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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一郎-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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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龙


第一章 情人的手

初秋,艳阳天。

阳光通过那层簿簿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子般的皮肤上。

水的温度恰好比阳光暖一点,她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将一双纤秀的脚高高地跷在盆上,让脚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轻轻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她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经过了半个多月奔驰之后 世上还有什么比洗个热水澡更令人畅快的事情呢?她整个人都似已溶化在水里,只是半睁着眼睛,欣赏着自已的一双脚。

这双脚爬过山、涉过水,在灼热得有如热锅般的沙漠上走过三天三夜,也曾在寒冬中横渡过千里冰封的江河。

这双脚踢死过三只饿狼、一只山猫,踩死过无数条毒蛇,还曾将盘踞祁连山多年的大盗“满天云”一脚踢下万丈绝崖。

但现在这双脚看来仍是那么纤巧、那么秀气,连一个疤都找不出来;就算是足迹从未出过闺房的千金小姐,也未必会有这么完美的一双脚。

她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炉子上还烧着水,她又加了些热水在盆里;水虽然已够热,但她还要再热些,她喜欢这种“热”的刺激。

她喜欢各式各样的刺激。

她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别人常说:“刺激最容易令人衰老。”但这句话在她身上并没有见效,她的胸还是挺得很,腰还是细得很,小腹还是很平坦,一双修长的腿也还是很坚固,全身上下的皮肤绝没有丝毫皱纹。

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笑起来还是很令人心动。见到她的人谁也不相信她已是三十三岁的女人。

这三十三年来,风四娘助确没有虐待过自己;她懂得在什么样的场合中穿什么样的衣服,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懂得吃什么样的菜时喝什么样的酒,也懂得用什么样的招式杀什么样的人

她懂得生活也懂得享受。

像她这样的人,世上并不多,有人羡慕她,有人妒忌她,她自己对自己也几乎完全满意了;只除了一样事—

那就是寂莫。

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填不满这份寂寞。

现在,连最后一丝疲劳也消失在水里了,她这才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洗擦自己的身子。

柔滑的丝巾磨擦到皮肤时,总会令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愉快,但她却不知多么希望这是一双男人的手。

她所喜欢的男人的手

无论多么柔软的丝巾,也比不上一双情人的手,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样事能代替情人的手!

她痴痴地望着自己光滑、晶莹,几乎毫无理疵的胴体,心里忽然升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忧郁……

突然,窗子、门、木板墙壁,同时被撞破了七八个洞,每个洞里都有个脑袋伸了出来,每张脸上都有双贪婪的眼睛。

有人在格格地怪笑着,有人已看得眼睛发直,连笑都笑不出来;大多数男人在看到赤裸裸的美女时,都会变得像条狗——饿狗

窗子上的那个洞位置最好,距离最近,看得最清楚。这人满脸横肉头上还长着个大肉瘤.看来就像是有两个头叠在一起似的,那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其余的人也并不比这人好看多少。就算是个男人在洗澡时,突然见到这许多人闯进来只怕也要被吓得半死。

但风四娘却连脸色都没有变,还是舒舒服服地半躺半坐在盆里,用那块丝巾轻轻地洗着自己的手。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拾起来,只是凝注着自已春葱般的手指,慢慢地将这双手洗干净了,才淡淡地笑了笑,道:“各位难道从来没有看过女人洗澡吗?”

七八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眼睛瞪得最大,笑得最起劲,抢着大声笑道“我不但看过女人洗澡.替女人洗澡更是我的拿手本事,你要不要我替你擦擦背,包你满意。”

风四娘也笑了,媚笑着道:“我背上正痒得很呢!你既然愿意,就快进来吧!”

小伙予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大笑着“砰”的打开了窗于,就想跳进来,但身刚跳起,已被那长着肉瘤的大汉一把拉住;小伙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铁青着脸,瞪着那大汉道:“解老二,你已经有好几个老婆了,何必再跟我抢这趟生意?”

解老二没等他把话说完,反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打得飞了出去。

风四娘嫣然道:“你擦背着也像打人这么重,我可受不了。”

解老二瞪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又阴又毒,就像是一条蛇,他的声音却比响尾蛇还难听,一字字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风四娘道:“我若不知道怎么会来的。”

她又笑了笑,才接着道:“达里是乱石山,又叫做强盗山,因为住在山上的人都是强盗,就连这小客栈的老板看来虽很老实,其实也是强盗。”

解老二厉声道:“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敢来?”

风四娘道“我又不是来若你们的,只不过想来洗个澡而已,有什么关系呢?”

解老二狞笑道:“你什么地方不好洗,偏偏要到这里来洗?”

风四娘眼波流动,柔声道:“也许我就喜欢强盗看我洗澡呢,这岂非很刺激?”

解老二突然又反手一掌,拍在窗台上,成块的木头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显见铁砂掌的功夫已练得不差了。

风四娘似乎根本没瞧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幸好我没叫这人来替我擦背,粗手粗脚的。”

解老二怒喝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还不老实说出来?”

风四娘又笑了笑,道“你倒真没有猜错,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自然不会只为了要洗个澡。”

解老二目光闪动,道:“是不是有人派你来刺探这里的消息?”

风四娘道“那倒没有,我只不过想来看个老朋友而已。”

解老二道:“但这里并没有你的朋友”

风四娘笑道:“你怎么知道没有?难道我就不能跟强盗交朋友?说不定我也是强盗呢!”

解老二脸色变了变,道:“你的朋友是谁?”

风四娘悠然道:“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他这些年混得很不错,已当丁关中群盗的老大哥,不知你认不认得他?”

解老二脸色又变了变,道:“关中黑道上的朋友有十三帮,每帮都有个老大哥,不知你说的是谁7”

风四娘谈淡道:“他好像当了你们十三帮强盗的总瓢把。”

解老二楞住了,楞了半天,突然又大笑起来,指着风四娘笑道:“就凭你这女人,也配跟我们的总瓢把子交朋友?”

风四娘嫣然道:“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交朋友?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解老二的笑声停住了,眼睛在风四娘身上打了几个转,冷冷地道“你是谁?你难道还会是风四娘那女妖怪不成?”

风四娘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是不是‘两头蛇’解不得?”

解老二脸上诺出得意之色,狞笑道“不错,无论谁见到我这两头蛇都得死,谁也解不得!”

风四娘道:“你既然是两头蛇,我就只好是风四娘了。”

两头蛇的头像突然裂开了,裂成了四五个。

坐在洗澡盆里的,这赤条条的女人就是名满天下的风四娘?就是人人见着都头疼的女妖怪?

他简真不能相信却又不敢不信。

他的脚已开始往后退,别人自然退得更快。

突然听到风四娘一声轻叱道:“站住!”

等别人真的全都站住了,她脸上才又露出一丝微笑,笑得仍是那么温柔、那么迷人。

她柔声地笑道:“你们偷看了女人洗澡,难道就想这样随随便便地走了吗?”

两头蛇道:“你--你想怎样?”

他声音虽已有些发抖,但服睛还是瞪得很大,看到风四娘赤裸裸的胸膛时,他的胆子突然又壮了,冷笑道:“你难道还想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不成?”

风四娘笑道:“哦--原来你是欺负我没穿衣服,不敢跳起来追你们?”

两头蛇怪笑道:“不错,除非你洗澡时也带着家伙,坐在洗澡盆里也能杀人。”

风四娘四了门气抬起了手道:“你们看我这双手像是杀人的手吗?’

这双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就像是兰花。

两头蛇道:“不像。”

风四娘道:“我看不出像,奇怪的是,有时它偏偏会杀人!”

她两双手轻轻一拂,指缝间突然飞出十余道银光。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惨呼,每个人的眼睛上都插上了一根银针。谁也没看到这些银针是从哪里飞出来的,谁也没有躲开。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偷看女人洗澡,会长‘针眼’的。这句话你们难道没听见过?”

七八个人都用手蒙着眼睛疼得满地打滚。

七八个人的惨呼声加在一起,居然还没有让风四娘掩上耳朵,因为她还是分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看了很久,她才闭上眼睛,叹息着道:“好好的一双手不用来绣花,却用来杀人,真是可惜得很……”

突然间惨呼声一下停止了,简直就像是在刹那间同时停止的。

风四娘皱了皱眉,轻唤道:“花平?”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吹着树叶簌簌的响。

过了很久,才听得“嚓”的一声,是刀入鞘的声音。

风四娘嘴角慢慢的泛起一丝微笑,道:“我就知道是你来了!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在一瞬间就杀死七个人!还有谁能使这么快的刀!”

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风四娘道:“我知道你杀他们,是为了要让他们少受痛苦,却不知你的心几时也变得如此软了。”

过了半晌,外面才有一人缓缓道:“是风四娘?”

风四娘笑道:“难得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还没有忘了我。”

花平道:“除了风四娘外,世上还有谁在洗澡时也带着暗青子!”

风四娘吃吃笑道:“原来你也在偷看我洗澡,否则你怎会知道我在洗澡的?”

花平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风四娘道:“你要看,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进来看呢?”

花平似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出关六七年,大家都觉得很太平,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风四娘笑道:“因为我想你。”

花平的嘴又闭上了。

风四娘道:“你不相信我想你?我若不想你,为什么来找你?”

花平又在叹气。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要叹气?你以为我来找你一定没有好事?一个人发达了,连老朋友的面都不想见了么?”

花平道:“你穿上衣裳,我等会见你。”

风四娘道:“我已经穿上衣服了,你进来吧!”

花平的人终于在门口出现了,他的脸本来就很白,看到风四娘还是赤裸着坐在澡盆里,他的脸就像是突然又白了一倍。

风四娘格格笑道:“有人存心想来偷看我洗澡,我就要杀了他,你存心不想看,我倒反而偏要你瞧瞧。”

花平其实很矮,但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是矮子,因为他看来全身都充满了一般劲,股慑人之力。

他穿着件很长的黑披风,却露出了刀柄上的红刀衣。

花平能为关中群盗之首就因为这把刀。

风四娘道:“听说你前些年杀了‘太原一剑’商飞,是吗?”

花平道:“嗯。”

风四娘道:“听说‘太行双刀’丁家兄弟也是败在你刀下的,是吗?”

花平道:“嗯

他非但不敢看风四娘,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

风四娘笑道:“高飞和丁家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你居然能将他们杀了,可见你的刀法已越来越快了。”

花平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风四娘道:“我这次入关,为的就是要看看你的快刀!”

风四跟嫣然道:“你也用不着紧张,我不是来找你比剑的,因为我既不愿死在你的刀下,也舍不得杀你。”

花平的脸色过了很久才复原,冷冷道:“那你就不必看了。”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平道:“因为我的刀只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给人看的!”

风四娘眼波流动,带着笑道:“我若偏偏要看呢?”

花平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好,你就看吧”

花平的话虽说得很慢,但一共才不过说了五个字。无论谁说五个字,都用不了很久。可是等他这五个字说完,他的刀已出鞘,又入鞘。刀光一闪间,摆在门口的一张木板凳已被劈成两半了。

花平的快刀果然惊人。

风四娘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摇着头笑道:“我想着的是你杀人的刀法,不是劈柴的刀法。在老朋友面前,你又何苦还要藏私呢?”

花平道:“藏私?”

风四娘道“你的刀法虽然是左右开弓,出手双飞,但江湖中谁不知道你用的是左手刀?你的左手至少比右手快一倍。”

花平脸色又变了变,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你一定要看我的左手刀?”

风四娘道:“看定了。“

花平苦苦叹了口气,道:“好,你看吧!”

突然用力扯下了身上的披风。

风四娘正在笑,笑声突然僵住,再也笑不出来。以“左手神刀”名动江湖,号称中原第一快刀的花平,他一条灰臂竟已被人齐肩砍断了。过了很久,风四娘长长吐出了口气,惊叹道:“这--这难道是被人砍断的?”

花乎道:“嗯。”

风四娘道:“对方用的是剑?还是斧?”

花平道:“是刀!”

风四娘动容道:“刀?还有谁的刀比你更快?”

花平闭上眼道:“只有一个人!”

他的神色虽然凄凉,但并没有悲愤不平之意,显然对这人的刀法已口服心服,觉得自己伤在这人的刀下并不冤枉似的。

风四娘忍不住问:“这人是谁?”

花平目光遥注着远方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这四个字说出来,风四娘面上立刻就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也分不出究竟是愤怒?是欢喜?还是悲伤?

花平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还该认得他的。”

风四娘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认得他……我当然认得他!”

花平的目光自远方收回,凝注着她的眼睛,道:“你想不想找他?”

花平四了口气,道:“你迟早总是要找他的。”

风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花平道:“其实用不着骗我,我早知道你这次入关是为了要做一件事。”

风四娘瞪眼道:“谁说的?”

花平道:“我虽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事,但却知道那必定是一件大事。你生怕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想找个帮手。”

他很凄凉地笑了,接道:“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只可惜你找错人了。”

风四娘冷笑道:“就算你猜得不错,我还是可以去找别人,为什么一定要找萧十一郎?武林中的高手难道都死光了吗?”

花平道:“但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帮你的忙?”

风四娘赤裸裸地就从盆里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没有?我现在就去找个人给你瞧瞧。”

花平的眼睛立刻又闭上了,缓缓道“你想去找谁?莫非是飞大夫?”

她眼睛放着光,道:“飞大夫有哪点比不上萧十一郎?他不但轻功绝高,指上的那份功夫,十个萧十一郎加起来只怕也比不上。”

江湖传言,据说“飞大夫”公孙铃只用一根手指的力量,就可以挽奔马;那手“燕子三抄水”的独到轻功,更可说是冠绝天下;再加上医道高绝妙手回春,武林中有很多人都尊之为“公孙三绝”!

公孙三绝住的地方也绝得很,他住的屋子是个用石块砌成的坟墓,睡的床就是口棺材。

他觉得这样子最方便,死活都不必再换地方。

他家里也没有别的,只有个应门的童子,长得也是怪模怪样的。风四娘问他:“公孙先生在不在?”又问他:“公孙先生哪里去了?”再问他:“公孙先生今天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风四娘问了五六句,这孩子一共才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一共才两个字:“不在”。

风四娘气得真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其实她也知道飞大夫出门只有一件事:替人看病。

飞大夫的脾气虽然怪,但心肠却不坏。

她也知道飞大夫晚上也绝不会睡在别的地方,一定要睡在棺材里,那么就算这一觉睡着不再醒,也不必费事再搬别的地方了。

风四娘本可坐着等他回来的,但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坟墓里,坐在棺材上,那滋味总不好受。

她宁可坐在路口等。

暮色沉沉,秋风中已有寒意。

风四娘在路旁的山崖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躺下来,望着黯淡的苍弯,等着第一颗星升起。

很少有人看到第一颗星是如何升起来的。

风四娘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能找到件有趣的事来做,她绝不浪费她的生命。

唉!世上又有几个人懂得这种生活的情趣?

夜已深了,星已升起。

暮色中终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个人抬着顶软兜小轿沿着山路碎步跑过来,上边坐着个大布青袍的枯瘦老人。

老人的神情很萧索,很疲倦,正闭着眼在养神。

抬轿子的两个人更似累极了,牛一般地喘着气走到山坡前,前面的轿夫就扭转头道:“前面好长的一段山路,咱们在这里歇歇脚再往上爬吧”

后面的轿夫道:“这两天我精神不继,上山时在后面的人自然要吃力得多。”

前面的轿夫笑骂道:“好小于,又想偷懒,莫非昨晚上又去报效了小甜瓜两次,我看你迟早总有一天死在她肚子上。”

两个人说说笑笑脚步已放缓了下来,那老人也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没有听到,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到了山坡前,轿夫就停住了脚,慢慢地放下轿子。突然间,两人同时自轿子中各抽出了两柄又细又长的剑,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前心,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后背!

第二章 飞大夫的脚

这老人正是飞大夫。

两个轿夫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出手之快,如电光石火,四柄剑一上一下,前一后,刹那间已将飞大夫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无论怎样闪避身上都难免被刺上两个洞。

风四娘虽然是老江湖了,却也未料到有此一着,再想赶去阻止也来不及了,只道这次飞大夫只怕就要变成死郎中。

谁知就在这刹那之间,飞大大的身子突然一偏,两柄剑已贴着他身子擦过;另两柄剑刚刚已刺人他衣服,却又被他以两根手指夹住;这两根手指就像是铁做的,两个“轿夫”用尽全力也扳不动。

只听“格”的一声,两柄剑竟被他手指生生拗断。

轿夫大惊之下,凌空一个翻身,倒掠两丈。

飞大夫连眼都没有张开,手轻轻一挥,手里的两截断剑已化做了两道青光飞虹。然后就是两声惨呼!

鲜血箭一般射了出来,轿夫人虽已死了,但去势未退,身子还在往前冲,鲜血在地上画出两行血花。

惨呼之声一停。天地问立刻变得死一般的静寂。

只听一阵清脆的掌声疏落地响了起来。

飞大夫厉声道:“谁?”

他眼睛一张开,目光如闪电,闪电般向风四娘藏身的山崖上射了过去,就瞧见了风四娘动人的笑脸。

飞大夫皱了皱眉头,道:“原来是你”

风四娘嫣然道:“一别多年,想不到公孙先生风采依然如昔,武功却更精进了。”

飞大夫眉头皱得更紧,道:“四姐对老朽如此客气,莫非是有求而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若对人客气,人家就说我是有求而来的,我若对人不客气,人家就说我无礼,唉!这年头做人可真不容易。”

飞大夫静静地听着,毫无反应。

风四娘一掠而下,拍了拍衣裳,道:“你看,我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为何要来求你?”

飞大夫道:“现在你已看过了我么?”

风四娘道:“看过了。”

飞大夫道:“很好,再见。”

风四娘眨了眨眼,忽然银铃般笑起来,道:“果然是条老狐狸,谁也骗不了你。”

飞大夫这才笑了笑,道:“遇着你这女妖怪,我也只好做做老狐狸。”

风四娘眼珠予转了转,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你可知道这两人是谁?为何要杀你?”

飞大夫淡淡道:“老夫一生纵横天下,杀人无数!别人要来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又何苦要去迪问他们的来历。”

风四娘也笑了,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若被一些后生小子不明不白地杀了,岂非冤枉得很,你难道不怕一世英名扫地?”

飞大夫目光闪动,盯着风四娘,良久良久。才沉声道:“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风四娘背负着手,悠然地道:“你若肯帮我一个忙,我就帮你将仇家打听出来,你总该知道打听消息是我的拿手本事。”

飞大夫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找我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风四娘正色道:“但这次却是件好事。”

她在飞大夫的轿前蹲了下来,接着道:“不但是好事,而且还是件大事,事成之后,你我都有好处。”

飞大夫沉默了半晌,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缓缓道:“我本来也很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风四娘皱眉道:“来迟了一步,为什么?”

飞大夫没有回答,却将置在他腿上的一条毛巾掀了起来,风四娘就像是突然被冷水淋头,整个人都僵住。

飞大夫的一双腿竟已被人齐膝砍断了。

飞大夫轻功高绝,“燕子三抄水”施展开来,当真可以手擒飞鸟,但现在他的一双腿却被人砍断了。

风四娘简直比看到花平的断臂还要吃惊,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飞大夫黯然一笑,道:“自然是被人砍断的。”

风四娘道:“是谁下的毒手?”

飞大夫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呼吸都似已停顿,过了很久,突然跳了起来,跺脚道:“我不想找他,你们为何偏偏要我去找他!”

飞大夫道:“你本该去找他的,只要有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风四娘道:“你呢?你不想找他复仇?”

飞大夫摇了摇头,道:“他虽然伤了我,我却并不怨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飞大夫闭起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好,你既不肯说,我就送你回去吧!”

飞大夫道:“不必”。

风四娘道:“谁说不必,你这样怎么能上得了山?”

飞大夫道:“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劳动大驾,四娘你请便吧!”

风四娘瞪眼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从也没把自己当做女人,从来也不管这套。”

她也不管飞大夫答不答应,就将他抱了起来。

飞大夫只有苦笑,遇到这样的女人他也没法子了。

夜色凄迷,那石墓看来更有些鬼气森森的,诡秘可怖;墓中虽有灯光透出,看来却宛如鬼火。

风四娘道:“我真不遭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种地方,你真不怕鬼吗?”

飞大夫道:“与鬼为邻,有时比和人结伴还太平些。”

风四娘冷冷道:“鬼至少不会砍断你的两条腿。”

墓室里虽然有灯,但却没有人,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于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最怪的是那口棺材也不见了。

这种地方难道也会有小偷来光顾?

风四娘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小偷倒也妙得很,什么不好偷,却来偷棺材,就算家里死了人,也不必到这里来……”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突然发现飞大夫的身子在发抖,再看他的脸,竟已沁出了冷汗。

风四娘立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皱眉问道:“你那口棺材里莫非有什么秘密?”

飞大夫点了点头。

风四娘道:“你绝不会是守财奴,自然不会把钱藏在棺材里,那么……”

她眼睛突然亮了,道:“我知道了,你认为世上绝不会有人来偷你的棺材,所以就将你的医术和武功心法全都刻在棺材上,将来好陪你葬。”

飞大夫点了点头,他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自私,为什么不肯把自己学来的东西传授给别人……”

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喘息声响了起来,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子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可是他全身上下都已被鲜血染红,右臂也已被砍断,两眼发直瞪着飞大夫,以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宇。

他—字一字道:“萧十一郎!”

说完这句话他人巳倒下,左手里还紧紧抓住一只靴子,他抓得那么紧,竟连死也不肯放松。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跺了跺脚,恨恨道:“想不到他——竟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我从来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飞大夫道:“这绝不是他做的事。”

风四娘目光落在那双靴子上。

靴子是用硝过的小牛皮制成的,手工很精细,还镶着珠花。非但规矩人绝不会穿这种靴子,江湖豪侠穿这种靴子的也不多。

风四娘长长吐出口气,道:“他本来的确不穿这种靴子的,因鬼知道他现在已变成什么样子了。”

飞大夫道:“萧十一郎永远不会变的。”

风四娘虽然板着脸,目中却忍不住有了笑意,道:“这倒是怪事,他砍断了你的两条腿,你反而帮他说好话。”

飞大夫道:“他堂堂正正地来找我,堂堂正正地伤了我,我知道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绝不做鬼鬼祟祟的事。”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你好像比我还了解他了?可是这孩子临死前为什么要说出他的名字呢?”

飞大夫目光闪动,道:“这孩子不认得萧十一郎,但你却认得他的,你若追着那凶手,就可查出他是谁了。”

风四娘失笑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想要我去替你追贼。”

飞大夫黯然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腿。

风四娘眼中露出同情之色,道:“好,我就替你去追,但追不追得上,我就不敢说了,你总该知道我的轻功并不太高明。”

飞大夫道:“那人背着口棺材必定走不快的,否则这孩子就不至于死了,这孩子想必已追上了那人,而且还抱住了他的腿。”

风四娘咬着嘴唇,喃喃道:“他为何要冒十一郎的名?为何要杀这孩子?否则就算偷了几百口棺材,我也绝不会去追他的。”

冷月,荒山,风很急。

风四娘是一向不愿迎着急风施展轻功,因为她怕风吹在脸上,会吹皱了她脸上的皮肤。

现在她却在迎风飞掠,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快些追上凶手,而是想藉这脸面的冷风吹散她心上的人影。

她第一次见到萧十一郎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孩子,正精光赤着上身,想迎着势如雷霆的急流,冲上龙秋瀑布。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有次他几乎已成功,却又被瀑布打了下来,撞在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他连伤口都没有包扎,咬着牙又往上冲;这一次他终于爬上了巅蜂,站在峰头拍手大笑。

从那一次起,风四娘心头就有了萧十一郎的影子。

无论多么急的风,也吹不散这影子。

风四娘咬着嘴唇,咬得很疼;她从不愿想到他,但人类的悲哀就是每个人都会常常想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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