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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道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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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清也不和他罗嗦,伸手取过一小锭银子来递于夏甲长道:“哪里敢让夏甲长坏钞。只是其中需要些人手,寻找地穴之事,便劳烦操持便好。只是请从简从快便是。”
  夏甲长见了银子,登时脸上笑开了几分,紧紧地抓过来,又放在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看着其上几个牙印咧了嘴笑道:“哪里好意思要大爷您的银子呢——罢罢罢,也是疤儿刘这小子命好,怎么地结识了您这样的贵人。大爷您请稍待,一应事等,全交给小的便是。”
  说罢,转身踢了身边的三黑一脚道:“小崽子还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家里去,告诉你那哥哥,去叫你三叔、四叔来,就说今天有大事要忙呢。”
  三黑一溜烟地去了,夏甲长在梅清身边陪了笑,没口子赞他“义薄云天、高风亮节”、“有如云长、不让范式”。梅清又好气又好笑,便向他问起疤儿刘的经历来。
  原来这疤儿刘,本名叫刘大路。按夏甲长说,看他路引凭据,乃是由晋中而来,三年前突然至此地寻亲。也许是寻错了地头,那亲戚本地竟然无人知晓。疤儿刘也无地可去,还是夏甲长热心肠,将自己的一所房子“半卖半送”,给了他安身,便在本地住了下来。只是这疤儿刘形象丑恶,出入也不搭理人,因此上究竟是什么来头,却是无人知晓。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四章 木匣宝砚
  “道香得香,灵宝会香,香道三界,遍满十方……”
  场中一个身着脏乱不堪的破旧道袍的中年人,脚踩七星步,手摇引魂铃、招魂幡,双目微闭,一脸肃然,口中念念有词。
  这位便是夏甲长四弟夏四。据夏甲长说,夏四年轻时,曾得大师邵元节亲自指点,虽然隐于市井,但法力通天。三里五庄,寻常人家没个面子还请不到他出马。
  至于边上打扮得小鬼也似敲着钹铙的三个小道童,正是三黑和他两个哥哥。
  夏甲长正凑在梅清身边,满面堆笑地仰面说道:“梅爷,不是俺老夏夸口,这件寿材可是真正五木攒心的上等家伙,还是当年咱们东庄钱大户准备的呐。那老钱败了之后,多少人看上这寿材了,要不是老夏手眼通天,早不知落到谁人手里去了……”
  梅清看了看身边明显柴木拼凑那棺材,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知道你是五木心了,难得难得。里边随敛的东西,刘爷生前有交待,我们哥几个动手便了。麻烦夏甲长您吩咐下你那法师弟弟,先停一歇,入了敛再念经成不成?”
  夏甲长听了随敛二字,登时烂糊眼又勉强挤了几下,睁着问道:“疤儿刘他还有什么随着走的,莫非是……”
  梅清摆摆手道:“再清贫,总也有个盘啊碗的吧。他屋里有几件瓷器家伙,要带了去。”
  夏甲长听了,当时泄气道:“看他也不象有个什么家底的——哪里劳动大爷们动手,不然就让老夏来打对吧。”一边说着,脚下却是丝毫不动。
  梅清也不理他,只吩咐他安排人手,把在过屋摆的疤儿刘尸身先入了棺。自己进了东屋,又打量了一番架上的东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师古听外边闹得喧哗,皱了眉道:“事可都安排下了?想来疤儿刘也没人来烧纸,简单办了也就是了。”
  一边的李玫眼睛紧盯着架上闪闪发光的瓷器,便如看着鸡蛋的母鸡一般,动也不动。
  梅清道:“总算相交一场,咱们哥几个替他送一程,马上便就入敛了。至于架上东西,咱们也不娇情,人取一件便是。”
  三人无言,各自拿了一件。王师古将那汝窑花口瓶先拿下了,梅清一笑未言,随手取了一件唐时青瓷瓯。只有李玫,看了又看,眼光迷离。最后还是王师古催了几句,他这才拿了一件耀州窑的雕花大瓶,藏在了屋角。
  此时夏甲长已经召呼几个兄弟和儿子,将门帘子遮了,抬着疤儿刘尸身入了棺。外边已经用芦席搭了棚子,供了火盆,点了长明灯。
  按梅清的意思,便将疤儿刘指的箱子,搭到坟头去烧化。王师古与李玫,均是不愿,说道便在棺前烧化,也便是了。梅清想了想,反正一把火的事,也便不再多言。叫过夏甲长来,让他唤人来搭了箱子出去。
  夏甲长听说这箱子要烧了,不由大声道:“好好的箱子,干嘛要烧了——不若几位爷且先忙着,这箱子到时候老夏着人搭到坟地,一把火烧得净净的。”
  李玫听了厌烦,喝道:“说烧便烧,哪这些废话!”
  夏甲长翻着烂糊眼看了半天,见李玫打扮象个有功名的人,这才闷头不吭声,叫了大儿子和三弟过来,将那箱子搭出去。
  不想他这大儿子大黑,也是个楞头青,一把拎了箱子一侧的铁扣手,不等他三叔拿稳,“嘿”地一较劲,结果劲用得猛了,一下子便把箱子一头搬起来。另一边他三叔还没抓稳,结果箱子“啪”一下砸在地上。这箱子本也不是什么好木头的,又有些年头,这一下登时四分五裂,箱子中东西都散滚了出来。
  大黑知道惹了祸,不敢吭声,连忙弯下腰去往箱子里捡。夏甲长受了李玫抢白,本就一肚气,见了这场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便是一脚道:“混蛋东西,毛手毛脚的,干点什么就要工钱!”
  梅清等人见箱子破了,都不由一惊。按着疤儿刘生前所嘱,箱中东西万不可看。三人既然见了这一架瓷器,自然心中也有些念头,想着这箱中,莫非是更贵重的宝贝不成。只是既然答应了疤儿刘,都不好再提打开观看之事。不想此时一个意外,箱子碎裂,自然忍不住看掉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夏甲长手却是比三人都要快得多,早就抄起一件来,眯着烂糊眼瞅了半天才道:“这是啥东西?倒象书堂里的书本子一般。”
  梅清等也都看到了,这件疤儿刘一再道不可打开的箱子之中,装的一函函,似乎是什么书籍一般。只是这些书函之上,并无只字片纸,全都破旧得很,不知其中装的是什么。
  王师古皱了眉,将扇子一收道:“这是些个什么东西?莫不成还是什么前代善本不成?疤儿刘这家伙神神秘秘的,千叮咛万嘱咐地要烧了,还不让咱们看。这下子散开了,却是怪不得咱们。”
  正在这时,一旁的夏三讶声说道:“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一看,只见夏三从散落的书函下,捡出一个木匣来。
  梅清等人都是久于文房,一眼而知,那木匣,应该便是一件砚匣。只是梅清心中却一动,这件砚匣有些奇怪,木质细腻,却并非常见紫檀、黄花梨亦或核桃等木质,虽然看着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木料的。
  李玫今天因为买错了一块端砚,因此对砚台额外敏感,不由随手便从夏三手上接过道:“是块砚台么?不知是什么好砚?”一边说着,一边便将那砚匣打开来。
  梅清觉得疤儿刘既然道不可打开箱子,自己已然应承,便当说话算话。虽然箱子意外裂开,也不该查看其中详情。心中一动,待要阻止,李玫已经将那砚匣打开,定睛看时笑道:“却是块端砚呢!”
  众人一看,其中正是一块紫色石砚,长有六七寸大小,作淌池砚式。李玫端详着道:“看来这块倒也是件老坑的东西呢,石质确乎不错。”说着将那石砚取出再看背面,不由“啊”了一声呆住了。
  原来那砚背面履手上,共生着七只石眼,竟如天上北斗七星一般排列,丝毫不爽。砚上能生有石眼,本就难得,何况还如这件砚这般如北斗之形排列?只此一桩,这件砚台,便可称是稀世之宝了。
  别说梅清等三人,就是夏家几位,见了这砚形,也知道应是好东西。一时屋中,竟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那古砚七只眼发出神秘的光泽,就如有什么吸引着众人一般,都眼盯着这件砚台,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梅清淡淡地道:“北斗七星砚,古籍中本有记载。只是这件虽然也是北斗七星之形,只是可惜七只石眼,俱是死眼,还称不得极品。疤儿刘既然道全都烧化,咱们也便一同烧了便是。”
  其实能成北斗之形,已然是世所罕见了。当然梅清说得也不错,这七只石眼确实都是死眼。若真是七只活眼,那可真是难以想象如何宝贵了。
  所谓死眼,便是指石眼之中,并无瞳子,只是纯色。而活眼便是指石眼有睛有瞳,便如活生生的一般。虽然都是石眼,但一只活眼比起死眼来,珍贵程度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梅清之所以这般说,也是故意有所贬低此砚,免得场中众人,生了另样心思。他既然这般说了,其他众人便是心中不愿,也不好反驳,只得收拾散落之物,在外边火盆旁堆了,准备烧化。
  李玫手中拿着砚台,反复摩挲,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梅清唤了他几声,方才惊醒,脸色似乎有异,眼神中闪动着迷离的光芒。
  梅清道:“李兄,还有何事么?”
  李玫哑声道:“没什么——对了,梅兄,王兄,在下是想,既然这是块砚台,便按了刘兄吩咐,怕也是无法烧化的。不若便与那些瓷器一道,一同放入棺中入敛罢了。只把那些书函烧化,想必也就够了。”
  梅清与王师古对视一眼,也觉得李玫此说不无道理。石砚经火,就算是烧毁,也难如纸张烧化,还不如便置入棺中为殉妥当。
  三人便动手去搬屋中瓷器,夏家兄弟也不识得,只当是些常见瓷物,便不闻不问。过了几趟,除三人所选之物,其他的都已经摆在了棺中。李玫又拿那砚匣道:“在下这便将砚也放入其中,二位兄台看好了。”
  说罢便缓缓将砚匣置于棺中一角。随后便叫夏三来上了棺盖,取过长钉钉了。之后夏四法师便又粉墨登场,一番咒语钹铙之声登时大作。
  那木箱连同其中书函便在棺前烧化,一函函投入其中,片刻就烧得露了口,内里一扎扎纸页都烧得卷了起来,其上陈旧的字迹在腾空烟火映照下模糊抖动,又很快地被火焰吞噬化尽,被气流带动得片片翻飞,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旋腾起又缓缓飘落。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五章 恶梦惊魂
  梅清回到自己宅子上时,已经是后半晌了。今天这一宗事,虽然从简,也忙了大半天。
  才进府门,便见到看门的老张头手搭凉棚看着,远远地迎上来道:“哎哟少爷,你这是哪里去了。大中午也等不到你回来,管家还让我到茶馆去张望了下哪,只说是和几位爷有事一齐出去了。”
  梅清点点头,笑着道:“确是有些事,一时忙了,没打招呼回来。”一边说着,一边进了门。
  顺着青砖铺着小路,穿过前院,转进了后院的门。只见门内一片竹影摇动,却是一片小小竹林,叶影萧萧,衬着一侧假山池沼,更显得曲径幽深。
  行了几步,只闻得一个惊喜的声音道:“我的天老爷,可是回来了。少爷若不回来,可要送个信回来呢。不然再有下次,朵云姐姐更不定怎么发作我了。”
  伴着清脆的话音,竹林后一个身着粉红小夹袄的小丫头跑了出来,上前拉住梅清,扯了他向里便走。只见这小丫头不过十四五岁,眉目还有些没长开,隐隐地有了几分美人胚子之形,只是话语间却有几分顽皮。
  梅清笑了道:“五儿你可不要瞎说,你朵云姐姐疼你还疼不过来,哪会发作你的?”
  名叫五儿的丫头皱起了鼻子道:“朵云姐姐自然是疼我的,只是再疼我,也不如疼少爷你来得亲近不是?今儿晌午不见你回来,朵云姐姐把那碗宝贝粥热了又热,一个劲念叨‘少爷怎么还不回来’,‘少爷这可饿着了吧’。我就在边上说了句‘少爷这么大个人了,哪还没个地寻食儿’,结果就落了好一顿数落呢。你要再不回来呀,家里有就人直接变了望夫石了。”
  梅清一笑,还没说话,已然听得后边有人道:“呸,你个丫头片子,背后又嚼我什么舌头呢?”
  五儿吐了吐舌头,连忙对着梅清眨了几眨眼睛,却转头脆声道:“哪里是我嚼舌头了,刚才是谁坐都坐不住,见不着人急得满院子转了?”
  只见后边门中出来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女,一身青衣,作丫环打扮,秀美的脸上薄薄地挂了几分嗔怒,对着五儿道:“当了少爷胡说什么,怎么一点子规矩也没了?都是少爷把你惯坏了。”
  五儿听了,连忙装作听说的样子低下头去,眼睛却偷偷向梅清转了几转,便如同嫌长辈唠叨的孩子一般。
  出来的大丫环说完五儿,又转向梅清,脸上又多了几分委屈地道:“少爷——”
  “我知道了”,梅清连忙止住,作出个投降的姿式道:“都是少爷错了,少爷错了。朵云万勿生气。下次有事我一定打个电话回来。”
  “电话?又是什么?”场中两女登时石化,看向梅清。却见梅清也是一脸迷茫思索的样子,显然刚才之言是脱口而出,现在自己也在走神呢。
  朵云一见梅清这个样子,连忙上前拉住他袖子道:“少爷不用多想了,反正以后有事时,定要让人送个信回来才好。刚才忠叔也急坏了,怕是,怕是……”
  梅清一怔,随即呵呵笑道:“忠叔怕我又什么都忘了,跑丢了不是?放心吧,少爷现在已然大好了,虽然偶然会说些个自己都不明白的话,但有朵云姑娘在家里等着,再也舍不得跑到别处的。”
  朵云一听脸上泛起两片红云,口中道:“少爷你又来了,快别说这些话了。你可饿坏了吧,这都晚饭的当口儿了,我这就叫吴妈快准备吃食去。”
  梅清点头道:“可真是饿坏了呢。刚才听五儿说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粥,快端来让少爷见识见识,是什么新鲜物件,让我们朵云姑娘忙活半天的。”
  三人说说笑笑地向内行,只见一个管家打扮的白发老者匆匆地走进院来道:“少爷回来了?——可是把朵云急得够呛呢。下次少爷有事不回来吃饭,定要让人送个信回来。”
  梅清笑了道:“忠叔说得是。这次也是没想到,有个朋友让人带信说有事,去了才知道人得了病,就没了。帮人料理后事,又在个偏僻地儿,结果就没得告诉一声了。说来这事,还有些新鲜呢,一会和忠叔你说说。”
  不一会下边便将饭食摆上来,除了几样菜蔬,果然有一大碗新熬的粥,热腾腾地,色泽清莹微碧,其中又散落了几片不知什么花瓣,清香扑鼻。梅清浅尝几口,只觉得又滑又濡,香甜可口,连连称好,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全都吃光了。朵云见他吃得香甜,看着眼中满是笑意。五儿见了,一直在旁边偷笑。
  用过饭后,收拾了碗筷,五儿又上了茶,梅清这才将今天之事,一五一十地对忠叔讲了。末了又取出自己拿来的那件唐越窑青瓷瓯,请忠叔看。
  忠叔胖胖的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沉声道:“少爷,虽然老朽没见疤儿刘这个人,但想来绝不是什么好来路的。这些瓷器里的门道,老朽是不懂的,但这等反常之事,背后必有秘密。若是不小心卷进去,却是麻烦。不过既然人都没人,一了百了,管他什么,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梅清点头称是,让朵云将那青瓷瓯好生收起来,又与忠叔谈了会闲话,这才回了卧室休息去了。
  月凉如水,四籁俱寂。
  梅清静静地躺在床上,大概今天白天也有累了,睡得甚是香甜。
  此时,床角那支早已熄灭的蜡烛却轻轻地抖动起来,似乎有什么在摇动它一般。只见震动得越来越是激烈,竟似要从蜡台上飞腾起来一般。
  那蜡台也不由发出一阵阵“得得”的抖动之声,随着声音越来越是急促,最后终于“啪答”一声,蜡烛终于挣脱了蜡台的束缚,缓缓地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点微光在蜡烛早已黑灭的蜡芯上缓缓亮起,却是一点幽蓝的暗火在其上无风自燃,映得蜡烛通体微微透明,显出一片蓝色来,在架子床封闭的空间内,映着梅清沉睡的面容,说不出的诡异。
  紫蓝色幽暗的火,无声地在梅清身边缓缓升腾起来,却似乎避开他身体,只在周边慢慢地燃烧。睡梦中的梅清虽然身处火焰之中,却丝毫未觉得炽热,反而有一种幽冷的感觉,自周身沁入,直冻得内腑也冰凉一片,霎时便睁开了双眼。
  梅清睁着双眼,看着周身四处俱是紫蓝暗沉的火焰,却只觉得四肢如同冰封了一般,张口欲言,却喊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喉咙中“丝丝”暗哑之声,一时心中又急又怕,拼命挣扎,却是身如泰山压顶的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那支飞舞的蜡烛缓缓地飞到了梅清头上,正对着梅清的双眼。跳动的紫蓝色烛火内里,隐隐地显现出一只眼睛来。这只眼睛似乎极近又或极远,望去幽深无比,内里却有一分极为妖异的魅力,令人望去便直摄心魄。
  梅清努力睁大双眼,只觉得那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不断地吸引着自己的心神,使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要被吸到那眼睛中去。恍惚中好像自己已经被从床上缓缓地抽了起来,从头到脚便被拉长得如流质一般,一点一点地投入到那眼睛中去……
  梅清大叫一声,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紧紧抓了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心有余悸的四下张望同眼,这才确信四周一切如常,只是心口怦怦乱跳,口中急剧地喘息着。
  “少爷,怎么了?又作恶梦了么?”
  外间的朵云被惊醒了,她慌忙下床,也来不及穿鞋,光了脚便跑过来,掀了床帘进来。见梅清正坐在床间喘息,连忙轻轻抱住梅清,为他抚着胸口。待梅清平静下来,这才转身,欲要把蜡烛点亮。
  “不要!”梅清见了一惊,梦中之境依然在心头,见朵云想要点亮蜡烛,不由叫了起来。
  朵云不明所以,但既然梅清不喜欢,她便不再去点蜡烛,回身轻轻笼了梅清道:“没事了,天还早呢,少爷你就好好睡吧。”
  梅清偎在朵云怀中,心境渐渐平静下来,这才觉得佳人匆忙起身,连件外裳都没及得披,此时身上只着一件薄薄轻裳,一股幽然香气自她身上幽幽传来,一时不由心中大动。
  手上一紧,隔着薄薄的衣裳,依然觉得佳人肤如滑脂,不由轻笑道:“既然天还早,那还急着睡什么觉?”说着,反手便将朵云抱了过来,扯过大被一下子将佳人与自己一齐盖在下面。
  “哎呀!”朵云促不及妨,一下子被梅清压在床上,不由轻轻惊叫一声,随即便紧闭了嘴,再不敢出声了。
  第一卷 七星古砚 第六章 前尘往事
  云雨过后的朵云倦在梅清怀中沉沉睡去,梅清却睁着双眼,再无睡意。
  这个恶梦,三年来时常困扰着梅清。近一段来,是越来越频繁了。每次都是梦到这种紫蓝色的诡异火焰将自己困于其中,却令人无力挣脱。
  梅清幼时父母早亡,忠叔乃是其父母身边的老人,便是他一力掌起全家,又将梅清养大成人。好在梅清家境殷实,又早承了官职,倒也不愁生计。
  只是却有一桩,令忠叔愁白了头。梅清自小便聪明过人——但这个聪明却有些不太全面,他只是记忆过人。但凡人教他什么,一次定然能够记住。不管是学字认人,只要见过一眼,肯定不会再忘。
  但是,他却只是能记住,却丝毫不会应用。确切点说,似乎没有个人的意识一般,教什么会什么,却不会独立思考。
  比如说,拿一本《全唐诗》来,只要让他看一遍,为他讲一遍,他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出口能诵。但要他自己写一首自己的诗出来,虽然他通晓五音六律,却是全无自己的想法,一句也写不出来。
  其他事也都是如此,几年下来,梅大公子学问就没有不知道的,但却没有会的。日常诸事便如行尸走肉一般,全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如何与人交往,如何应对。
  请了无数的医生,都是束手无策。毕竟按这些医生来看,梅大少爷的表现基本就是一个白痴——确切点说,是个聪明的白痴。因为看这些年病下来,梅大少爷的医书背得比他们这些当医生的都溜。其中有说得客气一点的,便说此乃游魂之症,乃是魂魄不全之故。于是各类药方开了无数,吃的药怕也有几车了,却是一点不见效应。
  人说病急乱投医,忠叔无奈,便将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和尚、老道都请了过来,作法的作法,捉妖的捉妖,唤魂地唤魂。那一段家中是鸡飞狗跳,只可惜法子都想尽了,梅清却是依然过目不忘记忆超人,为人呆傻毫无主见。
  正因如此,虽然梅清世袭武德将军,也未成就任。反正家中也不差钱财,便由忠叔托人谋个闲差,告病在家。
  直到三年前,梅清忽然大病了一场,连着多日高烧不褪,晕迷不醒。几个来看的名医都说不太好,梅大少爷怕是要挺不过去了。不想过了数日,梅清却渐渐醒了过来,更兼令忠叔大喜过望的是,梅清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都明白,一下子就有了自我意识,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
  梅清自己也说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自己前些年便如在梦中一般,晕晕噩噩的。这番一下子好象就醒过来了,脑中却又多了好些东西,也不知是哪来的,反正便一下子出现在了心中。比如以前对于古物,并不太清楚,这一回不知怎么的,见了那些东西,自然就知道其中的关窍。
  当时梅清一朝清醒,也颇有些轰动。与他父母有交往的人家,也都因此相贺往来。在一位前辈相请时,偶然谈到古物鉴赏,结果梅清不知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位世叔几件东西有异,随口一说,登时惊倒众人。
  自此梅清一发不可收拾,在京城古玩行中渐渐有了名声。此时天下太平已久,高官贵胄,无不以赏玩古物为尚。尤其梅清此人性格颇为柔和,不管是大人物还是下九流,都一体交往,因此名声甚佳。
  只是醒来后也有些不到处,一便是这恶梦,时不时便会来临,使梅清心中总有一层阴影;二便是偶尔便会说出一些他自己也不明白的话来,便如今天白天说的一般。好在外边场面上,留着心,总还无事。只是在家中与亲近之人,无意中才有此现象。朵云忠叔等见怪不怪,也便习惯了。
  虽然如此,但朵云与忠叔都怕梅清旧病复发,总不敢让他出门远行。所以今天梅清回来晚了,朵云与忠叔便担心得不得了。反倒五儿年纪尚幼,对这些事情不是很清楚。
  三年前梅清醒来后,不久便将自幼侍奉自己的朵云收入房中。为此忠叔便又去买了个小丫头来服侍梅清,意思是将来给朵云个身份。只是梅清自幼父母双亡,他又痴呆,哪有亲事订下。后来虽然明白了,一般人家也都担心他这底子,一来二去,至今正妻也没个着落,朵云自然也就一直这么以丫环的身份在梅清身边。
  忠叔对此自然念念不忘,总觉得对不起老爷夫人,没把少爷的终身大事操办好。梅清对此倒不以为然,对朵云更是宠爱有加。要不是朵云力辞,只怕早就直接把朵云当正妻娶了。
  朵云对梅清自然是没得说,但忠叔也念叨着道,好孬梅清也是堂堂五品将军,怎么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对此梅清只当没听见。
  此时梅清看着怀中沉睡的朵云,月光透过床帘,微光映着朵云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便如洁白的玉石一般。
  不由又依稀想起,自己那时候晕晕噩噩,却什么都记得。当时家中找了不知多少老道大仙的,隔几天便有个什么高人来家中作法。每次自己和朵云在屋里,看着外边大神跳来唱去的,朵云都会虔诚地跪在房中,乞求菩萨、三清、玉皇大帝以及南山的黄大仙、北村的土地佬保佑少爷快点好转来。自己总是呆呆地在一边看着朵云光洁的脸庞,当时却全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在做什么,为了什么。
  看着佳人长长的睫毛,梅清心中便想到当时朵云面带虔诚的祈祷时,也是这般双目紧闭睫毛长垂的样子。心中一时被柔情胀得满满的,觉得怀中佳人说不尽的可人,忍不住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前几天自己作恶梦时,朵云还又说应该请个老道来做法驱邪呢。这丫头啊,就是一脑子封建迷信——这词又是什么意思,又想乱了……
  梅清全无睡意,心中胡乱想着,又想到今天白天看到那夏四作法的身影,倒也和当时府上请的老道作法有几分形似,手摇着铜铃,挥着桃木剑……
  桃木?桃木!梅清忽然一下子想起来今天见到的砚匣的古怪之处:那个砚匣,分明是桃木的!
  桃木这东西虽然很常见,其用途却颇为狭窄。一般说来,传统中国文化中,桃木只用来用作一件用途——辟邪。
  自古人便有此识,因此过去悬挂桃符,便为辟邪之用。道士用的印信、符章、木剑木斧等,除了传说中的雷霆枣木外,也大多是用桃木制成的。而日常家用木料,却极少有用桃木的。
  今天见到那砚匣里,梅清便觉得奇怪。按说上等砚台,其砚匣用木,不是紫檀,就是黄花梨这等好木。南方也有用红木的,或用核桃木、铁力木等。但不用有什么料,还真没见过用桃木作砚匣的。因此梅清虽然觉得眼熟,却一时也没有想起来那是什么木料。
  刚才一想到道士作法用的桃木剑,偶然触动灵机,想起那砚匣定是桃木的。但此事却有些奇怪,何以那么一方砚,要用桃木用匣呢?
  梅清脑中想得混乱,又过了好久,才又觉得困乏了,晕晕睡去。
  因前夜恶梦惊醒,后来与朵云胡天胡地一番,之后又睡得晚了,因此第二天梅清醒得也比平时晚了些。
  朵云早早就已经起来了,与五儿一起服侍着梅清穿了衣服,梳洗了一番。又取过一碗粥来,就着两样素菜简单用了些个,梅清才慢慢踱出门去,慢慢向夫子庙一带走过来。
  因为出门晚了些,此时太阳已经颇高,到得茶馆时,里边人已经满满的了。梅清一路与相熟的茶客打着招呼,行到自己的桌前时,只见王师古摇着扇子,正一个人坐在坐上满面满面不耐烦的样子。
  “王兄早,小弟却是起晚了。怎么李秀才还没来么?”梅清对着茶博士做个手势,然后便在自己平时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还说呢,今儿可是孤单了。疤儿刘一没,你和秀才都不来,把我一人儿晾起来了!”王师古气哼哼地道。说着,他又向前凑了凑,小声地对梅清说道:“梅兄,你说老实话,昨儿你拿的那件,是不是唐越窑的东西?当时我也没想,回来琢磨你的眼力,决不会拿差的东西。”
  梅清面带微笑说道:“王兄眼力不差,不过这东西不看久远,只看个贵重。小弟之所以拿那件越窑,不过是因为家中收藏,正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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