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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参相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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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败军之将,不如一死!
“你,抬起头来。”领头的对她下令。
“呸!”
秦雪郁是抬起头了,但众人都还来不及看清楚时,她一口口水已经狠狠吐向那个发话的人。
“他奶奶的!找死,老子我就成全你!”怒吼声在她脑后响起。呕哪一声拔刀,冷冷刀光闪烁,破空而来。
就是故意要激得对方拔刀!此刻,她一心求死。与其让这些恶贼发现她的真实身分,不如快刀斩乱麻。
“且慢。”首领突然阻止了手下,语气有些奇异。尖刀硬生生在半空停住,众人屏息,都望着发话的首领。满布尘沙的靴子踱了过来,在秦雪郁面前停步。然后,她的下巴被捏住,一使劲,硬是抬起她的脸,还拨开披散的乱发。
露出来的,是一张艳丽的脸。浓眉下,大眼黑白分明,此时映着火光,也像是有火焰在瞳心跳跃。五官深刻,流露倔强不驯神态,脸蛋虽特意涂黑涂脏了,试图掩人耳目,但近看之下,不折不扣是个令人目眩的美女。
而目光一对上,秦雪郁的心也重重跳了几下。
这首领的眼眸似乎深不可测,有种奇异而强大的魔力,要把人的魂魄全勾去似的。跟她想象的马贼全都满脸横肉、眼露凶光模样大大不同。
危险,这人极危险。
“果然是个娘儿们。”首领哼了一声,“放眼天下,也只有北漠沦落到让女人也从军,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长得还挺美——”
“既然这样,不如让兄弟我们乐一乐?”
“是呀,我来好好挫一挫北漠军的威风!”
“我看她挡不了老子我的棒槌,等等整得她哭爹喊娘的求饶!”
污言秽语越说越入港,甚至伸手想来抓。秦雪郁表面上虽冷静,但冷汗却悄悄沿着额际、背后流下,伤口处犹如火烧般灼痛。
不能再等了。秦雪郁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当机立断。
突地,大手闪电般探出,用力捏住她的颊,力道大到几乎可以捏碎骨头。
“想咬舌自尽?没那么容易。”首领冷冷一笑。那笑法,让人冷进骨髓。“你对我还有用得很,不会让你这么早死。”
她一双明眸冒火,狠狠瞪着他,巴不得用眼光杀死这满脸大胡子的男人。
首领示意手下拿条脏兮兮的布巾过来,正准备塞她的嘴,以防她又咬舌;结果一个不留神,被秦雪郁快狠准地咬中他的手背!
这一下可是使尽吃奶力气地咬,首领痛得怒吼起来。
啪!旁边一名手下立刻代劳,扬起手,一个火辣辣的巴掌重打得她眼冒金星,脸偏到一侧,嘴角也流血了。“贱人,你找死。”手下叫嚣着,“竟敢咬我们大哥?等一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笑死人,大哥还这么无用?”她就是故意要激怒对方。
恶狠狠的莽汉扑上来又要再打,却给那带头的首领挡住了。
“脾气倒是挺辣的,好个牙尖嘴利的娘儿们。”首领似乎毫不在乎,语气还透着几分赞赏。
他又盯着她瞧,似乎在研究着什么,然后冷不防地靠了过来,鲜血淋漓的手也对着她举起——
“你要是敢动我,北漠军不会放过你的。”秦雪郁一个字一个字冷冷回应,毫不畏惧,字字清晰,展现了过人的气魄。
首领冷笑,“北漠军已经是笑话了,连疆界都快守不住,还能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一支响箭,打断了首领的狂言妄语。那箭挟劲风而来,正中首领的右肩。用的是短箭,几乎整支没入肩头肉,箭尾还兀自颤动着,可见得劲道有多强。首领往后跟枪地退了几步,终至摔倒。而众山贼一片哗然,一窝蜂地回头往外冲,正待抓起发箭之人,却只见外头星空闪烁,草长露重,山谷里完全死寂,哪有人的踪影?
这一箭,竟有如鬼魅所发,他们搜了又搜,连鬼影子也没搜到。
等他们回过神来之际,岩洞里,首领倒卧在地,而秦雪郁已经不见了。
秦雪郁睁开眼睛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
因为,她觉得很舒服、很轻盈。全身上下暖呼呼的,脑袋晕沉沉,就像十岁那年过年时,第一次喝了几口奶酒,听着身旁众弟兄与父亲豪迈的谈笑吆喝声渐渐变模糊,终至迷糊入睡。
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奶酒当然还是喝的,但不曾再有那么轻松而信任的心情。北漠军接下来打了几次败仗,势力渐渐衰退,她父亲秦天白大将军希望能衣锦回乡、荣归京城的希望一次次落空,升官无望,反而是西疆的慕容将军越来越意气风发,看在她心里,真的为父亲不值与难受。
秦雪郁一直努力在学。一般士兵做的,她要做得更好。而带兵的战术、兵法更是她耗费一个又一个晚上,夜深人静时在星空下、火堆边静听老兵或将领们高谈阔论,一面虚心讨教,印证自己翻书翻卷宗钻研而得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要重振北漠军的威风,让她父亲的名声再度响亮。
这些年来,她的青春全都耗在北漠军中。比谁都辛苦,没有一天休息过,即使合眼,也还在担心军队、担心内忧外患、担心父亲……
可是她今夜睡了很好的一觉。醒来之际,她差点要忘记之前发生的种种:重伤、被俘、差点受辱、遭到殴打,以及!获救?
是谁救了她?还对她施了什么神奇的法术,才让她好像抱着一团柔软的云在漂浮似的?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几张陌生的脸。有的蒙着脸帕,有的披头散发,全身脏兮兮的,皱纹好多,看似几名大婶,但样子都很可怕。最惊人的是,她们凑得很近,离她的脸不到一寸。
“吓!”秦雪郁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伸手就想抵抗。
但暗暗使力了半天,却更惊恐地发现,俯趴着的她手脚都不听使唤,软绵绵的,连撑起身子都没办法,更遑论逃开了。
“醒了!姑娘醒了!”大婶用北漠话对外头嚷了起来。
一个人影迅速进了小土房,来到她面前。
她可是在哪儿见过这名男子?五官端正、神色内敛,不似一般大漠男儿那般粗犷豪迈,眼眸有如墨黑的潭水,那么温和地看着她,让她惊惶混乱的心绪慢慢地稳定了。
有这样一双眼眸的男子,必定是不会害她的。不知为何,秦雪郁的心里就是如此确定。
第2章(2)
“二小姐,醒了就好。”那人徐缓开口。用的却是京城口音,嗓子沉稳笃定,叫人听了很舒服。不过,他叫她“二小姐”?在北漠军里已经多年没有人这样叫她。秦雪郁诧异地睁大了眼,望着那人。
不是她不想开口问,而是,她发不出声音!
“我用了蒙汗药,让二小姐睡过去一阵子,才好治疗你背上的伤。”他低声解释着,“有所冒犯,情非得已,还请二小姐见谅。”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伤。奇异的是,此刻居然一点儿也不疼。看来这人真是华佗再世,医术有如神仙。
“你……是谁?”努力了好一会儿,秦雪郁才勉强吐出这三个字。
那人先是不答,安静地望着她,眼神里似乎有着千言万语。然后慢慢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江万翼。”
江万翼?这名字好耳熟,她确定自己一定见过他、也一定听过这名字。只是这该死的蒙汗药,让她脑子像是成了一锅浆糊!
但秦雪郁还是秦雪郁,她皱眉苦思了半天,终于想起,“你就是……京城派来……要帮北漠军的?”是了,听说这几日援手就会到,但她已经率兵出来追马贼追了好几天,就这样错开了。
不过,人家初来乍到,就马不停蹄的跟上来,还救了她;看来这援军还真有点用!相对的,北漠军本身还真没用!
他的眼眸闪了闪,有如黑色的深潭被丢了一颗小石。阵阵涟漪波纹淡去之后,他点了点头,“是。”
北漠军积弱不振,这两年沦落到要向京城讨救兵;而兵部调了两支精兵前来支援,一支是西疆慕容领军,另一支,则是由御前带刀侍卫亲自出马。这位江万翼显然就是那闪闪发亮的黄马褂了。
“你……”没料到是这么一个内敛沉稳的人。秦雪郁诧异地望着他,看了好久好久。“早先,是你救了我?”
江万翼没有乘机争功表态,只是淡淡点个头,随即流露忧虑,“不过二小姐的伤要尽快处理,否则会恶化。可能要麻烦二小姐再忍耐一下!”“可是,我觉得还好,已经都不痛了呀。”秦雪郁说的是实话,她只觉得飘飘然,伤好像突然不见了。
“那是因为蒙汗药、要趁着药效还没过去时,赶快治伤。”他又上前了一步,低声说:“冒犯了,请二小姐见谅。”
他说话好客气呀。习惯军中大刺剌应答的秦雪郁,一时之间不大习惯。
江万翼在炕沿坐下,也用那客气的语调和旁边一直睁大眼、好奇围观的大婶们说了几句,然后,大婶们都出去了。
她还发着愣时,突然,江万翼伸手把她身上盖着的厚厚毛皮揭开!
“哇!”一阵寒凉袭来,让秦雪郁大吃一惊,因为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外衣、战袍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贴身的薄薄内裳。
一把利刃在他手中出现。寒光一闪,接着是嘶的一声,有布帛裂开。顿时她的背上一阵凉飕飕的,手臂也起了鸡皮疙瘩。
男人的手指在她的裸背上游移,惊恐的她无力抵抗,只得闭上眼,努力保持冷静,苦思对策。却是越急脑子越不管事,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二小姐别怕,我只是准备上药。”他低沉的嗓音带有奇异的安定力量,抚慰着微微颤抖又力持镇定的她。
“我……才不怕。”她抖着嗓子说。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随即,刚被割破的上衣被他捆卷成一个小布团,递到她嘴边。
“咬住。”他轻描淡写说:“这药膏有奇效,但刚上时会有点疼,要请二小姐忍耐一下。”
“你不用担心,我不怕疼……啊!”
好痛!
话都还没说完,突然,伤口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又撒上了一把盐似的,尖锐疼痛直刺入骨。
她的尖叫声卡在喉头,身躯不由自主地抽描了几下。
终于,眼前又是一黑!
这一次,她宁愿自己是死了。
她不记得他了。这也难怪,上一次碰面时,二小姐还是个小女娃;相处没多久就分开,经过这么多年,世事变迁何其巨大,认不出来是自然的。江万翼安静望着昏睡着的秦雪郁。她脸色极苍白,毫无一点点血色,气若游丝,不仔细听,会以为她已经没气了。
她所受的刀伤,要是在寻常大汉身上,也是要命的疼;她一介女流竟然忍了这么久,连哼都不哼一声。面对众多凶恶马贼,更是柳眉也不皱一下,其胆色实在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女娃长大了,而且,长成一个英姿飒飒的绝色巾帼。即使长年在北漠的风吹日晒之下,她还是有一身柔嫩的肌肤。裸背美得像是上等白玉雕成,可惜一道鲜红丑恶的疤痕斜斜横亘其上,非常刺眼。
江万翼有把握这伤会好,他也有把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还她精致无瑕的美背。毕竟,他毫不吝惜用上的,乃是御医专为皇室制作的珍贵药膏,用料顶级名贵不说,提炼过程精密繁复,量也不多,一小瓶的价值就超过一名普通京官一年的俸禄。
他为皇上卖命多年,才得恩赐这么一点点,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刻,不可能拿出来;之前即使为了捍卫主子、涉险救人而受了重伤,他也没用过。
不过今夜他破例了,毫不犹豫地用在秦雪郁身上。他无法坐视她受伤而不管,也无法忍耐她身上留下疤痕。
但她显然是不在意的。练武多年,她臂膀、手背都有些浅浅伤痕。之前遭到马贼殴打的结果,就是她脸上触目惊心的淤肿。江万翼用冷水浸湿了布巾,轻轻敷上她的颊。
昏睡中的她皱起了眉,微微动了动,又安静了。
江万翼忍不住,伸手轻触她苍白的脸颊。即使在外是英姿飒爽的女英豪,但此刻的她,看起来却好惹人怜爱。
男人沉默而风霜的脸上,罕见地流露了温柔。他安静地望着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动,也看不腻。也许是不习惯趴卧,也许是炕床太硬,也或许是因为伤口剧疼,秦雪郁睡得极不安稳,好几次试图翻身却无法成功,连在梦中都皱紧了眉,懊恼地叹气。
看她如此难受,江万翼想也没多想地移坐得更近,两手一用力,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然后让她趴在自己胸膛,头就搁在他肩上。
秦雪郁睁眸,只一瞬,又无力地闭上。她软软依偎着他,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睡得实了。而江万翼整夜未曾合眼,小心护着她,怕碰触到伤口让她又疼,就像小时候守护着她一样。
然而,和小时候还是有些不同了。她不再是婴儿、小女娃。此刻的秦雪郁身段窈窕美好,柔软丰满的胸乳挤压着他胸口,微弱气息喷在他耳下与颈侧,痒痒的。
正是软玉温香,抱了满怀。
这不是寻常女子,是二小姐!怎可有邪念,简直是胡来!
江万翼一直在心里痛骂自己,一面还努力默念着心经,心经念完了念百家姓,百家姓都背完了就改背兵部众官的大名跟职衔,然后是兵器谱,然后是一条条兵法……
秦雪郁径自昏睡,浑然不觉。她真的累坏了,加上又受了伤,体力不继,江万翼就尽责地当一张温暖的床,让她好好休息。
“小心,那边危险……”她似乎做了梦,喃喃呓语着,眉头又皱紧,“快跑,他们有埋伏……别管我,快逃命去……”
连在梦中都还担心自己的手下,要他们快跑。然而,今夜江万翼所看到的景象却不是这样。
根本没有人留下来捍卫她,一发现情况不妙,士兵们逃得比什么都快,才会让领军冲在最前面的秦雪郁被活逮,吃了这么多苦头。
在军中也待过多年,江万翼看了只觉得齿冷。这真的是当年横扫北漠、所向无敌的秦家军吗?
秦天白大将军近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响亮功勋,朝中谣传他贪杯又爱钱,没有实质利益的仗,绝不出兵,连带地让底下官兵军心涣散,人人怕死。今夜一看,居然不假。
江万翼的浓眉也跟着紧锁,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难道那些传言全是真的?
他低头望了望昏睡中的二小姐,忧形于色。
第3章(1)
待他们回到北漠大军的军营,江万翼发现,一切真的都不同了。睽违多年,以前那种纪律分明却上下一心的感觉已经不见。江万翼独自在军营行走时,只见士兵们三两成群,躲懒、开小差、逃避职责,无人用心在练武干活。
而对着他投过来的全是一道道猜疑眼神,非常不友善。
江万翼暂且按兵不动。他向来习惯安静观察,谋定而后动。何况他的身分有些特殊,虽然曾经待过北漠军,但此刻他已非当年的小兵,而是京城指派来支持的堂堂参将。光他带来在营外驻扎的精兵就跟北漠军大大不同,一个个精练、扎实、眼神炯然、纪律森严,一比之下,高下立分。
散漫的北漠军中,重伤初愈的秦雪郁反而是最勤奋的人,她甫回军营,顾不得自己的伤,每日还是最早起身,最晚休息。奋力带领弟兄出操、练兵、练骑射、讨论军情。但不管她怎么声嘶力竭,不听的还是不听,彷佛螳臂挡车,以一人之力,难以改变这一盘散沙。
更有甚者,士兵们彷佛都避着她,在她身后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在她面前没人敢说,但私下传的,都传进了江万翼耳中。
“听说秦参将给马贼掳走,关了一天一夜……”
“她个性刚愎自负,难怪中了埋伏,还差点连累弟兄……”
“女人何必这么好强?看看这次,给人抓去不说,还遭到蹂躏……”
“这就是为什么秦参将这么苍白、像大病了一场的原因?”
饶是一向心如止水的江万翼,听到后来也不免有火。这些士兵贪生怕死便罢,阵前抛弃主帅胆怯脱逃不说,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回营之后反而添油加醋,把秦雪郁说得如此不堪。
他冷着脸从练射场下来,一路听到的,都是这般刺耳的恶劣细语,彷佛大漠特有的、挟着细沙的风,一旦刮过,让人脸上刺刺麻麻。眼前浮现的,是一张惨白的娇颜,没有任何妙龄姑娘钟爱的粉妆珠饰,只有坚决的神情,不让须眉的泱泱气度。她的脆弱绝不随意示人,得以窥见的江万翼一想到,心头就是一紧。
“江参将,将军有请。”一个传令来到他身边,对于沉稳内敛的江参将,众人都还在小心观望,所以态度还算恭敬。
“是,我就过去。”
来到秦将军的房舍前,江万翼又是一阵感叹。当年的小土房已经不见,秦将军现在住的,是重新兴建的将军宅邸。虽无法与京城奢华府舍匹敌,但依然大门大户,相当气派。
这,真的不是当年的北漠军了。
一进门,江万翼便警觉到气氛不对。两鬓斑白的秦大将军正盘踞厅中一张大椅。他的腿,因为在激战中受伤,已经残废多年,江万翼很久不曾看见当年那高大飒爽的姿态了。
将军面前站着副将、参将、军师等等。安安静静,无人开口。秦雪郁也在其中。她站得笔直,有如一支箭;但脸色惨淡,毫无血色。见他进来,她的明眸闪了闪,竟有着愤怒敌意。虽然摸不着头脑,江万翼还是保持沉默。他与众人颔首示意。
“江参将,来得正好。”秦天白一见江万翼,便指着他对众人说:“你们这几天也看到了,人家本是御前一等侍卫,带来的全是菁英,兵强马壮,骁勇善战,用来对付马贼绰绰有余。我这就授命让江万翼当统帅。秦参将,把军符交给他,明日之前要交接完毕。”
“可是,我军若认真操练,绝对也有能力!”秦雪郁据理力争。
“你练兵也练了这些年,有什么屁用?这次还搞得……”大将军说到这儿硬生生打住,欲言又止,半晌,才恼怒地吐口气。
她的眼眸彷佛要喷出火,气得俏脸惨白,双手握得紧紧。
议事厅内一阵静默,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气氛极凝重。
“我愿为此次失误受罚,但要我交出军符,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江参将是京里来的,对北漠地势、军情都不熟!”她还在徒劳努力。
“我说这么办,就是这么办。”秦大将军不耐地打断女儿,“一个好好女孩子家不自量力,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勉强硬撑也没什么作为,别再逞强了!”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秦雪郁也够硬气,完全不再辩驳。
她咬紧牙根,傲然回头,越过在旁边静得彷佛雕像般的江万翼身前,一言不发地离去。
“你们也都下去吧,叫人送酒来。”见女儿负气离去,秦大将军疲惫地揉了揉脸,“小江,你留下陪我喝两杯。”
众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一大瓮的酒迅速抬了上来。不过午后时分,还不到日落,将军已经开始痛饮买醉,这根本不像当年治军严明的秦天白了。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搞到这步田地?
“你看到了,北漠现在就是这样。人人都怕死躲懒,唯一想冲锋陷阵的偏偏是个无用的娘儿们,我秦天白傲慢一世,晚年居然成了个瘸子,沦落到如此可笑——”
“将军,二小姐不是无用的娘儿们。”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将军突然发怒,狠狠把酒碗摔到地上,碎了满地。“她好歹也是个小姐,一个好好的闺女搞得男不男、女不女,还没嫁人呢,就给马贼……被马贼……”
嗓音哑了,竟是说不下去。他的心疼,全藏在严厉暴躁的言行下。
江万翼沉稳冷静地开口,嗓音笃定,“小姐没事。”
一双满布红丝的苍老鹰眼抬起,将军半带疑惑、半带祈求地望着他,半信半疑地问:“你是说……郁儿她并没有……遭到……”
江万翼缓缓道:“二小姐是受了重伤,但马贼没碰她。”
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冒着生命危险,单骑入山救了她。但这一点江万翼并没有多说。
秦将军明显地松了一口大气,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拿起另一个酒碗的大手还在微微颤抖。
“倒酒。”
江万翼谨守其分,接过了海碗,斟上满满的粗酒。秦将军举碗,不发一语地一仰而尽,然后,砰的一声又把碗重重放下,“再来。你也喝。”酒味刺鼻,入喉更像刀子一样浓烈刮喉,但江万翼面不改色,仰首喝干。
北漠绝非轻松之地,他接下的,更是棘手至极的任务。就如这酒,难以入喉,后劲又强。
但江万翼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非来这一趟不可。
当夜,新月未明,星光正灿烂。
同样一片星空下,心情竟是如此不同。
曾经,秦雪郁在夜里、火堆旁,裹着件毛皮大氅,全神贯注细听军中的大叔们高谈阔论。人人提着当年勇,口沫横飞地评论着兵法,教她怎么诱敌、追捕、破阵、杀人……她字字入耳、句句入心,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比谁都学得好、学得快。
随着年月过去,骁勇善战的北漠军渐渐凋零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年轻而毛躁的新血。他们怪罪秦将军近年昏庸,甚至怪罪将军无后,没有儿子继承衣钵。看看西疆慕容,父子两代把驻地顾得固若金汤,老慕容将军还因此步步高升,荣宠加身,回到京城主掌兵部;而曾与慕容大将军齐名的北漠秦天白,却早就不复当年的威名。
在这种时候,秦雪郁胸口总有股气要冲出来似的,想对所有人怒吼——
她也是将军之后!她也能带兵打仗、她也能破阵杀敌!她……
事实是,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依然得不到军心。谁都不想让一个女流之辈率领,对她的能耐始终都有疑虑。
曾几何时,她不再扮演安静聆听、吸收的角色。今夜,她在星空下成了详细解说的那个人,一五一十地,对着一个沉默的男子,把她这几年来所花的、心血,一一细说分明。
因为交兵符不是把令牌一张推过去就算数,相关的军籍资料、军粮军马的数量、附近驻军分布、地形概况……全都要交接过去。而硬生生被拔除了领军职衔的秦雪郁,除了脸色苍白之外,毫无异状。说话嗓音平稳笃定,解释也简洁有力、极富条理。她真的不是泛泛之辈。江万翼安静倾听,心里默默在称许。就算堂堂六尺男子汉遇上了这样的事情,都不免意气用事、迁怒发火;但秦雪郁年纪不大,却有大将之风。可惜生为女儿身,若是个男子,绝对足以与西疆慕容的将门虎子相匹敌。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有什么疑问的话,随时派人来找我。”她解说到一个段落,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们在江万翼落脚的营帐外低声商讨。京里来的援军住在北漠军驻地的最外侧,紧临着宽阔的齐斯河。戒备虽森严,但守夜弟兄都离得远远的,让他们能放心对谈。
而她一住口,河水潺潺奔流声便大了起来,衬得两人之间更加安静。
“你都听进去了吗?”说了那么多,见他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也没反应,秦雪郁不大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这人到底是反应慢、个性深沉,还是不擅言词?
“嗯。”江万翼点了点头。
“我有些东西说得很快,北漠又有很多地形险峻诡谲的地方……”
“我都听见了,秦参将不用担心。”听他这么一叫,秦雪郁的心头就是一疼。
她的兵符一交出去,“参将”这军衔便犹如虚设,毫无实质的权力了。努力多年,竟出了这么大的差错,遭受到这样的打击。没人为她求情,连自己舍命带领的士兵们也都袖手旁观,还得双手把一切奉送给这个外人。
想到这里,她待不下去了,站起身就想离开。
却是重伤方愈,加上心情激荡,一个站不稳,险些跌倒。秦雪郁跟枪了一下,被坚硬的手臂扶住。
“二小姐小心。”低沉嗓音在她耳后响起。
她是秦参将,不是二小姐!她是秦参将,不是二小姐!她的心中不断的呐喊着,越来越大声!
“这些年,二小姐辛苦了。我会好好整顿北漠军,绝不让二小姐的心血付诸流水。”江万翼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加了这一句。因为他话不多,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稳,就像是慎重其事地允诺着她,让秦雪郁被莫名的一阵酸意淹没。这个安静沉默的男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甚至,比秦雪郁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了解她、心疼她!
她眼眶已经辣了,鼻头也发酸,竟是止也止不住,一颗泪珠滚落脸颊,然后又是一颗。
第3章(2)
“二小姐莫哭……”
来不及了。她累积多时的惊恐、慌乱、焦躁、委屈、受伤……全都在今夜开始翻腾,如同一锅煮滚的粥,乱纷纷。
想也没多想地,如同天经地义一般,她转头埋进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哽咽抽泣。
他救过她,还不只一次看过她最脆弱无用的模样,所以今夜的眼泪,也不怕让他看见了。
她即使痛哭,还是压抑闷声,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微弱哀鸣,让江万翼胸口也一阵阵绞痛。怀中人儿哭得身子都微微颤抖。他真的,真的很想不顾一切,紧紧搂住,小心拍抚她才受过伤的背。
但铁铸般的双臂也如铁铸般重,抬到一半,就废然放下。只得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任她尽情发泄。
清醒时,他始终没有勇气抱她。
接下来好几日,秦雪郁都没脸见江万翼。只要一想到那夜自己居然痛哭流涕成那样,就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又不是当年的小孩了,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这话还是他教的;结果才吃了个败仗、受了重伤,这几年的艰苦磨练就像全白费了,忘得一干二净,又变回那个无助的女娃。
真是懊恼透了。幸好军营够大,存心要躲是一定躲得掉。她知道这几天江万翼都忙着清点编队,所以还故意远远躲到马厩去,帮着刷马、拌马料喂食、清理之后,还选了一匹,上好鞍。
“参将,你要做什么?”负责战马的小兵有些傻眼,呆呆地问。
“我帮你们把马带出去遛一遛,不成吗?”
“可是要上哪去遛?”小兵还是大惑不解,“就参将一个,不带其它兵?这样不妥,最近外头马贼猖獗……”
带了又有何用?出事的时候,还不是跑得一干二净?秦雪郁心一拧,不想再多费唇舌,抓了马鞭,翻身就上马,姿态帅气利落。
她十岁之后根本就是在马背上过日子,骑术精湛;加上身量比起粗壮骑兵们来说算是娇小些,所以马儿跑起来更不费力。马鞭清脆一响,骏马就如箭一般笔直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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