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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仙流]灰烬之塔-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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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 作者


文案

死亡后的相遇

内容标签:SD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SD仙流'灰烬之塔
  作者:远

  楔子

  夏历1752年8月,帝国第十一军接受军务部转达的皇帝直接命令,向拉文德自由军投降,军团长流川枫少将被软禁。阿尔塞班内战全面结束。最后一只武装力量的失去,代表阿尔塞班帝国这个昔日巨人终于倒下。
  同年9月27日,皇帝下达退位诏书。两个小时后,自由军领导人约翰·拉文德发表演说,就任临时总统一职,阿尔塞班第一共和国成立。
  这一天,也被定为阵亡将士纪念日。

  第一日•;自死亡后开始相遇

  薄暮笼罩了这片寂静的街区。这里原属于帝国中下级贵族和富商,而现在,至少有一半房子都永远失去了主人。牙白色、青灰色、暗红色的石造建筑默立在稀薄的夕照下,依然笔挺优雅,却散发出空洞阴郁的气息。
  街口的一座四层小楼却灯火通明。自从午后一位大人物来到这里时起,各个入口就有一群身穿自由军灰色制服的军人严密把守着。
  一楼茶室虽然经过用心清扫,可装饰画、空花瓶和柔软的沙发还是散发出常年积累的灰尘味儿。茶桌上摆着精致昂贵的骨瓷茶具,边上是一位年轻的自由军中士。他身材矮小,长相稚气,身上某种经历多场战斗的老兵特有的气质让他和这里格格不入。中士灌了一大口热腾腾的蜂蜜茶,忍不住揉了揉耳朵。他完全没有料到,离开战场近半年后的今天,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再次听到枪声。
  茶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位上尉疲惫地走进来,瘫坐在中士对面的扶手椅里。
  中士赶忙为他倒了一杯茶,凑上去问:“植草长官,情况怎么样?”
  “他没事,房间门口的守卫及时冲进去阻止了。”植草智之平淡地说,可他天生的灰发和严肃神情总会让人觉得,事态要比他所说的严重得多。
  “可我听到两声枪响。”中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第一枪被人拉住胳膊,子弹从这里擦过去。”植草手指点了点右额角,解开第一个纽扣,扯松领口,疲惫地闭上眼睛,“然后在抢夺枪时他碰到扳机,打碎了一个花瓶,没有人受伤——我的天哪,他居然藏了一把枪,而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现!”
  中士想了一下最糟糕的后果,脸色发白。他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流川将军可不是个会自杀的人。”
  植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虽然处于敌对立场,但流川枫这颗年轻耀眼的帝国将星,同时也是不少自由军战士的偶像。“他非常冷静,从容镇定。”植草终于说道,“询问了时间,确定皇室已经离开宫廷,然后果断行动——我们的人差点来不及阻止。他说身为帝国军人,既然不能战死,那就只有以身殉国,尽自己最后的义务。”
  “真不愧是带领十一军打到最后的‘进攻之鬼’。”中士感叹地说道,“连仙道将军也相当钦佩他——”他顿了一下,小声开口,“将军阁下今天中午去世了,是吗?”
  部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个名字还是让上尉不由自主挺直了身体。“仙道元帅。”他沉痛地紧紧闭了一下眼睛,低沉地说出仙道彰最新的军衔,“是的,就在今天中午。伤得太重了,他已经坚强地挺了很久,但无法更久了。拉文德指挥官这么急于宣布共和国成立,就是为了他。”
  “听说他一直在昏迷,真希望他能在离开前知道,我们胜利了,我们成功了。”中士发了会儿呆,“自由七将军,帝国十星,这些人还剩下几位呢。”
  “他们都谢幕了,名将的时代已经结束。”沉默片刻,植草用同样缓慢沉郁的语调回应。
  “那么接下来呢?今后的时代呢?”中士盯着上司,期待他说出“普通士兵的时代”之类的话。
  “傻瓜。”植草短促地笑了一下,“和平已经来临,今后不再有战争,是人民的时代。”他将视线转向窗口,望着最后一缕浓重得如同血色的霞光,借以躲避部下猛然迸发出光彩的双眼。
  对自己的话,他并不像中士那样确信。
  *********************************
  三楼左侧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两个自由军士兵为难地看着他们高贵而麻烦的囚徒:“流川将军,您真的不需要换个房间吗?”
  房间正中站着一个男子,身穿光秃秃的帝国黑色将帅服,领花和勋章被他自己摘掉了,只留下左臂上十一军的鹰头臂章。他拿掉的东西几乎铺满了一整个抽屉,相较于那些亮晶晶的军衔和荣誉来说,这个黑眼睛的男人实在过于年轻了。
  流川枫眼睛直盯着墙壁上他本人制造出来的弹孔,挥了一下手,动作准确有力:“不用。请离开。”
  “可是,您……”
  他终于扭头瞥了他们一眼:“请放心,我不会再自杀了。”
  流川枫的保证连敌人都不会不相信。卫兵迟疑了一瞬,还是立正敬礼,退出房间。
  “至少在我弄清楚你是谁之前。”流川挪回视线,语气冰冷而危险。
  当第一颗子弹擦过额头,卷起的灼热气流好像吹走了他眼前的某种遮蔽物,在他的视野中,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就在目光所及的墙边,站着一个忽然出现,并且不为其他人所察觉的高个子青年,正低头打量着矮柜上没有清扫的花瓶碎片。“阿尔文王朝后期名家的作品——您的枪法可真不赖。”那个人慢吞吞地说,抬起头对流川笑了笑,暗蓝的眼睛在过长的头发下闪闪发亮,墙壁上的弹孔恰好和他胸口等高。
  “可没有打死你——虽然击中了心脏。”但碎掉的是这个人身后的花瓶,他本人竟然毫发无伤。“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其他人对你视而不见,子弹穿透你却没让你受伤。”流川用陈述的语气接连发问,掌控局势的意味明显大于好奇和戒备。
  “啊哈,作为一个先于您半小时来到这里的人,我原以为我才是有资格盘问的那个呢。”青年低声说,朝流川走近两步,脚步悄无声息。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因此而绷紧的身体,“有些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知道的那些大概是同一个答案吧。”他留意着流川细微的表情,以一种揭露巨大秘密的动作,伸手撩开垂落的额发。
  流川不以为然的神情瞬间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人。虽然从未会面,但无数的情报、传闻和战报里频繁的提及,让他在对方公布答案之前就认出那张熟悉的面孔。
  “我是仙道彰,就是今天中午死的那个。”神秘的男人宣布,声音平稳缓和,并未对自己的死亡表露出太多情绪。
  流川枫沉默地站着,离他死去的敌人三步远。自称鬼魂的男人有趣地注视着他。寂静笼罩了片小小的空间。
  天鹅绒窗帘大大拉开,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遮蔽了天空,艳丽的玫瑰花丛变成了杂乱的影子,枝条在风中摇曳,叶片互相撞击摩擦,发出介于啜泣和私语之间的声音。
  流川枫数秒后做出反应,快步走向男人,短短的几步路程中手臂已经提起,收紧成一个便于发力的姿势。刚刚进入攻击范围,他就毫不犹豫地挥出一拳,击向对方脆弱的腹部。
  看似用尽全力的拳头带着风响,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顺畅地从男人身体穿透过去。“真粗鲁。”鬼魂低头看了一眼,适时评价。
  出身于侯爵门第,接受过完整神学教育的帝国军人皱起眉,似乎并未因为试探的结果震惊或恐慌起来。他收回手,从领口拉出挂在脖子上的纯银圣徽,紧紧握住,直视鬼魂大声念道:“您引领迷途的子民,从比天空更高之处降下光辉,抚慰一切痛苦的、悲泣的、不肯安眠的……”
  刀锋一样明亮锐利的声音隐隐穿透门板,守在外面的两个卫兵惊疑地对视,拿不准该不该冲进去——这位传奇人物在自杀之后,是为自己念诵安魂诗吗?
  “这没什么用处。”鬼魂无动于衷地耸耸肩,“感谢您的美意,不过我已经为自己念过至少十遍了,要不是您大驾光临转移了我的注意力,说不定我还在磕磕绊绊地背诗呢。”
  “无效?”面对显而易见的事实,流川不快地发问。显然年轻的将军还是受到了这超现实的一幕的冲击,无法克制自己说废话的冲动。
  数小时前伤重不治过世的仙道彰摊开双手,一个“确实如此,还有什么好怀疑的”表情,“不排除我背错了所以没效果的可能。”他承认。
  流川神情空白,盯着弹孔思索了一阵,突然开口:“仙道彰?杰夫特平原大溃退的制造者?”
  “杰夫特平原大捷。”仙道下意识纠正,“我只是想出了一个主意,然后有很多自由军的战士执行而已,靠我一个人可制造不出来。”无心的话语总会暴露出说话者内心真实的想法,对同一事件不同的称呼完全表明了两个年轻人的立场,和他们应该对对方采取何种态度。
  “我想我今天是太累了,需要睡一觉,马上。”流川的表情沉了下来,板着脸熄灭蜡烛,径直转身走进里间卧室。
  “哦,那么好吧,晚安,将军阁下。”被独自丢在黑暗中,不需要睡眠的鬼魂顿了一瞬,无可奈何地低语。
  半个月亮升到了树顶上,灰色的光芒照耀着这栋房子,从仙道彰身后的窗口透进来,他好像站在一片薄薄的、随时都会碎裂的冰层上似的。

  第二日•;亡者与败者的对话

  刚刚从战火、厮杀、血腥和死亡的梦境中醒过来,玫瑰临近枯萎的香气和鸟鸣声让流川至少花了半分钟才弄清楚自己在那里。他坐起身,感觉黑夜仍在身边,自己还徘徊在逼真的梦里。不管这是哪儿,它都过分安静了,简直像只存在有流川一个活人。是的,他还记得那些死亡,昔日同学,战友,他的士兵,以及敌人——
  思绪突然顿了一下,敌人的死亡,这个词触动了一段记忆,荒谬古怪的记忆。流川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从外间传来的声音。有个人在唱歌,苹果树下的姑娘,阿尔塞班北部民歌。他唱得很不好,虽然嗓音醇厚,但调子一直处于跑调的边缘,还不时把忘掉的歌词用哼哼混过去。
  流川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穿戴整齐,走出卧室。
  昨晚他忘记关窗,清澈的晨光从大敞的窗口洒落,那荒谬而古怪的存在就坐在窗台上,听到声响转过头,微笑着对他打招呼:“早安,流川阁下。”
  流川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他怀疑地眯起眼,这男人看起来完全是个鲜活的活人,可却没有一丝光线能在他脚下投射影子。“自称仙道彰的……”他把“人”字咽了回去。
  “确凿无疑,绝非自称。”鬼魂耸了耸肩。
  流川不再理会他,洗漱后让卫兵送上早饭。仙道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看杯子和装满面包、烟肉、鸡蛋的餐盘。“您就吃这些?”他惊奇地摇了摇头,“我得为战友的失礼向您道歉,一大早竟然只给您白面包片和清水,或许他们不会煮咖啡,可竟然连杯苹果酒也没有。”
  流川用餐巾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才开口说话:“我不喝那种东西。”
  “要是没有一杯黑咖啡,我的清晨简直无法到来——现在倒是没有这个烦恼了。”仙道点点头:“要我说,您看起来就不像个沉迷于酒精的人,肯定决不碰酒,烟草?那就更不用说了。您不碰任何会让人沉迷上瘾的东西,对么?”他笃定地说,表情有点不以为然,“绝对的清醒,对自己彻底的掌控。”
  “至少我的昼夜不必依靠一杯黑色的液体来决定。”流川冷冷地反驳,“控制人神智的奢侈品危险且毫无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意义,我想我一定会死得更早。”仙道喃喃自语,回到窗边看着外面单调的街景。
  干扰者离开,流川得以安静的吃完早餐。受多年军队生活的习惯影响,他在贵族餐桌礼仪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快吃掉了全部食物,用时不超过十分钟,不会耽误任何作战会议的速度。卫兵进来收拾餐盘,流川再次留意观察,那些人仍然对仙道彰视而不见。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理应安眠的人打破这沉默:“您或许不知道,我曾经在这里居住过,四年时间。”
  “我知道。”流川回想关于敌方将领的情报,“你在皇家军事指挥学院就读期间。”
  “对,没错。”仙道转过头明快地笑了起来,“我记得您也是那里的学生,而且只比我低一级。可我们从没在学校里碰过面,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可惜。如果那时候能让您加入自由军,或许我们的事业能够更早完成。”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看起来相当真诚,“每次知道您所采用的战术,您所指挥的战役,我都这么想。”
  “绝不可能。”流川沉着声音严厉地说,没有多做解释,笃定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能说明一切,“我是帝国军人。”
  “我对您忠诚的品德绝无怀疑,只是从我自己的角度看来,有了您的加入,我肯定能轻松很多。”仙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随即醒悟他正穿着一件合体的白衬衫,而不是多年来早已习惯的军服,“我和您年龄相仿,之所以会比您高两级,完全因为自由军人手不足,您简直想象不到工作量有多么大——毕竟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不是件容易事儿。”
  “你确定不是在破坏?”流川立即反驳,冰冷的语气下潜藏着怒火,“摧毁帝国,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你们所谓的新的国家,简直就像一群灰斑兀鹫,靠吞吃腐肉过活。”
  “理当如此。”仙道凝视着他,眼睛里带有一种奇妙的神色,“如果不能化成养料滋养新生命,已经死亡的东西也只能腐烂而已。帝国早就已经坍塌了,您,您的战友和士兵们,是在守护一项毫无价值的东西。”
  流川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重重地反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门口的卫兵急忙冲了进来,房间里并没有他们想象的可怕场面,流川将军仍然活着,背对门口站在餐桌前,身体紧绷,双手握拳死死抵在桌面上。
  “出去!”他头也不回地低吼。
  门又被尽可能轻地关上了,流川望着窗台上的男人,深黑色的瞳孔里放射出血战之前的冷冽杀机,声音充满了极力克制的紧绷和嘶哑,“请收回你的话,帝国的军队失败了,但帝国的军人为了国家付出了大量鲜血和生命,你没有资格嘲笑他们的牺牲!”话语的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咆哮起来。
  “照您这么说,难道不是我这个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人,才有资格作出评论么?”时常微笑,明快开朗得完全不像鬼魂的男人收起了所有表情,流露出同样身为执掌生死的将军才有的气势。“还是被誉为天才将星的流川阁下,真的看不清楚帝国的境况?”
  流川收回手,直起身望着仙道,神情已经恢复冷淡,“军人的使命就是守护,就此来说,残缺比完整更具价值。”
  仙道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所以您不止守护腐朽的帝国,甚至要与它共存亡?我敬佩您的坚定和忠诚,不过……”他耸肩,没有说下去。
  流川不为所动,身体更加笔直,如同荒野上独立的山峰,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承担着天空的重量。“皇家军事指挥学院第一课,军人只是武器,干涉政治来确定自己指向的对象是绝对禁忌。”
  “如果您是在指责我背离了军人的正道的话,那只是因为我另外给自己选择了改革家的新职业。”仙道静静地说道,他也并未在对方明显的轻蔑态度前表现出动摇,“即便我是武器,也被握在时间与历史手中。”
  “帝国被时间和历史淘汰了?”流川扯动嘴角,可这只让他的面孔更加冰冷,“而你以为自己是代言人或者执行者?将建立一个永恒的完美国家?”
  “不。”仙道出乎他意料地说,“没有谁比我——新国家建造者的一员——更清楚,它在很多年以后,可能还没有我想得这么久的时候,就会变得像现在的帝国一样,被一些担当我们这类角色的人推倒,成为一摊垃圾。”他轻声重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了。”
  流川紧紧盯着他,可他却扭过头,望着外面的街道。
  秋风将枯叶吹落地面,任它们被急匆匆的、充满活力的脚步踏碎。对着这幅混乱又热闹的场面,指着那些愉快奔忙的人,死者微微翘起嘴角:“瞧吧,新时代已经建立,可它与我们两个都没有关系了。”
  败军之将站在他身后,眼神冰冷锐利,又充满了讥诮。
  “您和您的士兵们守护的东西不值一提,但你们本身却是帝国仅剩的骄傲——何必让死亡的巨人唯一留下的遗产从这世界上消失呢?”仙道没有回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低声劝告。
  流川始终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第三日•;黑白格子上的微型战争

  “我们的那位先生怎么样?”
  植草智之脱下厚重的防水外套,用力抖了抖上面沾满的水珠,接过部下递过来的干毛巾。
  “非常安静,几乎就像不存在一样,和那些破口大骂或提出过多要求的俘虏完全不同。只是有点——”中士皱着眉思索了一下措辞,“他经常凝视着半空,自言自语,好像在跟什么人争论似的,今天比较平和,昨天几乎可以算是吵架了。”
  植草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脸埋在毛巾下面,低低叹了口气:“要说起来,我能理解他的表现。从帝国贵族、常胜的名将,到一群叛逆者的阶下囚。这种变化再加上亡国之痛,足以让一个坚强的军人崩溃。要是换了我一定会更糟,可是——”他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那是流川枫啊。”中士喃喃自语,代替他说了出来。
  植草扔开毛巾,拍了拍他的背,“走吧,让我们去看看那位尊敬的先生。”“上尉,真的没什么问题,我们都能处理。您还是回家去吧,毕竟您夫人才刚——”植草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转身向楼梯走去。中士楞了一下,只好小跑着跟上他。
  三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门外照例站着两名士兵,他们一看到出现在楼梯口的人影,就啪地挺直了本来就笔直的身体,行了端正的军礼。植草指了指房门,做出一个询问的手势,士兵们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苦笑。
  植草快步走上去握住门把手,深吸口气,推开了一条门缝,声音立刻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流川枫问道。他的声音平稳冷静,用词清晰准确,没有丝毫疯狂的味道,就像在和一位生疏而不讨人喜欢的客人说话,仅有一个字的短句充满了疑问和嘲讽。
  坐在桌子对面的仙道彰把胳膊肘架到桌上,紧挨棋盘放着,对他露出一个确定的笑容:“对,您。现在我可以请求帮助的对象,还能有谁呢?”
  流川侧对房门坐着,植草只能看见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思考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恶劣地开口:“我拒绝。没有任何理由让我帮助一个敌人。”
  “我们的对立源自相反的立场,而不是私人感情。”仙道下意识地伸手想推开棋盘,但从那堆凌乱的棋子中一掠而过。他几乎忘了刚才下棋时也是由流川替他摆放的棋子。“显然此刻这种立场已经不复存在,您何必还要坚持敌视我呢?”
  被刺痛的流川冷冷地瞪着他,眼里闪过愤怒的光芒:“我倒是替你想到一个让我理由——你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不是吗?”对一个无法痛揍一顿的人,流川向来不会吝啬言语的毒刺。
  “确实如此。”仙道停了一会儿,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确实如此。我已经死了,而你们都还活着。”
  植草重重地皱起眉,流川枫看起来非常冷静,但这种镇定自若的神气和他所说的话,更加让人觉得恐怖。这到底该怎么办?他一边忧虑,一边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歪着头贴过去,看清流川枫对面果然空无一人。就在这时,门轴突然发出吱扭的响声。
  生者和鬼魂中断了对话,一起扭过头。
  植草立刻在门上轻叩了几下,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今天天气可不大好。您感觉怎么样,流川阁下?”
  “相当一般。”流川也当作没有看见他失礼的行为,专注地凝视着植草,在对方疑惑不安打算发问的时候,他终于不情愿地说道:“植草上尉,您曾经在仙道彰将军麾下作战是吗?您认识他?”
  植草飞快地扫了一眼桌面,上面放着下到一半的棋局,黑方的败相一目了然。他想这或许也是发疯的一种表现——同自己下棋时,一边毫不留手一边一败涂地。“是的,不仅仅是认识,我们曾经是亲密的战友和朋友。您想知道些关于他的事情吗?”
  流川下意识地立刻摇头,对面的仙道揶揄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听说您太太刚让您成为一位幸福的父亲,祝贺您。顺便请问,您的家族新添了一朵花还是一柄利剑?”
  植草转过头,门外中士和卫兵立刻摇头表示这信息不是他们透露给流川枫的。“啊……是个女儿,谢谢您。”
  流川沉着地点点头,“我记得北方有种习俗,好友会互相为对方的头生子取名。您和仙道将军都是北方人,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约定吧。”他顿了一下,避开仙道惊喜的视线,语调比刚才又降低了一点,“我知道这么说非常唐突,请相信我绝无恶意。据我的设想和推测,已故的仙道将军或许会为您的长女取名为萤。”
  植草一贯的沉稳消失无踪,吃惊地瞪着泰然自若的年轻将军。“这真是让人想不到。要不是我知道您和仙道阁下从未谋面,或许会认为您比我们这些老朋友还要了解他了。”片刻沉默后他说,“感谢您对小女的关心,但她的名字实在不配让阁下劳神费心。”
  “这是个和姓氏很相称的名字,也是您的老朋友的意思——当然,是否取用随您了。”对于他生硬的拒绝,流川似乎颇为满意,脸色和声音都缓和了不少。
  “可我认为,玩笑开到这里就够了,阁下,我希望贵族老爷们也有尊重死者的礼仪。”植草暗暗深呼吸了数次,才站起身礼貌地告别。
  “去看看仙道将军最后一本笔记,上尉,第四十三页或许会有答案。”流川面对棋盘没有回头,平静地说道。植草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一下,大步迈出去。
  门刚被关上,他就用力拉着中士走到楼梯口,急促地小声吩咐:“去拍一份电报,给越野参谋长,就说……”他顿了一下,“就问最后一本第四十三页的内容。”
  中士不明所以地望着上司,刚才因为关上了门让他们闲聊,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植草焦躁地挥挥手:“快,快去。”中士冒雨跑了出去,他则来到茶室,僵直地坐在扶手椅上,呆呆盯着窗外不曾停歇的细雨。
  “现在你满意了?”流川冷冰冰地说,“不敢相信我居然撒谎了。”
  “万分感谢,阁下!”仙道郑重地行了个军礼——自由军和帝国军在这一点上倒没有区别——“您真是个忠实、热心的贵族!愿意损毁自己的品行来帮助别人的精神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了。”
  流川没有还礼,点了点头完全接受对方的谢意,然后伸手敲了敲棋盘:“作为你赢了一局的奖励,毕竟这太难得了。”
  仙道垂下视线,对着黑白相间的格子棋盘叹了口气。细腻光洁的大理石棋子散乱地指示出一个事实——名将仙道彰在棋局上毫无一战之力。“好吧,再下一局,让您的胜利更加盛大,怎么样?”他摊开双手,“摆棋子还是麻烦您了。”
  墙边的胡桃木座钟分针甚至还没有走过一格,流川就发出了胜利的呼喊:“将军!”
  “哦天哪。”仙道审视了一下自己这方的溃兵和高歌猛进的敌军,沮丧地咕哝,“把棋盘拨乱吧,求您了。”
  胜利者欣然应允,伸出胳膊利落地一挥手,棋子纷纷滚落,砸在棋盘和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下得真烂。你的表现和名声差得太远了,你真是不败的天才仙道彰?”
  必须说,这是相当客观公正的评价,但仍让仙道开口为自己辩驳:“如果说我还有一点微薄名声的话,那也不是靠这种虚假的微型战争得来的。名将,这个词是用血肉和尸骨堆成的。”他的指尖从横七竖八翻到的棋子上划过,那些大理石制品冰凉沉重得如同尸体。
  “谁不是呢。战争从来就是这样。”流川安静地说。他扶起仙道假装把玩的棋子,整齐排列在格子里,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我只是奇怪,你在指挥学院的战棋课是怎么通过的。”
  仙道收回手,配合他转变话题:“我对战棋倒还略有心得,或许我们应该换种游戏玩。长时间沉迷于一种游戏会让思维僵化。”
  “不能任由敌人决定战场。”流川说,飞快地摆好棋子,“再来一局。”
  仙道长长叹了口气,被迫应战,手指点了棋子和棋盘格子,再由流川替他移过去。将对立转移到棋盘上,至少可比昨天争吵来得好多啦。他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长官!”中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植草,“越野阁下的回电。”
  植草紧紧捏着信封,好一会儿都没有拆开的意思。直到中士担心地询问,他才用力掰动手指,将它撕开。里面的电文只有一个字。他对着大片空白的纸沉思了很久,神情在惊疑、快乐、悲痛和愤怒之间来回转变。
  “中士。”他终于叫道,忠诚的部下立刻回应了他。“我只是想问问,你知道仙道阁下有记笔记的习惯吗?”他慢吞吞、十分犹豫地问。
  “仙道阁下记笔记?我记得以前有传言说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就不爱做笔记,还要抄越野阁下的呢!”中士用力想了想,还是摇头,他从未听过仙道将军有笔记留下来。
  植草沉默地点点头,发现中士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电报纸,“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啊不,我不该这么好奇,就是想问问,越野阁下回的这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植草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折好那张纸,塞回信封里,又装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平静地说,“我女儿的名字。”

  第四日•;狂雷之夜

  细雨在次日上午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好像降到了地面上,就在人们身边缓步徘徊着。这种天气实在难以令人愉快,而流川的心情尤甚。
  “我觉得您今天似乎不太专注。”仙道看了看自己必胜无疑的棋局,颇具兴味地瞥了流川一眼,“居然让我连赢三盘,这可不像您。”
  “真敏锐。”流川不快地把嘴唇绷成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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