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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戏憨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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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怪怪的——恋叶一双眼在兰青脸上瞟呀瞟。
与她水亮眼眸一接触,兰青表情更加窘困尴尬。“不过,还是你休息要紧……”他喃喃地把话说完。
“喂!”恋叶伸手一戳兰青胸口,他抬头看她。“我问你,你对我这么好,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兰青一愣。
“不然该说什么?”恋叶手环胸,绕着兰青身子打转。“你别告诉我,你平常对每个年纪小的男孩,都像对我一样亲切和蔼?”
“当然不是。”兰青垂头讪然一笑,儒雅的脸上浮现一抹不知该说是羞涩、还是惭愧的红晕。“我说过我不擅言词,或许是因为这缘故,平常除了生意往来之外,鲜少有人肯花时间陪我说说话——但这倒也不是我对你好的原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如果能让你永远开开心心,那应该会很好。”
恋叶没意料会从兰青那儿得到这种答案,只见她一张嘴张得大大,嘴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练兄弟?你怎么了?”见恋叶表情奇怪,兰青忍不住探问。
“嗳呦!”被兰青瞧得心慌,恋叶急忙伸手将他推开。“不跟你说了,我要走了。”
“那……你明天还过来么?”兰青追在她身后问。
听见这话,原本急急前行的恋叶蓦地停脚。“你想见我?”她回眸盯着他脸看。
兰青腼腆一笑,不好意思地轻点了下头。
这人还真的是——老实到爆!但话说回来,她倒是不讨厌他这样。
水亮眸子在他儒雅脸上转了两圈,恋叶盈盈—笑。
“或许吧!”丢下这句话,恋叶飞也似地跑走了。
或许,代表着不一定,但兰青仍旧揣着那么一丁点希望。
下午到外边送油时,他顺路弯进卖糕饼的小铺。老板见着他来,忙问昨儿个让他买回的点心,有无太甜或太淡,合不合他口味?
“谢谢,他说好吃。”
兰青一句好,乐得饼铺老板飞上天去。“我就说我们铺子里的麻花跟麻糖,任谁吃了都爱。今儿个兰爷还想带点什么?”
“你再帮我拿个三样,不,不要一样的,我想让他尝尝鲜。”
虽然恋叶并没提醒兰青这点,但脑海中一浮现恋叶慧黠淘气的笑脸,兰青直觉认定他喜新爱鲜。
“对么!我就想么,平时也没见兰爷您有吃点心习惯,怎么一出手就挑了我铺里最受欢迎的三样……”饼铺老板秤好三样点心,分别用油纸袋装好,突然一脸暧昧地朝兰青眨了眨眼。“我说兰爷,是不是好事近了?”
“啊?”兰青一愣。
“嗳,您还跟我装傻。”饼铺老板用肘一顶兰青臂膀。“点心呐,瞧您还贴心地帮她换口味,我说您俩的感情,铁定正你侬我侬,没猜错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兰青摇摇手。
“嗳!您还跟我生分?!说起来我饼铺能开得这么稳当,一半功劳都得算在兰老爹头上,说真格的,到时您一定要送张帖子来,您的喜酒我说什么也要喝上……”
都跟他说不是这回事——兰青难耐饼铺老板的热情,只好托词有事,急急捧了油纸包便走。
推起油车方走了几步,兰青突然闻到一股极熟的酸甜香气,阵阵自右手边铺子里传来。
“梅”——悬在铺子外头的蓝色店招上写着。又是一个兰青先前从未进过的地方。
—名四十多岁妇人见兰青上门,—张脸顿时堆满了笑。“稀客啊兰爷,什么风把您吹进来?”
“我是闻到一股很熟的香味……”
“香味?是哪一种?是紫苏梅还是陈年梅,还有这个茶梅也不错,来来,兰爷不要客气,尽管拿起来试试……”
“不不不,不是我要吃的……”
又一次,兰青被眼前长相相似,但名字却全然不同的糖渍梅果搅花了眼睛,只不过他这回有记忆中的香味为据,只见他一边推拒老板娘的好意,一边低头嗅闻台上的梅果。
“就是这个!”兰青手指着瓮里的褐色果子。
“这啊,这叫糖渍李子。兰爷想带多少?”
兰青左右望望,见着了老板娘搁在架上的小陶瓶。“装满一瓶,会不会买得太少?”
“不不不,这样很好……到时吃了剩下,就把瓶盖栓紧,保证下回吃还是跟头回一样酸甜可口。”
边想着练叶满足的笑脸,兰青伸手接过陶瓶,他并没多想为何要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兄弟准备这么多吃食,只是想到练叶瘦弱的身子,还有提起他爹送点心给他时,那种若有所失的倜怅……
他只是由衷地希望练叶开心、快乐。
“明儿个练兄弟来了见列,应该会很开心吧!”将油车推回油坊的路上,兰青望着前方喃喃说道。
只是隔日到了,恋叶却因为桂枝突来的阻挠,无法离开花楼。
“桂枝,你还不快点起来!”恋叶一脸惊诧地望着紧抱衣箱,死不肯起身的婢女斥道。
这衣箱里头藏着的,便是恋叶用来扮成男孩的衣物鞋袜。
“不行!恋叶姑娘,桂枝今儿个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再出门去……”伏在衣箱上的桂枝脸上挂满了眼泪。
昨儿个恋叶趁桂枝仍忙,没预警便自个儿换了衣裳偷溜出门,桂枝进门不见她,吓得双腿—软。好在,好在半个时辰后恋叶便又爬回花楼里。可说真话,她突来的举动,已经把胆小的桂枝给吓得连丁点胆儿也没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拗!我都跟你发过誓,我只是到外头遛遛散心,一定会回来!”
“不行不行,恋叶姑娘您没等过人,不晓得等人的心情多么难捱——就算姑娘要打骂,桂枝说什么就是不放开这衣箱子!”
“小桂!”恋叶气得跺脚。
“恋叶姑娘,算我求您……”桂枝额搁在紧抱衣箱的手臂上头,哀声恳求。“求您别再做违反鸨嬷嬷规定的事情了,小桂只有一条命……”
“就因为担心鸨嬷教训你,所以你情愿牺牲我的快乐——”恋叶走来盯住桂枝的眼,她一双水眸中凝满怒气与不可置信。“原来我在你心底,就这么一点地位!”
“原谅我……”桂枝一脸可怜。
“我算是看透你了。”恋叶猛地背转过身,冷言下达逐客令。“给我出去,我不想再跟你说话。”
“恋、恋叶姑娘……”桂枝一愣。
“出去!”恋叶指着大门怒喝。桂枝怔愕地瞧着不住颤抖的背影。她服侍恋叶一年多来,还真是头回见恋叶姑娘如此生气。桂枝真的不懂,到外头去晃个一圈,对恋叶姑娘来说真的如此重要?
“还不动?要我拿东西砸你才肯走是不是?”
“不不,我马上……”不敢多耽搁,桂枝急忙扛起衣箱,踉跄地奔出门外。
“你们通通死掉算了!”
怒极的恋叶抓起床上绣花枕头往门上一摔,重重地跌坐在四脚大床上。虽说与兰青相识不过两日,但与他见面一日,却已变成了恋叶整日辛劳的精神支柱。
结果这不,全都成了泡影!
“臭小桂!你都不知道,这一趟出门,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恋叶捂着脸低声骂道,疲倦外加失望,顿时激出她眼中珠泪。
小桂不帮她,衣服又被取走,说不定今后,她再也没有机会偷溜出门——恋叶难过地啜泣出声。说不定今后再也没有机会,跟兰记那个臭木头见面……
恋叶泪眼婆娑的眼中,浮现昨早离去时,兰青那羞涩腼腆的笑脸。
不知道她没如约前去,他会不会觉得失望,然后,就此讨厌起她了!
“一群大笨蛋!全都没有人解我的心意……”
恋叶手槌着锦被发泄、狂哭,直到一阵透骨的倦意涌上,她这才环抱着锦被,不知不觉地睡去。
不知恋叶情况的兰青,仍在书房里傻傻苦等。昨儿个晚上他便吩咐帐房,今早若再见昨日那位小哥,不消多问,快快迎进书房。
结果等啊等,从天还未亮直等到日正当中,泡好的热茶早不知换了几壶,就是不见恋叶身影。
兰青瞅着墙上的绝崖图轻轻一叹。练叶今日,没办法顺利溜出来是么?
这时,帐房先生突然跑来敲门。
“练兄弟来了是么?”兰青兴奋地将门打开。
“不是……”帐房尴尬一笑。“我是来跟兰爷报告,黄家宅子已经派人来催了两回,问他们宅子的油何时才要送去?”
兰青垂眸想了一会儿,才蓦地记起昨日他曾允过今日要帮黄宅送油。“对不住,我今早也不知怎么搞的,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我这就出发。”
帐房退下。
兰青回头望着几上的糕点,想着迟迟未出现的人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希望不会如此阴错阳差,练叶刚好挑他出门时进门来玩……
“陈嫂。”出门前,兰青刻意弯进厨房,唤着自兰老爹当时就一直在油坊帮佣的厨娘。
“兰爷,有何吩咐?”陈嫂抹着双手,步出厨房。
兰青将手上托盘交代给她。“若待会儿有个姓练的小哥来找我,你就帮我把这些点心送到他面前,别忘了帮他沏壶热茶,提醒他缓点吃,别噎着……还有,若吃不完,找个油纸装着让他带走。”
瞧他提点的,好像她不懂怎么招呼客人似的!陈嫂没好气地说:“知道知道,兰爷不是要出门?那就快点动身。”陈嫂挥挥手催着兰青快走。
“对了,记得要帮我跟他说声抱歉,明天……帮我跟他说,希望明天他还能过来。”
瞧他紧张的!陈嫂望着三步一回头的兰青发笑,活似今后再也见不到那小哥似的!
陈嫂摇摇头,吩咐了这么一堆,还不知她今天到底遇不遇得着他咧!
是夜,恋叶穿着绣得细致的水粉绸衣,坐在青花鼓凳、景德镇来的粉彩花瓶间,怀里抱着琵琶古琴,铮铮琴音随着十指撩拨倾泄,插于云鬓上的珠玉发簪,也跟着她动作左摇右摆,晃出了蛊惑人心的旖旎曲调。
“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观见平桥垂柳锁寒烟……呢种情怀悲秋同宋玉……况且客途抱恨对谁言……”
今夜恋叶唱吟的,是唱曲嬷嬷新教的曲子。先前日子恋叶唱它,唱曲嬷嬷总觉她歌声里少了那么一点凄凉况味,不够入骨。但这会儿,脑子里想着兰青的笑脸,再想她今后可能无法再见他一面,那种幽怨情思,便款款从她声音中淌了出来。
恋叶歌喉本就凄美,如今再多添了那么点感同身受,更是教听者为之屏息。一曲唱罢,众人仍陷在恋叶织就的缥缈音色,久久不得回神。
“好啊!”席间一名身穿蓝衫的公子出声大喝,吓了众人一跳。“真可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太好、太好!该赏、该重重地赏!”
蓝衫公子自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交上,鸨嬷一见银票面额,笑得一身肥肉乱颤。
“恋叶,还不赶紧谢谢刘公子。”她边伸手接过,边回头嘱咐恋叶。
恋叶望着刘公子,懒懒一点头。
鸨嬷瞧她的反应,忍不住蹙紧一双眉。“你今儿个是怎么回事?懒懒散散的……”趁在场客人没注意,鸨嬷贴到恋叶身边咬耳朵。
恋叶瞟她一眼。“就跟你说我身体不舒服……”来,只见她鼻红脸肿的,虽然上了胭脂花粉,但细瞧仍可见她状况不佳。
恋叶揉着额角喃喃道:“大概是睡觉时候染了风寒,感觉头有些晕……”
“怎么这么不小心?!”鸨嬷低斥,后一瞧外头满座的客人,心头衡量了下得失,鸨嬷叹了口气,转身招来桂枝领恋叶回房间休息。
恋叶可是她倚红阁的财神爷、摇钱树,现有小病不打点好,等会儿若拖成了大病,那她倚红阁这招牌,不当场被客人给拆了。
“一送姑娘回房马上找大夫过来,听见了没有。”鸨嬷厉声瞪着桂枝说话,不等桂枝回应,她一旋身脸又堆起满脸笑。“各位大爷,我们家恋叶身子不适,所以今晚她就只招呼到这里……”
恋叶起身朝众人福了福,桂枝走来要接过她手里琵琶,但恋叶却瞧也不瞧她,略过她将琵琶递到送菜小婢手上。“帮我拿去琴房搁着。”
恋叶姑娘还在她的生气——桂枝一“委屈地跟在她身后走着,两泡泪已在她眼眶中滚啊滚的。恋叶进到房里,桂枝想进房帮她打点,怎知恋叶一个转身,竟将房门”砰“地关上。
桂枝一见,登时哭了出来,趴在门上求着:“姑娘……您不要不理小桂……小桂知道错了,小桂跟您拜托,求求您原谅我……”
房里传出恋叶冷然的回应。“我说过我不想跟你说话,不想听见你声音,我不想看见你的脸。”
“呜……”听见自个一向崇拜的恋叶这么回应,桂枝一颗心都碎了。“那……如果我把衣箱还给您呢?您还是一样不理我么?”
立在门后边的恋叶一听,唇边立即浮现了抹笑。桂枝当真愿意将衣箱还她?!
“还我又如何?”她故意装作不屑。深谙人心的恋叶知道,要吃定小桂,全赖这次机会。“若你下回又突然发起神经,吵嚷着不让我出去……”
“不会不会!”桂枝迭声否认。“小桂再也不敢了。只要姑娘答应小桂,您今后出去,一定要跟小桂知会,还要在约定时间内回来……”
“没问题,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的好小桂!”
恋叶欢声大叫,倏地将房门开启,结结实实地将哭成了个泪人儿的桂枝抱紧。“我就知道你最疼我,最爱我了!”
桂枝破涕而笑,身一转,便回她的卧榻扛来衣箱。
恋叶躺在床上扮病人,待大夫看过,大夫前脚一走,她后脚马上下床,套上鞋子袜子,还有男孩衣裳。
“半个时辰,恋叶姑娘可别玩到忘了回来!”桂枝叮咛。
“安啦!”恋叶凑在桂枝颊边香了记后,一溜烟跳上窗口大树,爬下,直奔兰记油坊。
第三章
听帐房来报,昨日未见的练叶现已进了书房,甫上床安歇的兰青一听,顾不得身上只穿了套里衣里裤,三步并成两步便往书房冲去。
“练兄弟!”开门一见练叶就坐在房中吃着他买回的点心,兰青一双眼笑得好不高兴。
“嗨!”正在吃糖渍李子的恋叶吐出嘴里的秄,回头朝兰青挥挥手。只是定眼一瞧他衣衫不整模样,她脸上蓦地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
顺着他目光往下看,兰青一讪。“对不住,刚听说你人已经在书房,急着过来结果忘了多披件外袍,我这就回去套件衣裳……”话说完兰青便想走。
“等等……”恋叶出声,后朝外边一瞟,“干么那么费事,请佣人帮你送来不就得了。”
对噢!练叶下说他还真忘了可以这么做。兰青尴尬一笑。
“喂!”待兰青坐下,恋叶瞅苦他笑。“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糖李?”
“我不知道,”兰青老实承认。“我只记得曾在你身上闻过一种甜甜的香气,昨午到街上送油,刚好发现这东西。”
有这么刚好的事?!一双晶亮大眼上下打量他。“我刚听厨娘她说,你今早等了我一上午?”
“是啊!”兰青表情害羞地点了点头。“我本以为今天没法见到你了……”
“你就这么爱见我?”恋叶将脸凑到兰青面前,与他四目相对,老实的兰青被她瞧得耳根子都红了,“你知道刚厨娘嘴里怎么说的?”
兰青憨傻地一摇头。
“她说,如果我是姑娘家,那她还可以理解你等了一早上的用心——喂,你知道你等我的举动看在下人眼里,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什么样子?”
“人家在怀疑你有断袖之癖呢!”
这个——兰青愣住。“他们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知道?!”恋叶凉凉地拣了块绿豆糕进嘴里嚼。
直到此刻,兰青才注意到他忘了帮她沏壶茶来,万一她吃着吃着不小心噎着了怎么办?兰青忙又走到门边召唤下人。
当真不枉费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出来与他一见。见兰青体贴的举动,恋叶心头暖暖。不久后,兰青披上下人送来的外袍,这时热茶也正好端来。他接过后,亲自帮练叶斟了一杯。
“喝点热茶,暖暖胃。”
恋叶端起啜了一口,可一双眸子仍旧黏在兰青脸上。
“怎么了?”兰青朝她瞥了眼,表情有些疑惑。
“仔细看久之后,我发现你模样也挺俊的么!”
兰青一笑。“别逗我。”他落坐在椅子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我自己生得什么模样,我很清楚,我顶多只是看得过眼……”他朝练叶一瞟。“要说俊,你才真的是。”
“别把话岔开。”对于兰青的称赞,恋叶只是没兴趣地一挥手。“我不懂,你明明也长得好看,为什么你会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兰青惊奇。“你真的觉得我长得好?”
“是啊!”恋叶伸长手轻触兰青脸庞。“你瞧瞧你这张脸,眉毛浓而直、双眸清澈、鼻梁俊挺、唇角微扬……虽然下算俊美无俦,可至少端端正正,比起旁的那些歪鼻子斜眼的,你实在是好看太多!”
兰青屏息地感觉练叶手指的移动,她的指就像像粉蝶轻触花蕾,一路从兰青眉心、鼻头划至他唇角,不但说明了她对他的赞赏,也撩动了兰青从未因谁而动的心湖。
他怔怔地瞅着练叶,不明自己心跳,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急促?
“干么一直盯着我?”顺手又捻了颗糖李进嘴里的恋叶,瞅着兰青问。
兰青摇摇头,仍在心里品味那股子异样。
“嗳,我刚的问题还没说完,你这样照顾我……万一被你宅里佣人误会,还是被你未过门的妻子误会,那该如何是好?”
兰青一脸疑惑。“什么未过门的妻子?我没有。”
这个消息,令恋叶暗暗浮了抹笑。“怎么可能!”她佯装不信。“我记得兰老爹跟我提过,你大我……十多岁么!今年都二十六、七的大男人,又是兰记油坊的少东,我才不信外头那些好事的婆娘,不成天上门来找你说亲!”
兰青耸耸肩。“说亲是有,但……怎么说呢,我还没想到那些地方去。”
恋叶一挑眉。“你尚未有成亲的打算?”
兰青点头。
太好了!恋叶心头暗喜。知道自己还有些时间可以独占兰青,她脸上的得意怎样也抑不住。
“嗳,你忘了告诉我你多大年纪?你到底是二六还是二七?”
“我属虎。”
对嘛!恋叶点头。“我就记得我没记错……我属兔。”
他俩共差了十一岁,兰青不消算便知道练叶年纪,换言之,在练叶穿着小开裆裤牙牙学语时,他已在华山上习毕拳法,正朝默记心法之路迈进……
“喂!你在想什么?”恋叶伸手在兰青面前挥挥。“瞧你笑得一脸贼样。”
“我只是在想缘分的奇妙。”兰青忍不住将眼前这张脸,揣想成仍是个娃儿的模样。练叶模样可爱,他心想,不管多大年纪,铁定都会是个可爱的娃儿。
“我们俩相差了十一岁,但是却能跨过这长长十一年的阻挠相遇相识,你不觉得这很不容易么?”
恋叶歪头想了一下。“照你这么说来,那我跟兰老爹差了三个十一年……那我跟他的相遇不就更难得了?”
闻言,兰青先是一愣,后忍不住朗朗笑开来。“说得也是!我都忘了是我爹先认识你的。”
恋叶没好气地挥一挥手。
直到这时,兰青才忽地留意到练叶的手指。瞧她的一双手白细而尖,肉色般圆润的指甲贴齐指缘,再加上她刚才触碰他的脸庞那细滑的触感——分明是一双受人呵护的手掌!怎么可能会长在一个成日操持家务,不得休息的奴仆手上?
兰青眉头一皱。“练兄弟,可否容我请问一事?”
“你问。”恋叶将杯子放下,装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你在何处工作?”
恋叶表情一僵。“你问这做什么?”
“只是好奇……”虽然嘴上这么答,但兰青太老实,说话同时,眼尾还是忍不住朝她的手多瞟了一眼。
恋叶何其敏感,想在花楼那龙蛇混杂处生活,就得先学会一身窥人脸色的本事。他在怀疑她——心里念头一起,只见恋叶眸中笑意收敛,倏地自椅上站起。
“我要走了。”
“啊?!”兰青一“惊讶。”这么快?但你才刚到一会儿……“
“我不跟不信任我的人相处。”恋叶直勾勾地望着兰青。
她的眸子好冷——让望着她的兰青,心头忍不住疼了一下。
“如果你对我在何处工作,此对我这个人有兴趣,那我以后不会再来了。”说罢,恋叶毫不留恋地举步离开。
“等一等。”兰青急忙留人。“你误会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不然呢?”恋叶回眸睨看他。“你说啊!”
“我只是好奇,真的就只是好奇——因为你的手,还有你来我这的疲累……”兰青张嘴呆愣了会,后猛地叹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只是觉得……”
“搭不起来?”
“对!”兰青喜不自胜地猛点头。他就这个意思!
恋叶手环胸挑衅地望着他。“如果我就是不告诉你我在何处工作呢?你还欢迎我来么?”
“当然欢迎!”兰青连忙表态。“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就不让你过来……”
“那你就别问!”恋叶得寸进尺。
在她怒目之下,兰青只好点头接受。“我知道了,以后我不问就是。那,你今后还过来么?”
恋叶将脸凑到兰青面前瞪视。“你就是这么担心我以后不会过来?”与她四目相对,兰青不知怎么搞的,脸又红了。
兰青头微微一点。“我说过,我很喜欢跟你说话……”
一双眼上下打量他半晌,恋叶自鼻里发出一声轻哼后,才又转身坐回椅子上。
见练叶又重新拿起盘上点心吃着,兰青一颗心这才稳了下来。说来也真好笑,可他刚才,当真害怕练叶会气得从此不再出现……
“不瞒你说,我想知道你在何处工作,其实还有另个原因。”
表情仍旧闷闷的恋叶,朝他射去一瞟。
兰青挲挲鼻头,后腼腆地笑了。“我只是在想,万一哪天你不方便过来,那就可以由我过去见你。”
恋叶表情一愣。这家伙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这想法可笑,或许你会觉得我奇怪也说不定——”兰青深吐口气,后抬眸望着练叶,一脸认真。“但我是真的,头一次,这么渴望再见一个人。”
望着兰青坦率清澈的眸子,恋叶脑筋一片空白。她怎么样也想不到,口舌伶俐的自己,竟然也会有瞠目结舌的一刻!
半个时辰后,恋叶返回“倚红阁”更衣睡下,表情仍有些迷迷蒙蒙。这会儿她脑子里呼噜转着的,全是兰青的一举一动。
虽说花娘平日的工作,就是伺候客人,猜测客人的言下之意,可说真话,恋叶还真是头回遇上,像兰青这么好懂,却又难懂的男人!
单论兰青看她的表情……侧躺在床上的恋叶嘟起了嘴巴。她会猜兰青喜欢她。但问题就出在这,她与他——恋叶与兰青,两人见面的时候,明明是男人与男人的身分啊!
男人喜欢男人,这事儿恋叶也不是没听说过;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想兰青,就是很难把男色与兰青,这两件事儿扯在一起。
但若说兰青喜欢的是藏在男装底下的她么……靠在鸳鸯枕上的螓首一摇。恋叶可不认为兰青有那眼力,能够看出她的真实身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还真是怪了,那兰青到底是凭哪—点,跟她吐露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
恋叶姑娘怎么回事?杵在牙白纱帐外整拾衣裳的桂枝朝帐里瞟了眼。只见恋叶左翻身右翻身,似是难以入睡。
“恋叶姑娘?”桂枝压低声音轻唤。
“怎么?”原本面向墙壁的恋叶身子动了下,隔着纱帐瞅着桂枝看。
“小桂是瞧您一直翻来覆去的……您睡不着啊?”
“也不是……”恋叶双肩一耸,好半晌没见她再开口,桂枝还以为她睡着,正要趋前一探,怎知恋叶她突然起身,将头钻了出来。
“吓!”主仆两不约而同道。
“你吓着我了!”恋叶抚胸低嗔,大眼娇俏地睇着同样受到惊吓的桂枝。
桂枝先是拍拍胸脯,后看着恋叶傻笑了一下。
“干么笑得那么恶心兮兮?”
“不是……”桂枝露出害羞的表情。“我只是觉得,恋叶姑娘现在的模样,好美喔!”
还以为她想说什么……恋叶没好气地朝桂枝一瞟。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桂枝忙奔到梳妆台前,抓了把手镜递给恋叶。“您自个儿瞧瞧……”桂枝在恋叶照镜时一边比划自己眉眼。“您一定看得出来,最近几天,您眉宇间真的充满了一股,我一时形容不出来的风韵……”
“风韵?!”恋叶拾眸一瞪。“这种字词,是形容鸨嬷那种年过四十,徐娘半老的女人,用在我身上,你不觉太老气了?”
“对不起么……”桂枝道歉。“姑娘又不是不知道小桂没读过什么书……”
瞧她哀怨的。恋叶摇头笑了下,这才将注意力移到手镜上,一见铜镜映出的容颜,她自个也是吓了一跳。
难怪小桂会用“风韵”这词儿来形容她……回视着她的那双眼,彷佛像喝了酒般迷蒙妩媚。那张脸,虽见疲累,但又隐隐透出一点珠玉般的光润。那小嘴,未染胭脂便艳红欲滴。恋叶对镜送去一记勾人眼波,瞧见她此一媚态,桂枝晕陶陶地长叹了口气。
“好美啊,恋叶姑娘……”
“把镜子拿回去吧,你这傻子。”恋叶嘴上嗔道。但听在桂枝耳里,却比夸她能干还要受用数十倍,
桂枝伸手将镜子取回,双脚走了两步,后又想到什么似地转过身来。“但小桂不懂,恋叶姑娘,您是怎么办到的?我记得前几天您还没有……这种感觉的啊!”
桂枝的话勾出了一张人脸,兰青的脸。脑中一浮现他的面容,恋叶心窝儿一阵揪紧,好似整颗心发涨起来了。连恋叶自己也觉得惊讶,为什么一想到兰青,她脸颊就会发烫,心窝会觉得一阵慌乱?
若是熟络情事的花娘们听见恋叶的问题,她们铁定会说——就叫“恋”,定是你爱上那个名叫兰青的男人了!
但怎么可能!恋叶急忙挥去脑中细琐调笑的声音。她在花楼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貌美花娘,就栽在“恋”这字上头,她怎么敢“恋”,怎么敢!
所以恋叶帮自己找了个藉口,她爱到兰记油坊玩儿,绝对不是什么见鬼的
“恋”,她只是觉得兰青这木头木脑的家伙好玩,想让自己多个排这烦闷的地方——对,就是这个样子!
“恋叶姑娘?”见恋叶怔怔地又不知在想些什么,桂枝忍不住出声喊。恋叶朝她瞟了眼,后身子一缩,旋即又躲回纱帐里。
“你弄好了就快出去,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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