要去爱一个有着远大志向的男人。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傻孩子挑选男人的眼光确实很好,但是这样的男人可以属于天、属于地,却不会只属于一个女子呀!
  苏合香登上木梯,坐在墙头上。
  孙玄羲早已不在那个熟悉的地方了,她不能再听见雕刻声,不能再看见他手握刻刀专注雕刻的模样,除了井旁边些许木屑透露了他曾经存在过,否则,她几乎要怀疑遇见孙玄羲只是一场梦。
  那一夜,他还来了锦被和玉簪,温柔且深情地吻了她。直到现在,她仍然相信在他心中确有一块属于她的位置。只是,他为何不肯接受她?为何悄悄地离开?为什么?
  她仰头看天,看天上的浮云纠缠、追逐、牵绊、奔逃。呵,真像她跟孙玄羲之间的关系,捉摸不定。
  她沉醉在观看流云的变幻莫测中,看得恍然失神,没有听见空宅中发出的细微声响。
  “哟,姑娘,你怎坐在墙上啊?太危险了,快下来、快下来!”一个带有岁月沧桑却中气十足的喊声吓了苏合香好大一跳。
  她低下头,看见一个身穿粗布花衣裳的老太太,就站在孙玄羲惯坐的位置旁,咧开嘴笑看着她。
  “姑娘,你漂亮得像朵花儿似的,坐在墙上太危险了,快下来吧!”
  “您、您是……”她怔愕地看着头上包着碎花布巾的老太太,不解她为何会忽然出现在那里。
  “噢,我从乡下来找亲戚的,没找着,听说这儿有间空屋,那『合春号』老板说暂时借我住几天不收钱,所以我就暂时先在这儿住下,等找着了亲戚再走。”老太太笑咪咪地说。
  “可是……那屋很脏很旧,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喔!”她看老太太年纪颇大,有些担心地说。
  “哎唷,我是村野庄稼人,生来就受苦的,哪年哪日不是风里雪里地种地种菜?这屋已是极好,比我乡下那破屋好几万倍了。这儿也就是脏了点,没事儿,打扫干净了便成!”老太太乐观又开朗地笑说。
  “可是婆婆年岁大了,那厢房里的木床上一件被子也没有。”她蹙起了眉。“婆婆身边有带着被子吗?”
  老太太听了呵呵大笑。
  “姑娘真爱说笑话,谁出门带被子的呀?就算没被子盖也不打紧,我包袱里有几件棉衣,凑和着盖盖就行了,反正只住个几日,不必弄床被子来找麻烦!”
  苏合香一听她说话的语气竟和孙玄羲那么像,眼眶不自觉地一红,一滴泪便滚了下来。
  “我说什么了?竟惹姑娘哭起来!”老太太吓一跳。
  “没事,风大,吹得我眼睛酸才流泪。”她拉起衣袖擦了擦眼。
  风大吗?老太太奇怪地四下张望,可分明一丝风也没有呀!
  “对了,婆婆,我那儿有床被子,我给您搬过来。”她在墙上转了个身,伶俐地爬下木梯。
  “嗳嗳嗳,姑娘,甭费事了,我不用被子!”老太太在墙那头喊道。
  苏合香听见了并没理会,照样搬了被子过来。
  “婆婆,您年纪大了,受不得寒。”她抱着被子从墙上小心地抛向老太太。“总之您先把被子收下,等您要走的时候再还我。”
  “姑娘心肠真好,观音菩萨保佑你诸事顺心。”老太太抱着被子千恩万谢。
  苏合香苦笑。“我一点儿也不顺心。”她低叹。
  她的这声叹息老太太并没听见,老太太的注意力全让被上的雀鸟吸引了去。
  “这被面上绣的鸟真好看,什么花色都有,真是漂亮!”
  “是我绣的。”她得意地笑了笑。这床被子虽不是原先给孙玄羲盖的那一床,但被面上的雀鸟还是她亲绣的。
  “姑娘手真巧,绣得可真是好呀!”老太太由衷赞叹。
  “婆婆,您要喜欢,我绣个被面送给您带回去,您回去以后可以用来缝一床棉被。”她喜欢这个爽朗的老太太,仿佛在她身上嗅到了青绿禾田的清新气息。
  “姑娘又说笑了,你这绣得精巧的被面用的是鲜亮的丝缎,我家那土里土气的粗布被如何去配它呀!”
  苏合香的眼神黯然了下来。她的善意被回绝了,理由竟是不相配?
  “姑娘,你住的那屋好大呀!我刚刚从外头转进来,好像看见你住的屋叫『长乐坊』是吗?”
  苏合香淡笑着,点点头。
  “你住在茶坊里头呀?”
  “我是茶坊的舞伶。”
  “舞伶?是什么?”老太太长年在乡下,没有多少见识。“你跳舞吗?”
  “是。”她笑着点头。
  “你跳舞服侍男人吗?”老太太的大嗓门忽然变小了。“姑娘,你是不是卖身的呀?”
  “我只跳舞,不卖身。”苏合香沉下脸,有些恼怒。“『长乐坊』是茶坊,也是酒坊,但不是妓院。”
  “姑娘别恼,我是乡下老婆子,不懂这些。”老太太笑得惭愧。
  “不要紧。”苏合香自嘲地冷笑。“对我有误解的人不是只有婆婆而已,我现在才知道,其实很多人打从心底都是这么看我的吧。”
  “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你生得如花似玉,娇滴滴的花花姑娘,本来就该穿漂亮的衣裳跳舞,难不成要你下田种地种菜呀?我瞧你那腰肢细得怕连水都挑不起来吶!呵呵……”
  苏合香不禁被老太太的话逗笑了。
  “姑娘,我先把被子搬进屋去。你瘦得像根扁豆似的,别老在墙头坐着,当心被风吹下来打破头。”
  苏合香又被逗笑了。这是她这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笑出来。
  她没听老太太的话,仍在墙上坐着,有趣地看着老太太把被子搬进屋去,没多久又见她出来打水。
  “这屋真脏,等我拿布抹干净了。”老太太一把扯下包头的花布巾就要下水。
  苏合香看老太太竞要拿花布巾当抹布使,便急着叫嚷起来。
  “婆婆!您等会儿,我去拿撢子和抹布给您,别用那头巾擦灰!”她喊完,便匆匆地又爬回去,拿了撢子和几块抹布。看见桌上的点心,她顺手用手绢包了一盘子各色甜咸糕点,忙碌地又爬回来。
  “让姑娘受累了。”老太太看着她抱了一堆东西回来,甚至还干脆搬过木梯,整个人爬下她这边来,因此一径地朝着苏合香客客气气地直道谢。
  “甭客气,这屋很脏,我来帮您打扫。”苏合香难得有了点轻松的好心情。
  “不好不好!”老太太忙摇单目。“姑娘的衣裳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别弄脏了才好。”
  “弄脏了再洗就好了。先前我病了好一阵子,这会儿刚好有机会活动活动筋骨。”她来了兴致。
  “姑娘叫什么名字呀?”老太太笑容满面地打量着她。
  “婆婆叫我细细吧。”
  老太太笑起来。“你的手细、腰细、身子细,难怪会叫细细这名儿,倒不知你的腿是不是也细?”
  “婆婆真厉害,知道我名字的来由。”她笑着把裙子拉高了,露出雪白修长的两条腿。“婆婆瞧。”
  “果然细!”老太太咧嘴笑开。
  苏合香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太瘦了,将来不容易生孩子。瞧瞧,你的屁股不够大。”老太太轻拍了拍她浑圆微翘的臀。
  “是吗?”苏合香眨了眨眼,陪着老太太走进屋。反正她已经决心继承“长乐坊”,此生不嫁人了,所以对能不能生孩子倒不以为意。
  走进内庭,她的心口蓦地一紧,孙玄羲的影子又鬼魂似地纠缠上来。她甩甩头,硬是把他的影子甩掉。
  “姑娘,这里先前住过人吗?”老太太指着不知被何人扫到角落去的落叶和木屑,那上头还有烧过的痕迹。
  “有。”她怔然走到烧残的落叶和木屑堆前。“半个多月以前,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人。”烧过的木屑,仍散发出令她心痛的桧木香。
  老太太来到她身边,仔细瞅着她脸上的表情。“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姑娘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她答得飞快,匆匆堆起笑脸说:“婆婆,我带了些点心给您吃。”说着,一面打开抱在怀中的手绢。
  老太太忽然弯下身来,从烧残的碎屑中拾起一张烧了近半的黄纸。
  “这上头有字,姑娘瞧瞧,纸上头写了些什么?”老太太眼睛昏花看不清,把黄纸转给了她看。
  苏合香看见了“安兴坊祟义里水”七个字,其余的写在另一半,已烧毁了。
  “好像是某个地方的位置。”她一说完,脑中便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这是孙玄羲搬离这里之后去的地方?
  明知道不该再对他痴心,也不该再妄想见他,可是眼前这七个字完全占据了她的思绪,猛烈地捶擂着她的心,所有的“明知道”和“不应该”全都被“想见他”的唯一念头给彻底驱离了。
  摊放在她手中的点心忽然跌倾了,一一掉落在地,她在老太太愕讶的呼声中倏然回神。
  “哎呀,都掉了,真可惜了!”老太太拾起一块糕小心拍掉上头的灰。
  “婆婆,我、我要去一个地方!”她一刻也停不住,立即往外奔。
  “姑娘!细细!你要去哪儿?”老太太在后面追她。
  “我想找一个人。”她有点急,神色有点儿慌。
  “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抛头露脸地走在街上不好呀!”老太太担心地说。
  “嗯。”她点头,想起上一回在街上被调戏的情景,心里也不免胆怯。“安兴坊有点远,要雇顶轿子去,可是……”她不能回去茶坊拿钱,因为最近茶坊里从上到下盯她盯得紧,根本不会有人肯给她钱的。
  “雇轿子要钱对吗?婆婆这儿有。”老太太从很隐密的腰袋里取出一串铜钱来。“雇轿子用这些就够了吧?”
  “婆婆……”苏合香感动得握了握她的手。“您放心,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好,你比较有钱,当然得还我。”老太太笑了笑,陪着她一块儿来到热闹的街上雇轿子。
  雇好了轿,老太太索性跟着苏合香一块儿上轿。
  “婆婆?”苏合香微讶地看着她。
  “不要紧,我跟你一道儿去。”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一个大姑娘家万一出了事可不得了。别看我老婆子老了,力气肯定比你大,遇着歹人也赶得跑。”
  “婆婆,谢谢您。”虽然非亲非故,但这位老婆婆却如此关心她,让她心中油然生起一阵感动。
  轿子将她们带到了安兴坊崇义里,在那附近绕了大半天,终于找到有间矮小的宅门前写有一个水字的,那上面写着“水影居”。
  “轿子先在这儿等一等,我们问问是不是这户人家,万一不是还得走。”老太太心细地交代着轿夫。
  苏合香早已迫不及待地走到木门前,深深吸一口气,不安地轻叩了两下门,整颗心虚悬着。
  门开了。她的呼吸倏地停住。果真是他!那个害她病得死去活来的罪魁祸首!
  “你……”孙玄羲没想到来人竟是苏合香,他震撼地盯着她,愕傻了。
  一看见他,苏合香几乎无法思考,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深深吸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木香。本来已经决定不再想他、不再念他、不再爱他了,可是一看见他俊朗的眉目、深邃的黑眸,那一张熟悉得令她心痛的脸,她便什么也忘却了。
  孙玄羲好半晌才从震惊的情绪中慢慢回过神来,感觉到怀中柔软的身躯似乎更瘦、更单薄了。思念真是磨人,这阵子心口那一份不知名的痛楚,在这一刻消散了,他忘情地轻轻拥住她,深伯把她捏碎。
  “玄羲。”老太太忽然开口轻唤。
  孙玄羲猛然受到更大的震撼,他蓦地抬眼,惊讶得瞠目结舌。
  “姥姥!您怎么也来了?!”
  听到孙玄羲的惊喊声,苏合香也大吃了一惊。
  什么?姥姥?她呆愕地回头,无法置信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望着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柔亮和煦的微笑。
  第七章
  “姥姥,您怎么会来?”
  孙玄羲盘膝而坐,面对着孙姥姥。他从来未曾想过姥姥和苏合香同时出现的景象。
  苏合香跪坐在椅垫上,心中更是惶恐不已。她怎么也想不到老婆婆居然就是孙玄羲的姥姥,刚才她忘形扑抱住孙玄羲的那一幕,看在孙姥姥的眼里,真不知道会怎么想她?
  孙姥姥随意地坐着,喝了口孙玄羲倒给她的白水。
  “你娘收了你的信以后,和你爹在屋里嘀嘀咕咕了好久,我在窗外偷听到了一些,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自己到长安来看看究竟。原来你爹娘还真是猜对了,你果然已经被长安的花花姑娘给迷住了。”孙姥姥掩着嘴偷瞧苏合香一眼,呵呵笑着。
  苏合香的心情不安地摆荡着。花花姑娘?说的难道是她?
  孙玄羲一手支额,无奈地叹口气。他在信中只简短写着他在长安一切安好,请父母不必挂念,也说明了因答应替“合春号”老板刻一尊佛雕,所以会在长安耽搁,短则三月便能回洛阳,信末不过是提了一下宅后有间“长乐坊”,日夜笙歌不断,使他无法静心,不过即便有所耽误,最多也不会超过半年便会回去。只是这样而已,他们竟然就联想到他是否已经被花花姑娘迷住的那一方面去。
  “姥姥,你们用不着胡想。”他不流露情绪地说。“我答应替『合春号』老板刻的观音像已经大致雕好了,再经过几天细修便可完成,到时候我自然就会回去了。”
  苏合香瞥一眼置于架上的一尊庄严丰润的观音像,确实可以算是快要完成的作品了。在观音像旁除了那尊令她伤心的仕女雕之外,还有一座稍大一点的佛像,已经约略看得出千手千眼观音的初步轮廓了。她知道那是他珍爱的古桧木,只是她没想到,在她生病的这半个多月来,他竟然已神速地完成了这么多。
  “我问你,你回洛阳,那细细呢?”孙姥姥饶有深意地问孙玄羲。
  “我们没有关系,我也没有被她迷住,姥姥不用操这个心。”他淡淡回答,并没有看苏合香一眼。
  苏合香咬着唇,木着脸。
  “你没有被她迷住吗?”孙姥姥笑吟吟地反问。“可你寄回家的信匣上怎么会有只雀鸟呢?”
  苏合香讶然望着他。“真的?”
  “姥姥,那只是随手雕的。”孙玄羲微露尴尬之色。
  “你是姥姥看到大的,是不是『随手』,姥姥看得比你更清楚明白。”
  苏合香听出了孙姥姥的暗示,一颗心骤然狂跳起来。那一夜如梦似幻的记忆霎时间又在她脑海中勾了起来。
  细细,我爱你。也许那句话他真的对她说过,那是真的!
  “姥姥,您别闹了,爹娘早已经为我订下亲事,难道您忘了我和荣阳郑家的婚约吗?”孙玄羲的脸色严肃,他不能被情爱绊住,他必须让苏合香死心,这样对两人都好。
  “荣阳郑家?”苏合香怔住,仿佛雀鸟遇着了天敌,浑身寒毛竖起。“荣阳郑家?五姓女?”
  孙玄羲刻意冷漠不答。
  “细细,听姥姥说,玄羲两年之前为郑家雕过八扇屏风,雕的是洛神赋——”
  “姥姥!”孙玄羲打断她。“这些事与她无关,不必说给她听。”
  “怎么无关?不能让细细误会了!”孙姥姥瞪他一眼,继续说道:“我家玄羲没别的长处,就是刀技巧夺天工,他所雕的洛神赋屏风那位郑小姐非常喜欢,就这样爱慕起玄羲来——”
  “姥姥!”他急得伸出手去拉住孙姥姥的手。
  孙姥姥生气地打了他一下。“荣阳郑家是自己托媒来说亲的,不是玄羲自己爱上郑家小姐——”
  “姥姥!别说了!那些都不重要!”孙玄羲急躁地起身,火大地喊:“既然这门亲事已经订下,我一定会娶荣阳郑小姐为妻!”
  苏合香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震愕无语。
  “可你喜欢的人应该是细细呀!”孙姥姥生气地拍着桌子。
  “姥姥,她是『长乐坊』的舞伶,不适合做我的妻子。”他隐住情绪,语调冰冷地说。“总之,我已经决定回洛阳迎娶郑小姐了。姥姥,您就别再多事了!”
  一道顿悟猛然刺穿了苏合香的心,她回想起初见面之时他所说的话——舞伶,比一般良家妇女更不能亲近。
  他看不起她!自始至终,他都看不起她!即使真的为她动了心,两厢抉择,他要娶的妻子仍然只会是五姓之女,她是被他舍弃的那一个。
  五姓之女,是所有女人的天敌,连她长安第一舞伶也逃不过被弃的命运。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苍白如雪。
  “还说你没有看不起我,你始终都是看不起我的——”她咬着唇,泪水一滴一滴地坠落。她瞪视他,目光中透出一股恨意。
  “细细,姥姥觉得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孙姥姥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没有误会。”孙玄羲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强忍着对她的不舍。“正如你所想的一样,我……正是这么看你……”
  他的话彻底摧残瓦解了苏合香的意识,像有千万支细针刺入她的心,痛不可抑,她浑身剧烈颤抖着,理智尽失,像一头伤重的野兽,用残存的气力猛烈地跳起来攻击伤害她的人!
  她扑向他,痛哭地捶打她的胸膛,狂乱地位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相信!我不信——”
  孙玄羲承受着她痛心的扑打,倒希望借着她愤恨的双手减轻一些心底的内疚。
  “细细!玄羲!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千万别这样啊!”孙姥姥心急地过来劝解。
  “他都已经把话说绝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她的双拳搁在他的胸膛上不住地颤栗着,她喘息,落泪如雨。“孙玄羲,原以为你与凡俗男子不同,在你眼中没有身分高低贵贱之分,以为你不是那种攀高门、求富贵的人,想不到我看错了,我看错你了!”她拚尽力气狠命地一推,孙玄羲被她推开一大步,撞上身后的木架。
  架上的木雕一尊接着一尊缓缓地倒下来,三个人同时发出惊呼,伸手抢救,孙姥姥及时抱住那尊庄严的观音雕像,孙玄羲和苏合香两人同时去接仕女木雕,孙玄羲抢先她一步接到,而那一座千手千眼观音却来不及抢救,硬生生跌落在地,撞断了一角,那一角是观音座像右面最上方的一只手。
  这个意外震住了三个人。
  苏合香惊惧地看着跌在地上的千手千眼观音座像,虽然手部仅断了一小角,但想到这是孙玄羲视为最珍贵的古桧木,她的心就一阵胆寒。
  孙玄羲蹲下身,拾起断掉的观音手指,紧紧捏在掌心。
  “这样……你的气消了吗?”孙玄羲的嗓音清冷淡漠,透着一股很深很深的疲惫。
  虽然他没有发怒发狂,也没有责骂她,但她心底却缓缓升起了极度的悲哀。
  他伤了她的心,她也伤了他最珍爱的古木,好像,两人已经不再有谁欠着谁了,一切就此结束,彻底完了。
  她眼眶蓄着泪,掉不出来也吞不回去,兀自怔站着,眼神空洞地凝视着那座观音像撞断了的手。
  “如果你气消了,请你快走吧!快走——”孙玄羲哑声嘶喊。
  他的声音震碎了她的心,也让她所有的痛苦和挫折瞬间溃决,剧烈而狂猛地袭倒了她。
  她转身,仓皇地夺门而出,泪水湿透了面庞,她只想尽快奔离这可怕的恶梦。
  “姥姥,别追,这样就好了。”孙玄羲拦下她。苏合香一离去,他心底深处撕裂般的痛楚再也隐藏不住,一点一滴泄漏出来。
  “玄羲,你这孩子真是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孙姥姥气得也开始打他。“姥姥不介意细细是舞伶的身分,细细那孩子姥姥看了很喜欢,只要有姥姥一句话,你爹娘谅必也不敢多说什么。荣阳郑家的婚事不是不能退,总是有法子可想,你为什么要说出绝情的话来伤害细细呢?”
  孙玄羲弯腰抱住姥姥矮胖的身体,把痛得不能自己的眼神藏起来。
  “姥姥,记得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对您说过我有一个志向吗?”他低低地、缓缓地说道。
  孙姥姥呆了呆,搜寻着脑中遥远的记忆。“你是说,你要去敦煌千佛洞雕塑佛像的事吗?”
  “是。”他紧紧闭上眼。
  “你……你是认真的?”孙姥姥忙把他推开,双手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瞧。
  “我明年春天就会动身。”他低眸,凝视着仍被他握在手中的仕女雕。
  “什么?”孙姥姥焦灼地看着他。“你爹娘他们正在筹备你的婚事,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疯的!”
  他吸口气。“我不会成亲。”
  “你不成亲?那你刚刚还跟细细说了那些……”
  “那是为了要让她死心才说的。”他轻叹口气。“去敦煌千佛洞雕塑佛像需要时间,至少也要十几年方能回来,我不要娶个妻子来为我守活寡。”
  “你这孩子实在太任性了!你不想耽误别人,可你有没有想想姥姥、你的爹娘十多年见不着你会有多思念?十多年以后,姥姥都七十多了,还能不能活着看见你回来?你就这么忍心让姥姥日思夜想着你吗?”孙姥姥无法接受她最爱的孙儿要离开她那么遥远而且那么久的时间。
  “姥姥……”他轻轻握住老迈的双肩,痛苦地叹息。“如果您和爹娘动用亲情的力量来留住我,我是会留的,我也会乖乖遵从您们的意愿娶妻生子,但是,那不是我要的人生。我就是有强烈的渴望要去完成一件我想做的事,我也想象寻常的人一样过平凡的日子,我可以屈服,但是姥姥,那不是我要的!”
  孙姥姥满眼忧伤,无奈地瞅着他。“傻孩子,姥姥要是希望你当个平凡人,在你小的时候,我就不让你拿刀了。”
  “姥姥……”孙玄羲心中有酸涩也有感动。
  孙姥姥深深地叹息。在他小时候刚会跑会跳时,他便爱拿着小刀四处刻划,她嘱咐着儿媳不可阻挡他,任由他挥洒他的天赋和才华。她钟爱的孙儿果不负她期望,年纪轻轻便拥有鬼斧神工的刀技,在洛阳闯出响亮的名声来。岂料,她当初放这孩子自由地飞,这会儿,他竟还想飞得更高更远去。她当初的抉择是对是错呢?得到的结果又是喜还是悲?
  “你呀,要走便走,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她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脸庞。“你想自由地飞,姥姥不想绑住你,当你飞累了,你总是会回来的,是不?为了等你回来,姥姥一定会健健康康地活着,一定会等到你回来。”
  孙玄羲眼眶微热,几乎坠下泪来。
  圆满光华的月缓缓升上来了。
  “长乐坊”的夜依旧热闹,而这夜更是热闹得出奇。
  有蓝眼睛的胡女跳着西域舞,还有变戏法的。由于苏合香太久没有上台献舞,花喜兰绞尽脑汁也得满足前来“长乐坊”取乐的客人。
  一套精彩的戏法刚变完,茶坊中欢声雷动。
  在如雷的掌声中,有客人惊呼——“快看!那是苏合香!”
  这夜并未安排苏合香跳舞,因此苏合香的出现不只客人们惊喜,连茶坊上下仆婢、乐工们也都大感惊异,忙遣人去请花喜兰来,生怕要出事。
  苏合香明显经过盛妆打扮,她梳高发髻,簪上一朵粉色牡丹,额间贴着以金箔剪成梅花形的花钿,光灿耀眼,两颊匀上胭脂,以玫瑰膏饰唇,肩臂轻披纱罗披帛,一身娇艳的轻纱糯裙。她稳定地、坚决地,一步一步缓缓走上舞台,眉端唇角有着豁出去的决心。
  众人惊见她的美,发出阵阵赞叹声。
  “我,苏合香,双十年华,在此昭告天下男子,我要亲选夫君。”她一字一句,沉静地、清晰地说着。“为妻为妾都行,唯有一个条件,一定要拿得出一块千年古桧木为聘,条件符合了,我,便嫁。”
  台下众人听了皆哗然。花喜兰此时匆匆忙忙地赶了来,听见她的宣言,惊讶得目瞪口呆。
  “细细,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呀!你要一块千年古木做什么?”她冲上去慌张失措地要拉苏合香下来。
  “苏合香姑娘,你方才说的话是真是假?”座间一名男子站起来高声问。
  “是假的,大伙儿别听她胡说!”花喜兰简直快要急疯了。“她醉了,在说胡话呢!客人们千万别当真……”
  “我没有醉,更不是说胡话!”苏合香推开花喜兰,更进一步站到台口。“当着众人面说出口的话,岂能有假?”她的眸光坚定不移。
  “好!千年古木在下有!”那男子再出声喊。
  众人目光全惊异地转向那男子。
  苏合香凝神朝说话的男子看去一眼,那是一个体格魁梧,满脸大胡子的壮年男子。“口说无凭,送到我面前,让我亲眼验收了才算数。”
  “只要苏合香姑娘肯兑现承诺,在下立刻派家仆从咸阳老家把古木运过来。苏合香姑娘,你说的话可是真的?万一古木运来了,你会不会不认帐?”那男子似乎没想到一块古木便可换到苏合香,不放心地再次确认。
  “我说了,当着众人面许下的承诺,怎能有假?你赶紧运来便是,何必废话太多!”苏合香不悦地拧眉轻斥。“倒是公子真有千年古桧木吗?听说那种古木珍奇得很,怎么你随口便说有?你要明白,我说的是千、年、古、桧,木。”
  “放心!”那男子自大地笑道:“在下老家确实有古木,而且还有四根!那是因为在下先祖当年是隋炀帝建晋阳宫时的木匠,晋阳宫建成之后还剩下数十根古木,建宫的木匠均分了去,在下先祖分得了四根,所以请苏合香姑娘放心,在下老家的确实是千年古木!”
  苏合香脸上的淡笑恍惚诡媚。孙玄羲视为珍宝的古木,眼前这粗汉子家中居然就有四根。先祖留下来的珍奇古木,这粗汉子可知有多少价值?随随便便就拿一根要来换个女人回家,真讽刺。而她的未来就要跟了一个这样的粗汉子,想来又更觉得讽刺了。
  “公子,我在茶坊内静候佳音了,但愿公子别让我等候太久。”话已出口,不容得她反悔了。
  “好,我立刻连夜出城!咸阳离这儿不远,最快古木明日便会运到,在下告辞了!”那男子欣喜地拱了拱手,旋即快步走出茶坊。
  花喜兰听得心惊胆战,只为了一根木头,她的宝贝儿就要把自己给了那样的粗汉子?这究竟是从哪儿说起呀!
  茶坊席间蓦地喧嚷起来,都在谈论着这场突然的意外。
  “细细,敢情你疯了吗?”花喜兰又推又扯地把苏合香拉下台,一路拉扯着回她房里。“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到底在做什么?你疯了不成!”门一关,她立刻摇撼着她的肩质问。
  “疯了倒好。”苏合香冷笑。“疯了可以大声地笑、大声地哭,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疯了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成天只要笑就好……”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啊!”这会儿是花喜兰快要疯了。“你为什么要用自己去换一根木头?为什么?”
  “我摔坏了孙玄羲的古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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