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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药商-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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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时狄大倒也肯与,此后见来得实在多,便不肯了。沙仁无奈,只得亲自来求。

狄大道:“我已离了北地,这些北药便我自己将来也难得,如今与了你,难不成将来我缺货时你还能与我?”

沙仁道:“恳请师兄给个主意。”

狄大道:“你看这么办可好?大凡你的郎中配不全者,便来我这里配伍,休得只要一味。我便按方与你二成,这可不少了。”

沙仁无奈道:“如此也好。”心道流失了利润不说,客源也要被抢去,狄大真是釜底抽薪,好辣的手段。便道:“师兄此处既无郎中,师弟便派一位活络的郎中来,师兄只管当作自家伙计驱使便是。”有个郎中在此,客源大半还是掌握在我手中。

狄大权衡一下,点头允了。

沙仁笑道:“大家同门,有利共享,肥水终不能流到外人田去。”

狄大笑道:“沙师弟悟性甚好,不似沙参,便算在在寺中修炼百年,只怕也通不得佛性。”

沙仁笑道:“正是正是。不入红尘焉能看破红尘。”
四十九、偷闲

汴梁刺史府,那小姐哭哭啼啼,不依不饶。

刘寄奴神色却还轻松。

刺史便道:“刘郎为师报仇,金娘为父报恩,这等孝义之举令人钦佩,我自然要成全。”

小姐啼哭道:“他二人得了好,便只苦了我一人,抵死不肯。”

刺史道:“我儿差矣,刘郎如今身有功名,娶个妾室再是寻常不过。我儿成全此事,得了贤名,也是有所得啊。”

小姐气道:“我宁可不要虚名,只不许他负心。”

刺史道:“你是正妻,她不过是一妾室,何谈负心?操持大家,相夫教子,心胸便要广,不可妒忌,惹人笑话。”[小说下载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小姐恨恨道:“我宁可做妒妇,谁笑由他笑去。”

刺史脸色一沉:“怎生如此忤逆。你丢得起脸面,老父的脸面须丢不起。此事就此决定,后日小囡满月,同时便为刘郎纳妾,你好好思想,到时节休作一份冷脸与人看。”

小姐啼哭着入内去。

果然两日后刺史府满月与纳妾一起操办,刺史向宾客讲明:“如何刘郎出山报仇,金娘报恩,惩治赵五乃是秉公执法。”至于柳泌和长生药的来历,自然是提不得的。

众宾客恍然:“好一段全孝全义的佳话,几乎错怪大人。”便道:“大人真正高德厚行,竟能为女婿主持纳妾。”“大人家教真是没得讲,教出这等贤惠的女儿。”“我等明日必要联名奏报朝廷,这等孝义门第朝廷必然嘉奖。”

那小姐作不起脸,听众人称誉,心中滋味便只有自己知晓,便借着宾客敬酒多喝几杯,趁醉也好睡去。

众宾客意犹未尽,吟诗联句,将这段佳话着实颂扬一番,各各归家教育女眷。

过两日起船回杭州,小姐心中不快,身子便左右不舒服。

金娘只得忍了性子,亲自照料。小姐父命难违,也不好明过折腾,只委委屈屈在心里,面对着金娘还需笑脸姐妹相称。

刘寄奴因祸得了齐人之福,好不开心。一路船上,无有别事,便是左右逢源。

回到杭州,便是赶着公事,好容易歇下了,又须周旋妻妾之间。这日有些疲惫,便在城中巡查,到了狄大药店,坐下吃酒,迟迟不欲归家。

美酒下肚,刘寄奴不由大叹苦经。

狄大笑道:“你娇妻美妾,贵亲佳儿,仕途光明,凭此还有何不知足?”

刘寄奴道:“有甚不知足,只二人便觉难以应付,如今唯缺清静。”

狄大笑道:“养妻妾如养小儿,一个难养,多了也便好养了。”

刘寄奴道:“这却为何?”

狄大道:“如今你哄她,多了便是她哄你。不然这皇上三千粉黛,如何顾得来?”

刘寄奴笑道:“哪里宠得过来?”

狄大道:“你如今为妻妾犯愁,却不想莫谷至今一个尚无,饱汉也愁,饿汉也愁。”

刘寄奴道:“莫谷因何不成家?”

狄大道:“却有一女子,只是已然许与别人家,〃奇〃书〃网…Q'i's'u'u'。'C'o'm〃不想那家子因病去了,至今事情吊着,不知如何。”

刘寄奴道:“苏杭这许多好女子,莫古何故守着一个克夫的寡妇,不是痴便是傻。”

狄大道:“听李路与云娘道来,这女子早与莫谷有情。”

刘寄奴道:“如此更傻,既然有情何故许给别人?既然许了别人,便要遵礼,这私相授受算什么。”

狄大笑道:“你与金娘又算怎样。”

刘寄奴道:“花师叔当年便已安排,自然是父母之命。”

狄大便笑不作声。

刘寄奴道:“沙仁多次请我出任药商会名誉会长,我也晓得他想的是狐假虎威,一向不曾应承,如今你来却好,你便做去。”

狄大嘿嘿笑道:“既然人家要借你虎皮,又怎会要我?”

刘寄奴道:“你总是有过官职的,自然便不同于那些平头小民。如今我也唯有和你能谈得来些,和李路莫谷之流便无话讲。”

狄大道:“我如今一般也便是商人。”

刘寄奴道:“不同,不同。你便是如今行商,总是仕林出身,论起来便是士,不是商。范蠡经商成了陶朱公,然而人人提起,莫不景仰,那是景仰他助越灭吴,建不世功勋,至于后来,便是明哲保身,勇退远祸,乃是大智者。商人饶富,士人心中羡艳或者有之,若讲景仰万万谈不上,不轻贱已经是好的了。”

狄大点头道:“你所言入木三分,这清流士人便是不发达,也要自重身份,便是行商逐利,也要在‘商’前加一‘儒’字。只有些人分明穷困潦倒,心中爱钱爱得要命,偏要作清高之状,何苦来哉。”
五十、窃书

银娘已至待产之期,这日睡下不久。

一条黑影摸近床边。

银娘忽觉腹痛难忍,大声呼痛。那黑影吃得一惊,碰翻了夜壶。

李路老实不客气,一包蝎子草粉便招呼上去。

那贼蒙着面,觉察风声,举手招架,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药粉。闪了空不说,只觉奇痒难忍,心道中毒,挣扎破窗逃去,看去还有不错身手。

银娘吃此一惊,不觉便将孩儿生将下来。

到得满月之期,邀了同窗好友,将此当作奇闻。

不曾想莫谷更有怪事。

便与那日相隔不多,莫谷此夜睡下,半夜却听有人敲门。

莫谷起身,点起油灯,便觉背后有风袭来。

莫谷一个飞天蘑菇转,窜上房梁,却见一蒙面贼手执钢刀袭击自己。

那贼跳起,却只能勉强够着房梁,莫谷哈哈大笑。

那贼喝道:“下来打过。”

莫谷笑道:“好横的贼子,有本事上来打过。”

那贼晓得轻功不如,又喝道:“下来打过。”

莫谷笑道:“如此大家耗着,便到天明。”

不想那贼也不怕,便道:“耗便耗着。”大剌剌拉张凳子坐下。

二人便一上一下耗在哪里。

莫谷笑道:“好贼子,我莫谷两手空空,一贫若洗,你却来偷甚么?”

那贼一时语塞,四下一望,顺手从桌上抽取一本书揣在怀中,道:“便是窃书。”

莫谷失笑道:“岂有提着钢刀窃书的贼。便是窃书,也要窃有用的,这满桌四书五经你不取,偏取我顺笔小记。”

那贼便道:“这又如何,我打探明白,你主这里什么运筹,定然腹中有货,正要窃你此书。”

莫谷听他言语,绝非是一般的小贼,不但言谈利落,而且公然称自己是窃贼,好生奇怪,一时沉吟不语。

门外那人却扑哧一声笑,敲门道:“莫兄开开门。甚么朋友,我也来会一会。”竟是君娘。她原先听屋内有贼,吓得脸色发青,不敢动弹,此刻听内里讲话怪异,便以为是莫谷的促狭朋友,想来或者便是莫谷常提起的李路。

莫谷心道不妙,忙呼贤妹快去。

那贼机灵,抽开门栓,便要来抓君娘。

莫谷急忙跃下,与那贼子斗起来。那贼武功竟真不弱,若非莫谷在山洞中修练一阵,却还不是他对手,如今也堪堪是个平手。

君娘这才尖叫一声,竟挪不动步。

莫谷轻功本长,只害怕自己跃开,君娘却要落入那贼之手,只得缠斗。真正以短击长,不多时着了两处伤,那贼凶狠,竟似欲取他性命。

还好君娘尖叫惊动左右,正气堂众人明火执仗围将上来。

那贼见不是路,这才虚晃一刀,冲出包围。莫谷追出店去,截住那贼,却一时三刻也胜不了。

众人不会武功,那贼又有兵刃,皆不敢上前。那贼借机便逃了去。

只是这下,半夜三更君娘来寻莫谷,便是清白也讲不清了。君娘之父恼怒之下,便赶君娘出门,扬州李家更加生气,自然送来一纸休书。

君娘一不做二不休,竟便来寻莫谷。莫谷亲上杜家解释,杜父怒不相见,莫谷便又提亲,杜父依旧不见。

胡掌柜居间充作说客,唐掌柜也来讲话,杜父方放出话来:“他身无功名,家无片瓦,居然诱骗我女。若要我点头,不说考取功名,起码也需置家立业。”

胡掌柜道:“我如今聘用莫先生,乃是月薪五两,先付二两。眼见快到年底,三十多两薪俸也够置得一间住处了,便不够些,自有我补上。莫先生年轻有为,还怕没个前程,老先生放心。”

唐掌柜笑道:“君娘本不同于普通女子,说不得还是卓文君遇见司马相如,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杜父羞愧道:“养女不教,枉读圣贤书,真正无脸见人,更何以授徒?我且辞馆回乡,眼不见为净。罢了罢了。”竟辞馆回乡去。

已然如此,莫谷君娘只得相对跪拜,私下成礼,只待年终得了薪水置家,再将老父接来正式成礼。

莫谷原也只道是窃贼,此刻与李路合在一起,便觉不对。

莫谷道:“原以为是同行人来窃我笔记,如今看来,竟是寻我二人性命,究竟是何仇家。”

李路道:“左右想来,与你我共同有仇便只有赵五,如今赵五早已伏法,莫非是他家里人。”

众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可能。

刘寄奴自重身份,是不肯来的,只金娘来了,他家中却无事。想来那贼也不敢轻动官府中人,只寻李路莫谷。
五十一、求职

这日宋九来寻金三。

金三业已晓得宋九的车队在途中遭劫,几车成药尽失了,只怕宋九的家底便也只能勉强偿还。

其中便有金三的货,金三心道宋九便是来讲情的,板着脸道:“宋老板,你我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货款是断不可少的,若你个人急需,却可借你一二十两。”

宋九强笑道:“宋某不幸,也只有认栽,终不敢坏了信誉,如今只有倾家荡产赔付,只是今后再做不起车队了。”

金三便笑道:“想不到宋老板家底如此殷实。”

宋九摇头叹道:“也差不多尽了。却来求金老板一事。”面色有些尴尬。

金三道:“你我朋友但说无妨。”

宋九道:“如今家败,只余一车。还望金老板收留,还在杭州城巡城载客。”

金三皱眉道:“如今城中又不许巡游。”

宋九道:“只往来运货亦可。”

金三摇头道:“旱路着实不太平,我如今已尽走水路,虽说慢些,却也放心,何况由孙四张十八两位同门带货,更加如意。”

宋九叹道:“不择职事,只望金老板收容,以养家小。”

金三笑道:“宋老板声名赫赫,若屈身在这里,岂不让杭州同行耻笑金某不义,着实不敢当。”

宋九道:“甚么老板,便是赶车宋九。金老板收留,正是义薄云天。”

金三道:“不敢当。”

宋九便收起笑容道:“果然不成?”

金三道:“不成。”

宋九愤愤然欲去,金三拦道:“宋老板莫误会,非是不讲交情,实则不敢将你当作伙计。宋老板若来,自然是占股。”

宋九眼睛一亮:“岂敢岂敢。金老板如此抬爱,实是对宋某有再造之恩,不知可占几股?”

金三踌躇道:“宋老板以一车入股,怕只占得百分之三。”

宋九叹道:“如今无本,只得如此。金老板生意兴隆,宋某只望背靠大树了。不知金老板如今月入几许?”

金三便唤账房来,道:“如今我邀宋老板入股,宋老板打问营利,可算一算。”

那账房早在临屋听得明白,便噼里啪啦一阵珠算,道:“如今开支日大,一月净入便三十四两。”

宋九脸色便青了。

金三疑道:“莫算差了。”

账房又是一阵噼里啪啦,道:“再不差的,再上月二十八两,再上三十九两。”

金三叹道:“我这里人多,竟不想开支如此巨大,明日核算,将那些但吃不做的郎中驱些回去。”转头对宋九道:“实让宋老板见笑了,宋老板若肯共事,大家同心协力,说不得还能发达。”

宋九强忍怒气道:“万不想金老板有这多难处。宋某便不叨扰。”出门大骂道:“好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初时在扬州落魄,便是我收留他,与他仓库柜台两处主事,知他低价卖陈货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好心却遭了雷劈。”

莫奈何四处投奔不着,这日硬头皮到得苏州,来寻莫谷。

莫谷也觉为难,婉言推辞。

宋九无奈欲去,胡掌柜偏到了,打问起来。

宋九道:“久仰胡掌柜,如今好大的名声。”

胡掌柜笑道:“哪里哪里,宋老板何处高就?”

莫谷未尝开口,宋九道:“原在平安堂作掌柜,只一时不幸,货物如何如何遭劫,如今落魄来奔。”

胡掌柜便以礼相敬,道:“长听莫先生讲起平安堂当初在杭州好生作为,原来宋兄便是掌柜,失敬失敬。人有顺逆,一时浮沉而已,不多时便会发达,莫放在心上。”

宋九笑道:“初时小莫,如今却成了先生。”莫谷心中不悦。

胡掌柜问明来意,便道:“宋老板屈就,果然便好,只如今事事托与莫先生,便要莫先生安排。”

莫谷道:“却难安排。”

宋九笑道:“初时与莫先生有些误会,只如今当弃前嫌,合力为胡掌柜办事。看胡掌柜谈吐,便是心胸宽阔,定是行大事的。”

莫谷心便有几分愤懑,道:“宋老板果不怕屈身,如今惟有重操旧业,原先孟克柳三巡查只是坐船,便慢了些,如今便请宋老板兼为送货巡查。”

宋九爽快答应。只胡掌柜有些不悦,心道:“原本是他上司,怎好如此慢待?想不到莫谷却是个嫉才妒能的。”从此有了心结。

宋九却是乖精,不久趁着胡掌柜空闲,便载了他到乡下,专寻不曾布货或者交情差的药店巡查,着实令胡掌柜生气。

回到正气堂,胡掌柜便当着莫谷之面,将孟克柳三诸人大骂一通。
五十二、论才

徐先生将店盘出后,一时寻不到合适营生,这日来看孙先生著书,闲聊中便有些愤懑:“这金三宋九莫谷皆是我下属,如今却有滋有味,世道怎生如此不公。”

孙先生笑道:“自古来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后来居上一说不是汉武帝时便有了么。这人各有长,时运有起伏,一时上下算不得甚么。”

徐先生道:“听闻如今宋九却在莫谷属下,真正世事难料。”

孙先生道:“也不尽然,运道虽重要,你若自身无才,便是机遇到手也抓不住。”

徐先生摇头道:“我熟读诗书,总比他三人有才,终究还是时运不济。”

孙先生道:“才学才学,才并非学,学并非才。自然学可长才,便是学而有术,却有些才乃是天赋或是书外而来,便是不学有术。”

徐先生点头恍然道:“一语惊醒梦中人矣。”

孙先生便道:“庄子论剑,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推而论之,人才亦如此。天下便如一大屋,量材架构,各在其位。你看栋梁之材负荷千钧,却不在最上,栋在下,梁在上,然而梁上有檩,檩上有椽,越大越在下。”

徐先生笑道:“这般讲心中便爽快些。”

孙先生道:“自古圣贤大儒便在民间,那些公卿巨族便如檩椽,皇亲国戚更是椽上的草耙泥瓦。最风光的飞檐斗拱,琉璃金瓦,取材也不过是泥土木梢罢了。”

徐先生道:“如此还是泥土之材好了。”

孙先生笑道:“同是泥土,你若作了砖,便要铺地砌墙,放置高低便由不得你了。便是一顿烂泥,有糊在墙上者,还有铺在瓦下者。樊哙若非遇着刘邦,也不过是个屠夫而已,只怕早早便犯事伏法。不过大多泥土只得任人践踏,与寻常平民奴婢无异,偶尔便有攀龙附凤,说不得便出人头地。卫子夫只是个唱歌的婢女,卫青只是养马的奴仆,一时遇见汉武帝,便成了皇后大将军,活活气死天下读书人。”

徐先生道:“如此读书人算作甚么?”

孙先生道:“读书人便是木材,栋梁檩椽无一不是读书人。木材需要绳墨规矩加工,这便是读圣贤书的目的。”

徐先生点头道:“师兄真正大材。”

孙先生叹道:“可叹大材不能为栋梁,便只有解板做器。尚不如墙头的旗杆,不过两指粗细。”

徐先生笑道:“这便是名声最响的读书人了吧。”

孙先生点头道:“可不便是,你看于今年年所选的进士,有几个是有真才实学的,只不过出身望族,或投靠权门,通门路,拜师尊,才得推荐。这科举科举,科在其次,举却在主。至于考么,过场而已,不然不唤科举唤科考了。”

徐先生道:“可不以师兄之才,如何发解之后便不得解额,只师兄何不到乡中求解。”

孙先生道:“初几年何尝不曾去,只其中关节甚多,举资难求,如今心也冷了。”

徐先生道:“如今师兄颇有声名,与当年不同,再去求解,或者可以。”

孙先生便也有几分心动,打量荐举不远,便也到州中参加考试。孙先生生意场上滚过,便不同当年昏昏然,上上下下将州中主事的大小官员皆打点了,踌躇满志便来参考,不曾想多年荒废,诗歌做得不佳,众人实在无法举荐。

孙先生也只得罢了,自嘲大材不堪小用,还是回家安心著书。

这日想及与徐先生论及人才如同建屋,便仔细分析,写成一篇,将书斋改作集材居。

徐先生听闻孙先生落选,赶来安慰。

孙先生早无失落之意,兴致颇高,又为徐先生指点:“只怕师弟也是仕途无份,不若还做些药行生意。”

徐先生道:“以师兄的才学都这般艰难,师弟对于仕途自然是绝无指望了。只方盘出药店,不知从何做起。”

孙先生道:“与他人相同终究做不好,我思量再三,依你各方面考虑,只有出奇兵。”

徐先生道:“怎生出法?”

孙先生道:“定要做与众不同的,可专攻别科。如今求病又要既有钱又不惜钱,想来想去便是花柳一科,药方倒也求得着,只难寻一个好郎中。”

徐先生思默良久道:“上次便是吃那郎中害了,如今依靠郎中委实不是法子,师弟却也想好了,我便亲自来做郎中。”

孙先生奇道:“你如何做郎中?”

徐先生道:“左右花柳不比别科,乃是难言之疾,便看得不好,谁敢声张。看几本医书,望闻问切,我重点在问便是,切得不准平头百姓如何晓得。”

孙先生笑道:“师弟大长进了。”
五十三、两难

宋九到得正气堂,时常便载着胡掌柜四处巡游,渐得了胡掌柜信任,常为胡掌柜出些主意,却要莫谷执行。

莫谷心中自然有些不快,只他性温,也不讲出。

孟克柳三却不耐。宋九常下乡,回来便在胡掌柜处讲二人如何如何偷懒使滑。二人便常得胡掌柜责骂,心中不忿,便合起来劝莫谷辞却宋九。

莫谷虽晓得宋九为人,但胡掌柜信任,也只无法,嘱咐二人只用心办事。

孟克终究不耐,别投清风堂,店虽小些,但东家却有钱,初做药行,对孟克也信任,任为主事。

孟克便来劝莫谷:“先生与其在此受气,不如到清风堂来,我已与东家讲过,先生若来便是掌柜,授予全权。”

莫谷摇头道:“如今胡掌柜对我尚无辞意,我终须善始善终。”

孟克叹道:“先生虽讲义气,只怕胡掌柜未必。”

莫谷终究不肯去。

眼见年底将至,盘算一年盈利大约六七百两,莫谷心道待得了年薪,置处房屋,便简陋些,终算有处家。

不想这年秋冬季阴雨,胡掌柜南北货一时脱不出手,竟潮霉在仓库,损失不下五百两,置办新货,不免又占用资本。

到得年终,胡掌柜觉得手头有些转不开,打算与莫谷十两便是,已与账房并宋九讲过。家中老婆却不肯,道:“今年亏得这许多,怎还与他?平素每月与他二两,已不少了,四处看看,何处有这贵的伙计。”竟不肯取。

胡掌柜也得罪不起,这日与唐掌柜在一起,道:“手头吃紧,待莫谷与君娘成亲日,送他五十两。”

莫谷却不知晓,只过了二月,还不见给。这日准备问起,可好胡掌柜寻他道:“资金吃紧,先生也晓得,便待先生成婚,我为你操持一切使费。也晓得先生平素用度紧张,便在每月二两之外,抽取千分之三提成。”

莫谷笑道:“难为想及。”心中着实郁郁。

宋九常在外道:“胡掌柜与了莫谷年薪,还要为他操办婚仪。”莫谷维只苦笑。

清风堂渐起,宋九向胡掌柜道:“孟克本是此处出身,所学皆是莫谷所授,若非莫谷有意放他一马,怎会发起。”

胡掌柜道:“莫先生怎会心想外处,怕是不实。”

宋九道:“此非空穴来风,听闻清风堂掌柜一职一直虚位以待,便是为莫谷留着。你不见孟克一月总要来此跑动两三次?便是他牵的线。”

胡掌柜便有些半信半疑,多来过问运筹,莫谷所定方略或听或罢,到后来莫谷也心中慵懒,不愿再用心筹划了。

置不得房,杜父便不肯来,婚礼便办不成。办不成婚礼,胡掌柜便不付账,便置不得房。莫谷身处两难。

君娘性豪爽,忽为人妇,莫谷宠惜,渐渐养娇。度日拮据,虽说君娘无怨言,莫谷也晓得不能长久。还好唐掌柜照顾,招君娘协助账房。

柳三也是出工不出力,莫谷已知晓当初他到杭州游玩是实,此刻也已无心计较。

胡掌柜生意不顺,正气堂众人年关便也未得多少花红,听宋九四处宣扬莫谷既得年薪,各个不忿,便合起来,对莫谷命令阳奉阴违,诸多事便由宋九绕过莫谷与胡掌柜汇报。

宋九便劝胡掌柜道:“运筹之事,听来玄妙,其实不过尔尔。胡掌柜偌大生意人,只不过不熟悉药行而已,稍加用心便是,何必倚赖旁人。”

胡掌柜摇头道:“此言却偏颇了,那采莲会、纸船灯,不是腹中有货万想不到的。”

宋九道:“便算他有些货,如今也掏空了,这半年来可见有何动作?”

胡掌柜犹豫道:“我礼聘而来,他不请辞,我终不好先开口。还是看情形。”

宋九道:“找个理由还不容易?我安排便是。”

胡掌柜不悦道:“莫先生总是有功劳的,怎能如此,况且碍着唐掌柜面子。他若不请辞,我便不言语。”

宋九道:“胡掌柜仗义,只如此岂不耽搁生意。宋某来此多时,只一向出不上力,心怀愧疚。”

胡掌柜道:“我正考虑此事,若委你全权负责正气堂,虽然你曾做过莫先生上司,于今却怕他心中不顺。我意安排你主运销诸事,与莫谷两不相属,你看如何?”

宋九道:“胡掌柜英明。”

如此莫谷更加清闲,运筹方略宋九左右是不听的,分明已经将莫谷架空。

莫谷欲待要走,君娘又在唐掌柜处,一时离不得苏州。何况如此一去,应得的三十六两银子便无踪迹,身无积蓄,婚礼之事便又不知拖到何时。

唯只与君娘恩爱,莫谷便觉一时顺逆也无所谓。
五十四、五关

    二花堂里,李路专心练功,这份耐性便银娘也觉惊异。

不单如此,李路还炮制药水为小儿洗浴,是药三分毒,婴儿皮肤娇嫩,哪经得起,不多时便发红黑之色。

银娘也着实看不下去,埋怨道:“你自己练功也便罢了,如何这般折腾孩儿。”

李路道:“你不晓得厉害,我思来想去,上次绝非盗贼,实是刺客。我明彼暗,不防不行。”

银娘道:“果然便是刺客么?怎数月再无踪影。”

李路道:“我直觉如此,多不会错。你我也便罢了,孩儿却闪失不得。”银娘便不言语。

李路道:“我这毒郎中的名号还颇能唬得人,只下次必不会这般幸运,如今将孩儿练得百毒不侵,我便有意外也可安心。”

银娘道:“休得胡言。”

李路镇日练功,炮制毒药解药,加之善治狼疮皮癣痈疽,皆是以毒攻毒之术,毒郎中声名益响。便有人前来投师,李路并不拒绝,只察其心术,不正者不收。

至于收下的徒弟,李路是百般测试,或明或暗,花样百出。

百草门掌门甘草听闻这些故事,这日便招李路来,问道:“李路,我百草门自有规矩,你自行收徒我不拦你,只是你尽教授使毒解毒之术,难道不怕出一败类,大坏我门庭。”

李路道:“用毒本又无好坏,只看是用来救人还是害人。弟子所授主要是解毒之术,至于毒药,只需使他鉴别,剧毒之药配制是绝不教的。”

甘草道:“江湖鱼龙混杂,难保他不从别处习得使毒。”

李路道:“弟子收徒极严,不过三五关是绝不收的,另外为防这些弟子糊涂不识人,已令他等发誓,非我允许不可再传。若是胆敢对人下毒,我便除了他。”

甘遂笑道:“听说你测试徒弟花样不少,不妨讲来听听,我总堂也可借鉴。”

甘草笑斥儿子道:“胡闹。”却不阻止。

李路道:“其实花样虽多,目的却不外乎测其心术。一看他是否心善,便暗使鳏寡孤独等等陌路相逢,看他帮是不帮。二看他是否心静,使乞丐贼偷莽撞之辈挑衅,看他是否易怒忘性。三看他是否心贪,同时授他数技,有难有易,但看他是由易及难,还是欣然欲全得之。四看他是否执迷,察其所好投之,但看他是否忘情。五看他是否心智,试以棋艺应变之道,愚钝及过于精乖者便须再行多方观察。这便是过五关。”

甘草哈哈笑道:“好李路,如此贪嗔痴毒傻乖皆被你去了。”

甘遂笑道:“如此讲来,我这些师弟妹包括你李路皆要去了。”

李路道:“小号毒郎中是不错,只是手毒不打紧,心毒却不是。”

甘遂道:“似你如此,岂不尽招平庸之辈。”

李路道:“平庸之人心多怕事,唯唯而活,不至害人。我欲选者,平而不庸,心如常人,才智过人,才是上上之选。”

甘草点头叹道:“难矣。大凡才智过人一分者,其心必欲过人三分,才智过人二分,其心必欲过人八分,才智过人三分,则天下无人矣,不能得则愤然不平。倘若一时不定,反而为祸,过人一分则害大五分,过人二分则害大十分,过人三分天下难治之。不可不慎矣。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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