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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澜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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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震,猛然倒掠,退过巷口。
刹那间一股腥气破雨而来,我拔身跃起,险险避过一片喂毒暗器。然而四道风声已由右面巷中急电般逸出,擦身而过。眨眼已分扑四面,追之不及。
闪电忽来,直裂长空。四道人影已踞我丈余。
我长剑出鞘,凝神贯力,猛然翻手掷出。剑华如白虹凛冽,乘风御电而去,在空中圆弧轻转,抹过四人脊背。
电光寂灭。
四声惨呼似已连成一线,沉重的倒地之声。
长剑挟风兜回,微微啸鸣,重入我手中。我接下,长舒出一口气来。
此时才有人奔至我身边。我命他们处理尸首,彻底搜寻。
林记绣馆大门虚掩,小轿已抬入门内。我正待进门,忽听身边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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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仍未进去,冒雨站在阶前。黑暗中她的目光如噬人幽火,无限凌厉怨毒,我心头猛然一跳。
她咬牙切齿:“就是这把剑么?你是不是用这把剑杀了源儿?”
霹雳狂雷就在此时轰然炸响。
我不由自主地低头看我的剑,看它隐没在暗夜里的寒光。我的手在剧烈发抖,无法控制。
我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大夫人却已近失常,忽然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为什么不敢?”
我退后一步,门内已及时冲出两人将她制住。老夫人的声音冷冷传来:“湘芜,这是什么时候,容得你如此胡闹?”大夫人在挣扎中被拖入馆内。
我默然无语,听见老夫人不辨喜怒的声音穿过雨声而来:“澜儿,一门生死荣辱,此刻都着落在你身上……希望大伙儿没有看错。”
我心中一凛,沉声答道:“祖母放心。”
门内再无言语,大门缓缓合上。
忽然我身边只剩下滂沱大雨,漫漫长街延展无尽。无边黑夜仿佛要将我压进深深土层,又或者要将我寸寸榨碎。
这使我觉得冷,万分孤独。
我记起那一夜,郁山风雨如狂,我从大哥的身上拔出我的剑,电破长空。就在那一刻,在血污的剑刃里我照见自己……我看见自己已再无退路。此身非我有,至死方休。
缓缓将剑还入剑鞘,我转身离开。
大雨姑苏。
今夜一别。
落梅山。
本部精锐五百人鸦雀无声地相候。
我带领他们连夜疾行至松江境内,天将破晓,我们全数进入秘密营地。接获快马传书,森木部两百人马已乔装分散,自杭州陆续启程。
四月十三,松江车马总行浩浩荡荡驶出二十辆大车,车中装满南货箱笼,俱贴有辽北宝盛行字样,车中自然别有乾坤。次日,松江福盛镖局大举启镖,镖师百人护送春季贡缎绣品十余船沿运河赶赴北国京师。
五百人中如此已去三百。
余下诸人两三人一组,乔装改扮,取道水陆两途,各自出发。
五月初十,我已抵达呼音山麓。
人马陆续抵达,距五月十三的最后期限仍有三天。
……
当夜我离开营帐,深入呼音山中。根据他信上指引,我顺利找到了阿湄所居的山洞。
在那个山洞外,我看见一座醒目孤坟。坟前立有一块圆石,石上浅浅一行刻字,令我一阵迷茫。
我记起少年时在后园中相遇的男子,那时箫声,他眉间的忧色寂静温华。他吹过的曲子我还不曾忘记,他说话时廖落自伤的神情宛在我眼前。
那是离别的曲子,他曾说过,我和一个人生离死别的曲子。
……
我慢慢取出怀中的箫,在他坟前轻奏一曲。
箫声凄寂悠扬,晚风使人惆怅。我忽然发觉有些人有些事,只是一瞥之间,已足以使人一生不可相忘。
……
我看见容颜憔悴的阿湄走出了山洞。她在我的箫声中潸然泪下。
“二哥!”在我吹完那曲子时,她低声叫我。
她慢慢朝我走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要怎样向她解释。
然而她也并未追问。
她的神色迷茫无主,仿如仍当这相逢是在梦中。
“叔叔临死时也吹了这只曲子。”她说,声音黯然。
她在我身边坐下,将头靠上我的肩膀。
“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叔叔会好的,真的,那天夜里,他终于醒过来,烧也退了。我喂他喝水,同他说话,他却不怎么出声,只默默听着,偶尔微笑。那时候关大哥在内洞里睡觉,他照顾了叔叔好几天,实在也累得不能不睡。”
“后来天渐渐亮起来,洞里的火快要灭了。我到洞外抱了一些柴,回来时听见响动,想是关大哥要起来了。我大声招呼他,告诉他叔叔已经醒了,却没听见他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我看了他一眼,吓了一跳。刚刚填旺的火一跳一跳照着他的脸,他脸上一片青灰。我迎上去问他:‘你怎么了,可是伤势反复?’但是他并不回答。他看着我,却又像是全没看见。他那时候的样子就像是才被人唤醒,睁开眼,却不曾真正醒来,直勾勾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他仍朝前走,我竟然被他撞到一边。”
“叔叔看见他这样,也很是吃惊。”
“他半撑起身来叫他。但是他还不答应,继续走过去,一直走到叔叔身边,蹲下,不说话地端详他,就好像完全不认得眼前这人,神气怪得没办法形容。我觉得一股凉气直冲上头顶,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不对了。我跳过去,伸手想要把他拉开。可就在那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
阿湄忽然停下不说,目光直直地望着远方。
我宁可她说到这里便停止。
“阿湄……”我说。
她蓦然转过头来,望着我,伸手抵在我胸前。
“然后他便一掌打在叔叔的胸前,就打在这里……叔叔看着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血溅了关荻一头一脸。他也不去抹,站起来,跨过叔叔,走出了山洞。”
“……我已经被吓呆了,过了一阵,才想起去看叔叔的伤势。一撕开他的衣襟,我就知道他不成了。他中掌的地方全都凹了下去,胸骨整个儿碎了。我怔在那里,好半天才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看见他的脸白得可怕,溅着方才的几滴血,说话时有咻咻的喘声。”
“‘不能怪他;他一定是中了蛊……要小心……他已经不是他了……你要回……回红莲山庄去……’”他忽然就呛住,拼命咳嗽。好不容易才停下,却还勉强对我笑。他跟我说,‘别哭……你妈妈和我,我们都要你过得快活。’他见我还是哭,就拣起旁边的箫,开始吹一首《探春消息》。很快活的曲子,我小的时候便听他吹过,我知道他只是想要哄我开心。但是箫声断断续续,曲子都转了调。他的目光都散了,手也在不停地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喘不过气。后来他不得不停下,又咳嗽,这一次呛出很多血来……我终于忍不住了,求他不要再吹。但他看着我笑,说,‘是你说过不要我停下。’”
“二哥,你知道么?我和妈妈长得很像,叔叔那时又把我当成了妈妈……他就那么瞧着我,眼里又是温柔又是伤心,不知不觉就换了一只曲子。那是妈妈临死那晚他吹过的曲子,你也听过的,好听得不得了,又凄凉得不得了,就像是要招出一群素衣服的小人来,在月光底下慢慢地跳舞。他一遍遍地吹,总不肯停,后来都全不成调……箫也哑了,是他的血滴了进去,噗噗地闷响。后来他终于把箫拿开,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阿翎。’”
“我觉得从来没有心痛得那么厉害,我想就让他把我当成妈妈吧。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对他说:‘不要紧,我们又在一起了,以后再也不用听这别离的曲子。’他听见我这样说,眼睛就忽然亮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眼里的神气我从没见过,好像已经伤心了整整一辈子,才换来这么一小会儿欢喜,所以才能深成那个样子。
“他像是很快活了,却又轻轻皱着眉头,似乎还没把握这些是不是真的。他慢慢朝我伸出手臂,我一刻也没有犹豫。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是我在紧紧地抱着他。我听见他在我耳朵边上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实在累得很了,却又心里满足,他低声说了句‘唉,阿翎……’,然后他抱住我的手臂慢慢滑了下去……”
……
我看着阿湄,她的眼睛完全是干的。她脸上的神情我从未见过,那决不该是一个十八岁少女的神情。忽然我感到害怕,我握住她的手,叫她:“阿湄!”
她目光一闪,回过头来。
她望着我,仿佛一时不知道我是谁,错一错眼神,才认出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忽然她问我:“二哥……你知道关荻为什么要杀他?”
我心头一跳,却只摇了摇头。
阿湄冷冷笑起来,在我记忆之中她从不曾笑得这样冰冷。
“你猜不到,是么?我也猜不到。我想叔叔已经猜到了,却不肯告诉我。他说关荻中了蛊,我知道什么是蛊,但我却不知道他何时中的,怎样中的。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是何人为他下的蛊,我真的猜不到……直到那天晚上,我遇见那两个人。”
“……那天晚上我把叔叔葬在这里。那天晚上有很亮的月亮,映得满地都是白晃晃的光。我在叔叔的坟前立起这块石碑,忽然看见碑上有树枝的影子轻轻晃动。那时明明没风,树丛里不是野兽就是人。野兽我并不害怕,我只怕那是关荻。我没回头,放下石碑,假装要进山洞。快要走到洞口,我忽然转身,朝树丛里射了一把暗器。”
“有人惨叫,树丛中跳出两人,又立刻跌在地上,是针上的麻药让他们没了力气。我走过去,拔出叔叔的剑指着其中一人,还没问他,他就一连声地说:‘少夫人,不要杀我,我们都是山庄的人。’我心中吃惊,问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那人犹豫不说,我便把剑顶上他的咽喉。他立刻叫起来:‘几天前你们离开铃雨镇,我们兄弟就一直跟踪你们来了这里。’我全身一震,一时间都不敢相信……二哥,那天在铃雨镇我们遇见了池枫,是他放过我们,告诉我们第二天他会撤走所有封锁山口的庄丁。怎么还会有人跟踪我们入山?”
“我问他们两个:‘是谁让你们跟踪的?是庄主么?’我只希望那人是池杨。他们互相看看,犹豫着点头。但他们的神色一看便知是在说谎,指使他们的定是池枫。我忽然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原来连池枫也不过是在骗我。我扔下剑,跌坐在地上,我觉得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阵。另一个人才干咳一声,小心翼翼地说:‘少夫人,跟我们回庄吧。反正那姓关的疯了,那个姓方……也死了。在这里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二公子还等着您回去呢。’我恍恍惚惚地听他说完,好半天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等我明白时我跳起来,我问他们:‘他要你们两个跟踪来做什么?是让你们回去引路,还是让你们等着看我们自相残杀?’那两人忽然又不作声。”
“我慢慢站起来,我觉得心里浮起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可怕得我不敢去想,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看见两人仍在期期艾艾,我冷笑:‘不说实话也罢,反正暗器上的毒一刻以内便会发作。’两人吃了一惊,互望一眼,点一点头。终于说道:‘二公子吩咐我们等在这里,等出事以后,就设法带少夫人回庄。’我听见这些,就像一个等着问斩的人终于被砍了脑袋……我忽然就不再怕了,因为最可怕的事已经发生过了。”
阿湄忽然笑起来,星光下她笑靥如花,令我心下悚然:“二哥,你知道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我那么感激他,他那天晚上救了我们。他给了关大哥药,让他受伤第二天就能行走,他让我们及时赶回来救叔叔……却原来他给我的不过是蛊毒……他把关大哥弄疯了,让他杀了叔叔……可我却还日夜想着他……二哥、叔叔和关大哥,他们都是被我害的,我真是傻……”
“可我还不只是傻,我竟然还狠不下心。我打听到清明节他会去扫墓,我就去那里见他。我以为我可以用叔叔的剑杀了他,但事到临头,我却又手软。我刺了他一剑,我本来是要狠狠地刺他胸口,但当我看见他,我就下不去手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最后刺在他哪里……我不能救叔叔,我找不到关大哥,我杀不了池枫替他们报仇。二哥,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望着她,看见她脸上从未出现过的悲茫微笑,忽然我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一切真相,却终于忍住。
“跟我回家吧。”我只是说。
阿湄呆呆地望着我,然后她问:“可是,叔叔怎么办呢?”
我望向他的坟墓,低声说:“我们把他的骨灰带走,日后有机会把他与你妈妈合葬。”
她像是半天才明白,终于点了点头。
我拉她回到石洞,填旺篝火,令洞中温暖起来。又安排她睡下,她不知道多少天没有睡过,已经很累,不久便睡着了。
我却全无睡意,移坐到洞口,为她守望。'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
我没有想到就在那时他会忽然出现。
他出现的时候,中天夜久,淡月高悬。我偶一转脸,再回头,他已出现在方雁遥墓前,若有所思地垂头观看。
我静静地望着他。
三年未见,他并不曾改变许多。我奇怪今日再见,我竟如此心意平和,完全不似昔时。
我缓缓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定。
……
“爹!”我叫他一声。
他转过脸来,淡淡问道:“江南情势如何?”
“五日前池落影带人进入慕容府,发觉空无一人便即掉头北归。二叔率秋飞组于途中伏击,损失五十人,阻敌仅一个时辰。三叔率月渡组于长江渡口凿毁渡船,当可延迟两日。但此时他们必已渡江。”
父亲漠然道:“何苦如此奔波?池杨已如涸泽之鱼,远水要来何用?”
我无言,片刻才说:“爹的安排果然周密。”
父亲忽然一笑:“你还有话没说吧,是否对我借刀杀人之事不以为然?”
我不置可否,掉开头去:“我只是不愿看阿湄如此伤心。”
父亲微微冷笑:“本来何其简单?若是泠儿嫁过去,早已出手杀了池枫。也不必我费心做这许多安排,还要教那两个红莲山庄的蠢才作戏。”
我心中一震,猛然抬头。
“你明知泠儿并非你亲生妹妹,她喜欢你非只一日,你若略施手段恳求她嫁,她断无不允。你若让她杀死池枫,她也会毫不犹豫。可惜你妇人之仁,竟险些将性命断送在池落影手中。”
他停了停,淡然道:“我对你实在失望。”
山风吹来,我只觉寒意刺骨,无言以对。
我明白他关心的并非是我,而是除我以外无人能担的责任。也许为了这责任,连他自己的性命,他亦是不在意的。
沉默良久,我终于问他:“关荻中的是什么蛊?”
父亲扫我一眼:“鬼降术。”
我微微心惊,云南雪山五圣教三绝蛊之一,专制人心神。无药可解,即便下蛊人身死,蛊亦随之死亡,宿主也会丧失全部记忆,一生无法复原。不知父亲由何处得来。
“我与他们上代教主其若燕曾有数面之缘。”父亲解释,又向洞中望了一眼:“这些事不必告诉她。池枫既不可留,便不如永远不让她得知真相。”
我也望向山洞。犹豫一刻,终于点头。
父亲不再说话,重新审视方雁遥的坟墓。夜色犹深,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忽听他缓缓说道:
“我一生只败给过两人,池杨和他。池杨这一局指日可以扳回,而他,我终究还是输了。”
他停了停,声音忽而有了些遗憾:“那个女人等他多年……至死不移。”
我忽然想起我的母亲,想起她寂寞的双眼,她在我身上找寻父亲身影时温柔迷茫的神情……她又何尝不是等了父亲多年,至死无他。
父亲就在此时回头,看进我的双眼,他又一次从那里看到我的心底。
“我没有忘了你母亲,”他静静说道,“所有女人中她爱我最深……你很像她,所有子女中你爱我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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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战栗掠过我全身内外,连五脏六腑都一时抖动。忽然我觉得如此疲惫辛酸……仿佛是一个负重之人踽踽跋涉于无边黑暗,经年累月埋头前行,以为前路永远无尽,而光明永不可来,却忽而有星辉坠地,四野清明……
父亲伸手抚了抚我的头顶,我从未想过他也会做这样的事,我听见他的声音无比温和:“多年磨炼,但愿你能有所成,不要让我失望。”
我心潮翻覆,一时竟无法答话。
他轻轻叹息一声,放手而退。
“你好自为之……后日决战,我自会前去。”
话音犹在,他已长身掠起,转瞬之间,没入茫茫山岭之中。
五月十三。
我无法将决战之事隐瞒阿湄。但令我放心的是她并没有坚持与我同去。
当晚云涛遮月,蛰萤低飞。石脉中水流岑岑,呼音山麓寒意无尽。
期限前赶到的共有六百九十三人,已编为六部,于谷中肃列成行。
我登高四望,惟见穷崖野壁,郁木森沉,众人衣襟猎猎于风,刹那间我只觉世间之事无不浩然可哀。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缓缓说道:
“江南慕容,塞北池家,二雄不可并世,存亡在此一举。今日之战,当一雪数十年苟安之耻!”
我拔剑出鞘,一时剑气光寒。众人出声呼喝,刀剑纷纷亮出。
“红莲山庄主力已被池落影带去江南,此刻庄中最多有一二百人镇守。此战我们以多敌少,断无不胜!”
一众高呼。
恰于此时,天空浮云尽散,寒月如潮须臾席卷大地,宇宙生辉。我仰望明月,一时为之震肃。
天意凛凛,若不可违。
……
疾行二十里,我们直扑红莲山庄。
远远只见大门洞开,几盏巨灯将红岩所刻的莲形门楣映得深泽欲滴。门内火把熊熊,标记出一条长路,通入一片梅树林,却不见一条人影。
我挥手命众人止步。
门内树木道路依稀可辨阵法痕迹,却似是而非。我沉思少顷,明白布阵之人当是杂合使用了芒鞅古阵与铜雀四像阵法。两阵本自相抵,却为他改动得如此嵌合无缝,我虽自负并非此间庸手,却也无法做到。久闻池枫于奇门五行机关之道颇有专攻,不想竟一精至此。
我暗自叹息。
大队为前阵所阻,锐气立损,惟有从速破去此阵,此外别无他途。我带同十人一同入阵,步步为营。
虽识阵法,却不抵有人于暗处施袭。弓响箭发,十人很快折损一半,而我脚下不敢踏错半步,只有招架之功。
半个时辰以后,我身边仅余两人,却终于得以破去阵眼。
阵毁路通,眼前再无挂碍。伏于阵中的十几条人影一时跃出,急闪而逝。
大队穿过梅林。
……
林外豁然开阔,波翠烟白,香气微薰,居然是一片盛放莲池。塞上五月冬寒甫消,这里的一池红莲已开如红焰,灼灼光华蚀去暗夜一角。
池上长桥四通八达,隐成九个互通声气的万字回纹。九人抱剑,立于每个万字正中,另有十几人分别扼守连结之处。
夜风轻拂,池中斜起袅袅白雾,雾气融暖扑面,令人想起江南杨柳和风。但我知道眼前一关如不能通过,再回江南便已无日。
我猛一咬牙,飞身而起,长剑指引,直刺距我最近的万字中人。只见守卫连结处的两人脚下轻滑,已经赶到,三人拔剑齐出,在空中结为剑网,我如按原路落下必定血肉横飞。
电光石火间,我微斜剑身,剑尖于某一柄剑刃叮当一点,竭尽全力吸气收身,瞬间西引丈余,剑芒刹那暴涨,一记全力施为的“陵树风起”,排山倒海般下刺,立刻洞穿另一名万字守卫的咽喉。
一眼之间我已知此阵玄机深厚,变化良多,若如方才一般破法恐怕要到天明。惟有攻敌措手不及才是惟一出路。我直取武功最高之人,便是冒险赌他镇守之处即为根本中枢。
此时双足落地,阵形尽收眼底,我心中一喜,已知自己判断无误。
池中诸人片刻惊怔。
我喝令部众趁此时机渡池。
敌阵中枢已失,阵法便如无首龙蛇。
虽然在我将守阵剑手全数歼灭以前,我方已有若干折损,但大队却得以神速通过。
……
然而仍有黑沉沉的一片院舍拦住去路。只要有人踏近院墙十丈以内,便有剑驽飞射而出。箭风疾劲之极,完全无法以兵器拨挡,首攻而上的数十人非死即伤。
火把照耀之下,我看见院墙古怪,其中必然设有精密机驽。
我命众人后退,取出两颗雷火弹,挥指弹出。
轰然巨响,院墙一角倾颓,露出里面炸毁的铁制机关。如此精致构造,只需捣毁一处,轮轴相连,便再无法运作。
一众冲入院中。
只听耳边竹哨尖鸣,刹那檐间瓦上,女墙天井,无处不是敌人。
混战终起。
对方虽不过百人,却人人不计代价,骁勇难当。独臂单腿肚破肠流犹自奋战者不在少数。我被十余名高手结阵围住,一时也无法脱围而出。
一个时辰之间,院中血流成河,呼号震天,此战惨烈非可以言语形容。
当我将最后两名围攻我的刀手杀死,已见伏尸满地,几无立足之所。
我身随剑起,点水掠过,将剩下十余名已遍体鳞伤的池家子弟一一格杀。
至此敌人已全军尽没。
……
四周忽然静下去,只余自己人低低地咒骂呻吟。
我脑中一片轰响,刀兵之声犹在耳际。
地上血尸已不辨服色,累累狼藉。忽然我一片茫然,竟一时想不起我身在何处,所为何来。
天色已经有些明昧,东边天际隐隐发紫。我回望幸存的部众,看见他们身上的血污伤痕。数百双眼睛在曙色中闪闪烁烁,或凶光嗜血,或疲惫迷茫。
我心中忽起无限积郁苍凉,轻笑一声,缓缓穿过院落,向东而行。
……
红莲峰前。
远远可见一人负手独立,白袍红绦,长剑斜悬,抬头仰望峰后霞云流紫的天空。
我渐渐走近,他却并不回头,在他身后一丈之处,我站定。
他仍没有一丝出手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然而我无法看出他的一处破绽。即便此时拔剑,我也毫无把握可占先机。
我心中微微一沉。
……
很久以后,池杨仍未移动分毫。
我烦躁渐起,紧握剑柄的手已生了一层冷汗。
身后脚步错杂,是我的手下随后而来。有人低声议论,我竟声声入耳,一时脑中杂念丛生。但觉四肢也开始一分分僵硬,额头汗水涔涔而落。我心中惊悚,知道尚未动手,我已被池杨占尽上风。
他却仍目望东天,不曾微动。
我循他的眼光望去,只见半空烟霞渲染,华彩狂翻,云涛激合,万丈金光正以破天之势铺张挣动。一时气像之壮,无以复加。
忽觉心摄神服,杂念一扫而空。
只见片刻之间,天宫动荡。仿佛丹成炉毁,真火扑卷金水流泻,豁然一物横空出世光华万丈,万众臣服……长空铄目,我不由微微眯眼。
池杨就在此际回过身来。
他深明的轮廓即使在如此光芒之中仍完美清晰,毫不失色。
我看见他淡然一笑,他的声音镇静低沉:
“御剑一道,难在自御心神,你果然天分极高。”
我微一拱手:“庄主过誉,愧不敢当。”
我知道他是指方才之事。过于关注对手,便已然受制于人。惟有物我相忘,才可空无阻滞,自在游于虚空。
池杨凝神看我,忽然道:“慕容门有你这般高手,怎么江湖上竟无人得知?”微一皱眉,似若有所悟:“难道,一直是你在替慕容源出手?”
我轻轻一笑:“是与不是,又有何干?”
“正是,倒是我多此一问。”
他随手拔出腰间长剑,抛去剑鞘,从容说道:“不愿离庄的子弟俱已战死,我是红莲山庄最后一人。杀了我,便可称全胜。”他凝望剑锋若有所思,忽抬头洒然一笑:“出剑吧!”
我拔出佩剑,心中惕然,不觉力灌剑锋,隐隐有龙吟之声。
池杨扬眉笑道:“不错,堪称劲敌。”
剑光忽展,我眼前银芒碎日,剑气横秋平地而起,刹那间日影惨黯,大风飞扬,无边落木萧萧直下……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正是池家绝学,落叶长安剑。
我疾退,力避其锋。
一路撞飞身后几人,身形微微受阻。而池杨紧追而来,凌厉剑气刹那逼近一尺五分,我气息一滞,明白自己已受内伤。
退出十丈之后,我才得以回手。
剑花平开,明灿融和,斜斜切入悲慨剑气,是清平剑法的“流水碧天”。
剑中郁发之气微微一敛,却随即大涨,我本以为他方才一剑气势已届巅峰,不想竟仍大有余地。
霎时间我身边一丈之内,如有排空浊浪,如起肃杀悲风,如有末路狂歌萧萧秋意翻滚直来,碎心噬骨……
我勉力支撑,以玉楼朱阁十三剑及琢玉剑法中最为明快激昂的剑招相抗,以冲破令我无比压抑的悲亢剑风。
但是他剑势强绝,一波未灭,一波再起,竟然一式强过一式。我渐渐神志迷蒙,只觉胸口激荡,越来越是悲苦心丧,魂销魄碎,眼中万物皆成死灰。
忽听池杨一声长啸,剑光乍散,我犹茫然不知所措,已见一剑袭来,全无花巧,不过简单直接的点刺,只不过来势奇急,决然无法相避。
电光石火中,有人切到我身前。我听见剑锋入肉的声音滞涩喑哑……抬头,我看见池杨万分错愕的表情,他微一犹豫,拔剑后退。
“原来你并没有死?”他眼神幽暗,望着替我挡了一剑的人。
……
我低下头,心中轰然炸响。我看见那一剑已刺透了父亲的胸膛,他后背的衣服上渗出了血。我下意识地扶住他,但他挡开了我的手。
父亲仍然站得很稳,衣袂翻飞,意态雍容。他一生之中从不曾在人前有失风仪。
他轻轻笑道:“天戈帮何能置我于死地?天下对手,惟你而已。”
池杨望着他,忽然长笑:“原来一切都是你的安排。诈死埋名,三年来从旁窥伺;隐藏慕容澜真正实力引人轻敌;让慕容湄行刺池枫,激我率先发动,却举家隐藏令我扑空;与此同时集中全力,千里奔袭攻我之虚……慕容安,真好计谋!不枉我败在你手下。”
父亲微微冷笑:“两家争斗由来已久,近四十年我们处处下风,我爹为此抑郁而亡。我却不得不与你周旋结交,拱手将我妹妹送入池家。我若无所图谋,可以忍下这些么?”
池杨神情微肃,冷然道:“若如此,何不亲自出手?你的江南一剑从前便与我齐名,何必让令郎涉险,却又来舍命相救?”
父亲低声笑道:“天戈帮伏击虽未能置我于死地,我的右臂筋脉却已受损,此生再不能拿剑。不过——”他声调忽转:“我却有把握,今日让你死在我儿子剑下。”
池杨淡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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