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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一郎-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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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君的脸色发白,突然道:“你想,这两人会不会是‘他’故意派来吓我们的?”

萧十一郎想也没有想,断然道:“绝不会。”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这两人也许会无缘无故地就杀死几百人,但却绝不会说一句谎。”

沈璧君道:“为什么7他们究竟是谁?”

萧十一郎道:“二十年来,武林中只怕没有比他们更有名、更可怕的人了,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字……”

他还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鼓乐声。

萧十—朗抬起头,就看到一行人马,自路那边蜿蜒而来。

是新娘子坐的花轿。

新郎官头戴金花,身穿蟒袍,骑着匹毛色纯白,全无杂色的高头大马,走在行列的最前面。

世上所有的新郎官,一定都是满面喜气、得意洋洋的。尤其是新娘子已坐在花轿里的时候。

一个人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很怕看到别人开心得意的样子。

萧十一郎平时本不是如此自私小气的人,但今天却是例外,他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突然弯下腰去咳嗽起来。

沈璧君头虽是抬着的,但眼睛里却什么也瞧不见,看到别人的花轿,她就会想到自己坐在花轿里的时候。那时她心里还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幸福的憧憬。

但现在呢?

她只希望现在坐在花轿里的这位新娘子,莫要遭遇到和她同样的事,除了自己的丈夫外,莫要再爱上第二个男人。

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总喜欢看着别人的样子,总希望别人也在看他,总觉得别人也应该能分享他的快乐。

但这新郎官也不例外。他人虽坐在马上,一颗心却早已钻入花轿里,除了他的新娘子外,全世界所有的入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瞧在眼里。

因为这新娘他得来实在太不容易了。

为了她,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

为了她,他身上的肉也不知少了多少斤。

他本来几乎已绝望,谁知她却忽然点了头。

“唉!女人的心。”

现在,受苦受难的日子总算已过去,她总算已是他的。

眼见花轿就要抬进门,新娘子就要进洞房了。

想到这里,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轻得好像要从马背上飘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唉!真是谢天谢地。”

八匹对子马,十六个吹鼓手后面,就是那顶八人抬的花轿。

轿帘当然是垂着的。

别的新娘子一上了花轿,最刁蛮、最调皮的女人也会变成呆子,动也不敢动,响也不敢响,甚至连放个屁都不敢,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忍着。

但这新娘子,却是例外。帘子居然被掀起了一线,新娘子居然躲在轿子里向外偷看。

萧十一郎刚抬起头,就看到帘子后面那双骨碌四面乱转的眼睛。

他也忍不住觉得很好笑:“人还在花轿里,已憋不住了,以后那还得了?”

这样的新娘予已经很少见了,谁知更少见的事情还在后头理! 轿帘突然掀起。

红绸衣、红绣鞋,满头凤冠霞披,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子,竟突然从花轿里飞了出来。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新娘子竟飞到他面前,从红缎子衣袖里伸出了手,“啪”的一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银铃般娇笑道,“你这小王八蛋,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几乎已被那一巴掌拍得跌倒,再一听到这声音,他就好像真的连站都站不住了。

吹鼓手、抬轿的、跟轿的,前前后后三四十个,也全都怔住,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那种情就好像嘴里刚被塞下个煮熟滚烫的鸡蛋。

沈璧君也已怔住,这种事,她更是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新娘子娇笑着道:“我只不过擦了一斤多粉,你难道就认不出我是谁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算认不出,也猜得到的…世上除了风四娘外,哪里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新娘子?”

风四娘脸上的粉当然没有一斤,但至少也有三两。

这当然是喜娘们的杰作,据说有本事的喜娘不但能路黑姑娘“漂白”,还能将麻子姑娘脸上每个洞都填平。所以世上每个新娘子都很漂亮而且看来差不多都一样。

但再多的粉也掩不住风四娘脸上那种洒脱而甜美的笑容,那种懒散而满不在乎的神情。风四娘毕竟是风四娘,毕竟与别的新娘子不同,就算有一百双眼睛瞪着她,她还是那般模样。

她还是咯咯地笑着,拍着萧十一郎的肩膀,道:“你想不想得到新娘子就是我?想不想得到我也有嫁人的一天?”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实在想不到。”

风四娘虽然不在乎,他却己有些受不了。压低了声音道:“但你既已做了新娘子还是赶快上轿吧!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你。”

风四娘瞪眼道:“要他们等等有什么关系?”

她提起绣裙,轻巧的转了个身,又笑道:“你看,我穿了新娘的衣服,漂不漂亮?”

萧十一郎道:“漂亮、漂亮、漂亮极了,这么漂亮的新娘简直天下少有。”

风四娘用指头戳了戳他的鼻子,道:“所以我说你呀……你实在是没福气。”

萧十一郎摸着鼻子,苦笑道:“这种福气我可当不起。”

风四娘瞪起眼,又笑了,眨着眼笑道:“你猜猜看,我嫁的是谁?”

萧十一郎还未说话,新郎官已匆匆赶了过来。

他这才看清这位新郎倌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神情虽然很焦急,但走起路来是四平八稳,连帽子上插着的金花都没有什么颤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

萧十一郎笑了,抱拳道:“原来是杨兄,恭喜恭喜。”

杨开泰看见他就怔住了,怔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也抱了抱拳,勉强笑道:“好说好说,这次我们喜事办得太匆忙,有很多好朋友的帖子都没有发到,等下次……”

刚说出“下次”两个字,风四娘就踩了他一脚,笑骂道:“下次?这种事还能有下次,我看你真是个呆脖子鹅。”

杨开泰也知道话说错了,急得直擦汗,越急话就越说不出,只有在下面去拉风四娘的衣袖,吃吃道:“这……这种时候……你……你……你怎么能跑出轿子来呢?”

风四娘瞪道:“为什么不能?看见老朋友,连招呼都不能打么?”

杨开泰道:“可是……可是你现在已经是新娘子…。.”

风四娘道:“新娘子又怎样,新娘子难道就不是人?”

杨开泰涨红了脸,道:“你……你们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新娘子?”

风四娘道:“我就是这样子,你要是看不顺眼,换一个好了。”

杨开泰气得直跺脚,着急道:“不讲理,不讲理,简直不讲理。。。”

风四娘叫了起来,道:“好呀!你现在会说我不讲理了,以前你为什么不说?”

杨开泰擦着汗,道:“以前……以前……”

风四娘冷笑道:“以前我还没有嫁给你,所以我说的话都有道理,连放个屁都是香的,现在我既已上了花轿,就是你们姓杨的人,所以你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是不是?是不是?”

杨开泰又有些软了,叹着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只不过……”

风四娘道:“只不过怎样?”

杨开泰眼角偷偷往后瞟了一眼,几十双眼睛都在瞪着他,他的脸红得快发黑了,悄悄道:“只不过你这样予,叫别人瞧见会笑话的。”

他声音越低,风四娘喊得越响,大声道:“笑话就笑话,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怕别人笑话!”

杨开泰脸色也不禁变了。他毕竟也是个人,还有口气,毕竟不是泥巴做的,忍不住也大声道:“可是……可是你这样子,要我以后怎么做人?”

风四娘怒道:“你觉得我丢了你们杨家的人,是不是?”

杨开泰闭着嘴,居然给她来了个默认。

风四娘冷冷笑道:‘你既然认为我不配做新娘子,这新娘子我不做好了。”

她忽然取下头上的凤冠,重重地往地上一摔,大声道:“你莫忘了,我虽然上了花轿,却还没有进你们杨家的门,做不做你们杨家的媳妇,还由不得你,还得看我高不高兴。”

抬轿的、跟轿的、吹鼓手,看得几乎连眼珠予都凸了出来。

他们其中有些人已抬了几十年花轿,已不知送过多少新娘子进人家的门,但这样的事,他们非但没有见过,简直连听都没听说过。

杨开泰已快急疯了,道:“你……你……你……”

平时他只要一急,就会变成结巴,现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萧十一郎本来还想劝劝,只可惜他对风四娘的脾气太清楚了,知道她脾气一发,就连天王老子也是劝不了的。

风四娘索性将身上的绣袍也脱了下来,往杨开秦头上一摔,转身拉了萧十一郎的手,道:“走,我们走,不做杨家的媳妇,看我死不死得了。”

“你不能走!”

扬开泰终于将这四个字明了出来,赶过去拉风四娘的手。

风四娘立刻就重重地摔开了,大声道:“谁说我不能走?只要我高兴,谁管得了我?”

她指着杨开泰的鼻子,瞪着眼,道:“告诉你,你以后少碰我,否则莫怪我给你难堪!”

杨开泰如木头人般怔在那里,脸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了下来。

萧十一郎看得实在有些不忍,正考虑着,想说几句话来使这场面缓和些,但风四娘已用力拉着他,大步走了出去。

他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开,更不能翻脸,只有跟着往前走,苦着脸道:“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是不会走路。”

风四娘瞪眼道:“我偏要拉,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遇见风四娘,萧十一郎也没有法子了,只有苦笑道,“可是……可是我还有……还有个朋友。”

风四娘这才想起方才的确有个人站在他旁边的,这才回头笑了笑,道:“这位姑娘,你也跟我们一齐走吧!人家杨大少爷有钱有势,我们犯不着待在这里受他们的气。”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跟了过去。

这只不过是因为实在也没法子在这地方待下去,实在不忍再看杨开泰的可怜样子,否则她实在是不愿跟他们走的。

她的脸色也未必比杨开泰好看多少。

风四娘既然已转过身,索性又瞪了杨开泰一眼,道:“告诉你,这次你若还敢像以前—样在后面盯着我,我若不把你这铁公鸡身上的鸡毛一根根拔光,就算没本事。”

杨开泰突也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放心,就算天下女人都死光,我也不会再去找你这个女跃怪!”

就算是个泥人,也有土性的。

杨开泰终于发了脾气。

风四娘反倒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冷笑道:“好好好,这话是你说的,你最好不要忘记。”

现在,风四娘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了。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都没有说话,却不时回头去望一眼。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不用再瞧了,他绝不会再跟来的。”

风四娘的脸红了红,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在瞧他?”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当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在瞧这位姑娘。”

话既已说了出来,她就真的瞧了沈璧君一眼,

沈璧君虽然垂着头,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出她也有一肚子气。

风四娘拉着萧十一郎的手松开了,勉强笑道:“这位姑娘,你贵姓呀?”

沈璧君道:“沈。”

她虽然总算说话了,但声音却从鼻子里发出来的,谁也听不出她说的是个什么字。

风四娘笑道:“这位姑娘看到我这副样子,—定会觉得很奇怪。”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她若不奇怪,那才是怪事。”

风四娘道:“但姑娘你最好莫要见怪,他是我的老朋友了,又是我的小老弟,所以……我一看到他就想骂他两句。”

这样的解释,实在还不如不解释的好。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

沈璧君本来也应该笑一笑的,可是脸上却连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风四娘直勾勾地瞧着她,眼睛比色狼看到漂亮女人时睁得还要大,突又将萧十一郎拉到一边,悄悄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你的……你的那个?”

萧十一郎只好苦笑着摇头。

风四娘眼波流动,吃吃笑着道:“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又何必否认…。’她若不是,为什么会吃我的醋?”

她的嘴,简直快咬着萧十一郎的耳朵了。心里真像是故意在向沈璧君示威——天下的女人,十个中只怕有九个有这种要命的脾气。

沈璧君故意垂下头,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太小,现在又高了些,道:“却不知这是谁家的妨娘,你若真的喜欢,就赶紧求求我,我这老大姐说不定还可以替你们说个媒。”

萧十一郎的心在收缩。

他已不敢去瞧沈璧君,却又情难自禁。

沈璧君也正好抬起头,但一接触到他那充满了痛色的眼色,她目光就立刻转开了,沉着脸,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向这位老大姐解释解释?”

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抢着道:“解释什么?”

沈璧君的神色居然很平静,淡淡道:“我和他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而且,我已是别人的妻子。”

风四娘也笑不出来了。

沈璧君慢慢地接着道:“我看你们两位倒真是天生的一对,我和外子倒可以去替你们说媒,我想,无论这位——这位老大姐是谁家的姑娘,多少总得给我们夫妻一点面子。”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有礼。

但这些话每个字都像一把刀,萧十一郎的心已被割裂。

他似已因痛苦而麻痹,汗,正沁出,一粒粒流过他僵硬的腿.

风四娘也怔住了。

她想不出自己这一生中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难堪过。

沈璧君缓缓道:“外子姓连,连城璧,你想必也听说过。”

风四娘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连城璧的妻子会和萧十一郎走在一起。

沈璧君的神色更平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和外子立刻就可以……”

萧十一郎忽然大喝道:“住口!”

他冲过去,紧紧抓住了沈璧君的手。沈璧君冷冷地瞧着他,就仿佛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似的。

她的声音更冷淡,冷冷道:“请你放开我的手好么?”

萧十一郎的声音已嘶哑,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璧君竟冷笑了起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敢来拉住我的手?”

萧十一郎仿佛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手松开,一步步向后退,锐利而明朗的眼睛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呆滞……

风四娘的心也在刺痛。

她从未见过萧十一郎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

直到现在,她才了解萧十一郎对沈璧君的爱有多么深,痛苦有多么深,她只恨不得能将方才说的话全都吞回去。

直退到路旁的树下,萧十一郎才有声音,声音也是空洞的,反反复复地说着两句话:“我是什么人?……我凭什么?”

沈璧君的目光一直在回避着他,冷冷道:“不错,你救过我,我本该感激你,但现在我对你总算有了报答,我们可以说两不相欠。”

萧十一郎茫然道:‘是,我们两不相欠。”

沈璧君道:“你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我本来应再多送你一程的,但现在,既然已有人陪着你,我也用不着再多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因为她的声音也已有些颤抖。

等恢复平静,才缓缓接着道:“你要知道,我是有丈夫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总得特别谨慎些,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大家都不好看。”

萧十一郎道:“是……我明白。”

沈璧君道:“你明白就好了,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朋友。”

说到这里,她猝然转过身。

风四娘突然脱口唤道:“沈姑娘……”

沈璧君的肩头似在颤抖.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我现在已是连夫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连夫人现在可是要去找连公子么?”

沈璧君道:“我难道不该去找他?”

风四娘道:“但连夫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连公子的去向,不如让我们送一程,也免得再有意外。”

沈璧君道:“这倒用不着两位操心,就算我想找人护送,也不会麻烦到两位。”

她冷冷接着道:“杨开泰杨公子本是外子的世交,而且,他还是位君子,我去找他,非但什么事都方便得多,而且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风四娘非但笑不出,连话都说不出了,她这一生很少有说不出活的时候,只有别人遇见她,才会变成哑巴,但现在,在沈壁君面前,她甚至连脾气都不能发作。

她实未想到看来文静又温柔的女人,做事竟这样厉害。

沈登君缓缓道:“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和外子也许会请两位到连家庄去坐坐,只不过我想这种机会也不会太多。”

她开始向前走,始终也没有回头。 她像是永远再也不会回头。

第二十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风很冷,冷得人心都凉透、

树上枯黄的残叶,正一片片随风飘落。萧十一郎就这样 站在树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更没有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是 我害了你……我这人为什么总是会做错事、说错话?”

萧十一郎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但又过了很久,他突然道:“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风四娘道:“可是……”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道:“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这样也许反倒好。”

风四娘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长痛不如短痛?”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这当然出是一句话,说这话的人也一定很聪明,可是人的情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慢慢地接着道:“有些问题,也并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垂首道:“不解决又如何?”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黯然道:“也许你对,不解决也得解决,因为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事。”

萧十一郎也沉默了很久,霍然抬头,道:“走,今天我破例让你请一次,我们喝酒去。”

他笑了,风四娘也笑了。

但两人的笑容中,却都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说不出的寂寞。。”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两句诗,沈璧君早就读过了,却一直无法领略。直到现在,她才能了解,那其中所蕴含的寂寞与酸楚,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

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事,都只有心碎。

沈璧君的泪已流下,心在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我并不是故意要这么样做的,更不想这么样对你,可是,你还年轻,还有你的前途,我不能再拖累你。”

‘现在你当然会很难受,甚至很愤怒,但日子久了,你就会渐渐将我忘记。”

忘记,忘记,忘记……忘记真如此简单?如此容易?

沈璧君的心在绞痛,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的。

在她心底深处,又何尝不希望他永远莫要忘记她——她若知道他真的已忘记她时,她宁可去死,宁可将自己一分分别碎,剁成泥,烧成灰。

路旁有林,

沈璧君突然奔入树林,扑倒在树下,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只希望能哭晕过去,哭死。

因为她已无法再忍受这种心碎的痛苦。

她本觉这么样做是对的,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但却末想到这种痛苦竟是如此强烈,如此深邃。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有只温柔而坚定的手,在轻抚着她的头发。

萧十一郎?莫非是萧十一郎回来了?

萧十一郎若是真的来了,她决定再也不顾一切,投入他怀抱中,永不分离,就算要她抛弃一切,要她逃到天涯海角,她也愿意。

她回过头。

她的心沉了下来。

树林间的光线很暗,黯淡的月色从林隙照下来,照着一个人的脸,一张英俊、秀气、温柔的脸。

来的人是连城璧。

他也憔悴多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同样温柔,同样亲切。

他默默注视沈璧君,多少情意,尽在无言中。沈璧君的喉头已塞住,心也塞住了。

良久良久,连城璧终于道:“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他语声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已将所有的一切事情全都忘记,又仿佛这些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但沈璧君又怎能忘得了呢?每一件,每一段快乐和痛苦,都已到入她的骨髓,刻在她心上。 她至死也忘不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沈璧君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心也回到远方。

她记得在很久以前,在同样一个秋天的黄昏,他们漫步到一个枯林里,望着自枯枝间漏下的斜阳,感叹着生命的短促,直到夜色已笼罩了大地,她还是没有想到已是该回去的时候。

那时连城璧就会对她说:“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同样的一句话,几乎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完全一模一样。

那天,她立刻就跟着他回去了。

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已改变了,她的人也变了,已逝去的时光,是永远没有人能挽回的。

沈璧君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连城璧笑得还是那么温柔,柔声道:“回家,自然是回家。”

沈璧君凄然道:“家?我还有家?”

连城璧道:“你一直都有家的。”

沈璧君道:“但现在却已不同了。”

连城璧道:“没有不同,因为事情本就已过去,只要你回去,所有的事都不会改变。”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微笑,缓缓道:“我现在才明白了。”

连城璧道:“你明白了什么?”

沈璧君淡谈道:“你要的并不是我,只不过是要我回去。”

连城璧道:“你怎么能说……”

沈璧君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连家的声名是至高无上的,绝不能被任何事沾污,连家的媳妇绝不能做出败坏门风的事。” 连城璧不说话了。

沈璧君缓缓道:“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只要我回去,什么事都可以原谅,可是…”

她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接着道:“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也是人,并不是你们连家的摆设。”

连城璧神情也很黯,叹道:“难道你……你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事?”

沈璧君的头垂下,泪也又已流下,黯然道:“你没有做错,做错了的是我,我对不起你。”

连城璧柔声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的,那些事我根本已忘了。”

沈璧君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你可以忘,我却不能忘。”

连城璧道:“为什么?”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字道:“因为我的心已经变了!”

连城璧出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连站都站不稳。

沈璧君咬着嘴唇,缓缓接着道:“我知道说真话有时会伤人,仅无论如何,总比说谎好。”

连城璧的手握得很紧,道:“你……你……你真的爱他?”

沈璧君的嘴唇己被咬出了血,慢慢地点了点头。

连城璧突然用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厉声道:“你说,我有哪点不如他?”

他的声音也已嘶哑,连身子都己因激动而颤抖。。

他一向认为自己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保持镇静,因为他知道唯有“镇静”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毕竟也是个人,活人,他的血毕竟也是热的。

沈璧君的肩头似已被捏碎,却勉强忍耐着,不让泪再流下。 她咬着牙道:“他也许不如你,什么地方都不如你,可是他能为我牺姓一切,甚至不惜为我去死,你……你能么?”

连城璧怔住了,手慢慢地松开,身子慢慢地往后退。

连壁君的目光也在回避着他,道:“你以前也说过,一个女人的心若变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若有人想去挽回,所受的痛苦必定更大。”

连城璧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变得空空洞洞,茫然凝视着她,喃喃道:“好,你很好。。。”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也不知说了多少,突然冲过来,重重地在她脸上掴了一耳光。

沈璧君动也不动,就像是已完全麻木,就像是已变成了个石头人,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冷冷道:“你可以打我,甚至杀了我,我也不怪你,但体却永远无法令我回心转意…”

连城璧突然转过身,狂奔了出去。

直到这时,沈璧君的目光才开始去瞧他。

目送着他背影远去,消失,她泪珠又一连串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但我这么样做,也是不得已的,我绝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狠的女人。”

“我这么样做,也是为了不忍连累你。”

“我只有以死来报答你,报答你们……”

她只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撕裂,撕成两半.

她不能。

除了死,她已没有第二种法子解决,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夜已临。

沈璧君的泪似已流尽。

她忽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向前走!

她的路只有一条。这条路是直达“玩偶山庄”的!

她似乎已瞧见了那张恶毒的笑脸,正在微笑着对她说: “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酒,喝得并不快。

萧十一郎的心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连酒都流不下去。

风四娘又何尝没有心事?她的心事也许比他更难说出口。

而且,这是个很小的摊子,买的酒又酸、又苦、又辣。

风四娘根中就喝不下去。

她并不小气,但新娘子身上,又怎么会带钱呢?这小小的市镇里也根本就找不到她典押殊宝的地方。

萧十一郎更永远是在“囊空如洗”的边缘,

风四娘突然笑了,道:“我们两人好像永远都只有在摊子上喝酒的命。”

萧十一郎茫然道:“摊子也很好。”

他的人虽在这里,心却还是停留在远方。

他和沈璧君在一起,虽然永远是活在灾难或不幸中,却也有过欢乐的时候,甜蜜的时候。

只不过,现在所有的欢乐和甜蜜也都已变成了痛苦,想起了这些事,他只有痛苦得越深。

风四娘很快地将—杯酒倒了下去,苦着脸道:“有人说,无论多坏的酒,只要你喝快些,喝到后来,也不觉得了,但这酒却好像是例外。”

萧十一郎淡淡道:“在我看来,只有能令人醉的酒,才是好酒。”

他只想能快点喝醉,头脑却偏偏很清醒.

因为痛苦。本就能令人保持清醒,就算你已喝得烂醉如泥,但心里的痛苦还是无法减轻,

风四娘凝注着他,她已用了很多方法来将他的心思移转,想些别的事,不再去想沈璧君。

现在她已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无论她在说什么,他心里想的还是只有一个人。

风四娘终于叹息了一声,道:“我想,她这么样对你,一定有她的苦衷,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我看她绝不像如此狠心的女人。”

萧十一郎缓缓道:“世上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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