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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澜池-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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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杨淡然一笑:“令郎的确是学剑奇才,可惜太过重情,于剑道种种感应过深,一旦对手强绝,便易为人左右……若要胜我,不在今日。”

父亲大笑不语,笑声却已气息不足,我看见鲜血已浸透到他腰际的衣衫。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臂,离开人群。

池杨也只是冷冷旁观,不曾阻止。

我们转到红莲峰另一侧,众人视线之外。父亲在一块巨石上坐下,喘息微匀。

我上前一步,想要为他度气疗伤。却忽然听见他沙哑地说:“杀了我!”

我全身震动,万分愕然。

“杀了我!”他的语气更加坚定,几乎便是凝厉,“杀了我,你也就超脱了自身,定可胜过池杨。”

我不住摇头,轻轻后退。我的耳朵在欺骗我。

父亲手按伤口,脸色青白,额上汗水成串滚落。

“这一剑已经不治,我迟早会死。拿你的剑,杀了我!”

我继续后退,提着我的剑,我觉得我几乎想要松手抛开它。我听见从自己的喉中挤出一个字:“不!”我觉得那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父亲皱眉望我,眼中颇有失望不耐,似是勉强压下,和声细语地道:“你明白么?池杨方才说的便是你的致命之伤,不只在剑法,还在为人处事。你若如此下去,我怎么放心你执掌慕容门?……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磨炼你,我故意对你冷落,用你大哥压制你,便是要你硬起心肠。可惜你始终执迷不悟……那时候,我明明可以亲手杀你大哥,但我一定要你动手,也是一样的用意。”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温声说:“你过来!”

我望着他,不能稍动。

他看我良久,终于苦笑一声,脸色转和:

“好吧,我不再逼你。只是你不动手,我也快要死了,你还不肯过来?”

他向我伸出手来,眼神殷殷。

我再也无法控制,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他轻轻抚摸我头顶,良久才说:“你还不明白?十几个子女,我最心爱的一直是你。”

那一刻我脑中轰响,泪眼迷蒙。

他抬起我握剑的手,凝视我的剑,缓缓说:“这把剑是我请名匠特意为你所铸,看似寻常,却锋锐无伦。当年让你二叔交给你,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对你另眼相看。”

我全身颤抖地抬头看他,但是泪眼里看不清晰。我只知道他望着我的目光专注而感念,这一刻,我知道我是他心目中的儿子。

我感到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那么冰冷。他看着我,但我不知道他眼中温暖闪烁的是否也是泪光。我听见他叹息地说:“慕容门已无他人……澜儿,你不要怪我。”然后他握紧我拿剑的手,猛然向怀中一拉……

……

有一瞬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开始想要挣开我的手指,我想要丢下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剑。

但是他的手如铁箍一般扣紧我的手指,他还没有死,他看着我,他眼中神色逼切焦灼,仿佛他毕生心愿能否了结都在此一刻。他浑身痉挛,仿佛正痛苦万分地与死亡相抗,但他仍不肯死,在我让他放心以前……

忽然我停止了挣扎。

我望进他已开始扩大的瞳孔,我用力对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一字字地说。

他审视我,终于轻轻一笑,松开手指,合上眼睛。

……

很久以后我站起身来,从父亲的胸膛里拔出我的剑,剑上没有染上一丝血痕。

我看见地上仍有另一个影子。

回头,我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阿湄。

她脸上满是泪水,神情呆滞。

我默默从她身边走过,她低声叫我:“二哥!”

我站住。

“你不要紧么?”

我微微一笑,发现朝阳已升在峰顶,阳光普照下的红莲峰瑰丽雄奇。

天空高远,疏云清淡,很好的五月时节。

……

我提剑转过山峰,我的部下一时群情涌动。

池杨落落独立,回顾于我,眼中古井无波。

“你已有必胜把握?”他问。

我不回答,只微一拱手:“请庄主赐教。”

他寂然一笑,长剑挽起,一时我眼前俱是无穷剑影,剑光如初冬骤雪天地纷扬,仿佛万劫有尽而大荒茫茫,无限孤绝寂灭之意。

这一剑比方才所有剑招合在一处都更能夺人心魄,摧人神魂。

但我却完全无动于衷。

心如秋潭水,夕阳照已空。

我轻轻一剑,直取剑团正中。

剑光消散。

……

池杨面色苍白而双目幽深,沉静地望我。忽然一笑,向后退去,胸前血箭喷出。

他恍如不觉,低声道:

“渭水封冻,落叶腐朽,长安钟鼓,飞雪尽断。落叶长安剑最后一式雪满长安,五十年来初次现于江湖……却终究为人所破。”

我不再追击,站在原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空明:

“落叶长安剑气势悲慨已达极致,每一招都以情势夺人,要对手心丧若死。但纵是至情之剑,又怎抵得无情一击?”

池杨深深望我,温凉一笑,缓缓说道:

“但愿你从此一生无情。”

……

他的目光忽然一转,望着我身后一人:“慕容湄,池枫对你的心意,你要知道珍惜。”

我心中一动,回头看着阿湄。

她脸色苍白,茫然摇头:“不……他不过是利用我害关荻和叔叔。”

池杨眉心一皱,“此事断不可能,定是你父亲安排的计谋要你误会,否则池枫又何必受你一剑几乎丧命?”

阿湄轻轻一震。“他……怎么会?”

池杨冷笑:“他天生血质不凝,你那一剑几乎流光他全身的血。”

阿湄不再出声,转过头去,眼中泪光闪烁。

……

池杨望天一笑:

“你们走吧,从此江湖之上,再无红莲山庄或是池家名号。愿你慕容门称雄武林,再有一次百年风光。”

他自众人之间蹒跚穿出,伤口中血如泉涌,湿透重衣,又复滴落在地。他却神色宁静,恍若不觉。

他跃上一块巨石,身形微微一晃,似已无力站稳。他以手中长剑稳住脚步,仍吸了一口气,朝峰顶攀去。

众人鸦雀无声注目于他。

阳光灿烂,山上红岩似乎已红成通透,一片晶莹宝光。他的白袍已被鲜血尽染,几成红色。我忽觉眼前生花,仿佛只需一个分神,他便要融在那艳丽红光中,从此了无踪迹。

忽然,他停在半山,他怔怔仰望峰顶,似乎已在瞬间化而为石,再不能移动半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峰顶日晕里正走出一个人。那人衣饰,竟仿佛是个女子。

阿湄忽然颤声道:“二哥!”

……

我们掠近时,那女子已走到池杨身边。她的脸上带着厚厚的面纱。

池杨目不转瞬地望着他,哑声说:“你没有走……”

她沉默地走来,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池杨。她环合过来的手上有触目惊心的瘢痕,此刻连那些暗红的瘢痕都因她的用力变得苍白。

池杨抛开手里的剑,拥抱了她。

那时日色殷然,红光眩野,我望着他们在我们眼前紧紧拥抱,忽然只觉一阵寒冷虚乏自心底潮生浪起,竟然不可稍动。

很久以后,池杨的身体无力软倒,慢慢从她臂间滑落。

她支撑不住,同他一起缓缓坐倒,然后轻轻将他放平于地。

阿湄走过去,哽咽道:“姑姑。”

那女子缓缓抬头。

露在面纱外的只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仍与从前一样,我知道她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美丽绝伦的姑姑。

“你是阿湄?”她的声音沙哑难辨。

阿湄点点头,指指我:“他是二哥慕容澜。”

她静静地看了我们一阵。

阿湄落下泪来:“姑姑,这些年来,你究竟怎样过的?”

她并不抬头,只淡淡说:“也没怎样,他想要我活着,我便活着。”

阿湄轻轻一震,片刻才问:“你不恨他?”

她依旧望着池杨,摇一摇头:

“我没恨过他,即使是当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他,当我自己都已经讨厌了活着。”

我们无言以对。

她却不再理睬我们,俯下身去,想要托起池杨,却力有不足,踉跄一下。

我上前说道:“让我来。”

她看我一眼,退开来。

我将池杨送至峰顶,她低声说:“这里就行了。你们走吧。”

阿湄颤抖一下,轻声道:“姑姑,你不同我们回去么?”

她似乎在面纱后笑了一笑,抬头望着我们:

“回哪里去?慕容宁早已死了,就死在那场火里,她再不欠慕容家什么了。至于我,我什么人也不是,我只是他的妻子。”

阿湄呆呆望着她,颤声道:“姑姑……原来你……”

她看一眼阿湄,却不答话。只低头去望池杨,缓缓伸手,抚上他的苍白脸孔。

“他知道么?”阿湄哽咽着问。

她沉默地看着池杨,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他可没你聪明,这些年来我全是为他活着的,他却以为我只是为了怕他对慕容门不利……”

她的目光温柔恍惚,出神一般凝望了池杨良久,才抬头看一眼泪流满面的阿湄:

“也没什么好难过的,等你大些就知道,其实人死了也不值得伤心,活着也未见得更快活。”

她望望天色,又望望我,淡淡道:“你们走吧,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我心中一动,一时间若有所悟。我默默走去拉起阿湄,向她拜了两拜。

她坦然受礼,望着我低声说:

“记得别做你爹,即使是为了慕容门。”

我全身一震。

……

正午时分,我们离开红莲山庄已有十里。

忽听一声轰然巨响,大地为之震撼。部众一片喧哗,竟有伤者当即跌倒。

只见遥远空中升起一团黑沉沉的浓烟,迅速扩散侵入日影,刹那天空万分阴霾。烈烈火光随即冲天而起,火中吞吐出无数大小残片,远远半天尘土滚滚袭来,眼前一片曚昧。

忽然我只觉胸中剧跳,耳畔声息全都已远去。

恍惚间仿佛只听见关山千度而来的一记羌笛……又或是茫茫万里平原中的一声野唱……

……

很久以后,尘埃落地,一切平息。

我默默回头望向众人,只见人人尘土蒙面,木然呆立。

我看见阿湄脸上慢慢湿了两行。

她面前的地上不知何处而来一只断柄残荷,委顿尘泥之中,早已红消香散。

阿湄俯身捡起。

我咽下一口似血似气的东西,默默转身离开。

……

到达那片松林时已届黄昏。苍渺林中平烟浮聚,深处有飞檐斗拱隐露端倪,该是集岚院无疑。

我命令手下止步,就地戒备休息,独自一人近前察看。

林中一派宁静,除去淡淡山岚,全然看不出异样。其中阵形竟然丝毫不露痕迹,一瞥之间已觉精深难测。

我绕林一周,回去命令众人距林五里,安营住宿。

……

当夜无眠,我潜心思索阵中布置,一时却全无头绪。忽然帐帘轻掀,我抬起头,看见阿湄。

“二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集岚院。”我知道终究无法瞒她。

她脸色苍白,犹豫片刻,终于问道:“你一定要杀他?”

我无法回答。

她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我的帐篷。

我凝望着拂动的帐帘,我没有去追她。

因为我知道自己无法给她她想要的承诺。

第八章千寻慕容湄

松荫蔽日,林中阴寒彻骨,三三两两灰蝶盘旋。

五月十五,然而这里竟完全不似五月天气。

二哥约束手下不许他们擅入松林,我知道是池枫在这里设下了阵法,一时难以破解。

然而集岚院守卫至多不过百人。一旦二哥思索周详得以破阵,池枫便会再无凭依。败势已成定局,池枫如此苦守,也不过只是延宕时间。

我闯入阵来,并不奢望可以破阵而入见到池枫。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想要怎样,也许我只是不能忍受见他们互相残杀,也许我只是想在那以前先死在阵中。

我朝着露出一角的飞檐直直走去,我想这条最直接的道路一定布满机关陷阱。然而我什么都没有遇到,只除了周围越来越冷。

五月天气,吐气竟渐成白烟。

我的手冻得青紫,各处关节几乎已不能弯曲。无形寒气如细厉发丝,刺入全身上下每个毛孔。我在不停发抖,牙关剧颤。渐渐又冷到不再疼痛,只是一片僵硬麻木,从脑到心一直到我的手脚。

但我没有后退。我一直蹒跚前行,直至我被凸出地面的树根绊倒在地。我觉得冻成冰脆的四肢仿佛一下子摔得七零八落,再也无法拼合。我伏在地上,抬起头来,我看见集岚院的屋檐依然遥远,仿佛永生永世都不可企及。

周围一切渐渐模糊虚散。

……

很久以后我听见琴声。

眼前月光晶莹,薄雾似的烟岚缓缓弥漫,天地间盈满流离失所的青色。

我看见不远处的莲花池,风前水边,那青衫的身影。

我静静听他弹琴。

是我从未听过的曲子。

一曲阑干,琴音哀彻。

……

不久以后他放开琴,起身。

慢慢向我走来。

“为什么要一个人冒险进来?”他问我,嘴角动了动,微微皱着眉毛。

我没有回答。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看见他额上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他瘦了那么多,皮肤下的青筋都因此变得明显。

忽然间我想起我刺他的一剑曾让他的血几乎流光,似有万箭穿心——我猛然伸出手,紧紧紧紧拥抱了他。

我那么地用力,用力到手臂几乎痉挛。这一刻即使三界鬼神八部众生一齐出手,也不能让我松开片刻。即便让我立时死去,我仍会以渐渐冰冷僵硬的手臂这样紧抱着他,在我死后,除非以利刃砍断我的臂膀,否则依然无人可以让我们分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再说话,沉默地抱紧了我。

我很久没有办法出声。

……

微风掠过,是吹面不寒的五月夜风。我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还以为,会死在阵里,再也看不见你。”

他颤抖一下,将我搂得更紧。

万物岑寂,而天地停息。

我听见自己喃喃地说:“我不会走的,如果二哥攻进来,我就和你死在一起。”

他轻轻震动。然后他放下手,去拉我的手臂。

我固执地不肯放松。

“阿湄,这不行。”

“为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恨我么?因为我是慕容家的人?因为我们毁了红莲山庄?因为我刺了你一剑?……”

当我提到红莲山庄的时候,他嘴角颤抖一下,低声打断我:“你明知不是……我只是不能眼看你死。”

“那么你该知道我也一样。”

他深深凝视着我,他的脸与我近在咫尺。

终于他笑起来,眼中似有什么明亮欲滴的东西微微闪烁。

“好吧,”他说,“如果一定要死,就一起吧。”

我觉得我的心在听到这一句时猛地跌落,震撼地一痛,却终于有了实处栖息。

他轻轻敲打我仍紧紧圈住他的胳膊,“现在可以放开了么?”

我顺从地松开了手。

他向我一笑,伸手入怀,摸索着什么,不久扯出一方红巾。轻轻抖开,是我们成亲时的盖头。

“记得么?我掀了你的盖头,我们却还没有拜过天地。”他抬头望望月光,眼色温柔,“今晚就来补上。”他说。

我点点头。

红巾轻轻罩在我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是在望我。

然后他的手拉起我的,紧紧握住。他拉着我轻轻跪倒。

“阿湄……”他一时却不拜下,轻声叫我的名字。

我询问地转头,我眼前只是一片喜洋洋的红色,我看不见他。

“对不起……”我听见他说。

我觉得像是忽然失足跌落下万丈深崖,这时才注意到巾上的淡淡药香。

我拼命扯下盖头。

我看见他正望着我,眼色眷念安宁,如他身后月下池中的冉冉莲花。

“是醍醐香……”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荡漾的水波里传来。

我觉得如同堕入无底的云端,整个人在迅速坠落,连声音都已化去。

“池枫……”我挣扎着握紧他的手。

我心中排山倒海的恐惧是因为我忽然明白,我即将永远失去身边此人。

……

单调的响声,令我无比烦躁。烦躁得整颗心仿佛要炸开。我想要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不停地挣扎,一声一声大叫,却无论如何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终于,我清晰听见自己的尖叫。

我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四壁摇晃,我终于明白我们身在马车之中。那单调的声音不过是车轴运转。

二哥正俯身望我,双眉紧蹙。

我翻身坐起,抓住他问:“池枫呢?你有没有杀他?”

二哥摇头:

“他将你放在阵口,我破阵而入就看见了你,但是集岚院似乎已空无一人。”他目光幽远,有些出神,“他的机巧之学果然已出神入化。有人破阵便会引发中枢大火。火势忽如其来,我们折损了若干人手,总算在集岚院烧成灰烬之前大部退出。”

我的心倏然提起,“那里真的是空无一人么?”

二哥望我片刻,转开头去。

“我不能肯定。”他说。

……

我伸手去拉车门。

二哥挡下我,低声慢语而又不容置疑:

“火灭后我已仔细找过,并没发现什么痕迹。你回去也不过是一样的结果。何况你已昏迷四天,水米未进。我们此刻距那里已有几百里路,我不会让你就这样回去。”

他轻轻推过一个托盘,里面是清粥小菜。

“如果一定要回去,至少要先吃些东西。”

我没有答话,默默拾起筷子。

完全食不知味。

忽然我抬头看他:

“二哥,你明明会解醍醐香,为什么不在当时替我解开?你不敢救醒我,你怕我看见什么?”

二哥闭紧嘴唇。

“你也以为,他死在了大火之中?”我声音颤抖,一根筷子失手落下。

二哥弯腰拾起筷子,放在桌上,垂眼望着桌面。“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安排,”他终于说,“但是,无论生死,他都已决定要和你分开。”

他抬头看着我,眼中神色悲悯宁和:“阿湄,你不要忘记,你姓慕容,他姓池。红莲山庄毁在我们的手中,他的大哥因我们而死。他如何可以和你在一起,而完全不想起这些?”

我一片茫然。

“阿湄……”二哥叹息。

……

我终于没有再回集岚院。

我其实明白无论生死,池枫都不会为我留下一丝痕迹。也许要我永远无法断定他的生死,才是他真正的安排。

车行辘辘,很快已到湖北境内。

那一日忽有人于车前禀报:素空帮总部便在十里以外。

二哥淡淡应了一声,命令当晚于汉川府住宿。随即在车中草成一书,差人送走。

当夜三更,我在客房中无法入睡。听见院中落叶着地般轻轻一响,我心下一惊,知道来人轻功极其高明。

隔壁的房门却已打开,我听见二哥的声音清切怡和:

“丘帮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那丘帮主低低应了一声,却立刻进了房门,似乎此行极为秘密,不欲人知。

二哥与他不过谈了一盏茶的工夫,即听房门一响,二哥送他出来。那丘帮主仍越墙而去,二哥却独自在院中站了一阵,才自回房。

第二天我们没有离开。

我问二哥,他只淡淡说有事需多留一日。

到得晚饭时分,忽有人于屋外求见。

二哥出门,与来人低声交谈,隐约听见某某人已死之类的只言片语。

不久二哥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我终于忍不住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二哥并不望我,只轻描淡写地说:“不是什么大事。”

饭后二哥离开客栈,嘱我早些安歇,不必等他回来。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家。

我答应下来,却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暗自缀上。

只见二哥整顿人马后,直赴城外。不久到达一座山寨,寨门有匾,书写“素空帮”三字。

二叔和三叔们竟早已带领秋飞月渡两部到达。几百人马将山寨重重围困。

寨中火光熊熊,刀兵碰撞,似乎正有人在内厮杀。

二哥并不命人攻入,只是一俟有人逃出即截杀当场。

肃立良久,三叔忽然问道:“你看谁会最后胜出?”

二哥安然垂袖:“池家精锐岂是素空帮能敌?必是池落影无疑。”

“不过也当有不少折损。”

二哥点点头。

我这才明白混战两方是素空帮与池落影所率池家精锐。而二哥则于此静候,坐收渔人之利。

忽听二叔道:“丘空言真不济事,今日酒宴,一剑便被池落影砍去了脑袋。”

我心中一动,想起昨晚二哥见过的丘帮主。

已听二哥缓缓说:“丘空言这人志大才疏,既贪恋前来投靠的池家人马,又念念恐其立心不良。昨晚既然前来见我,便该提防池落影得知,竟然毫无防备。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二叔沉吟:“你见丘空言,不过是故意要令池落影生疑?”

二哥似乎笑了一笑:

“池落影走投无路,本来便拟鸠占鹊巢。这等互有用心的局面,即使无人离间,火拼也是迟早之事。”

我心底忽一片寒凉。

……

三更时分,帮中杀声渐弱,不久以后趋于沉寂。

二哥冷冷凝视,一语不发。

寨门忽然大开,数百力战幸存的池家人马沉沉而立,池落影血湿重衣,仗剑走出,直向二哥而来。

众人欲上前拦截,二哥却挥手阻止。

池落影一直走到二哥身前,忽然一揖到地,朗声说:

“在下池落影愿率手下三百残部投入慕容门,从此惟公子之命是从,竭尽驽马,誓死效命。”

二哥眉梢一动,却只淡然说:

“池门精锐,如何肯投入慕容门下?池总管说笑了。”

池落影神情镇静,侃侃而言:

“红莲山庄既已覆亡,我等便已无主。此身既成自由,又为何不可择良木而栖?”

二哥沉思少顷,低声一笑,

“池总管真好口才,要在下不动心也难。”

忽然剑光一闪,血流喷出,池落影的人头已经落地。

我几乎便要出声惊呼,终于忍住。

却见二哥退后一步,手中长剑仍光华如水,蓝衣上却一片深黑,是池落影颈中热血。

我在暗中看见他冷冷眼神有如烛照,心中不觉一凛。

二哥抬头望着震慑人群,冷冷道:

“贵庄庄主当世英杰,我虽与其为敌,亦敬慕有加。池落影背主求荣,出言无耻之至,今日便替贵庄主清理门户。”

他目光转动,语气忽然和缓,款款道:

“江南慕容较塞北池家一向势弱,此次如非贵庄庄主奔袭在先,在下又何敢先起纷争?不过被逼应战而已。至于红莲山庄,乃是贵庄主人自行引爆,此前却令我等先行撤出。胸襟可佩,颇有恩仇了了之意。”

“如今情势已定,在下也不想多生杀孽。今日之事,尔等力拼而亡亦无补于全局。不如就此远离江湖风雨,从此平安度日,岂不远胜生死无常的江湖生涯?”

说着微一挥手,重围中让出一个缺口。有人抬出两桶酒来,大碗斟出。

二哥朗声道:“饮此酒者,即清恩怨。从此与慕容门再非敌对,两下相安。”

说罢大步走去,端起一碗一饮而尽,神情肃然:“慕容澜先干为誓,饮此酒者立即放行,日后决不再追索。”

……

池门众人面面相视,一时并无人行动。

二哥却并不心急,淡然旁观。

……

很久以后,终于有一人犹豫着离开人群,初时颇为戒备,待见并无异样,双手颤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尔后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去。池门队伍忽如洪水溃堤,砂塔崩散,盏茶之间已近烟消云灭。

……

四野静谧,星光低垂,重重围困下,仅余五六十人卓立不动。

二哥向他们久久凝望。

忽然目光一涨,轻轻拂袖,低声道:“杀了罢。”

七百人马一拥而上。

白刃相接,片刻间生死已判,人潮退回时,那些人已伏尸于野。

……

二哥神情漠然,命令手下将所有尸首全部抬入素空帮总部,伪作内讧局面,以免引发官府麻烦。

众人来往之间,三叔低声问道:“为何放走那些人?”

二哥静静解释:“恶战之后仍能幸存,当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若一味剿杀,他们背水一战,我方损耗也必定可观。不如网开一面,容那些立场不坚之人离去。他们既饮此酒,便已当众承认贪生惧死。将来便算仇心不死,也已全失立场勇气,何以为患?”

忽而目光一闪,望着面前两人将池落影的尸体抬走,淡然道:“此人倒的确忠义。假意降我,不过是想最后一搏。”

三叔诧然。

二哥即命人止步,上前举起池落影右手。只见他五指紧扣,指间晶芒闪动,竟是一手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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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骇然退了一步。

我静听他们的对答,看见旁边一人正自捡起池落影的人头,那人头双眼怒目而视,无尽悲绝。

我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二哥忽然回头,望向我藏身之处。冷冷星光映亮他清秀脸孔,不知为何我竟不敢向他直视。

“阿湄,是你么?”

我默默走出。

二哥慢慢离开人群。我默默跟上他。

“看见刚才那些,你很吃惊?”二哥终于站定,背对着我说。

“不……我只是伤心。”

我只是伤心,当我看见从前的二哥正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杀死。

他轻轻嗯了一声。

山风阵阵,送来草木焦糊的味道与若有若无的血腥。

再开口时,他说:“会习惯的,无论你我。”

终于使我落泪的是他漠然无波的语气。

……

数日后我们终于重回江南。

四处碧意盎然,莺飞日暖,已是仲夏时分。

我记起去年秋天的远嫁,走到这里,亦见同样动人的秋色韶光。仿佛无论人事怎生凋零,江南却可以永远物华苒苒。

密窟中隐藏的家人刚刚回府。府中多日无人居住,灰尘狼藉,三日清扫方初复旧观。

六月二十,是重聚后第一次家宴。

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我永远无法忘记,很多年后每当我想起,我仍会不寒而栗。

那一晚的家宴气氛低沉。

在密窟中隐藏多日不见日光,人人脸色青白,烛火映照下更见阴郁。

并没有人对池家灭门的消息感到兴奋,众人只是沉默吃喝,惟一的声音只是杯箸交错。

老夫人坐在首位,她的身边是二哥和大夫人。她并不常常举筷,只是怔怔看着厅中埋头不语的人们。

半年不见,她的老态竟已明显了许多。

宴至中旬,她忽然转过头,大声问二哥:

“你爹还活着,那么你大哥他们呢?”

众人都有些吃惊,抬头看她,见她眼神迷茫,头脸轻颤。

二哥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还要再问,大夫人却从旁道:“娘,澜儿这次立了大功,便该好好地慰劳他,从前那些事不提也罢。”说着竟倒了两杯酒,起身走到二哥身边递上一杯:“澜儿,我敬你。”

二哥站起双手接过,看一眼大夫人,恭然说声:“多谢。”将酒杯举到唇边。

忽听一个激动的声音大声道:“不要喝!”

我转头望去,见四姐姐慕容泠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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