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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仙流]灰烬之塔-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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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敏锐。”流川不快地把嘴唇绷成僵硬的直线,“你该在赢第一局的时候就发现的——水平太低的对手总让人提不起斗志。”甩下一句嘲讽,他烦躁地拨乱棋子,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扫过苍翠的庭院和积水的街道,最终投向远处,望着阴云下高耸的塔尖和屋顶。
  “那里就是灰烬之塔吧。”仙道悄无声息地走到旁边,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水雾中的城市看起来就像一座废墟,而那根顽强矗立的尖塔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怎么看都像被多年战火蹂躏过似的,只是一团轻飘飘的灰烬堆叠在一起。而这看似脆弱的建筑曾经关过七位被废黜的皇帝和女皇,十三位在皇权争夺中失败的皇子和亲王,以及成倍成倍的贵族、学者、军人、富豪。
  “我原以为几天前就会到那儿去的,你们的官僚主义耽误了我规划下半生的时间。”流川低语。
  “约翰恐怕不会那样浪费一个像您这样的天才——我可能已经告诉过您了,我们有多么缺乏人手。”仙道耸耸肩,“不过这也不好说,我知道有好几个人都巴不得尽早把您扔进去呢——如果不是处死您的话。”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么,您自己的想法呢?”
  流川茫然地转过头,困惑不已地盯着他,好像鬼魂说了什么含糊不清的酒后呓语。
  “您自己。”仙道耐心地解释,“您难道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吗?”
  “我?”流川勾起嘴角,冷笑着反问,“败军亡国的丧家犬,从小学习和从事就是杀戮,除了战争不会做任何有建设意义的事情,我能去哪儿?”
  “既便如此也不能把那座阴冷潮湿的塔当作一个好去处,我敢保证,您会在不到四十岁就得上关节炎的!”仙道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照我看来,您不如当真好好规划一下下半生,或许我能给您点帮助——啊,请不要嘲笑一个死者最后的好意。”
  流川沉默了一会儿,仙道安静地等待着,以为面无表情凝视远方的将军不会再和自己说些什么了,可当他正要走开时听见对方又开口说道:“你没感觉到?风里有股骚乱的气味。”
  这很明显实在转化话题,仙道暗自对自己做了个鬼脸,从善如流,不再纠缠上一个话题:“很遗憾没有。别忘了我已经死了,如果风真的带来了什么讯息,它也仅仅是穿透我而已。”
  他们不再说话,并肩站立在窗前,逆光的笔挺背影嵌在灰白色背景上,看起来意外的相似。
  或许职业军人对于战争有种本能的感应,正像乌鸦之于死亡,临近黄昏的时候,骚乱从风里落到了地面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流川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快步走向房门,然后在指尖碰到门把手之前就站住了。他僵硬了一瞬间,垂下肩膀,慢慢转过身,走向那扇窗户。随着数声巨响接连炸开,城市里有好几处都冒出了火光,用那炽烈的颜色渲染着灰暗的天空。
  “我去探听一下情况。”仙道说道,然后直接从紧闭的房门走了出去。流川没有理会,他紧紧盯着外面,逐渐黑下来的天色让火光更加夺目,好像直接烧到了他的眼睛深处。流川双颊紧绷,瞳孔收缩,如同一只饥渴的野兽望着血食。战斗的本能已经在他的身体里沸腾了起来——至于这骚乱的起源是什么,这一瞬间他并无余暇关心。
  仙道带着消息回来了,像一缕微风一样穿过门缝。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约翰太焦急了,也太过于低估盘踞帝都数百年的贵族们的力量,他不该在还没有完全消化掉这里时就宣布建国。”
  “究竟怎么了?”流川回过头,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咆哮。
  仙道有趣地注视着这个明显处于战斗状态的男人,一瞬间有种对方长出了尖牙利爪的错觉,“以凯普尔公爵为首的大贵族们攻占了皇家园林,劫持了退位的皇室。”他轻快地说道,好像遇到新奇游戏的孩子。
  流川缓慢地摇了摇头:“自找死路。”
  “只凭贵族的私兵肯定改变不了大势,城防军中高层军官已经被政府控制,同样顶不了什么用,可他们就敢这么做了。”仙道愉快地摊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乱糟糟的棋盘。“而我们可怜的约翰,除了保护他安全的那支直系小军队,最近的自由军也无法在天亮之前赶到——我可怜的、亲爱的朋友,即将迎来的可是一个艰苦的夜晚。”
  流川缓缓踱过来,挥手清干净棋盘,又在上面摆了几个棋子,黑白分明,让人一眼就能够看得清现在的形势。“你似乎并不担心他。”
  仙道盯着棋盘研究了一会儿,在两个格子里点了点,抱起手臂坐了回去:“因为我就在致胜的关键之处。”
  “啊。”流川平静地说,将一枚黑战车摆了上去——驻扎在南郊等待改编的十一军第一师,然后毫不客气地拿起黑国王,放到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仙道指出的两个格子。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俩坐在桌前,泡了一壶香喷喷的浓茶,轻松热烈地讨论目前的局势,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他们将要采取的行动。就在门外,卫兵匆忙有力的步伐令地板震颤不已。植草动用了手头全部力量,谨慎地保护并监禁着昔日帝国名将,他绝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让流川头衔前加上“现役”或“已故”字样。
  谁都明白,在这一场局部、短暂的小型战争里,不满编的师级兵力及其指挥官有多么重要。准备拥立皇室复辟的大贵族们知道,共和国政府当然也知道——并且约翰·拉文德最终还是快了一步。
  临时总统派来的特使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要求和流川会面。植草神情严肃,详细审核了总统手令足足五分钟,才向年轻的特使敬礼,将他带到楼上流川的房间。然后为他们关上门,亲自守在外面。卫兵们发现,他们的上司一直没有把手从腰间的枪套上拿开。
  特使听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声音,他顿了一下,轻快地走向流川,伸出手:“您好,将军。我是藤真健司。”
  流川点点头,握住那双笔茧覆盖了枪茧的手:“您好,藤真将军。”
  特使笑着摊开手耸肩:“真遗憾没能在还保有这个职务时和您会面,我现在已经转为文职了——我一直很想见见您。”
  “别相信他。”仙道凑到流川耳边,毫无必要地压低了声音告诫,“他一向坚持要处死所有帝国高级将领。”
  流川挖了挖耳朵,挥开鬼魂,拒绝他的参与。因为接下来,是属于生者的对话。
  大人物们谈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特使就和流川将军一起走出房间。当然,几乎没有人知道仙道元帅也随行于后。大门口的告别同样简洁高效,特使握了握流川的手:“我和总统信任您,将军,也希望您值得我们信任。”
  流川本来不打算说什么的,可仙道看了眼特使饱含深意的微笑,靠过来悄声说:“我敢保证,他一定盼望着您做点出格的事情,好有借口处理掉您哪!”然后耸了耸肩,一副“瞧瞧,这就是我那些恐怖又可爱的同僚们”的表情。流川忍耐地深吸了口气:“请放心,藤真先生。”
  特使挑起眉毛笑了笑,翻身上马。“保护好流川将军,上尉,绝不要让你的人离开岗位半步!”他扬声叫道,蜂蜜色的头发在夜色中飞扬跳动,像一点小小的火光。
  植草严格执行了命令,和他的部下们把流川围得严严实实,穿过铺满碎玻璃和血迹的街道,向南郊进发。由不甘失败的贵族们引发的骚乱已经扩大到整个城市,一些被阴谋计划排除在外的小贵族正带着自己的侍从赶往皇家花园,试图向被劫持的皇室表露忠心。更多不法分子趁火打劫,成群结伙地砸开商店的橱窗,抢劫每一个敢于在街上行走的路人。一路上有不少暴徒和有组织的小股私兵向他们发起攻击,但都被卫兵们击溃了。
  在一条路灯被打坏因而格外黑暗的街巷里,有人趁乱跑到了流川的马旁,露出惊喜的表情想要说些什么。可流川在他开口之前就用力挥下了长刀。暗处几个来不及跑上来迎接帝国将军的黑影悄悄退开了。流川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们消失的角落一眼,他确定今晚还会在别的地方遇见这些耗子。望着脚下的鲜血,坐在流川背后的仙道轻声说:“真可惜,他或许是想跟你谈点交易呢。”
  身后没有温度,耳边也感觉不到呼吸,那声音像是从他的妄想中生出,凭空响起似的。流川没有理会,加紧马腹向前行进。他正在走向他的士兵,他的军队,对一个军官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心口用力跳跃着,那动静简直能穿透他的胸腔,一直敲到鬼魂身上去。
  他的士兵!他的军队!
  他们没有走太远,在下一个路口就被人截住了。
  “救出将军!干掉自由匪徒!”“流川将军无罪!”“帝国万岁!”
  身穿军服的士兵夹杂着便服的人,呼喊着,挥动木棍、铁叉之类的东西从南边涌了过来。这些人明显比一路上趁乱抢劫的暴徒们有纪律得多,纵然只剩下一半多人员,纵然被收缴武器等待整编,第一师也仍然是十一军团的第一师。
  不期而遇的两方立刻摆出了对抗的阵势,植草咬紧牙,大声命令手头不多的部下分成两部分,分别迎接敌人和保护好他们的大人物。
  对方的队伍中突然冒出一个尖锐的声音:“将军!他们抓住将军威胁咱们!”第一师的士兵顿时骚动起来,想要冲进去救出他们的长官。自由军的卫兵们已经把手指放在短柄火枪的扳机上,只要一个过重的呼吸就能让他们射出子弹。
  局面紧张,然而流川居然有余暇注意到仙道下了马,站在植草身边,没有人看得见他,可他面色严肃,挺直了肩背,白衬衫在灰色军服中相当显眼。闪烁的火把光照亮了他的脸,额头、鼻梁、颧骨和嘴唇上橘色的光芒温暖得惊人,他看起来生动鲜活得就像个活人。
  “住手。”流川说,声音并不高,可一切闹哄哄的杂音也无法掩盖。士兵们瞬间安静下来。“放下武器——如果那些破烂能被成为武器的话。”他轻蔑而高傲地说,他的部下立刻就因为这句话露出了羞惭的神色。
  “将军被他们胁迫了!他抛弃我们了!”先前的声音又喊了起来,更加尖利和恐慌。
  “抓住他。”流川命令,并没有指明是谁,但士兵完全理解了这道命令,在那个人脱身之前就把他按在地上,绑了个结实,带到流川面前。流川没有看那个满脸恐惧的小个子男人,他穿着军服,但任谁也看得出来,那不是第一师的人。“做得好。”他说,“现在我要安排任务,听从这位植草上尉的安排分批去领取武器,然后到皇家花园,救出被挟持的皇室,确保帝局势稳定。”
  “阁下!”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第一师的师长坎培尔上校直直瞪着上司,“您确定理解您在做什么?”
  “守护这个国家和人民。”流川同样凶狠猛烈地瞪着他,“不管是谁坐在统治者的宝座上发号施令,这都是军人的职责。您有疑问吗?”
  “不,阁下,没有。”坎培尔敬了个军礼,默默退下。
  “那么走吧,狮子们!”流川吼道,拨过马头向皇家花园疾驰而去,“到战火最暴烈的地方去!”
  这一夜是他的战场,仙道站在原地想到,任凭人们从他身边跑过,从他身体中穿过。我已经死了,而流川枫,他灰白色的灵魂又被点燃了。
  流川没有费神正面攻打贵族私兵保护着的皇家花园,他让自己的士兵控制了所有从那里通往城外的路口,然后亲自带人从旁边猎场树林中的小道,绕到了皇家花园后面。坎培尔上校相当反对流川亲自执行救出皇室的任务,但当流川平静锐利地盯着他,轻柔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战了,上校。”时,他愣了一瞬,随即带着痛苦的神情,像刚才一样退让了。
  谁都知道,在这一夜,在流川展露了他对十一军的绝对控制力之后,新成立的政府不可能会放出这个不稳定因子了。灰烬之塔将是他最后的归宿。
  从耀目的星辰,到燃尽的灰烬,这命运正因为是发生在流川枫身上,而显得格外悲凉。
  不过此刻,帝国的年轻将军正熊熊燃烧着。
  共和政府显然也知道皇室被大贵族带出帝都,随便到一个保皇党势力控制的地区宣布复辟是多么巨大的麻烦,约翰·拉文德甚至派来了自己的亲卫队,接替十一军控制交通要道。十一军和不久前的敌人联手向前推进,贵族们原本稀薄的兵力进一步减少,终于全部退进花园。
  “应该放一把火,直接把诱人的香饵和馋嘴的鱼都干掉。”流川在黑漆漆的树林里遥望着花园主殿说道。
  “您的战法向来直截了当,锐不可当。不过站在自由军将领的立场上,我——”仙道感到流川投来的视线,于是无可奈何地改口:“前自由君将领,够准确了吧?我说到哪儿了?哦,皇室的存在是必须的,至少目前是这样。有三分之一的行省还被保皇党占据,如果没有了皇室,他们宣布自立或投入他国,形势会复杂混乱得多。并且为了名声,约翰也得严密保护皇室的安全。”
  “名声。”流川嗤了一声,转身点了几名部下,“你们和我一起去主殿,救出前任皇帝。”
  坎培尔上校没有再阻拦,但坚持要把流川身边的自由军士兵换成第一师战士。
  “没有必要。”流川不耐烦地说,“各司其职。”他相信坎培尔肯定明白,始终没有把手松开枪柄的植草带着部下围绕在自己身边,除了保护之外还兼有其他职责——而这一职责,有很大的可能正是那位总统特使先生吩咐的。
  最终老上校还是妥协了,当流川和别人意见相左,总是另一方带着自己的意见退缩,从无例外。
  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主殿后面的仆人房进入,穿过洗衣间和食品储藏间,慢慢靠近凯普尔公爵和皇室所在的房间。流川这一方最大的优势在于,敌人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透明的,鬼魂先生跟着他们进来,可不是为了参观皇室的别业,他真正无声无形的脚步赶在众人之前,将前方的一切情况通报给流川。
  “凯普尔拿枪对着皇帝的脑袋,”他用充满趣味的口吻报告说,“手倒是挺稳的。已经昏倒了两个公主,我看下一个就轮到她们的哥哥了,至于皇后,我想她能支撑到明年!真不愧是有名的铁女士。”
  “铁夫人。”流川低声纠正,并不在意周围士兵们古怪的眼神——他已经自言自语了一整晚,植草看起来相当为他疯病的恶化感到忧心。
  “前面的走廊里有八名士兵。”仙道又一次探路回来后说,“植草带几个人走那边,你的人拐到这里来,我们可以包抄。”
  流川不假思索地将命令发布出去,端枪快步走向鬼魂引领的道路。太古怪了,他想,我在和“那个”仙道彰并肩作战,那个死了的、我的敌人。他顿了一下,不,帝国的敌人。
  这种局部的小型战斗发生了好几次,凯普尔的私兵无法在宫殿复杂狭窄的走廊里展开,因此让流川带人一路挺进宫殿中心。
  “我不知道您也这么擅长近身战斗,原以为您就在指挥部里发布命令呢。”仙道以置身事外的悠闲笑着说。
  “我没有不擅长的战斗。”流川傲慢回应,“而这连军校殴斗的程度都赶不上。”
  毕业于同一所学校的仙道深有同感的点点头,穿透门板走进那间本来是书房的房间查看情况。“里面有点不妙,我恐怕救出皇室全部成员难度会相当大。”他走出来告诉流川,蹲下身在地上画着里面的人员分布,“凯普尔和皇帝在这里,书桌后面,从门口的位置看不到,要是你第一枪打不中,他就能先干掉皇帝再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流川默默看着他的手指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勾画,或许是错觉,在火光的照耀下,那根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的手指似乎有些透明。“凯普尔交给我。”他说,然后转身开始安排其他人的方位和目标。“指给我方向。”
  “好的。”仙道轻声说,他知道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流川举起火枪,对门边的两位士兵一点头,他们毫不犹豫地撞开门。仙道就站在门里面,微侧着身体,背朝那张宽大的书桌,“向我开枪。”他微笑着对流川说,暗蓝的眼睛明亮得不可思议。
  流川怔了一下,但那纯粹是精神上的反应,而他在战争中淬炼出来的身体毫无迟疑,手指轻轻一勾,子弹瞬间射出枪膛,旋转着穿透了仙道的身体。
  屋里传来一声惨叫,士兵们冲了进去。这些流川都没有在意,他放下手臂,慢慢走向仙道。鬼魂仍然微笑,身上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只有早已到来的死亡。流川伸出手推向他的胸口,“走开。”他低声说,枪几乎从抓不牢的手指上掉了下来。
  仙道顺着他的动作默默退开,跟着他走进书房。
  书房豪华的地毯吸饱了鲜血,肩部受伤的凯普尔被按在那上面。流川直直走向他,越过他,向书桌后瑟瑟发抖的前任皇帝敬了个礼,但并未出声。
  窗外,靛青色的黎明到来了。
  战斗像雷声卷过大地,街道上的积水映出了所有的火光和鲜血。当这一夜即将过去,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仙道站在流川面前,眼睛深邃得有如此时的天空:“现在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您了,你为什么不离开呢?到哪儿去都比那座塔要好得多。”他的话听起来像是疑问,可低沉甜蜜得又像魔鬼的诱惑。
  流川坐在马背上俯视着他,良久,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傲慢至极的笑容。“因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是余烬了。”
  破晓的阳光在他背后微微亮起,鬼魂叹了口气,轻轻合上眼睛。

  第五日•;夏日最后一朵玫瑰

  贵族们的阴谋并没有得逞,在第一师及其指挥官的强力介入下,共和国建立以来第一场叛乱如同积水迅速被阳光蒸发掉,不过一夜就平息了。清晨,皇室换了个保卫得更加严密的居住地,第一师仍然去军营等待整编,叛乱者们被投入监狱,而我们耀眼的将星流川,又回到了那栋软禁他的四层小楼里。
  共和国大获全胜——但这并不是说,新政府的每一个人都对结局感到满意。至少军务大臣藤真健司就对着昨夜死亡人员名单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自语:“真遗憾,流川枫和凯普尔竟然都没有死……”这话很快传到临时总统耳朵里,他也只能苦笑着,委婉劝告自己的老朋友谨言慎行而已。
  而我们的流川完全没有让藤真先生失望了的自觉,一夜未眠的他舒服得睡过了整个上午,然后作为没吃早餐的补偿,开始享用一顿格外丰盛的午餐。
  仙道先生坐在他喜欢的老位子上,靠着窗户低声唱歌,眼睛牢牢瞪着庭院,没往流川那里瞟一下——那些只能观赏不能品尝的食物总让他心情恶劣。
  流川忍耐地听着荒腔走板的《苹果树下的姑娘》,终于忍不住放下刀叉,喝了口清水,打断仙道的歌声:“你喜欢吃苹果?”
  仙道转过头茫然地回望,他显然没有把这个问题和自己唱的歌联系在一起。“不,我爱吃黑樱桃,尤其是用酒腌过的。怎么,您想吃苹果了吗?那就和卫兵们说一声吧,约翰不会那么吝啬的。”
  “……”流川默默地拿起刀叉,他忽然特别想点一道酒酿黑樱桃,放在鬼魂绝对能看得到的地方。
  “我小时候总是偷父亲的葡萄酒,他为了不让我成为年纪轻轻的酒鬼揍过我不少次,唉,可他一点也不知道,我只是为了腌樱桃。”仙道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低声说道。
  流川撩起餐巾恶狠狠擦了擦嘴。他约莫记得仙道的父母在他成为革命者后不久就去世了,并且死因相当暧昧。将刀叉扔进空盘子里,他顺着仙道的视线一同向院子里看去。那丛卡格里斯玫瑰已经在风雨中凋谢,只剩下一朵花躲藏在叶片间,露出娇嫩的艳色。没一会儿流川就不耐烦地收回视线,转向身边的男人。
  片刻的打量后,他疑惑地眯起眼睛。或许是错觉,也或许秋季凉风总能让人陷入深沉的回忆,始终表现得比活人还要精力充沛的仙道彰这会儿像一幅褪色的旧画像,静谧,沉默,带着恍惚感的微笑,那模样和昨晚火光中鲜明的形象差了有半个色调!
  “我的老家倒是有棵很大的樱桃树,哦,苹果树也有那么两棵,就在屋子后面的池塘边。五月时风里都带着水果的甜香味儿哪。”仙道无意识地盯着玫瑰花模糊的形状,被阳光铺满的脸上带着怀念的表情。
  可他家是在北部,战火最激烈的地方,很可能在战争初期就已经变为废墟。
  流川拧起眉头,带着不快凝视这男人,对方毫无所觉,眼神直愣愣的,一味盯紧了那朵鲜花。“嗨将军,您用完餐了么?”仙道突然回过头,意有所指的表情让流川下意识做出否定回答:“不,我打算吃到晚上。”可仙道将军绝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人,他无视流川的拒绝,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来吧,帮帮忙,我亲爱的将军,替我摘朵玫瑰过来。”
  流川握紧餐刀,克制住向鬼魂投掷的无意义举动,“你听到我拒绝了。”
  “这事儿不会对您有任何损害的——毕竟您不像我那时候,还要躲开园丁罗林夫人。”仙道坚持地说,“为什么不帮我这么件小事儿呢?毕竟——”
  “毕竟你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流川冷着脸抢先说出了仙道的理由,后者耸耸肩,露出一个厚颜无耻的笑容。
  仙道利落地跳下窗台,向流川的卧室走去,“来吧,就当是死者最后的请求,我保证,我真的是最后一个了——你屋里的窗户更近。”始终恪守礼仪从未进过那个房间的鬼魂解释。
  流川在座位上僵持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私人领域被侵入的冒犯,跟过去走进卧室。仙道站在窗边,优雅地比了个邀请的姿势。流川恼怒地抓住窗户锁扣,打开窗户探出身去,发现那从玫瑰果然就在窗下。他怀疑地回头看了仙道一眼,利落地钻出去,站在外面狭窄的窗台上,看准位置直接跳到一楼的窗台,动作又小又精确——毕竟那从玫瑰就在旁边,茎秆的尖刺可不会随着秋风而凋落。
  一楼的房间里正好有人,目睹这一切的年轻自由军士兵瞪着流川,惊恐地长大了嘴巴。流川心情恶劣地冲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攀住窗棂的铁条,尽力向外拉长身体,冲叶片和尖刺中的花朵伸出手,心里不断咒骂着鬼魂和他自己。
  鬼魂和他一起从二楼轻飘飘地跳了下来,浮在花丛上方,不停聒噪着,以“再加把劲儿,将军,就差那么一点了!”的噪音干扰流川的行动。
  “闭嘴!”他从牙齿缝里挤出怒气冲冲的命令,指尖终于碰到了花梗,立刻揪到手心里,握住梗子和叶片,用力扯断了那朵花。盛放过后濒临凋谢的玫瑰呈现出浓艳的酒红色,冰凉的花瓣厚实光滑,带着即将散尽的芬芳。仙道凑过来,手指虚划过名贵织物般的花瓣。
  流川尝试一下踏着窗户外装饰的铁条爬回二楼,但手里娇嫩不经一碰的花朵非常碍事,他干脆不耐烦地把花梗塞进嘴里,叼着它向上攀爬,拼成复杂图案的铁条、砖缝、爬墙虎和仙道帮了不少忙。
  流川灰头土脸地回到卧室,双脚刚一踏上地板,就用力拍打制服上沾染的灰尘和枯叶,面孔保持着咬着一朵花所能做到的最冰冷表情。
  一定没有人看过他这副模样,我得说,别扭得格外……可爱。仙道想,冲他伸出手去,“头上有片叶子。”
  那一瞬间,仅仅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两个人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都忽略掉了一个冷酷的事实——仙道伸出手拂过他的头顶,流川自然地顺着这一动作低下头,玫瑰的香气随着他的呼吸弥散开。
  僵硬了一下,仙道收回落空的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你或许该找个瓶子插花。”流川生硬地哼了一声,扭头随口将嘴里的花朵吐到床上去。
  可那朵花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一丝震动,掉落的力度让花瓣在雪白的床单上四散开,像飞溅的血滴。他们俩同时轻轻吸了口气,安静地看着玫瑰——那是这个夏天里的最后一朵花。“……抱歉。”好一会儿后流川说,声音轻而含糊,但不无惋惜。
  “不,非常感谢您。”仙道立刻作出回应,“从我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株玫瑰的花了——听说这是从我家乡折枝栽种的。”卡格里斯玫瑰是北方耐寒品种,每一年夏季总是以它们的花朵作为华丽谢幕。
  “可你并没有回家乡去,在……之后。”流川用力挥了挥手,光明正大地略过那个冰冷黑暗的词语。
  “我也一直都在奇怪,为什么不是故乡,不是战场,不是自由军成立的根据地,不是我生命中任何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甚至不是我死去的医院。”仙道皱起眉,抱着胳膊沉思,“为什么会是这个我只呆了四年的地方。”
  流川怀疑地盯着他,认为这个以奇谋出名的将领必然有所隐瞒。可就算依照他所知的情报,这里对自由军匪首之一的仙道彰来说,也只不过是青年求学时暂居之地而已。“你会永远维持这个状态吗?”流川突然问道,一个仅能被他看见的鬼魂,这种神灵圣典里也没有说过的状况竟然发生了,还就在他身边,虽然极其匪夷所思,不过确实……让人留恋。
  对方摊开双手,无辜地耸了耸肩:“要知道,我本人是对眼下的情况最迷茫的人了。”
  流川背对仙道在床角坐下,腰背笔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军人惯常的坐姿透着点拘谨。“如果,”他沉吟片刻,谨慎地说,“今后你确实一直存在了,是否愿意在后天换个地方?”
  仙道惊奇地扬起眉毛,立刻就明白过来,愉快地微笑着:“例如说,灰烬之塔?”
  “我没有这么说。”流川立刻板起脸,硬邦邦地回答,而后在传来的笑声中面色更加阴沉。
  “我猜我会在这里,是因为我怀念过去,充满热情和理想的岁月。”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仙道突然开口。
  流川从厚重的书本中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那个时候,”仙道试图向流川解释,他冲四周挥了挥手,好像狭窄的房间里充满了所谓的热情、理想以及过去的岁月。“我们就是一群空想家,批判现实,制度,腐败,描绘理想中的未来,这个国家应该成为的样子。我们还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和事物,还没有要求我们自己、同伴和人民的牺牲,没有把这个国家送上命运的断头台。”他突然停下来,眯起眼睛盯着虚空一点。
  流川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从那一点延伸出一片荒野,战场上的血和火,杀戮,死亡,尸体堆积成的厚厚灰烬。他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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