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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绿蓑-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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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现实残酷得多,墨诗不清楚风满楼对于水若寒的感情,若他不过是因为过去的年少轻狂而忏悔,他大可以负起责任照顾水若寒一辈子,却是没必要用婚姻来拘束自己;若他是真对水若寒有情,墨诗不敢往下想,她的自尊,她的骄傲都不允许这样的假设成立。

风满楼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临走之时他也没有定下归期,虽然楚哥哥再三保证风满楼是安全的,墨诗依然心生不安,她想亲眼看到风满楼平安,也担心叶莲雾的情况,实在不愿再在这儿呆下去。

于是墨诗想要出去找淡楚商量前往风雨阁之事,一开门,却看到淡楚正立在门口,一只手正要敲门,另一只手上拿了一只鸟笼。

“咦,诗儿你这是要出去吗?”淡楚问。

“不是,正要找楚哥哥商量件事呢!”墨诗让开通道,让淡楚进屋,又关上门。

“有什么要紧事?”淡楚走到桌边,将鸟笼放到桌上,自己在凳子上坐下。

墨诗有些害羞,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想去风雨阁。”

淡楚眯起眼睛盯了墨诗半天,墨诗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嗔怪地看了淡楚一眼,却看到他憋笑犹如便秘般的表情,心下懊恼,脸烧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做哥哥的都要有自知之明,妹子的胳膊肘都是往外扭的。哎,太让人伤心了不是?不过哥哥还不是最可怜的,我的诗儿,你都有多久没联系你的父皇娘亲了,也不怕他们为你担心吗?”

墨诗僵了一下,出来将近两个月时间,因为怕被抓回宫,所以从来没写过一封信,如此想来,自己实在太不孝了,都不知道娘亲要急成什么样。

“楚哥哥,你这儿有信使吗?我想寄封信回宫。”

“嘿嘿,万能的楚哥哥自然有办法帮诗儿寄信。不过信使太慢,我这儿倒是有比信使更好用的宝贝。”

“什么?”

淡楚一指桌上的鸟笼,骄傲说道:“就是它了。”

笼子里有只黑鸟傻傻待在小木棍上,看到有两个人正在围观自己,小眼睛瞪得滚圆,惊慌失措地舞着翅膀,间或抖落若干黑色羽毛,嘴里的叫声沙哑难听。

“这是……墨雀?”

为了方便宫中和淡水山庄的联络,两边都饲养了好些墨雀。墨雀产自南疆,飞行速度极快,性喜群居,会一直找寻同伴所在地,不饮不食。就是利用这一特性,墨雀可用来传递信息。墨雀很难饲养,宫中也早已下了命令不准民间饲养,所以现下墨雀已经成为淡水山庄和皇宫之间的专用传信工具,一般传递只需要两天时间。

墨诗在巴掌大的纸上写明自己的思念之情以及向家人报完平安之后,淡楚将信纸塞进绑在墨雀脚上的小竹筒里,放飞了墨雀。

“那请问曦和公主,我们何时启程前往风雨阁?”

墨诗的声音低不可闻,小脸如晚霞过境:“明日吧!”

话音刚落,一个栗子敲上额头:“身体才好些就要乱折腾,给我再歇两日,风雨阁那犄角旮旯可没有那么多人参给煮汤。”

88。二月——甲…第八十七章 行在路上

墨诗看着眼前夸张的马车,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才能表现出自己的诧异了,据说风雨阁不过离淡水山庄半日车程,有必要弄这种堪比父皇出行时才用得上的奢华排场吗?

四匹精干白马在前方打着响鼻;车厢是用铁木制造的,刀枪不入不说,那铁木上竟然还有用金丝镶嵌而成的百花图,简直像是怕招不来强盗;车身之前挂了一盏八角琉璃宫灯,镂刻着一个淡字和淡家的火烈蔷薇的家徽;一掀开用上等丝绸制成的车帘,一股子龙涎香的味道扑鼻而来,醇而不恼,厚而不刺,显然是精品;车外白雪飞扬,车内被暖炉熏得犹如阳春三月;车厢右侧有一张铺了软被的床,左侧放了梨木雕花桌案,水果点心一应俱全;整个车厢全部镀金,富丽堂皇到天人共愤怒的程度。

墨诗哭笑不得地看着淡楚:“楚哥哥,这是……”

淡楚一脸理所应当:“诗儿你身体还没好彻底,受不得舟车劳顿,,再说我淡水山庄要外出做客怎么可以寒酸?”

是啊,一点都不寒酸,从车上刮点金子下来估计都可以过两天不错的小日子吧!

于是墨诗坐上高贵马车,在前后各三十二人的护卫下向着风雨阁出发。墨诗十分担心这车太过招摇会惹上不该惹的麻烦,事实证明,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一路风平浪静,连只拦路的小猫都没有。

不过墨诗还是好心把自己的担忧告诉淡楚,却换来某只狐狸傲娇的笑:“在这块地盘上,无论什么车,只要挂上咱们前头那盏宫灯,就没人敢来生事。”

墨诗表示不解,狐狸摸摸自己下巴,笑得不怀好意:“当年这条路上最出名的山贼唤作黑熊帮,我老爹才在这儿扎根不多久,名声还不够响亮。然后某一天他坐车打这儿过,遇上前来打劫的黑熊帮众,乖乖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了上去。然后第二天,有人发现黑熊帮被全部剿灭,现场只留下了一块雕刻着淡家家徽的玉佩。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打淡家的主意。”

墨诗彻底石化,木然地啃下一个酸不溜秋的小苹果。

半日后,队伍已经来到风雨阁所在的青崖山,被一堆亮闪闪的刀剑拦在了山脚下。

淡楚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撩开车帘,掏了掏耳朵,吹掉手上的脏东西,打完一个哈欠,才对那些眼冒火光的杀手说道:“我们来找风满楼的,他要是不在,就找云梦泽,总归谁管事就找谁。”

其中一人强制压下心中的火气,上前一步抱拳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淡楚乜斜看着身边的宫灯,曲起右手手指在上头敲了敲。

那人扫了一眼,面上一怔,恭敬行了一礼之后挥退自己的手下:“淡公子请稍后,容我前去通报一声。”

淡楚看了他一眼,垂下头继续抠指甲缝,像是里面藏了多少脏东西。

墨诗挪啊挪挪到淡楚身边,看着淡楚的动作,无辜地眨着眼睛,拿手指戳淡楚的胳膊:“楚哥哥,贵公子的形象没有了。”

狐狸鼻孔朝天吓哼哼:“本公子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形象无需向外人证明。”

千阶台阶之上,山门轰然开启。

淡楚看了看眼前不断延伸向上的台阶,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迈开步子的墨诗,一把拉过墨诗。墨诗脚下踉跄,正要呼救,身子已经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淡楚一脸正经看着怀中的墨诗,自问自答道:“抱自己的妹妹上台阶不算男女授受不亲吧!”

墨诗艰难地扬起嘴角,正琢磨着要不要回话,身子已经扬起在半空中,三个起落之后,墨诗的脚重新触到了地面。稳了稳身子,墨诗看清了出来迎接的人,轮椅上的那袭蓝色的衣衫勾起自己回忆无限,墨诗一时竟然有些怅惘,直到那双一向温柔的眸子漾起熟悉的笑意,墨诗才回过神来。

“诗儿,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问候的瞬间,所有惆怅烟消云散,墨诗微笑着颔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雾,真是好久不见。”

下一刻,重逢的美好被一句不合时宜的抱怨打扰。淡楚往门里左顾右盼一番,不满地皱起了眉:“喂,我们不辞辛劳地跑来看风满楼,这家伙干嘛不出来迎接我们啊!”

“咳咳,实在不巧,师兄他有些事下山去了,请两位先行进来歇息片刻。”

墨诗看着捂着嘴假意咳嗽的黄衣男子,心下有了计较:这便是风满楼的师弟云梦泽吧!再抬起自己视线的时候,一道灼灼的目光正好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有探寻有疑惑,墨诗觉得有些尴尬,朝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目光收回,换上了温文尔雅的笑容:“欢迎两位的到来。”

墨诗正想回答,却被某人抢了先:“有饭吃吗?”

想是没料到话题会转变得如此之快,云梦泽有些措手不及,呆呆地看着眼前不耐的男子,像是终于知晓该作何反应,云梦泽清了清嗓子,重新挂上礼貌的笑容:“请二位先行歇下,在下立刻吩咐厨房做些酒菜送上来。”

淡楚俊眉一挑,十分不满:“就是说没有现成的了?”十足一副二世祖的模样。

云梦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黑成了锅底:“这个……”

淡楚闭上眼,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这里杀人还行,杀鸡杀鱼还嫌技术生硬,做出来的东西绝对难以下咽。”

在这种泼皮面前,再好的修养也挂不住脸上的笑容了,云梦泽克制住杀人的欲望,告诉自己忍耐忍耐。

“诗儿,你到这儿以后还没吃过北川城的特产吧!我们现在去城里看看怎么样?”

墨诗看着对自己挤眉弄眼的淡楚,正想拒绝,身子已经再次凌空。

“那谁,记得给我们留门啊!”

云梦泽看着前方越来越小的人影,一拳砸在门上,一脸愤恨地往回走。

“楚哥哥,为什么要对人家态度这么差啊?”

淡楚斜了白眼:“谁叫那混账东西看你的时候眼神不正啊!”

坐在张扬的马车上行至人群聚集处,果然成功引来无数或羡慕或不屑的眼光。墨诗乖乖坐在车里,压根连车窗都不敢打开了,只好看着淡楚一颗颗往嘴里丢着葡萄。

“楚哥哥,我们去哪儿吃饭?”

“你楚哥哥的产业,宴红楼。”

早就料到被带来的地方排场绝对不会小,可是真正看到的时候,墨诗还是吞了口口水。

这……这地方压根不是座楼,洋洋水面上,横亘了一道九曲回旋的白玉长廊,还有若干叶扁舟飘荡,撑杆的皆是风情万种的美人。长廊之上有若干分支,各自通向水中若干小岛中的一座,小船的目的地也是这些小岛。岛上有风格迥异的建筑:有飞檐琉璃瓦的亭子,亭子周围配有小渠,有盛满美酒的酒杯游荡其中,飘到谁的面前谁便可以随意取用;有成片的各色花海,花海之中有精致的石桌石椅,除此之外,再无累赘之物,重在体现天人合一的情怀;有碧绿的草原,上面点燃了丛丛篝火,正烤着流油的肥羊,宾客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喝着烈酒,衣角卷起,颇有草原之上的豪放之风……

墨诗目前的所在,不过是河上的一座楼船,外观看起来有多么华丽毋庸多言,船里仍旧照着某人的恶趣味刷着闪瞎人眼的金粉。船在缓缓地行,透过船上的窗,湖中景色尽收眼底。身前的桌上堆满了各种菜肴,墨诗不过点过其中一二,已有了腹胀之感。

“楚哥哥,你好有钱啊!”墨诗真心感叹,“有钱到让人嫉妒的地步。”

淡楚用两根手指夹着一个小酒杯,笑得像只大尾巴狼:“诗儿你嫉妒我?”

墨诗正心驰神往:“是啊!这地方修建得太漂亮了,简直比宫中还美。”

某人笑得更欠揍:“嘿嘿,这里可是我设计的,美吧?进场费每人五十金,不算很贵。”

酒足饭饱,两人划出湖,打算在街上走走。不知何时起,天上竟然开始下雨。

89。二月——甲…第八十八章 丁香物语

淡楚撑开随身带着的油纸伞,将墨诗拉到伞底下,继续闲闲逛着,与街上四散而去避雨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无奈雨下得愈发大了,一把伞已经无法将两个人罩得周全。刚好经过一家伞店,淡楚便领着墨诗进去挑伞。

绘着各种花样的伞被撑开后倒挂于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墨诗抬起头,细细挑选自己中意的花样,老板殷勤的推荐反而没有落入耳中。最后选定一把紫色的绘制了细碎丁香的伞,因为挂在高处,墨诗静静候着老板拿叉子将它取下来。

淡楚付了钱,和墨诗一道走出门去。然后一只脚才跨出门去,淡楚的身子僵在了原处。墨诗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的视线胶着在前方,自然而然将自己的目光调整到相同方向,入目的却是绘制着苍翠竹林的伞面--淡楚撑开了伞,伞面完全遮蔽了狭小的门面。

“呃,差点忘记了,前方有一处茶馆不错,有几分栖心驿的味道,一定要去看看……嗯,诗儿你一定要去看看。”淡楚一手搭在墨诗的肩上,将墨诗的身子猛然向右一拨,轻而易举将她揽到自己的伞下。

“楚哥哥,我们已经有两把伞了啊,我自己撑伞就好,免得两个人都淋得湿淋淋的。”墨诗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新伞,向前方撑开。

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几乎遮掩了所有的声音。墨诗抬头看着伞,紫色的丁香映着雨色,泛出淡淡的忧郁的美,是如此适合开在雨中的花。只是为了成就一场盛大的美而葬送自己的生命,是否值得呢?

“哎,这么标致的姑娘,竟然身患绝症,可惜了。”一阵叹息自身后传来。

进到伞店之前经过一家药铺,这叹息自然出自药铺。墨诗好奇地转过身去,想要看看引发这声叹息的因由。

“诗儿,我们快走吧!”淡楚在前方催促,却没有得到回应,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要坏事。

雨幕之中,一个蓝衣男子怀中抱着一个紫衣女子,女子手中撑着一把伞,尽量把两个人都遮到伞下。雨这么大,伞这么小,若坚持下去,两个人都会淋湿。男子就着女子的手,将伞往女子的方向挪了挪,自己的身子暴露在暴雨之中,瞬间淋透。男子看向女子的眼神几乎能够沁出水来,怜惜而温柔的笑占据了女子的眼眸。

雨似乎不再激烈,存在的意义被削弱,只能用来衬托男女之间默默流动的温情;暴躁的雨声也不再刺耳,化为整个世界的掌声,赞美着感人至深的场景。每个经过的人都会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眼神,两人俨然变成了雨景中最温暖而美好的色彩,驱赶整个世界的寒冷。尤其是男子左耳上的两颗红色耳钉,妖冶得几乎刺痛人的眼睛。

“风哥哥,雨好大,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虚弱,惹人怜爱。

“好。”男子微笑着应道,然而抬起头的瞬间,笑容再无法维系。

风凌乱了发,挡住了视线;雨水打击在伞面上,破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心动魄。墨诗抬起头看着伞面上紫色的花,自嘲地笑了:紫色的花,果然是昭示着忧愁的花……斜风肆无忌惮地带着雨水钻进打偏的伞,湿了花一样的容颜,像是悲伤的眼泪。

那时候,心里没有丝毫愤怒,只有被抽干似的空虚,空虚到只能用眼泪来填补--空缺如此之大,再没有多余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墨诗想,这样真好,骄傲保全了,自尊保全了,至于其他的,再没有力气去维护。

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支配自己的四肢,不想去质问什么,因为结局如何,早有答案,是自己太过执着。笑是要的,至少以后的回忆中,不要只剩下被苦涩掩埋的泪。

“诗……儿……”淡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就像保护一个易碎的梦。

身前的人儿慢慢转过来,把那看得人心情郁闷的紫色的花移到后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洞的笑--徒有绝世的外表,却没有心;眼神中再没有生气,只是两泓被玷污的泉水;笑容太过讽刺,像是一块大石堵得人无法呼吸。

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被那个笑容一击,化成了滔天波浪,直想把肇事者淹没在自己的愤怒之中。拳头已经握紧,牙关已经咬紧,视线已经盯紧,正要抛去手中的伞冲上前去,把拳头上的力量加诸到风满楼的身上,一只蕴含了千斤之力的小手坚定地抓住了自己的手,目光中包涵的祈求之色化作凌厉狂风,肆虐在自己的胸膛。

“楚哥哥,即使输,我也要输得有尊严,绝对不做输不起的人。”小小的身子擦过自己身边,留下这样一句话,毅然决然投身到前方肆虐的暴雨之中。

淡楚狠狠瞪了一眼风满楼,再不留恋,追着墨诗的身影离开。

风满楼看着渐行渐远的那柄紫色油纸伞,悲伤终于铺天盖地而来,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心疼沉闷地刺激着胸腔,痛得他简直想要弯下身来缓一缓,可是他不能,怀中还有人需要他的支持。只要一冒出自己终于彻底失去她了的念头,竟然会生出天地万物无所眷恋的感触。

风满楼抬眼望着铅灰色的天:这场没有尽头的雨,终于淋透了他的整个身心,冰冷彻骨,无可挽回。

“风哥哥,她是谁?”

“注定要亏欠一辈子的人。”

风满楼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和墨诗相反的方向的行去。

人生如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人生如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世上最残酷的分别,便是片刻之前明明还在用尽力气地拥抱,如今只能互相把对方狠狠推开,各自忍受怀中渐渐散去温度后遗留的寒冷。

雨势越发大了,伞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似乎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脚踩在积水之中,带起无数水花,鞋子早已湿透,狼狈不堪。可是仍嫌不够,心中的伤痛只有用外界越发残酷的环境来掩盖,墨诗很想把伞丢弃,让雨水把自己浇透,彻底洗清自己混乱的脑子。

可是不能,身后紧紧跟上来的脚步声告诉自己依然有人在担心着自己。万不能让爱自己的人因为自己受伤,这是墨诗从小的信仰,所以从来不会轻易伤害自己,因为从你降生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90。二月——甲…第八十九章 青梅竹马

雨势越发大了,伞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似乎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脚踩在积水之中,带起无数水花,鞋子早已湿透,狼狈不堪。可是仍嫌不够,心中的伤痛只有用外界越发残酷的环境来掩盖,墨诗很想把伞丢弃,让雨水把自己浇透,彻底洗清自己混乱的脑子。

可是不能,身后紧紧跟上来的脚步声告诉自己依然有人在担心着自己。万不能让爱自己的人因为自己受伤,这是墨诗从小的信仰,所以从来不会轻易伤害自己,因为从你降生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只有这一次,真想放纵一回,即使连哭泣也不能。

疾行的脚步停下,打在伞上的雨声越发清晰,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全部被雨声吞没:“楚哥哥,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楚哥哥有没有听见,只是再次往前走的时候,一直紧随自己的脚步声消失了。抬眼望前,只有四溅的水花,或在地面,或在屋瓦,天地茫茫,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无比渺小的自己,寂寞就像冰冷的雨线,毫不留情地打湿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只是一直盲目前行,然而前途被雨线打得飘零,看不清尽头。

忽然觉得寒冷,失去了迈步的力气,于是收了伞,挪步于屋檐之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不远处的飞檐上,挂着精致的风铃,被风雨打击得左右摇晃,发出破碎的声音,叮铃叮铃,空灵而寂寞,成为茫茫雨色中唯一生动的存在。这样孤寂的美,却没有人能够看到,千百年来,坚定而固执地守护着一方的天地,虔诚犹如信徒,然而等候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来过,支持下去的信念,是由一年又一年逐渐黯淡模糊下去的记忆片段组成的。如此卑微而没有结果的等候,究竟值不值得?

最可悲的等候,莫过于一厢情愿,所有的美好只存在于自己编制修饰过的想象之中。像是一场华丽而让人沉迷的梦境,一旦醒来,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耳边有越来越清晰的欢笑声,不远处的木门蓦然被打开,有孩童三五成群地走出来,这场雨下得太过突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准备。于是有伞的孩子和没伞的孩子结伴而行,吵闹的欢乐简直要冲破密布的阴云;亦有好些孩子候在门口,懊恼地看着没有尽头的雨水骂骂咧咧。

墨诗的身边站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奇怪地看看墨诗,又看看墨诗身边的伞,女孩子好奇地开口问道:“姐姐,你不是有伞吗,为什么还要在这儿避雨呢?”

墨诗回过神来,慢慢抬起头冲孩子笑笑,却是没有回答。

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女孩子愣住了,半晌后拉了拉身边男孩子的衣袖,悄悄凑到男孩子的耳边说道:“快看,这个姐姐好美啊,简直和书里描写的仙女一样!”

男孩子懒散地看了墨诗一眼,声音有些故作的不屑:“我觉得还是你好看些嘛!”

这般坚定不移的答案,激得女孩子咯咯笑起来,粉霞飞上女孩子长着浅淡斑点的脸,美好得像是雨中绽放的一朵粉色莲花。

青梅竹马,毫无间隙的信任,世上最近的关系只有彼此,便如自己和哥哥,便如……风满楼和水若寒。这份感情,即使海枯石烂,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亦不会有一丝一毫地变质。

忽然开始想念,想念久别的哥哥,想念自己的娘亲和父皇,想念宫中的所有人,也许只是因为暂时的伤痛,然而自己的归宿,始终只有那一处。

是时候离开了,再留下去,除了折损自尊,没有其他意义。

墨诗拿起身边的伞,送到男孩子身前,笑道:“这把伞送给你们,要好好照顾小妹妹,永远不要让她淋湿生病。”

男孩子还在犹豫,那把紫色的伞已经被塞进了自己的手,诧异地抬头,只看到一个毅然冲入雨幕中的身影,然而不过十步的距离,那个身影忽然像是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无力地向前倒去,湿透的衣带舞在空中,像是破碎的翅膀。

男孩子的惊呼声被扼杀在嗓间,一把青色的油纸伞鬼魅般出现在大街上,接住了大姐姐,然后飘忽离去,叹息声从伞下飘出,融进雨中。

“我想回家……”虚弱而渴望的呼唤传进淡楚的耳朵,不知是梦呓,还是清醒时的喃喃。

“好,我们回家。”脚步坚定向前,伞面切断了接天的雨。

墨诗是被苦涩的药味惊醒的,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捧着一碗乌漆抹黑中药向自己走来的淡楚,眉头先于自己的反应皱紧了。

“诗儿,你可是醒了。”淡楚坐下来,放下药,伸手探了墨诗的额头,深深叹了口气,“那么多补药,全部打水漂了。”

墨诗垂下眼,清醒后的瞬间,不久之前发生在雨中的一幕幕争先恐后地在自己脑中还原。现下平静些许,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却坚持着不让泪水落下,嘴唇抿成一线,固执得像个叛逆期的孩子。

淡楚无奈地叹着气,溺爱地拍拍墨诗的脑袋,又是心疼又是为其不值,那样倔强的表情,简直叫自己没法看下去,刚侧过头去,却听到如若蚊蚋的声音:“楚哥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再这样翻来覆去地发烧,诗儿可要不漂亮了,所以快快好起来吧!”淡楚轻轻捏捏墨诗的笑脸,夸张地皱起眉头。

墨诗逼退眼中汹涌的泪,微笑着点点头。

“诗儿,你快快好起来,我们就可以早日启程回京了。”

墨诗一愣,想起昏迷前的决心,脑中忽然空荡荡一片,颇有些不甘,眼眶又开始潮湿。

据说人生病时特别软弱,此刻的委屈和软弱,只是因为身体虚弱吧!

“诗儿,起来把药喝了,然后商量下先到哪儿去。”淡楚作势要把墨诗扶起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墨诗盯着药碗打了个寒噤。

“放心,我叫大夫放了足量的甘草,不苦。”

墨诗哭丧着脸,捏紧鼻子,不看一眼,一饮而尽,苦涩迅速在口中蔓延开来,像极了此时心中的感觉。

因为启程的时候带了一堆行李丢在了风雨阁,回淡水山庄时必然取道风雨阁所在的山道,所以两人决定顺道取回行李召回护卫,然后直接回淡水山庄,不多逗留。

墨诗昏迷的时候,淡楚已让人将那辆夸张的车从宴红楼赶来,淡楚扶着墨诗走出药铺,上了车。高烧没有退去,反倒有越演越烈之势,墨诗忍耐着浑身的不适,烂泥样瘫在床上,迷迷糊糊感受着马车前进时的颠簸。

这便是终局吗?墨诗自嘲地笑笑。

91。二月——甲…第九十章 命中纠葛

马车行至山脚,淡楚凑到墨诗耳边,轻声说道:“诗儿,你在车上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墨诗勉强睁开烧红的双眼,吃力地点点头。淡楚下车不久,墨诗又迷糊过去。

气势磅礴地拍开山门,淡楚二话不说抓住前来开门的人,要他带自己前去见风满楼。风雨阁中无等闲,那人趁着淡楚分心之际,向他出手,自然惊动了隐藏在各处的其他杀手,一时间,淡楚被重重包围。

眼风轻飘飘扫过周围的人,淡楚笑得一脸残酷。也不见他身形如何变动,离他最近一人已然翻到在地,不知生死,原本的佩剑也被淡楚握在手中,瞬间剑光闪过众人的双目,逼人的杀气打破了平静的气场。

那一瞬间,没有人会怀疑死神向自己伸出了张扬的爪牙,慑人的压迫力撤去之后,在场的人无不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的同伴,似乎没有人受伤。这看似凌厉的一击究竟有何意义?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淡楚,只见他毫不在意地松了手,剑直直落到地下,发出清脆的声音。短促的一声像是一根导火线,乒乒乓乓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在周围。当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骤然少去一截的剑时,淡楚已然云淡风轻地离开了包围的圈子。

自袖口拿出一块绣帕,淡楚擦拭着刚刚持剑的手,脚步没有停顿,直到一角玄色衣衫进入自己的视线。淡楚依然漫不经心地擦着手,皱着眉看着掌心,似乎确定手已经擦干净了,才松开握着绣帕的手,几无重量的丝帕被风一吹,轻飘飘落地。

淡楚终于抬起头,同一时间,足下发力,握紧拳头向着风满楼冲去。蕴着雷霆之势的拳头砸到风满楼的胸前,即使没有包含一丝内力,风满楼也被巨大的劲头带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捂着胸前,轻轻地咳嗽。

然而这一击远没有完结。拳头狂风暴雨般砸到风满楼的身上,一步步将他逼往后头。自始至终,风满楼一动不动,只是站直了身子,硬生生受着每一次千钧的力道,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咳嗽声虽然被他勉力压制着,还是断断续续溢出嗓间。

这场单方面的宣泄一直平静而暴烈地持续,风满楼挥退了渐渐围过来的杀手们,空旷的场地上,只有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一击重拳敲在风满楼的腹部,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下,风满楼捂着腹部弯下身来,屈膝跪在了潮湿的地面上,一声闷咳带出一口血,渐渐溶解在水洼中。

“你还算个男人,知道撤了护体真气,不过你受的伤痛,远远比不上诗儿的分毫!”淡楚冷冷看着身前的风满楼,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一直持续的咳嗽声被压下去,风满楼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微微的颤抖和犹豫:“诗儿她……还好吗?”

“哼,你说呢?”

模棱两可的答案导致的不安瞬间在风满楼心中泛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挣扎着起身,一把抓住淡楚的衣襟,焦躁地问道:“我说诗儿到底怎样了?”

淡楚一愣,不耐地甩掉风满楼的手,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淋了雨,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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