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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金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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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纵横冷冷一笑:“大同府三间赌场的大老板是谁,你必然很清楚。”

顾玉鹏不假思索,就说了三个人的名字:“他们就是陆去芳,赵老四及黄老太爷。”顾玉鹏脸上的一切表情,忽然间完全消失得干干净净。

木无表情的一张脸,使他这个人看来又不太老实了。

真正老实的人不会有这种神态。

良久,他才冷冷地说,“你知道的事情好像并不少。”

司马纵横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两年内你非但没有输钱,而且还赢了不少呢。”

顾玉鹏冷漠地道;“你认为我像个赢家么?”

司马纵横淡淡道:“不是像个赢家,而是本来就是个赢家。”

顾玉鹏听得有点发怔,就像是在听着一个完全属于别人的故事。

但这个故事是属于他自己的。

司马纵横又再接着说下去:“你故意装成个输家,目的就是掩饰你变卖祖业的动机,因为无论是谁忽然变卖数百万两的产业,都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顾玉鹏沉着脸,冷冷道:“我为什么要把产业全部变卖?”

司马纵横淡淡道:“因为你需要一笔巨额的财富,来进行一个重大的阴谋。”

顾玉鹏勉强笑了笑:“这个阴谋,你必也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罢?”

司马纵横并不否认。

他点点头,道:“无论是谁,想在武林各大门派布置卧底,或是收买人,这笔花费,却绝不能少于数百万两。”

顾玉鹏的脸色更深沉。

他忽然伸出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指不长不短,不粗不细,而且五指齐全。

司马纵横看得很清楚。

顾玉鹏又再伸出左手。

这双手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妥。

但忽然间,顾玉鹏把左右手的尾指一起塞进自己的口腔内。

这两根指头居然就被咬了下来。

顾玉鹏只有八根手指,那两根尾指是假的。

顾玉鹏绝对不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是不会伪装的。

司马纵横吸了口气,道;“我早就怀疑你才是八指魔教的真正教主,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顾玉鹏脸上露出了一阵得意的微笑:“别人一直都以为杜蛮是教主,也一直以为我命中注定是要给女人欺负的,但真正了解我的人,又有多少?”

司马纵横看看他,看了半天,才叹道:“杜蛮是一匹很不错的胭脂马,但这匹好马恐怕早已给你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顾玉鹏冷冷道;“她在别人面前的威风比我大得多,但谁是教中的主宰,谁是一家之主,她当然会比任何人更明白。”

司马纵横目中露出哀怜之色。

世间上又有谁知道,杜蛮这一个泼辣的女教主,其实只不过是一条可怜虫,一个被幕后人操纵的傀儡。

但顾玉鹏凭什么驾御这匹胭脂马呢?

司马纵横不知道。

但顾玉鹏没有把这个秘密保留,他把真相告诉司马纵横:“杜蛮的母亲曾喝过一杯毒酒,每月十六月圆之夜若不服下解药,就会立刻去会见阎王。”

这些毒药和解药,当然是顾玉鹏的杰作了。

胭脂马虽然不容易对付,但顾玉鹏却凭着这种卑鄙的手段,把杜蛮弄得贴贴服服。

杜蛮与他成亲,表面上看来是杜蛮忽然害了神经病似的采取主动。

但实际上这又是顾玉鹏欺骗武林中人的把戏。

杜蛮真正喜欢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铁凤师。

在情场上铁凤师吃了一记闷棍。

他的未婚妻俞翠茹,死在无底魔洞之中。

但杜蛮却比他更不幸。

她真正爱上的男人是铁凤师,但结果却要“主动”地把顾玉鹏“娶”回来,而且还要被逼与自己的心上人作对。

铁凤师也许很憎恨杜蛮。

但他知道的事,却远不及司马纵横,这又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不幸?

(四)

在司马纵横的面前,顾玉鹏几乎已没有任何的秘密存在。

对于顾玉鹏而言,这当然是一件危险的事。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秘密泄露。

但他现在并没有后悔自己在司马纵横面前说了这许多话。事实上却使他只字不谈,司马纵横所知道的事也绝不算少。

顾玉鹏当然绝不会容许这个人继续活在世上。

只有死了才会永远把秘密埋藏在地上,而司马纵横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死人。

竹林中杀气更重。

山东小双枪袭击司马纵横的一战,顾玉鹏看得很清楚。

霍金和魏飞雨的枪法,虽然及不上宇文豪,但能够抵御他们左右双枪的武林高手已并不多。但他们只是一个照面间,便结结实实地吃了败仗。

司马纵横的猎刀又有什么威力?

顾玉鹏虽然未曾领教过,但他也绝不敢小觑这位名噪江湖的猎刀奇侠。

顾玉鹏的手中没有武器。

但他全身上下,都有武器。

这个人看来貌不惊人,但却像一个刺猬。

他的每一根刺都有毒,任何人给他刺一下,这一辈子就注定快要完蛋。

魔海现蛮花冤仇终得雪

(—)

风更急。

不但刮风,而且还洒下了蒙蒙细雨。

竹涛如海,细雨纷飞,这本是充满诗意的地方。令人响往的一刻,在这里相遇的并非一双情人,而是两只雄狮。

浓厚的杀机,不可化解的敌意,巳在他们的四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墙。

除了决一死战之外,他们已别无其余的路可走。

司马纵横的手已按在猎刀的刀鞘上。

刀仍在鞘中。但鞘中的猎刀仿佛已透射出一种逼人的锋芒,令顾玉鹏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跳动。

但顾玉鹏的人并没有动,他乃是静止的。

不是故作镇静的静止,而是静止的。

雨渐浓密。

顾玉鹏突然出手。

他出手的动作看来简单,就像他那张平凡朴实的脸。

但他的双掌击出的时候,它的准确和迅速,却令人连想都想不出来。

那不单是威猛无穷的掌力,同时更夹着八枚金光湛然的铜钱。

铜钱的边缘锋利无比,显然曾经被琢磨,而且还可能淬上剧毒。

司马纵横的脸色一变。

猎刀也在同时出手。

一刀削出,如乌云下的骤雨,向顾玉鹏的双掌和八枚铜钱同时罩去。

这一刀竟有八个变化,而且八个变化在一瞬间便已全部完成。

这虽然不能算是世间上最完美的刀法,但却已相当接近。

世间上根本就没有最完美的武功,这道理就和世上没有最完美的人一样。

八枚铜钱虽然来势急如流星,但一刀八变之下,八枚铜钱就已分为十六块,向左右两边激射过去。

尚幸两旁无人,否则,难免被铜钱所伤。

竹林中的一战已开始。这时候铁凤师和郝世杰的命运又怎样?

(二)

在木头城皇甫府的地室中,铁凤师和郝世杰都已成为了阶下之囚。

铁凤师是否无法冲得出木头城呢?

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而是他根本就没有离开木头城的打算。

郝世杰被那个冒牌的皇甫义暗算,铁凤师唯一要争取的就是解药。

那个假皇甫义是谁,铁凤师不知道,但这人必有解药,那是不必置疑。

假皇甫义答应供给郝世杰解药,但却提出一个条件。

他要铁凤师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的另一个意思,很可能就是坐以待毙。

在假皇甫义的心中,他显然认为铁凤师绝不会答应自己的条件。

假皇甫义阴阴一笑:“难道你不怕束手就擒之后,会死在我的手上?”

铁凤师道:“你不会立刻杀我的。”

假皇甫义怔了怔:“你怎会知道我不会立刻杀你?”

铁凤师道:“你想杀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司马纵横。”

假皇甫义点头;“不错!”

铁凤师道:“除了铁某与郝老洞主之外,又还有什么更好的诱饵,可以把司马纵横引到木头城来呢?”

假皇甫义冷冷一笑:“你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也太乐观。”

铁凤师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已准备成为一个阶下囚。

假皇甫义真的怔住了。

难道这人真的不怕死吗?

无论你认为铁凤师是个勇敢的人也好,是个愚蠢的人也好,郝世杰果然真的得到了解药。

剧毒虽解,他们两人却已被囚禁在木头城皇甫府中最坚固的一座地牢里。

幸好郝世杰和铁凤师都是很随便的人,这里虽然是囚室,但他们居然把这个地方当作九玄洞里的“高枕楼”,索性高枕无忧。

假皇甫义没有食言,当他们已被囚禁之后,他就把解药立刻交到铁凤师的手上了。

铁凤师郝世杰能否闯出去呢?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却一点儿也不焦急,居然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翌日,有雨。

本来阳光普照的天气,忽然就下起雨来。

雨点由小变大。

再由大而变为极大的暴风雨。

但铁凤师和郝世杰却一点风雨的声音也听不见,这里已和外界的一切完全隔绝。

这里只有几根蜡烛,光线异常暗淡。

在这种地方睡觉,就算外面日上三竿,这里也是昏昏沉沉的,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虽然他并没有太大的酒瘾,但此刻他忽然想喝一点酒。

醇酒固佳,劣酒也不妨。

但这里不但没有佳肴美酒,连一滴解渴的水也没有。

难道八指魔教要把他们活活地饿死。活活地渴死?

饥渴不易熬。

幸好,铁凤师与郝世杰都不是第一次捱这种滋味,若要把他们饿死渴死,最少还要十天八天以上。

但在这段时间之内,事情会变成怎样,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更何况八指魔教也未必真的要他俩捱饥渴。

就在铁凤师真的想吃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风雨之声。

既有风雨声,也有白昼的光线透进地牢之内。

然后,铁凤师就看见两个美丽的女人,像仙女下凡似地出现在眼前。

仙女是怎样的?

铁凤师没有见过,谁也没有见过。

但如果真的有仙女的话,那么仙女可能就和这两个漂亮的女人一模一样。

但铁凤师看见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碰见了阴司里黑白无常。

她们就是杜蛮和司空情。

杜蛮和司空情的脸孔虽然漂亮,但她们的表情也和铁凤师一样,也并不轻松。

铁凤师的头有点疼。

每当他想起杜蛮的时候,就会这样,何况现在杜蛮还站在他的面前。

但杜蛮这一次来到这里,并不是要让铁凤师头疼的。

她的第一句话是:“我要释放你。”

“释放我?”铁凤师一愣,“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和郝老洞主抓住,何以忽然又改变主意?”

杜蛮冷冷地回答:“抓你们的并不是我。”

铁凤师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但有一点倒是不可不知的。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那个假皇甫义就是杜蛮。

杜蛮虽然刁蛮任性,但她一向都不喜欢使用易容术欺骗别人。

铁凤师对她的了解不算少。

但他对于杜蛮与顾玉鹏之间的事却知道得太少。

杜蛮忽然取出了一根粗大的钥匙,她果然是来释放铁风师的。

但就在一刹那间,地牢里突然闪过一抹刺目剑影。

嗤!

司空情居然在这个时候暗算杜蛮。

杜蛮的俏脸忽然变成纸般苍白。

司空情这一剑,阴险无比,就像一条突如其来的毒蛇.

剑锋冰冷。

杜蛮的目光落在司空情的身上,她的眼珠子,仿佛已被血所凝结,连动都不动一下。

她脸上露出一种奇怪之色,喃喃道:“你竟敢出卖我?”

司空情幽幽一笑,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这是顾公予的嘱咐,他说无论是谁私自释放铁凤师都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顾玉鹏竟然对杜蛮也要格杀勿论!

铁凤师直到这个时候才醒悟起来,那个冒充皇甫义的人,就是顾玉鹏!

杜蛮的胸腔已满是鲜直,但司空情仍然小心翼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雌老虎虽然垂死,但余威仍在;杜蛮随时都会发出她毕生中最后的一击。

司空情没有猜错,她的蛮劲一发,又有谁敢小觑?

但连铁凤师都没有想到,杜蛮是怎样对司空情施以反击的。

她突然伸手把胸前剑锋折断。

断剑在手中,而她的手却并非铜浇铁铸。

但没有人看见她的手在流血,那是因为她的出手实在太快。

司空情脸色变了,就像个八岁大的小丫头碰见了一个凶恶的疯子。

杜蛮真的像个疯子。

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疯子。

司空情无疑也是高手,她若非背后暗袭,她又岂是杜蛮之敌?

但她还是想不到,杜蛮竟然会用如此直接的手法来反击自己。

司空情没有退。

她手中的一把剑已断为两截,一截在杜蛮的手中,而另一截仍然在她的手上。

司空情咬着牙,再把断剑向前一送.

但杜蛮将腰一扭,司空情这一剑竟然刺空。

但杜蛮手中的一截断剑,却弧形般反手抹在她的粉颈上。

外面的风雨更狂暴.

但在这一座黑暗的地牢里,却一切都静止下来,包括司空情的呼吸声在内.

铁风师忽然觉得自己的头不再疼。

疼的是他的心,不但疼,而且还疼得要命!

(三)

胃疼得厉害的时候,是会冒汗的。

心疼也和胃疼一样,而且冒出来的汗一定比胃疼所流出来的汗为多。

铁凤师现在就是个样子。

一个从来都是会让自己头疼的女人忽然又令到自己心疼,这种女人真是令人要命。

但铁凤师却宁愿她要了自己的命,也不愿意看见杜蛮现在的这副样子。

他心疼的当然是杜蛮。

至于司空情这个女妖精,就算她没有死在杜蛮的手下,铁凤师也绝不会放过她的。

杜蛮胸前鲜直淋漓,她的手也是一样。

她呆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一支直淋淋的手,把那把钥匙递到铁凤师的手上。

铁凤师的手立刻沾满了血。

杜蛮的血。

令他心疼的血。

就在铁凤师也在发呆的时候,郝世杰已忍不住大声地吼道:“还有什么好发呆的?快打开了铁栅,让老夫来给她医治医治。”

这几句话登时令铁凤师的精神大振,他马上用最快的速度,开启了囚室中的铁栅。

但杜蛮却在这个时候,身子软软地垂下去。

剑刺得很深。

但郝世杰的医术,却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自从他与赛华陀段独腿久别重逢之后,他的医术更是精进了不少。

杜蛮的伤势无疑很严重,但郝世杰却用三种极贵重的药物,把她的性命保住。

能够保住她的性命就有治愈的希望。

如果司空情能够看见这情况的话,她一定会死不瞑目。

司空情死了,但杜蛮居然在郝世杰努力抢救下,捡回一条性命。

在这狂风暴雨的时候,司马纵横与顾玉鹏的一战又怎样?

(四)

他们的衣衫早巳湿透,但这一战仍然杀得难分难解。

顾玉鹏虽然没有武器在手,但他的暗器却如大海中的波涛,不断向司马纵横袭击。只要任何一件暗击中司马纵横,那么,顾玉鹏就可以稳操胜券,但是司马纵横的猎刀也同样给予他极大的威胁。

他们的武功路子完全不同,但出手都同样狠、快,准。

他们这一战,极为灿烂可观,彼此的招式都堪称出神入化。

顾玉鹏久攻不下,脸色开始不大好看。他突然双袖翻飞。

嗤!嗤!嗤!

三枚飞镖成品字形射向司马纵横的小腹。

猎刀一卷,三镖尽皆击落。

但顾玉鹏又再冲前一步,三十三掌连环击出,而且这三十三掌,每一掌都夹着一枚飞镖同时射出,换而言之,三十三掌之后,他又已连发了三十三枚镖。

这种奇特的招数,的确世间罕见。

但司马纵横再加上猎刀,这种力量却往往大得令人难以想象,不可思议。

顾玉鹏虽然已施展了浑身解数的暗器功夫,但仍然无法把司马纵横击败。

忽然,风雨中响起一声霹雳般的巨喝:“杀!”这一个“杀”字,并非发自司马纵横,而是发自另一个人。这人竟然是铁凤师!

被囚禁在囚室中的铁凤师,竟然又再出现了,顾玉鹏的脸色真的变了。

铁凤师虽然大喝,但他没有出手。

然而,那一喝之声,竟然把顾玉鹏的身子喝得为之一震。

在同一刹那间,司马纵横已掌握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刺出了精采的一刀。这一刀在风雨声中,仿佛是无声无息的。但顾玉鹏所发出的惨呼声,竟然比铁凤师刚才那一声巨喝尤更骇人。

而且他的惨呼声也很特别。

那并非“唷”、“啊”之类的叫声,而是“呸”的一声!

“呸!”奇怪的惨呼声响过后,顾玉鹏的生命,也同时宣告结束。

猎刀刺在他的胸膛上,由胸前贯穿过背后。连司马纵横都不知道,顾玉鹏是败在自己的刀下,还是给铁凤师的一喝活活吓死。

但无论怎样,顾玉鹏完了。八指魔教也就在这个风雨交集的一天,完全崩溃。

(五)

杜蛮没有死。

郝世杰的医术果然不错,否则杜蛮现在已和司空情共赴黄泉。

她的母亲并不是个勇敢的妇人,对于死亡,她一直相当恐惧。但为了自己的女儿,她不忍再苟存世上。

如果她死掉,顾玉鹏就不能再借此而要胁杜蛮。所以,她终于决定离开尘世。

杜蛮的母亲死后,杜蛮当然不再向顾玉鹏屈服。

她要反叛。她反叛的并不是丈夫,而是个恶魔!顾玉鹏就是恶魔。

暴风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黄昏时分,雨已停,风亦渐转和缓。

杜蛮躺在一张软榻上,脸色虽然还是那么苍白,但嘴角间却露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

他两人会不会成为一对江湖侠侣?这正是司马纵横与郝世杰不断地争论着的。

但无论怎样,杜蛮已不再蛮,铁凤师的头也不会再疼。

人总是会变的,就和今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五陵山水画巨无霸觊觎

(—)

十月十五,天晴。

虽未黄昏,已近黄昏,巴鲁山下,一片苍凉。

古道两旁,枫树叶红如火,但路上却是尘土满天,红黄两种颜色,充斥着整个空间。

道上很静寂,除了风声,树叶飘落黄土的沙沙声之外,就只有疏落的阵阵蝉声了。

良久……

蹄声突然响起,惊起枫林中的一群归鸦。

这里正有一匹马经过,而且还是一匹神骏的大宛名驹。

马身红如枫叶,而鞍上人却仆仆风尘,一身白衣早已被尘土染成淡黄之色。

天地苍凉,蹄声急骤。

来的是个白衣少年,看他的样子,倒是满怀心事。

有人说“人到中年万事忧”。

但年轻的人又是否完全无忧无虑?

他在赶路。

他要赶到云龙镇。

云龙镇并不是个大市镇,但这个市镇的存在已很古老。

数百年来,这个市镇的变化并不大,如果效百年前的人一直能够活到现在,他一定可以发觉这里的景物,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唯一变化最大,也许就只有龙刀庄了。

龙刀庄庄主是马回。

马回在江湖上的名气虽然不算太响亮,但在巴鲁山方圆千里,他倒算是威镇一方的武林大豪。

马回生性乐善好施,三十六式飞马神刀使得出神入化,巴鲁山附近的几个强盗,最少有一半以上是给他砍翻的。

还余下来的一半,虽然并不是给他砍翻,却也总算是给他吓跑的。

马回的身材相当魁梧,据说他的拳头可以一下子就把十颗核桃同时击碎。

他的拳头硬,但脾气更硬。

他绝不护短。

十五年前,他唯一的儿子马飞虹在镇中盗走了一座佛像,却给马回抓住,他要亲自砍掉他的右手。

马回并非装腔作势,他的飞马神刀已出手。

最后,还是马回的结拜兄弟把他阻止,只是赶走了马飞虹了事。

十五年了。

马飞虹已离乡别井十五年。

马向也在寂寞中度过了十五年的漫长岁月。

(二)

黄昏。

红日掩在西山,晚风已带来阵阵冰寒之意。

马回坐在一张已经陈旧的长椅上,怔怔望着西方在发愣。

他不算太老。

他才五十多岁,怎算老?

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老了。

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一种连烈酒也无法遣散的寂寞。

是不是人老了,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马回不知道。

但他现在只能希望,只能在幻想,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累了。

他在厌厌欲睡,眼前的事物,一片蒙胧。

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出现了一匹骏马。

马神骏,人更潇洒脱俗。

他衣白如雪,神采飞扬,腰间佩着一把青锋剑。

骏马、潇洒的少年、名剑。

这其中任何之一都足够令人为之瞩目。

白衣少年在庄前,脸上却带着几分犹豫之色。

马回也许真的累了,他甚至连这匹马来到庄门前也好像不醒觉。

就在此际,一声马嘶之声,希聿聿地响起。

马回终于醒了。

他好像从梦中被惊醒,又好像是从黑暗不见天臼的世界里重回大地。

“你……你是谁?”

白衣少年咬着嘴唇。

唇角竟已被咬出鲜血。

马回的脑海中,倏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儿子的脸!

马飞虹!

马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再揉,看了再看。

“你是飞虹?”

白衣少年点头。

“你回来了,你到底还是回来了!”马回很兴奋,他又在怀疑自己是否正在做梦。

这是事实,活生生的事实。

他的儿子飞虹终于回来了。

(三)

云龙镇已度过了三十年平静的岁月。

这里本是强盗的窝,但强盗窝现在已变成了安乐窝。

住在这里的人,都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太平市镇。

当然,这里偶然也会有些过路的江湖客,他们也许是强盗,也许是被缉拿的凶犯,也许是专门施展空空妙手绝技的小贼,但这些人对云龙镇的太平,基本上并无太大的妨碍。

但这个一向太平的市镇,忽然就变得有点不太平。

不是“有点不太平”,而是极不太平。

对于这个宁静的市镇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但当不幸的事降临的时候,又有谁能抛得开,推得掉呢?

当然,避凶趋吉是最好不过的。

但常言亦有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所以,人生却往往还是活在无可奈何之中的。

不幸的事发生在这一年的深秋。

秋夜渐渐显得漫长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肃寂之意。

长街上枯叶飘零,镇上绝大多数的店铺都已关门。

这里的晚上,一向都不太热闹。

唯一还在继续营业的,就只有一间小馆子,但店内的客人也已寥寥无几。

至于龙刀庄,仍然和平时一样,除了轮班当值的守卫之外,大多数的人都已休息。

但马回父子没有睡。

他俩一别十余年,现在父子团聚,自该好好庆祝一番。

夜已深。

马飞虹已回到寝室睡觉。

但马回仍然没有睡。

人老了,睡眠的时间往往也会相应地减少。

但他现在的精神,看来是比以前好得多了。

在他的卧室中,一灯如豆。

夜寒露重,但他仍然没有休息。

他坐在一张桃木案旁,手中拿一幅画。

这是山水图,画中景物很美。

马回看了又看,一双眼睛竟然像着了魔似的,连动都不动。

他的脸色很神秘。

直到一顿饭时光之后,他才的把这幅画藏好。

他收藏这幅画的时候,就算用“小心翼翼”也难以形容其慎重的万一。

这幅画是古董名画?还是其中别有隐情呢?

就在这个时候,龙刀庄突然响起了一阵吵耳的吆喝声。

马回一凛。

庄外发生了什么事?

晚风渐紧。

当马回走出卧室门外的时候,他第一句听到的话,就是:“马老儿,快滚出来!”

马回眉头一皱。

这人的声音亮如洪钟,又似在空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焦雷。

马回没有“滚出去”。

他悠然地,一步步慢慢地走出去。

嘿嘿!倒很热闹,想不到龙刀庄竟然给一群不明来历的黑衣人重重包围了!

(四)

黑衣人!

乌黑的龙刀庄的数十人,人人都千篇一律穿上黑衣。

夜行盗匪,都喜穿上黑衣,因为这样容易在夜色中掩藏自己。

但这些黑人虽然人人都穿黑衣,但却绝无隐藏自己。

他们不是来偷盗。

偷盗者必须善于隐藏自己。

他们是明刀明枪,燃点着火炬来“一于靠抢”的。

偷盗者虽然可恶,但更可恶的还是这些强盗。

马回虽然久经大阵,但这时候也难免给这形势弄得一怔。

叫他“滚出来”的,是个巨汉。

这巨汉也许只有用“巨无霸”之类的字眼,才足以形容他身材的魁梧壮大。

他身高几乎八尺,虽然天气已颇有寒凉之意,但他仍然敞开胸襟,露出了一身硬如钢铁的肌肉。

无论是谁忽然碰见这种巨无霸,恐怕都难免被吓了一跳。

但马回没有。

——他曾经赤手空拳制服过一个更强壮、更高大的巨无霸奇。сom书,他所花费的时间仅是瞬息之间。

所以,身材高大的人未必一定可怕。

尤其是武功,更不能以身材的高矮大小作为衡量的准则。

马回不怕巨无霸。

也不怕对方人多势众。

但他却知道,龙刀庄多年来平静的生活,可能就此结束。

对于马回来说,这自然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

巨无霸的手中有刀。

人是巨无霸,刀也是巨无霸。

这一把刀最少长达四尺,重量最少在五十斤之上。

这种人配上这种刀,无疑更能吓人。

幸好马回的胆子不小,巨无霸就算能吓死别人,最少他还是没有吓倒马回。

巨无霸又是一声巨喝。

喝声如雷,这人的声音更吓人。

但马回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尊驾是喉管有点毛病?还是有痰咯不出口?”

巨无霸“哼”了声。

他的鼻孔好像快要喷烟。

“马老儿,别装蒜,快把那东西拿出来,俺可以饶你不死。”

马回眉头一皱:“尊驾好像完全不懂人性,怎么说话总是有若猩猩一般,毫无礼貌。”

巨无霸哈哈一笑:“你说得好!”

马回一呆。

怎么这算是“你说得好”?难道这人真的是只大猩猩不成?

他心念刚动,那巨无霸已大声:“宿侯,名中王。”

侯中王!

猴中王?

“俺的外号,就是大力猩猩。”巨无霸咧开血盆大嘴,露出一排野兽般的牙齿:“俺用的刀,也叫猩猩刀!”

马回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这年头的怪事真越来越多,连猩猩也在舞刀弄棒了。”

侯中王“呸’一声,吼道:“废话别多说,快把东西拿出来。”

马回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一只香蕉?还是一只母猩猩?”

侯中王的肺差点给他气爆。

这人很容易就发脾气,真的像只野猩猩。

但他在盛怒中,居然还能把嗓子突然压低,沉着声道:“俺要的是那幅五陵山水!”

“五陵山水?”马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五陵山水是什么东西?老夫不懂。”

侯中王道:“那是一幅名画。”

“名画?”马回哈哈一笑,道:“这个老夫更加不懂,这种附庸风雅的事,老夫不懂,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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