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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剑缘-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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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欠了你的人情,下次等你需要我的时候偿还吧!”,掷剑叹气,刚刚硬装出来的冷淡已经被冲散得一干二净,他心事重重地说,“这些钱很快就会回到钱庄的,只是暂借一用而已。”
等到满谅从应天回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他端详着杯中的酒色如胭,不禁想起了杜微。
她看似浑身长满了伤人的尖刺,却脆弱得让人不能想象。在昨天那番猛烈的试探后,看着她深受伤害的样子,他再也不敢尝试去进一步挖掘她的秘密。
少聿很快发现了他的愁思,他叫道:“好歹让我摸着点头脑好不好?一下子拿出两万两的人可是我耶!”他一副心疼得心肝都颤的样子。
掷剑沉重地表情未有放松,又饮了一杯,“你见到她了?”
不搞清楚情况就现身,不是钱少庄主的作风,他暗中跟在他左右已经好几天了,该寻访的事情都清楚了,他才会出现。
少聿顿时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不错,果然是人间难得的一朵冰雪腊梅!”掷剑意有所指,竟是已洞悉了他的来意,他便也明人不说暗话,干脆地说。
好一朵冰雪腊梅!他默然,竟然将他当年的感触几天就透悉。杜微呀,杜微,你还以为你的演技很出色,可以再一次赶走我吗?
“冰雪腊梅………冰雪腊梅……”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她却宁肯自比烟花……”
见他又陷入沉思,少聿直率地说:“坦白说,我一开始仅仅认为她是个以色事人的普通青楼女子罢了。谁想到追踪下来,她竟然与我所听说的杜十娘全然不一样……”眼见得掷剑苦笑一声,他心中略有歉疚,“或许我们永远也不了解这些女子的真实想法,她们为了生存下去,早已在心房上筑起了厚厚的心墙。但是我感觉到,她是在拼了命地想要赶走你。”
掷剑沉默半晌,“……多谢!”
少聿仅几日便窥出她的端倪,可是他当初竟然因几句口舌之言便立即弃她而去,这是他心中永远自责的伤。这对她无疑是迎头痛击啊!
少聿忽然莞尔一笑:“想谢我,容易得很!而且也很容易做到,你瞧这是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布帕,包裹得严严密密,一层又一层,打开来看时,却是两枚银针,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掷剑皱眉道:“这有什么稀奇?大夫针灸的银针。”他拈起一根,仔细看了看,似乎比同样式的银针略长一些,“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少聿苦笑说:“的确是没什么稀奇……”话却不知从何开口,“至于它的主人,我也不知道飘泊往何处去了。”
他拿起一根针,深深地叹了口气,那目光是情深款款的,也是无可奈何的。这两枚针,曾经刺中他的身体,现在扎住的,却是他的心了。
掷剑有点不解,却很快参透了:“难得你也会有想要安定下来的时候……或许,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只是有的找不到,有的,找到了,却是徒然伤心罢了……”
少聿一笑,小心翼翼地将两枚针包了,重新收好放回怀中,信誓旦旦地说:“就算找到会伤透心,也要努力去做,谁知道寻到的不是一份终生的幸福呢?一旦错过了,会悔恨终身的。”他瞅着掷剑一直紧蹙的浓眉,会心一笑,“如果这是个赌注,那我就会押大!”
灯下,两个器宇昂扬的男人守在雅阁的门口促膝而谈,掷剑把他与杜微的故事原原本本的一叙而成,听得钱少聿目瞪口呆,感叹万千。
随着钱少聿的到来,小芹发现掷剑与杜十娘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鸨母虽然手里拿着掷剑的两万银票,一直表面上都恭顺得很,背地里却在担心十娘一日不如一日的身子,她这棵摇钱树倒了,挹翠院就等着关门吧。因此背地时少不了指使小芹多多给她进补,多听使唤,所以造成的结果是,常常是钱少聿和掷剑关在一间屋子里秘密谈话,而小芹守在杜十娘的身边忠心耿耿地侍候。
小芹心时清楚得很,杜十娘的心里始终是惦记着掷剑的,因为挂念他的安危,人消瘦得很快,两颊深深地陷了下去,身子也越来越差,经常一咳就是好一阵。
“我翻看了衙门的全部档案,这几年她并没有到官司去报案,也就是说,这整件事里并没有牵扯官府。”掷剑想着几次夜行调查的结果,若有所思地说。
这也就是杜十娘为何会猜测他是杀人窃物的夜盗的原因了,莫名其妙的经常失踪,离奇的巨额银票,确实值得怀疑。难怪她对他的态度会变得那么令人匪夷所思,那么古怪。
少聿在屋里踱了几步,沉思道:“总之关键就是要等满谅带回来的消息了,只要他一回北京城,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便都清楚了。”
他前前后后地绕着圈子,冷不防扬声叫:“小芹,进来吧!”
门“吱”的一声开了,小芹脸色肃重,开了门,径直走到掷剑面前,跪了下去:“掷剑公子,小芹是个没身份的婢女,可是小姐待我这么好,一直亲如姐妹,若不是小姐的一手庇护,我早被妈妈逼得去接客了,所以,”她抬起盈盈泪光的眼睛,鼓起勇气说,“您若是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
少聿点点头,这是个忠主的好婢女。他溜溜达达地踱出门去,反手关了门留出时间让他们细说。
掷剑扶起小芹坐在椅上:“小芹,你跟着十娘有多久了?”
小芹擦擦眼泪,哽咽着说:“自从小姐进挹翠院,一直是我在服侍她。”
他再问:“当初她是如何进楼的呢?”
小芹犹豫一下,“是小姐自己自愿进楼的。那天妈妈欢喜得不得了,直嚷嚷着挹翠院要发达了……”
是吗,她这点没有说谎吗?究竟是什么样的现实逼得她如此走投无路呢?
他悄然暗自神伤。
“那杜小妹去了哪里了?”
小芹低了头,嗫嚅着说:“不知道……”
“小芹,”他一字一字地说,“十娘今生是我的妻子,是不争的事实,我即不会弃她于也不顾,也不会在她青丝白去的时候情淡意驰,另结新欢。如果你还知道什么,都说了吧!”
小芹拼命地咬着手绢的边儿,眼圈都红了,“我也想快点救小姐出去,她这样下去只会害了自己……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啊……”
他长叹一声:“是啊……当年四周的街邻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么会知道……”
“我想起来了!”小芹突然惊叫,“小姐有几个习惯很特殊!她每年都要见一个叫李甲的公子,那个人鬼鬼祟祟的,可是小姐却对他尊重得很。”
“李甲?”他慢慢回忆这个名字,却全无印象,“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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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姓孙的老爷,是京城首富,可是小姐从来不应他的点召,好几次和妈妈吵起来,还拿过剪刀要寻死。妈妈这才拗不过她,加上她后来名声越来越大,也就随着她了。”
“孙富!”他猛然想起这个丑陋的名字,腾地站起身来,带得桌上的一个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也不在意。
他想起来了!到这里,他脑海里所有的线头终于找到了头儿。
孙富!孙富!
是当年硬要娶杜微做十四房姨太太的富商!
他眼中锐气、杀气冒得天高,带着寒刃般的冻气,虎虎生威,瞅着小芹又要掉眼泪。只有这样英俊威武的剑客,才配得上小姐那样的痴情女,才可以救得她出火窟!
鸨母已经好几日没踏进雅阁的门了,这会儿见掷剑已经消失了好几天,又厚着脸皮来见杜十娘。
“女儿,瞧你这次病得小脸黄黄的。”她坐在床边,给杜十娘竖起一个靠垫,垫在背后,“那个掷剑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一来就让你又生病又掉肉的!这样的人,别说给妈妈两万两,就是二十两万,我要是知道他对你这么狠毒,也绝对不会让你去服侍他!”
杜十娘虚弱得已无力反驳。
好贪婪的鸨母,明明已经是天价了,她竟然还不满足,妄想再榨他一笔。
“妈妈,我倒是没什么事儿了,只是懒懒地不想动。”
鸨母唤过小芹拿过一碗燕窝粥,亲自喂给她喝:“那就先歇着!这样冬去舂来的气候最容易落下病根儿,要是一年护养得不好,没准每年都要病上一场,那就受罪了。”
既然鸨母表现得这么良善,她也不好挑剔什么,只好硬撑着身子起来让小芹帮着穿了衣服,等到她坐在铜镜前,画上了玫瑰般艳丽的浓妆时,她又恢复了倾国倾城之姿。
鸨母瞧着她的容貌刹时变得艳如桃李,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奖:“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嘛,看看,全北京城最美的姑娘,就是你了!”
小芹还在用心地用象牙梳子梳着她的长发,不知怎地突然低呼一声,悄悄挪动步子,站在杜十娘和鸨母的中间,隔断了鸨母的视线。
好在意有所图的鸨母并未发现有什么异议,正从镜中看着杜十娘没有什么表情的玉容,试探着问:“今儿有个姓钱的公子想要邀你去游湖……”她有意顿了一下,拉了长音儿,“我说请他略等几天,女儿这几天是被掷剑包了的,暂不能陪。不过钱公子心意诚恳,说无论多久都可以等,只要你心里惦记着这事儿就成了。”
杜十娘顺从地点头,铜镜里的她看不出丝毫情绪:“既然掷剑已经走了,何不请钱公子前来一叙,就说我应了他,明儿个就去游湖吧。”
鸨母顿时心花怒放,刚要上去再甜言蜜语地夸奖几番,门外已经有一人朗声笑道:“在下无须杜姑娘‘请’,已经自己来了!”
珍珠帘轻轻一挑起,居然没有发出一丁点碰撞的清声,那人已经不请自入。
他环顾四周,赞美:“好摆设!好珍宝!富丽中不失雅致,堂皇中不失高贵。”转头看看玉面娇容的杜十娘,他心思极快,“只可惜摆在姑娘的雅阁内,一近香姿金玉休,徒然瞧着姑娘的美落泪了。”
杜十娘并未回过头来,仍自自然然由着小芹梳妆,在铜镜里媚笑着说:“原来这就是钱公于,这里的寒陋想必让公子见笑了。”
鸨母瞅着两人的一问一答,情知没自己的事,忙张罗着说:“那公子就请在雅阁内暂歇一会儿吧,小芹,去拿上好的茶点给钱公子。”
小芹拿起发簪仔细地将她的头发盘好,又不大放心地瞅瞅他,才转身答应了离去。
杜十娘回过头来,打量着钱公子。
他确实仪表不凡,仪态潇洒,举止礼貌又飘逸出尘,再加清雅俊秀的容貌和平易近人的微笑,可以说是风度翩翩。
他很自然地坐下来,拿起案台上摆着的一管玉箫仔细观摩:“听说姑娘前几天伤了手,不然我真的很想听听姑娘的乐声。”
她抿起嫩红的唇瓣,特意举起素净的纤手端详:“多谢公子的关心,早已经没大碍了。”
钱少聿放下玉箫,笑容可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我们就去游湖吧,看见姑娘的绝代芳姿,我已经等不到明天了。”
杜十娘处变不惊地瞅瞅窗外大好艳阳,春风徐徐,阳光暖暖,的确是外出的好天气。她想了一想,无意识地卷卷垂在肩头的发丝:“既是公子的邀请,若十娘不去,怎对得起公子的盛情。就今天吧!”
她轻轻起身,移动莲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婀娜多姿,袅娜生姿,似乎不胜娇柔,又似乎不胜这柔柔的春风。
可是少聿瞧得真切,就在她放下绕在指间的几缕头发时,那里面偶然露出的一角乌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无法遁形,清清楚楚地显着,那里已经全然是灰白的了。
登上画肪后,碧绿的湖水、新绿的两岸和湖边潮润的空气,并未能影响到杜十娘压抑的心情,陪在钱少聿身边的只是她的躯壳,而她的意识,她的灵魂早已不知魂归何处。
少聿从小芹手中取过一件白色滚桃红色边儿的精致披风,披在她肩头,她回头浅浅一笑:“多谢。”
他有着俊秀又豪气的容貌,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高贵与风范,潇洒俊逸,毫不逊色于绝色的杜十娘。
他们并肩站在杆栏前,随着波纹的一起一伏,起腾低伏。好像一对仙人下凡,悠悠的,远远的,瞟见行踪一角。
两岸渐渐围上了不少游人观看。
这位气质高雅出众的贵公子确实是她所见过的书生公子里面,最有风范的一个。只是在她心中早巳深深铭刻了另一个深情温柔的影子,再无法替代。
“如此的春光嫣然,实在是雅阁内看不到的。谢谢你带我出来。”她仰头吸一口清凉的空气,笑着说。挹翠院早已锻炼出她迎逢讨好的本事,她适时地说出这话,既不唐突,又显得落落大方。
“杜姑娘,实不相瞒,在下邀你游湖,并无猎艳之心。”少聿突然说道,仿佛在宣告着什么,“只是想请你见一见我的几个朋友。”
他转身,大声说:“请吧!”
她也转过头有些愕然地瞅着他眼波流动,捉摸不透他的用意和内情。
本来临时引荐几位好友同舟而乐,并不是什么鲜事、奇事,可他说得太过郑重一些,也说得太过正式一些,连小芹都觉得有些不对,慌着神儿紧张地看着舱口。
一条人影飞出了舱口,像一袋面粉般重重地掉在地上,待杜十娘定睛看时,这个浑身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的人,不禁惊叫出声:“李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脸上霎时变了颜色,急身上前,顾不得礼节和冷面的少聿,想搀扶他起来。
“止步!不许碰这个混蛋!”突然一声厉声暴响,震得画舫上嗡嗡作响。掷剑已经飞身从舱口而上,轻飘飘地落在船上。
随后,柳满谅带着赶路的露宿风尘,出现在杜十娘面前,上前一揖:“杜姑娘,五年未见了!”
钱少聿、掷剑和印象不深的柳满谅同时出现在她面前,三个不同特色,却是优秀出众的男子,全都意外地对着地上的一摊烂泥怒目而视。
她惊得不能动弹了,手伸在一半,既无力伸出去,又好像全身的力量用尽般抽不回来。被掼在地上呻吟的人,的确是前不久才送走的李甲没错。她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不明白这四个毫不关联的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一起。
李甲挣扎着爬起来,死死地扯住她的裙角:“杜姑娘!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呀……”脸上有青紫的印记。
“这是怎么回事?”她又惊又怒,李甲对她来说是何其重要的人,怎会被他们整治得落到如此田地,“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杀人!”
柳满谅上前一步,神情中带着疲惫,却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指着被吓得已经面无人色的李甲说:“杜姑娘,你去问问他,我是从什么地方找到他的?”
她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的头开始有些晕眩了,一阵风吹过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她蹲下来,追问李甲:“李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应天吗?”
“小姐!”小芹上前扶住她不稳的身子,“你离他远一点儿!”
李甲跪在地上,用额头用力地往地上撞,“杜姑娘,都是我的错,不关他们三个人的事……是我,是我不好,受不了诱惑,染上了赌染……他们是从大方赌坊把我揪出来的……”
什么?大方赌坊?
她眼前一阵发黑,小芹连忙扶住她。
“当啷”一声,一只精致的描金漆箱被掷剑丢在地上,箱子散了开,滚出了里面满满的令人炫目的奇珍异宝。
掷剑咬牙切齿地,狂乱的怒火几乎要把他烧得役有理智了,要不是少聿和满谅一左一右拉住他,他早已经将李甲杀过一千遍、一万遍了。“赌坊的老板说,他已经在赌坊里豪赌了好几年,输掉了数百万两的银子!你去问问他,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她惊得眼前全是黑云,什么都看不清了,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当胸一把将小芹推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过去揪住李甲的衣领,昏乱地嚷:“李大哥!李大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你没有到赌坊去赌博,你是到应天给梅大夫送诊费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她死命地摇着李甲瘦骨伶仃的身子,李甲突然大声呜咽起来,抢着用头去撞地:“呜……是我不该拿你的血汗钱去赌博,可是我一输输得精光,我拿什么脸来见你,只好每次去翻本,谁知越赌越输得多啊……”
她倏然松手,喃喃低语着:“怎么可能……那是每年给梅大夫的钱哪……”突然她疯了似的去撕扯李甲,“小妹呢?你把小妹弄到哪去了?”
李甲膝行几步,在她脚边哭:“是我对不起你……小妹我确实送到梅大夫那里了,不过后来我再没见过她……”
她求救般将头转向掷剑、满谅和少聿三人,三人的表情无一不是沉重与沉痛。
系在她细弱肩头的白色的披风早已经不知何时滑落在地上,皱巴巴地滚在一边。
杜十娘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怪不得,掷剑返回她身边时,一直形影不离的同门师弟突然与他分道扬镳,销声匿迹,原来他是另有用意!掷剑则持有来路不明的巨额银票守在她身边,那么钱少聿大概就是万隆钱庄的少庄主吧?
他们三个合起来,几天里就轻轻易易地卸下了她所有的伪装,揭穿了她一直疲于遮掩的事实……可是,就在她竭力在回避的事实里,却又带出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真相!
渐渐地,有一种用狂烧着的怒火代替她一贯伪装的妩媚与冷漠,她狠狠地瞄视李甲,却又带着悲痛万分的凄楚。
他早已不是那个清风秀骨的书生了,赌博已经让他赌红了眼,变成了吃她肉、喝她血的吸血鬼与寄生虫,毫不留情地蚕食她。
他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五官惊恐得都变了形。
“哈哈哈哈……”她扶着柱子,突然开始发狂般的笑,“原来……原来……”她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小芹想上去又不敢刺激她,只是眼泪汪汪地瞅着。
泪水在她脸上疯狂地迸流,她的神情是骇人的苍白与愤怒,她巍颤颤地问:“李大哥……你告诉我……是谁在五年前的雪地里救醒你的,又是谁一直接济你粮食去赶考……你告诉我,你大声地告诉我!”
李甲身子一颤,求饶地哆嗦着臣服在她摄人的追问下:“是你……”
“可是你却为何置我们姐妹的性命与清白于不顾,你……你怎么做得出来……”她凄声地喊,声声都在指控李甲。
掷剑的心都要碎了,可又怎能不让她看到事情的真相?
他刚往前踏进了一步,她马上厉声说:“不许过来!你来干什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难言之隐吗?看吧!”她指指地上体若筛糠的李甲,悲从心来,哽咽道,这就是我的难言之隐了!我为了一个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徒付出了我的名誉和自由,丧失了我唯一的妹妹和爱情……“
这就是她一直在掩藏的秘密,李甲告诉她,梅大夫的诊费一年要十万两银子,所以她不得已去卖笑去卖艺。一边辛辛苦苦地积攒银两给李甲,一边在苦苦期待哪天小妹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到她身边。
可是现在,她的愿望全都被打碎了!
李甲只在地上缩成一团,一见三人略有靠近,便抱头痛呼:“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啊……”
柳满谅急急地辩解:“杜姑娘,小妹并没有死啊!她的眼疾早已痊愈,梅大夫因为和她投缘,又见她资质聪慧,所以收了她做徒弟,云游四方去行医治人!”
“不必再说了……”她面如死灰,踉跄后退,直退到栏杆处。
李甲每年来挹翠院也是如是说,可结果呢?小妹早就行踪不明了。
她绝望地看看天空,湛蓝湛蓝的,几乎没有一朵云彩,晴朗怡人。谁知道就在这片晴空万里下,到底掩藏着多少不可见人的黑暗与罪恶!想着,她的眼泪刷刷地落下来。
她倚坐在栏杆上,头昏昏沉沉的,早巳失去了全部的知觉,身上的血液似乎也冻结住了,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何时,掷剑高大的影子已将她笼住,她迟钝地抬头看时,只见得一双比这蓝天的颜色更深、更澄清的瞳子里,满是关切与怜爱。
他向她伸出了双手,“杜微,我们回去吧……”
他低沉而温柔的话语还未曾说完,她已如脱缰野马般弹跳了起来,用力打掉他伸出的手臂,嘴里狂喊着:“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你非要逼得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是吗?现在你已经剥下了我的画皮,眼看着我变成了一堆白骨,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心疼地呼唤:“好好,你不喜欢杜微的名字。那么,十娘,我们走吧,离开挹翠院,离开北京城,到应天去等梅大夫,去等小妹,好不好?”
她离水面太近了,这波光鳞鳞的水面像是有着吸力似的,让她总是在向着那边偏移,让他害怕。
他试着拉她的手想拽她回来。
“不!我不想再见到你!你放我走!放我走……”
她狂喊着,浑身的怒气与绝望不知如何宜泄,又见他愈来愈靠近,怒极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鲜血直流。
“师兄!”满谅惊呼一声,见掷剑哆嗦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任她疯狂地咬着,好像咬的不是自己一般,“杜姑娘她急昏了头,怎么你也跟着折磨自己?”
他叫着用力去撬杜十娘的嘴,掷剑却只怔怔地由着她咬,小芹也似刚从梦中惊醒,冲上去急忙分开两人。
在纠缠中,杜十娘松了口,一头扑到栏杆处,就在岸边人们唏嘘的惊变声中,她举起那一直烧灼着她瞳眸的,令她满目眩晕的,曾经被誉为“百宝箱”的描金漆箱,“嗵”的一声丢进了碧绿的水面,悲戚地低鸣:“失去了小妹……我还要你们何用……要你们何用!”
她的唇边带着血,惨白的颜面如缕幽魂,在狂怒和绝望中,转身跳进了湖水,仿佛被温柔的湖水吞噬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掷剑狂喊着,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想也不想,跃身一跳,也跟着沉入了湖面。
碧波荡漾的湖水,像是怜悯这两个心碎了的人儿似的,用她宽大的胸怀默默地将他们收容。
满谅白了脸,手中扯着一条从掷剑衣衫上撕下的布条,一手反应极快地拉住也一头往下扎的小芹,扑到栏杆上,一连叠地狂喊:“快救人……快救人呀……师兄……”惨烈的呼声回荡在湖面上,惊起了湖上嬉戏的鸟儿们,惊散了两岸聚来的团观人群,直冲九霄……
第六章
她在黑暗中沉沉浮浮,总也见不到光亮,总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与地都混沌成了一体,万事万物都是死灰一片,死寂一片。
冷,刺骨的冷,没有风、没有雪、也没有雨,却出奇的寒冷,好像渗进了骨子里似的,让她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她恐惧地想要大声叫,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是任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带她到可怖又无声的世界。
模模糊糊地,她似乎看见下雨了,大雨冲刷着农舍、菜舍和土地,浇得大地到处都在冒水泡儿。
有个女子冲进这大雨滂沱,仰头悲苦地喊:“老天爷!你为什么这样对小妹呢?小妹才刚刚十五岁啊!”
她发了疯似的张开手臂呼喊,“有什么苦你冲我来……有什么罪你让我受……你为什么偏偏这样对小妹呢……你要是不长眼,就不要再叫老天爷了!你塌了吧!你塌了吧……”流下面颊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同情地看着她,这个人一定是疯了。你没听说过向天吐口水,最后口水会落在你脸上吗?这样咒骂老天爷,你会遭报应的。
旁边还有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低沉地说:“你不是最不信天吗?你不是最不信命吗?怎么你的说法,竟是个完完全全的宿命论者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回忆以前的事情,可是记忆的塞子像是被塞住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记不起来,顺应老天,顺应命,她默默自问,难道真的可以避灾消祸吗?那么为什么那个女子还要咒骂?她在此之前,难道就不曾是个虔诚的笃信者吗?
又一波暗流悄然来袭,她很快就被卷到远处,那个女子呜呜咽咽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了。
在旋转中,在震动中,在寒彻骨髓的刺冻中,她又见到了一个女子。
她正在大街小巷中狂奔,跑过一个又一个当铺,在店员板着脸冷冰冰的对待下,吞下一滴又一滴泪。
“三十两,最多了!”当她拖着酸软的两腿,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升记”当铺时,掌柜的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像是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笼中困兽。
她哆嗦着乞求:“这……不能再多些吗……”这黄金、白玉加上镶嵌的蓝宝石,难道就只值这区区的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一分也不多!”掌柜的斩钉截铁地答,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不耐地点着脚,“到别家的当铺,给的更低!”
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处境,她一咬牙,掌中的金玉剑落在柜台上。她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迎着满目的人声喧哗吵闹,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眼角,孕育了多时的泪珠,戚戚地潸热滑下。
她瞧得也伤心地哭了,好像不仅仅是在为了这场惨剧而哭,更像是为了伤心而伤心地哭。昏昏沉沉中,有人沮柔地摇着她,慢慢地,她就被这摇动,又带走了。
永乐皇帝制造了一个盛世出来,还给了天下人一个太平祥和。可是在荣华富裕的影像后面,隐藏着多少穷人贱女的辛酸事,又埋葬了多少渺小生灵的期待与追求!
她为这两名女子哭泣,却突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来不及辨认间,潜伏已久的暗流呼啸而来,再次卷走了她……
明明浑身都好冷,嗓子里却干得像是着了火,杜十娘微微张开干涸的嘴唇,喃喃地说:“小芹……我好渴……”只说了这么一句,她便疲乏得再无力说话。
可是仅这一句就将屋里默坐的所有人都吵起来了。
模模糊糊地,她听到小芹又哭又笑地叫:“小姐要水喝呢!小姐她醒了呢!”紧接着又听到有些杂乱,有些匆忙,又有些激动的声音都在重复着:“她醒了!她醒了!她醒了……”
是谁醒了,又是谁在她的雅阁里面这样大呼小叫?
有人扶起她,将一匙热水喂进她的嘴里。她饥渴地吮着,是热热的,好像马上就有了一股热流直冲进胃里,冲进心房里。
伴着这股得来不易的热流,她茫然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倚靠在一个男人的胸上。她缓慢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幽远的眸子,深深切切地凝视着她,那里面柔情百折,蓄满了泪。
就在他们彼此凝望的时候,她一颤,回忆起了所有的事情,想起了雅阁、想起了钱公子、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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