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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药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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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遂道:“父亲所言甚是。李路师弟,听说前来投师的不下二十人,你却只招得二人。”
李路道:“只这二人,还需好好观察。”
甘遂道:“谁还敢来碰壁?”
李路摇头道:“师兄所料不对,碰壁者越多,我毒郎中小号越响,来者便更多。”
甘草点头道:“这是终南捷径之术,欲擒故纵,求取声名。”
甘遂哂笑道:“师弟却要求这大名声作甚,还想当官不成。”
李路嘿嘿笑道:“这乃师弟的私心。刺客在暗,防得一时三刻,防不得十年八载。我名声越响,刺客便越加不敢动弹。”
甘草皱眉道:“果然是刺客?”
李路道:“我与莫谷同时遭袭,断无如此巧合。”
甘草叹道:“江湖险恶,身不由己。”
李路笑道:“事在人为。只是师父当年认为武功无大用,弟子原最赞同,如今却有异议,不仅为健身,还需防身。”
甘草点头叹道:“安史乱后,世风日下。原以为江南可以安居太平,如今看来,太平的气运也将尽了。”吩咐甘遂:“自今日起,众弟子加强习武。”
五十五、报应
狄大北药奇货,沙仁便走动得勤些。偏巧狄大好佛,沙仁自然从小便为强灌了不少经文,此刻正可与狄大讲经,二人便愈加投缘。
沙仁道:“沙洲张义潮如今以河湟归唐,天下一统,怕是大唐又要兴盛。太平岁月,正好做生意,师弟却想到西域走上一遭,互通两处药材,怕不有大利。”
狄大点头道:“果然好机会,只是彼处不太平,莫为回鹘吐蕃人抢掠。”
沙仁道:“吐蕃如今内乱,哪里顾得扰唐。却是需防着些回鹘人。”
狄大道:“吐蕃强盛多年,怎会一朝便落了,俗话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沙仁道:“这却是不尊佛的报应。”
狄大道:“愿闻其详。”
沙仁道:“国清寺有自吐蕃西来的游方僧,平素喜欢听他说话。原本吐蕃赞普赤祖德赞敬佛,用活佛钵阐布主管国事,却被那些夜叉转生的贵族诬陷钵阐布与王妃私通,赞普持心不定,便杀了钵阐布。赞普便遭到报应,被那些夜叉杀了。”
狄大道:“便遭现世报了。”
沙仁道:“赞普的兄弟达玛本是牛魔王下凡,做了赞普,便开始毁佛,封佛寺毁经典杀高僧,强迫僧众还俗做屠夫猎人。”
狄大道:“比武宗还狠些。”
沙仁低声道:“所以报应更狠,武宗服丹药死的,达玛却是被僧人杀的。他死之后,两个儿子争位,吐蕃大乱,河湟的节度使和旁边的节度使也打得不可开交,如今两败俱伤,张义潮才趁机光复了河湟。”
狄大道:“如此讲吐蕃是不用怕了。”
沙仁道:“不用怕。再道我有度牒在手,如今再剃了头穿僧衣便是。河湟西域一带,皆是敬佛的。”
沙仁果然便往河湟去,嘱托狄大照顾生意。
一连数月不归,狄大便也有些着急,到天台代为看望过沙仁儿子,再到国清寺上香,看望李路师门,一切事毕,回杭州来寻刘寄奴。
刘寄奴道:“沙师弟往河湟去,怕不是路。如今河湟虽归唐,只胡汉杂处,一乱纷纷。河渭之地,还是原先蕃将驻守,张义潮辖制不得。”
狄大道:“至多便如成德。”
刘寄奴道:“我三年任期将满,不知还能否升迁别任。万事不怕,便只怕调往边地。”
狄大道:“你岳丈靠山大,怕怎的。”
刘寄奴道:“岳丈任期也将满,年岁又大,难说得紧。”
狄大道:“如此你须早做打算。”
刘寄奴道:“近日便做此想,只自从赵五伏法后,杭州太平,无有立功机会。”
狄大道:“事在人为,不平事日日有之,盗贼不见,小偷小摸终究不绝。便药行之中,昧心逐利者多矣。”
刘寄奴便有所动,暗使人巡查,则药店卖假货者虽少,以次充好者大有人在,便众安堂分店中亦有不免。
碍着云娘脸面,众安堂自然动不得。其余各店中,多从狄大处进过北药,刘寄奴便密请狄大甄选。
狄大与这些店交情也不过尔耳,哪里鉴别得出。只交往者曾论过佛敬佛者,狄大便引为知己。
刘寄奴暗中布网,一时收网,入网者便尽是平素不敬佛者。
于是行内纷传,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平时不敬佛,今日便遭殃。
也有人道:“佛使人向善,敬佛者要积善因,得善果,自然要小心奉法,莫迷信也。”
被抓之人中偏有一人礼佛甚笃,大呼冤枉。
刘寄奴便当面诘问道:“你大呼冤枉,可曾本尉手无实证,抓错你了么。”
那人道:“大人却未抓错,只小人拜错了佛。”
刘寄奴道:“所拜何佛?”
那人道:“与他人一般,拜如来佛祖药王菩萨。”
刘寄奴道:“何错之有?”
那人道:“小人到剡山石城寺求佛保佑,敬了香火。归来却不拜弥勒,反拜药王菩萨,想来是弥勒佛祖怪罪。”
狄大可怜此人,向刘寄奴道:“此人性情愚钝,却礼佛虔诚,想来也坏不到哪去。”刘寄奴便放了他去。
那人出狱,晓得狄大斡旋,亲来拜谢,感激涕零,呼为活佛。
狄大道:“你拜我做甚,既知错了,还不到石城。”那人大悟,忙备得丰厚香火往石城寺答谢大佛。
那些被羁押的药店掌柜,此刻惟有痛悔流涕,各各认错,交赎金请菩萨,保证不再欺民,好容易脱身。
刘寄奴整肃药市,百姓称快,将临卸任,万民欢送。到了东都述职,政绩斐然,便委为并州某县县令。
五十六、妒忌
云娘此刻看着君娘微笑。
三春季节,莫谷携君娘得便来游西湖,一路悉心照顾。
君娘便有些羞却,在云娘面前更觉不自在。
偏偏是怕什么便遇什么,云娘笑道:“君娘妹妹如今还做男装否?”
莫谷道:“日常为唐掌柜做帐,便做男装。”
云娘道:“妹妹着女装竟如此姣美,着男装便是英俊后生,我这女婢翠环却还着了迷。”那女婢还在,嘿嘿窃笑。
君娘平素能言善辩,如今却觉张不得口。
莫谷笑一笑,便想道:“那及云娘风韵。”忽觉不妥,哪有当着妻子如此夸赞旁人的。
三人便在湖边聊起些文人雅事,等待狄大。
云娘道:“妹妹平素最喜何书?”
君娘透口气道:“讲来令姐姐笑话,最爱看些传奇杂记。”
云娘道:“这有甚么,谁人不爱看。这些传奇虽不是圣贤经典,却也是微言正义,劝人向善的,何况读来浅白易懂,情节迷离,可以解颐。”
君娘笑道:“尤其如《启颜录》,读来实在令人喷饭。”
云娘笑道:“我却看过《御史台记》,中有《任环》一章,妹妹读过否?”
君娘道:“却不曾读。”
云娘嬉笑读道:“唐管国公任环酷怕妻。太宗以功赐二侍子,环拜谢,不敢以归。太宗召其妻,赐酒。谓之曰:‘妇人妒忌,合当七出。若能改行无妒,则无饮此酒。不尔,可饮之。’曰:‘妾不能改妒,请饮酒。’遂饮之。比醉归。与其家死诀。其实非鸩也,既不死。他日,杜正伦讥弄环。环曰:‘妇当怕者三,初娶之时,端居若菩萨,岂有人不怕菩萨耶。既长生男女,如养儿大虫,岂有人不怕大虫耶。年老面皱,如鸠盘荼鬼,岂有人不怕鬼耶。以此怕妇,亦何怪焉。’闻者欢喜。”
莫谷嘿然而笑。云娘分明见他疼爱君娘,有意取笑。
君娘笑道:“姐姐好生促狭。”
云娘嬉笑道:“妹妹果然不妒乎?不如将翠环送与莫郎。”
君娘果然着急,脸色泛红,待要回绝,一时觉察中计,便不言语,只笑望着莫谷。
云娘笑道:“此时模样果然便象菩萨。”
君娘反唇道:“莫不成尊夫便不惜姐姐?”
云娘脸色闪过一丝阴暗,莫谷看得明白,二人对望一眼。云娘自嘲道:“只怕我便是养儿大虫。”
翠环立在身后掩口窃笑,多望莫谷两眼。
云娘关切道:“莫郎如今身体可复原?”
莫谷笑道:“更胜往日。”
云娘道:“听闻你运筹颇妙,平素又读何书?”
莫谷道:“过奖了,不过一时运气,略逞小技而已。读书颇杂,三史必读,然后《鬼谷子》《孙子》各类兵书,河图洛书诸类术算之书,诏制律令,地理县志,考工百科,再之医家粗略,未能深谙。”
云娘道:“四书五经可看?”
莫谷道:“这个自然。四书五经便是它书的衡器,胸无准绳,书杂必妄。”
云娘道:“不如去应科举。”
莫谷笑道:“才思不足。平素做诗皆不甚工整,何况临场做赋。”
云娘道:“多多习练便是。再道不应进士科,也可以考取明经、三史、明算。”
莫谷笑道:“我读书只为会心明志,却背诵不来,不耐寒窗十年去读死书。”
云娘摇头笑道:“辜负你天分了。”
莫谷道:“我出身又非江陵钜鹿望族,便算辛苦钻营,也未见得能如何。何况天分不过尔耳,性情却固执痴狂,总有几分自知之明。”
云娘嫣然一笑。
待得晚间别了众人,君娘笑道:“奈何辜负人家好意?”
莫谷道:“我性情本不适合功名。”
君娘笑道:“我所指翠环。”
莫谷失笑道:“玩笑罢了。你果然妒忌了,可是七出之条。”
君娘道:“我尚未正式嫁与你,何谈七出。”一时便又不开心。
莫谷道:“你便是我妻子,有何异议,还怕我负心不成?便向你保证决不纳妾。”
君娘幽幽道:“我却担不起妒妇之名。”
莫谷笑道:“翠环中意的可是你。”
君娘不禁失笑,宽了心,却又打趣莫谷:“云娘已是他人妇。”
莫谷道:“与我何干,平白吃醋。”
君娘笑道:“你二人面对着我,依旧‘你我’相称,怎不怕过分。”
莫谷无奈道:“此事无奈。究不知应唤师姐还是师妹。”
君娘笑道:“也便是欺负我,倘若他日在云娘丈夫面前‘你我’相称,小心吃到老拳。”
莫谷笑道:“不见为妙。”
五十七、卖奴
京师长安果然不同别处,沙仁只身着僧装入城,便处处有人主动行礼布施,倒使得沙仁一时舍不得离去。
就此盘桓数日,在太平寺借住。虽然不是一宗,总是沙门总号旗下。
这日沙仁遇见一队波斯商队,便结伴西行,将马匹换成骆驼,一路风餐露宿,飞沙戈壁,平安到达沙州。
沙仁初次西来,不敢再深入西域,便在沙州出货。
远途贩运,开支虽大,利润却也不薄。沙仁得了利,便在市集采办物事。
沙州扼守咽喉,西域吐蕃物品比比皆是,便是波斯大食天竺的物品也有之。沙仁眼却看花也,唯只不解行情,不敢便买。
隔数日再到市集,心中有了主意,只选贵重药材雪莲虫草等物,便于携带,如此还可节省脚力骆驼。
选购完毕,还有些银两留做盘缠。
再行数十步,当街有一女婢叫卖。那女子年方十五六岁,皮肤白皙,深目高鼻,看来便是西域人氏。
沙仁便有些心动,他婚姻不就,常觉寂寞,偶尔徜徉花街柳巷,也总不是长久之计。如今见着女婢姿色不差,沙仁便想买来,不单可解寂寞,只需带回江南,这女婢身价便会大涨。
如此美事,沙仁自然不放,不想一问之下,价格却高。
沙仁道:“寻常女口不过三五十两,便算高些也过不得百两,你如何张口二百,欺我不知?”
那卖者笑道:“和尚有所不知,这女口能歌善舞,本是骑都尉所宠,只因事得罪将军,这才来卖,二百两却是贱了。”
沙仁道:“便试歌舞来看。”
那女婢无奈卖者威逼,只得当街跳一曲胡旋舞。
沙仁见女婢果然歌舞皆妙,立意要买,便讨价还价:“我现银不足,便以此五匹千里明驼相抵。”
那卖者道:“欺我不识?你这五匹骆驼羸瘦,总值不过百两。”
再讨价还价一番,差距依旧有的四十两。沙仁便道:“再休异议,便加上小奴一名。”他从杭州出来,原带着阮风与一名小奴,到长安后阮风往并州寻刘寄奴处采办北药。
那小奴泣道:“一路西来,忠心耿耿。小奴本是闽越人,离家千里侍奉主人,如今离家更是万里,还望主人垂怜。”
沙仁作色道:“你既为奴,何来旧家?哪管千里万里,主人家便是家。此地虽远,总是大唐,这女口更不知几万里路,却依旧懂得歌舞娱人。”
那卖者笑道:“小奴缺了调教,便交与我办。”当下成交。
沙仁便要带那女婢东行,却有几名骑兵来道:“将军心念小婢,不欲卖了。”
那卖者道:“业已卖与和尚。”
那骑兵道:“退还便是。”
沙仁却不肯。那骑兵怒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和尚,你盗拐将军婢女,与我见官去。”便将沙仁捉去,竟投在军营牢中。
沙仁此刻悔恨不及,如今莫说买奴,说不得自己要成奴仆被卖掉了,就牢中号啕大哭。
连过三日,才有人来提沙仁。
那将军道:“好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若非看你是天台正宗,必不饶你。”
沙仁叩头道:“诚谢将军开恩,只求放还小奴财货。”
军营中一片哗笑。
沙仁又求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若将军成全,定在国清寺为将军立一功德碑。”
那将军沉吟一刻,问道:“你果是天台人?”
沙仁道:“正是。”
将军道:“有位刘寄奴,如今做某县令,可否相识?”
沙仁忙道:“刘大人乃是我师兄。”
将军怒道:“和尚该打,你一出家人攀什么师兄。”
沙仁道:“将军息怒,武宗灭佛,小僧避难百草门,与刘师兄同门。”
那将军踌躇道:“这刘寄奴竟出身甚么百草门,却也难怪,不然怎会练长生药。”便道:“暂信你言,你可会炼丹药?”
沙仁在百草门时间短,学艺不精,正要回应,心念一动,便点点头。
将军转怒为笑,立即道歉,以礼相敬道:“某与刘郎同科武举。”
沙仁便道:“刘师兄的妾室尚是在下说合。”就板上再钉一刻钉。
那将军却不便放沙仁。沙仁心知肚明,道:“出门日久,还望将军放还。”
将军笑道:“出家人四海为家,何必急归。”
沙仁道:“无人照应,邋遢不已,亵渎我佛。”
将军嘿嘿一笑:“此婢实是我心爱,只小事一时动怒,深以为悔。匆匆便别,着实不忍。”
沙仁便道:“某便借将军处炼丹。”学艺不精,只看得也多了,总之寻些大补燥阳之药胡乱与他合药便是。
五十八、聘妻
莫谷在胡掌柜处愈加不顺,只离去也难。
君娘却得唐掌柜照应,诸事顺意,偶尔须有应酬,只不得照顾家事。莫谷自认无能养家,方令君娘辛劳,惟有着意疼爱。
这日应酬的却是唐掌柜一位同门小师弟,中举后来苏州漫游,与君娘相谈甚欢。那公子本是豪富出身,便着意君娘,三两日便小宴邀请,水陆珍馔不曾吝,赞美之语不曾惜。
君娘也觉投机,每欲拒绝,便觉身不由己,心道:“其实莫郎心中最中意的乃是云娘,对我不过是退而求其次。这公子却如此中意我,曲心曲意。”明知玩火,却偏不舍得被人追求的滋味。
这日公子果然借酒道:“小娘子可得聘人?”
勾起君娘伤心事,叹道:“未过门夫家郎夭。”
公子道:“不曾再聘?”
君娘踌躇不应,如今老父倔强,与莫谷究不知算不算做夫妻。
那公子只道她待嫁,便道:“不才倾慕小娘子久矣。”
君娘忙道:“不幸人不敢连累公子。”匆匆告辞。
未进家门,却听见屋里莫谷与人争执。
那人乃是莫谷堂兄莫大,自家乡而来,原来莫家竟欲为莫谷聘妻。
莫谷道:“我已娶妻,何来再聘人去?”
莫大道:“你无媒无妁,算娶的甚么妻。自古道礼聘为妻奔为妾,叔父糊涂,纵容你胡来,宗室却不容的。便算那家仁慈,不让你赶走此妾,已是算你运气。”
君娘在门外听得明白,泪如泉涌。
莫谷道:“事出偶然,一时草草,讲好日后礼聘。大丈夫一诺千金,不能反悔。”
莫大冷笑道:“由不得你。忤逆之罪你可担得起?”四顾屋里,家徒四壁,散乱不堪,连声嘲弄。
莫谷也无言以对。君娘掩面而去,买醉街头。
那公子遇见,便唤车将她载回住处。
莫谷这里生死不从其兄,莫大无奈也只得去了。君娘却是彻夜未归,莫谷忧心如焚,一夜跑遍城中寻不见,好容易等到天明,到宝通行寻见君娘,这才将心放定。
君娘道:“你既聘妻,却来寻我做甚。”
莫谷道:“家里人不知情由,我坚不肯从,还能将我抓回去不成。”
君娘道:“宗法严酷,你又如何抗得起?”
莫谷道:“惟死而已,不敢负心于你。”
君娘冷笑道:“假如是我负心呢?”
莫谷一时惘然,继后笑道:“不要吓唬我。”
君娘叹口气,珠泪双落。莫谷见她腕上一双玉镯,从未见过,想是为人所赠,不由一时心痛难忍。
君娘叹道:“你我缘尽。愿你早定佳偶。”
莫谷恨道:“你果然负心。”又不忍伤害君娘,伤心而去。
那公子又来邀君娘,到了西湖游船上,君娘道:“公子果中意与我?”
那公子赌誓,又道:“既然送与小娘子玉镯,便表明心意。”
君娘道:“何时来聘?”
那公子踌躇道:“实不相瞒,家有恶妻。小娘子如果肯从我,便先委屈做妾,待我休了那人,便将你扶正。”
君娘如遭雷击,挣扎而起,到了船边,便欲投湖。
那公子急忙拦下,道:“小娘子千万莫寻死,好生商量,实在不行,待我休妻后再来聘娶,决不负言。”
君娘死意已去,将玉镯抛还,冷笑着登岸而去。自恨无颜再见莫谷,便回到父亲原先的住处,悔恨无着。
这边莫谷伤心欲绝,借酒浇愁,病倒在床。
胡掌柜唐掌柜处皆得了消息,思量二人闹别扭了,派人相劝,方知莫谷病倒。
君娘得信,便来看望,道:“是我负你,你本不值得为我如此。”相对而泣。君娘道:“你我本是兄妹情份,此后唯还做兄妹吧。”收拾衣饰,涕泣而去。
君娘去后,莫谷忍过两日,终究难忍思念,来寻君娘,君娘闭门拒见。
莫谷伤心成狂,魂不守舍,胡掌柜便有怨言。莫谷晓得无法相容,便辞行而去杭州。
那公子这才向唐掌柜处问得君娘的情形,晓得是别人的妇人,便觉了无情趣,离开苏州到别处漫游,不来相寻了。
还好唐掌柜容留君娘。君娘便欲将所有女子衣服焚烧一空,被唐掌柜拦下道:“何必如此。”
君娘泣道:“君娘已死,今后惟有男儿杜宇。”
唐掌柜道:“莫先生未必死心,只怕你二人缘分未尽。”
君娘黯然道:“天下好女子多着,家中严逼,他不多久便会别娶。便算他肯念着我,我也无法做个贤淑的持家女子。”
五十九、寻犀
刘寄奴到并州上任不久,便接到岳父来信,吩咐他网罗名药,以备炼丹。
这日打探到城中某药店有一支上等的骇鸡犀,已传了三代,乃是镇店的珍物。刘寄奴便高价求购,不想那家老板却不卖他这新任县令的面子,坚决不让。
刘寄奴大觉犯愁,正为难时,阮风来求见。
刘寄奴对百草门同门避犹不及,何况是后入门的师弟,更加无甚交情,原本不想见。只到了并州,远离乡关,心生寂寞,竟觉得见见故人也不错。
晓得沙仁到关西去了,刘寄奴道:“只怕不平安。”
阮风道:“有劳大人挂念,沙师兄一身僧装,沿途却备受礼遇。”
刘寄奴失笑道:“难为他记着自己是个和尚。”
阮风见刘寄奴频频蹙眉,晓得他有心事便询问仔细,将嘴巴凑将上来道:“此事说来也好办。”
刘寄奴不晓得他有此习惯,呵责道:“做甚么,离得远些。”
阮风吓得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刘寄奴道:“有何主意?”
阮风一时结结巴巴。刘寄奴心道有不便处,便道:“离得近些。”
阮风附耳过去,便觉胸中气顺,思如泉涌,轻声道:“大人是一县父母,此等刁民,只需找个缘由办了,着他家拿犀角换人。”
刘寄奴一惊道:“不可,一旦事发,岂非毁我前程?”
阮风又道:“那便聘一侠士,盗将过来。”
刘寄奴道:“这却也难。”对阮风板脸道:“你这主意,非抢即盗,是我县令所为么?”
阮风便道:“大人要正途求取,却是那刁民不肯。便不走邪路,终究也要巧取。”
刘寄奴点头道:“这也有理。”
阮风忽又有主意,附耳低语,刘寄奴沉思良久。
次日阮风便开一药方,其中一味便是上等犀角,假作家人有病,到该药房抓药。
那药房依方抓药,阮风便道:“你这犀角价高质次,真是奸商。”与店家争执起来。
那药房欺他是外地人,又无理取闹,自认占理,便将阮风扭来大堂。
刘寄奴道:“你这外地商客,既然是求医治病,怎生无理取闹。”
阮风跪在堂下,嘴巴是伸不到刘寄奴处的,结巴一阵方顺过气来:“大人也晓得求医治病,乃是关乎人命,这药材若是不佳,岂非草菅人命。”
刘寄奴道:“这也有理。”
那药房老板道:“小店便是以骇鸡犀名声在外,怎会给人次等犀角,自毁招牌。”
刘寄奴点头道:“本官也有所听闻,那客商可是多疑了。”
阮风道:“小人颇通药理,他家有无骇鸡犀我不晓得,只配与我的便不是。”
那药房老板道:“确非骇鸡犀,却也是上等犀角。”
阮风冷笑道:“却骗那个。”
围观人多,多有不曾见过犀角,便起哄道:“拿来看一看便是了。”
刘寄奴便道:“那老板,你等各执一词,实难辨别,只有提请物证。”便发签令衙捕到药店将所有犀角取来,自然包括那传家的骇鸡犀。
既成物证,那老板再无奈也只得拿出来,到了堂中,也只这支骇鸡犀是整个的,其他不过零碎的几块犀角。
刘寄奴道:“本官验明,确是正品犀角,不过这散碎者乃是广角,与骇鸡犀相比虽次些,也是正品,这客商果然是你错了。”
那老板道:“大人博学,大人英明。”
刘寄奴道:“那客商无理取闹,原本该打,姑念你救人心急,暂免罚你,快快向老板道歉速去救人。”
堂下百姓皆道声好。
有衙役急忙来报:“禀大人,城外五里坡有命案来报。”
刘寄奴急忙起身,手中依旧拿着那只骇鸡犀,这时一慌,掉落地上,一时寻不见,忙令衙役一起寻找,人多手杂,更加狼藉,愈发寻不见。
刘寄奴便唤停了,对那班衙役作色道:“寻不见犀角,你等皆难脱干系,此时查来,只怕耽搁大事。众衙役与我同去五里坡,一个不许漏下,但相互监督,不许私下走开。”
那老板道:“望大人先寻见犀角,再去五里坡。”
刘寄奴叹道:“本官何曾不想,但命案事大,耽搁不得。左右不可失信于民,本官先支现银,以偿其值,待回来审明寻见了,再行交还。众父老百姓在此作证。”按市价取了现银与那老板,匆匆结案,赶去五里坡。
那老板失了传家之物,心实不甘,虽觉得蹊跷,苦无证据。周围百姓劝道:“左右不是失落暗处,便是那个衙役起了贪心,悄悄藏了。大人定会查出。何况照价先付现银与你,这样清廉的县官何处去寻?”
六十、找槎
莫谷伤心离了苏州,乘船回杭,一路黯然,于周围事充眼不见、充耳不闻。
船至杭州,已近中夜,一船上五六乘客多已走了,唯一小娘子叹道:“这半夜里,却教奴家如何回去。”
船家笑道:“小娘子敢情不是杭州人?”
那女子年纪方及笄,茫然道:“奴家是城南十里村人,这夜半三更,不敢行路。”
船家笑道:“我这里有好住处,小娘子便随我去吧。”另一船家也嘿嘿而笑。
莫谷尚未登岸,那女子道:“这位公子可晓得左近有无客栈?”
莫谷道:“客栈却有,只是夜深,不知有无空房。”
船家便道:“小娘子寻什么客栈,我这里无需店钱,交关适意。”
莫谷这才留意船家似乎不稳重,便停步道:“小娘子可是初次出门?”
那女子道:“从不曾出门,这次与表姐同到姑苏她家中玩耍。”
莫谷道:“世风不古,小娘子何以轻身至此。”
那船家冷笑道:“好个小白脸,只怕也是见小娘子标致,动了心。也不看看某家是谁,胆敢来抢。”
那女子才听出苗头,吓得脸色煞白。
莫谷啐道:“好贼子,休胡言,早些滚吧。”
那船家道:“某家是此地赫赫有名的大王水上飞,小子还不留下钱财,饶你一命。”
莫谷笑道:“苏杭之间我往来无数次,从不曾听闻什么水上飞,你哄哪个。”
那二人仗胆跳上岸来,喝道:“你个文弱书生,再敢多事,小心拳脚伺候。”
其中一人便来拉那女子,莫谷上去一阵拳脚打翻在地,笑道:“不懂功夫,还来冒充水寇,当真是色胆包天,不顾死活。”
那船家既非水寇,只是一时不合动了歹意,莫谷也便放了。
那女子抖缩不已,不知莫谷如何对待她。
莫谷笑道:“小娘子偏将好歹人颠倒看。”便道:“离此不远,有我友所开一处药店,只是时间太晚,不便打扰。今夜月明,西湖或许有人乘船赏月,码头处应有人灯,我便送小娘子到那里,明日也好搭船。”
那女子这才放些心,到得湖畔,果然有人声,那女子这才相信莫谷。
莫谷道:“小娘子怎敢孤身出门,着实危险。”
那女子道:“奴家从不曾出过门,哪晓得会半夜到此。实在多谢公子。”
莫谷叹口气,想及君娘曾彻夜不归,心痛难忍。
那女子道:“听公子口音并非苏州人,却像是杭州的。”
莫谷道:“在外日久,口音颇杂,本是天台人。”
那女子笑道:“可凑巧,奴家三姐夫便是天台人某某。”
莫谷笑一笑道:“不相识。”这女子实在不谙世事。
那女子道:“奴家姓沈,敢问公子姓名。”
莫谷道:“不足提起。”
那女子道:“公子可是侠客?”
莫谷笑道:“甚么侠客,不过略习过些武功。”
那女子道:“公子作何营生?”
莫谷叹道:“本在药店供事,今无所事。”
那女子道:“好凑巧也,我家中便是开药店的。公子可肯来做事?”
莫谷摇头谢过,那女子十分失望:“还望公子留下姓名,略报恩情。”
莫谷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女子叹气道:“奴家读书不多,着公子笑话了。”
莫谷待到天明,这便告辞,嘱咐道:“小娘子今后切莫孤身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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