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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该死的凤-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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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帕子揩眼睛的手马上一转矛头,食指尖尖快要戳到王爷的鼻子上。“你……你还有脸说哟!堂堂一个王爷,居然任人家欺负自家闺女,你算是哪门子的爹爹呀……呜呜……瞧瞧我这孙女儿,模样生得多好,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又乖巧又伶俐,看上谁都是那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怎生偏偏就有那不识趣的东西,践踏了咱们丫头这份儿心哟!”

王爷六千岁心往下一沉,扑通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飞尘。得,他家女儿这事儿就像摔烂了的酒糟桶正遇上小顺风儿,连宫里头都闻见味儿了。

“本宫早先就曾托人打听过,据说太尉府家那小公子能文能武,文采武功都不错,也让人悄悄画了像回来看,本宫觉着这孩子长得也算上上之姿,是个有出息的样子,论家世人才跟不愁很是般配。既是丫头喜欢,咱们做长辈的也乐得撮合,成就一桩美事。这两天正寻思哪天找个好日子把你,把景太尉和景家老夫人都约到一处喝喝茶,顺便把这丫头和他家小公子的事儿定下来,谁成想……谁成想……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儿呢……”太妃娘娘痛心疾首,握着帕子的手一下一下往胸口上砸。“还以为官宦之家,诗书门第,总该知书达理,景太尉多谦恭沉稳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家孙女儿哪里不好?哪里不好?!”

杨不愁再也发不得呆了,急忙从她怀里挣出来,搀着胳膊扶上了软榻,又从一旁宫女的手里接过茶来递上,“皇祖母不要生气了,不愁没事,皇祖母喝口茶顺顺气。”

太妃娘娘含泪看着丫头的乖顺样子,越发地悲从中来,苦不自胜。

王爷也上前两步,柔声劝慰,“母亲消消火,莫气坏了身子。”

眼前人又勾起自家一些怒气,“都是你这个当爹爹的平日里慢待了不愁,才叫人家瞧低了!虽不是亲生女儿,皇家血脉,本宫可是拿她当亲孙女儿待的,该有的场面该端的派头你这个爹爹可一分一毫都不能少了她的!丫头若受了什么委屈,本宫唯你是问!”

澧王苦笑,只能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母亲教训的是,我一定抬着举着,捧着疼着,管教丫头的排场大过了我这王爷的仪仗。”

不愁抬手抚着太妃娘娘的胸口帮她顺气,“王爷爹爹待我极好,从没有委屈过我,皇祖母不必担心。”

太妃娘娘抬眼看看丫头的笑脸,心略宽了宽。转瞬想起点什么,又道,“他家儿子做出这等事,景太尉就没什么表示?”

王爷道,“表示了的。景太尉特地派人过来赔罪,还送了许多礼品。”

“哼,从这上头便知他赔罪的心不诚。若是诚心,该是亲自押了他家儿子到澧王府上,给我家丫头认错道歉!”

“小孩子家的事,不过一时玩笑,过去就算了。大家同僚,今后相见时还要应对,给他留些颜面也罢。”

丫头也扯着手道,“皇祖母,我不难过了,景皓他就算不道歉我也不怪他。”

这说的本是宽心的话,没想到太妃娘娘一时想岔,手里的帕子又抬到眼角一阵揩抹,“呜呜……我家不愁啊……真真是个痴情的丫头……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还帮着那小子说话……我可怜的娃儿啊……”

福寿宫里正一片凄风冷雨之时,有小太监匆匆来报,太子殿下从勤政殿来,马上就到宫门了。

太妃娘娘这才揩干了泪,理了理鬓发衣裳,正襟危坐。

沉稳的储君

正堂门口的阳光突然被遮了一块,颀长的一个人影,看不清面目,在身后光线的映衬下更加显得庄严凝重。

杨不愁从太妃娘娘身边站起,上前两步,微一福身,脆生生地唤,“太子哥哥。”

太子丹商,在十二岁刚受封时,就很有个储君的样子了。诏书一出,满朝重臣无不欣然点头,丹商皇子少年老成,丹商皇子龙章凤质,丹商皇子文韬武略,丹商皇子大仁大智……王侯卿相们交口称赞,主上圣明,江山代代有明君,何愁无金汤之固?

及至长到年十九岁,越发沉稳得像一块磐石。

无忧郡主四岁进府,年年进宫。年幼时懵懂不知事,知道太子其人,对他有些印象,还是在八岁那年。那时才十二岁的少年,端庄肃穆得宛若太后堂上供的那尊佛像,木头刻的一般。

堂上众人依循长幼尊卑见礼完毕,照例要说上几句场面话。

落座之后,太妃娘娘道,“听说太子殿下最近每日里在勤政殿里参议政事,为皇上分忧,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太子看看澧王,“最近常在父皇左右,学着理些朝政,还要帮着批阅奏折,无暇出宫,实在是许久没去探望过六皇叔了。听说六皇叔今日进宫探望太妃娘娘,丹商就匆忙赶来请个安。免得久未亲近,让我们叔侄间显得生分了。”

太妃娘娘点了点头,“嗯,难为太子这份孝心。唉,可怜你皇叔无嗣,以后也只能指望你们这些侄儿们尽些孝道了。”

澧王爷面皮一抖,颇有些不喜,“母亲怎能如此说?我不是还有不愁丫头吗?将来为我家女儿择一佳婿,也能当半子之功。我偌大一个王府,难道还招赘不来一个好姑爷么?”

太妃未及开口,只听太子朗声道,“皇叔劳苦功高,为我李氏江山操劳一生,又素来对侄儿慈爱有加,呵护备至。于公于私,侄儿都该尽心孝顺。太妃娘娘尽管放心,只要有我丹商一日,便不教皇叔和不愁妹妹受半点委屈。”说着,侧过脸向杨不愁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许久之后都记得。仿佛一块磐石突然碎裂成泥,被春风一吹,悠悠地长出一棵不知何物的小芽儿来。

由不得她不记住,实在是平生头一次见。世间千般怪,不如此间奇。太子他……居然笑了。

还来不及扶正下巴,太妃娘娘手里半湿的帕子又派上了用场,“唉,说到这丫头,怎么就这般命苦啊!”又将太尉公子胆大包天羞辱无忧郡主的戏码描述了一番。“太子啊,你说说,这还像话吗?一个臣下的儿子,竟然欺辱到皇家郡主头上来了。”

澧王爷埋头喝茶,面上热出一层薄汗。堂堂一个皇家郡主爬墙头看男人,也不是什么体面事儿。

太子沉声道,“发生这种事,孙儿也深感痛心。这段时日,确实是孙儿对不愁妹妹疏于关怀,若能多加亲近些,定不会出现今日之事。”

太妃娘娘冲他摆一摆手,“太子国事缠身,这也怨不得你。”

沉默了须臾,太子低头看着衣袍上刺绣的海水浪花纹样,悠悠地开口,“其实太妃娘娘不必太过忧虑,那太尉家的公子也未必便是良配,不愁妹妹品貌纯良,配得上人上之人。”

太妃娘娘愣了愣,握着帕子的手突然重重地捶在掌心,“太子之言极是,让哀家茅塞顿开了。民间不是有句俗语?人可不能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区区一个太尉府算什么?京城里王侯将相多得是。哀家这就托人四处寻访,哪家府上的公子与郡主年岁相当又未娶亲的,都画了像来,与郡主好好挑挑!我就不信,满城里找不出比那个更好的来?”

丫头拍着手叫道,“好啊,好啊!若能画了像来,再好不过了!”

澧王爷给一口茶呛了个咳嗽连天,太子木雕般的脸又僵了三分。

深宫生活里陡然多了个乐子,太妃娘娘脸上的折子都开了花,当下就拉着澧王爷一个一个掰着指头细细地数。爵位不能少,品级不能低,护国公,定远侯,忠烈伯,一品大员二品重臣,三公六卿,低于四品的都不能考虑。长相也重要,像兵部尚书孙大人那张麻子脸,能生出什么俊俏的儿子来?品行自然是重中之重,富贵人家多纨绔,哪些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须叫人暗地里访查个明白……

太妃娘娘舌灿莲花,越说越有精神头儿,眼看着就开始一一列数澧王府该备的嫁妆了。

杨不愁是个耐不住久坐的,没一会儿工夫就觉得椅子上长刺儿,怎么坐都坐不舒服。揉了揉脖子,歪了歪屁股,扭了扭身子,刚要换个舒服点的坐姿,一侧头的刹那蓦然望进一双沉静的眼,目光就被吸进那幽幽两汪经年无波的深潭里。

“不愁,我们同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娴静的公主

皇家御园里,柳荫正浓,花色正深,翩翩数只黄鹂儿在枝杈间两两相呼,追来逐去。太子丹商同着杨不愁在一丛芍药旁经过,惊走了花瓣上两只彩蝶,翩迁而起。

杨不愁小时候进宫时,也常和皇子皇女们在御花园里玩耍。皇家的孩子里与她最投契的是太子丹商的亲妹子,素月公主。素月公主和太子一母同胞,比太子小两岁,比不愁大两岁。那时一同玩耍的孩子里,从来不见太子的踪影。

离御花园不远的地方,遍植万节修篁,竹影摇曳处,矗立着一座小轩。素月公主曾悄悄带她去瞧过,那是太子少时读书之所。无论霜寒,无论暑月,总能看见衣着齐整的太子端坐在轩内,或读书,或吟诵,或听讲。

素月指着轩中人,神色里颇有些不屑,“看,那就是我那个无趣的太子哥哥。”

杨不愁瞪大了眼睛,把那个端庄的身影看了半晌,仔仔细细地印在脑子里。哦,原来这就是太子。

妈妈说,在皇家里混,最紧要巴结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便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有了这两个人当靠山,天就塌不下来。

太子,便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

“不愁。”太子在花丛里转身,眉间攒了几分凝重。

“咦?”

视线没有阻碍,直直地望进她眼里,“当年的那个翡翠玉麒麟可还在么?”

杨不愁只觉得耳边轰隆隆一阵雷响。妈妈呀!天,可真的要塌了。

怎能忘记,那年三月初三,有地方官进贡了万盆洛阳牡丹,太后下旨,令内官们将这些牡丹花摆在御花园里玩赏。百花之王,国色天香,雍容富丽的花朵风姿绰约,一时间让满园的姹紫嫣红竞相失色。太后大喜,垂降恩慈,下一道懿旨,让宗室子侄,皇亲国戚们一同入宫,赏花游园。

有好看好玩的,澧王爷从不忘把杨不愁带上。杨不愁穿戴一新,打扮停当,上了驷马高车,直奔宫门。

王爷皇子国舅们难得聚在一起,赏了半日就都坐在御赐的酒筵之上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去了。

杨不愁随着素月公主游了一会儿园,折了两支花,插在头上到处招摇了许久。到最后两个人也是百无聊赖,意兴阑珊。不知不觉便又走到了竹林深处,入目便是太子读书的小轩。

素月公主向来娴静,倚着竹竿,妙目顾盼,淑丽得有如竹林里一棵优雅的百合花。“每天都是同样的表情,真是无趣。要是能看看太子哥哥着急或者发怒的表情,那该多好。杨不愁,你也想看吧?”

杨不愁深深地认为成天看着木头般的那张脸确实挺愁人,于是她便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看看他发怒的样子吧。”娴静的公主弯起了嘴角和眼睛,“太子哥哥桌上的翡翠玉麒麟纸镇是皇爷爷赏赐的,据说宝贝的紧。杨不愁,你去把它偷来吧。”

…………………………我是上半章的分割线…………………………………………

彼时也如今日,杨不愁一脸天塌了的表情,哆嗦着两条腿进到了轩内。

扶着门框探头偷偷向里瞄上一眼,年少的太子穿着金丝线绣成的衣裳,凝神端坐在桌前。挨着门槛缓缓向里跨入一只脚,桌前人未动,又跨入一只,桌前人仍未动。

素月公主姐姐说,太子每每见她时,她总是隐在一大群皇室子女中间,鸦鸦杂杂地一片,就算见过一眼,想必也是不记得的。一旦事破,假装成宫女,拔腿就走便是。太子读书时素来不喜有人打扰,内官近侍们只在轩外侍候,她只要从从容容出来,有一个公主在身边,料也没人奈何得了她。

案头镇纸的玉麒麟通体翠绿,真是一块好玉。

杨不愁伏低身子匿在桌子这边,手堪堪触到那只玉麒麟的腿,指尖传来一点沁凉。事半矣。

“可是六皇叔家的无忧郡主?”

头顶上一个冷静沉稳的声音忽然砸下来,惊得杨不愁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半截身子凉透。无所遁形,事败矣。

“你……你认得我?”她牙关有些颤。公主姐姐算错了,要当皇帝的人,记性也如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太子站起身,绕到桌子这边居高临下地看她,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比桌子高不出多少。“那日去皇祖母宫里请安时见过,其他人都是走着进来的,唯有你一人是滚着进来,因而记得。”

杨不愁双颊上似有两个刚出炉的包子,熟透了,蒸得热烘烘的。那天入宫前,挑了一件苏州师傅精心绣制的曳地裙子,拖着长长的裙摆跟着王爷爹爹去见太后,甫一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跤,这件大大的丢脸事,竟被人记到现在。

她摸了摸鼻子,缓缓起身。既然被人发现,还是溜之大吉,回去告诉公主,太子奸猾,偷之不易。

刚欲行礼告辞,却听太子又道,“你是来和本宫捉迷藏的么?”

“……”

“不过捉迷藏是小孩子家玩儿的,本宫不玩那个,不如你陪我下棋如何?”

八岁的杨不愁看着十二岁的太子从厚厚的椅垫下面摸出一个纵横交错的棋盘来,接着,又从书架上的花瓶里倒出一堆黑黑白白的棋子儿。

这个玩意,她的两位爹爹经常下。每每窝在王爷爹爹怀里看他们把黑的白的棋子儿往那棋盘上落下,黑黑白白混成一片,看得眼晕。棋盘边的香茶从热气缭绕到凉透,她从呵欠连天到枕着爹爹的胸膛一觉醒来,这盘棋还未下完。王爷爹爹兴致来时也曾手把手地教过她,只不过,除了拿着棋子在棋盘上垒城墙,要让她耐心地下完一盘棋却终是无望。美人爹爹看了便勾起唇角笑得开怀,“你娘也只会在棋盘上摆字而已,不愁还能摆出城墙来,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下不好,可面前的太子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怎能拒绝。

硬着头皮坐在棋盘前,捏着棋子儿,两眼还是不住地朝那玉麒麟看了又看。

毫无悬念地输了许多局。

太子面色如平湖,不泛涟漪。“虽赢得容易,倒是比我一个人跟自己下棋有趣多了。”

杨不愁暗暗翻着白眼,他觉得有趣,她可觉得无趣死了。玉麒麟啊玉麒麟,你今日害我不浅。

“无忧郡主老是瞧着那玉麒麟纸镇,可是喜欢?”

“……!!”呀,被人看破了。

杨不愁惊得连连摆手,却听对面人道。“你若喜欢,这纸镇就赏给了你罢,算是今日陪我下棋的谢礼。”

“……”惊吓来得太突然,嘴巴怎么也合不上。

“只是此物要紧,须仔细收着,莫要遗失损毁了。”

这样一句话,若是放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就是一道圣旨。杨不愁确实是把它当圣旨来听的。

她出了轩,一路小跑,在附近的一座水榭里找到了正在躺椅上休息的素月公主。公主一听说得手,忙爬起来趴在桌子上瞪大了眼睛等着。杨不愁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搁。外面用两三层衣摆裹着,里头又用几层手帕包着,四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看,一层一层打开,里头空空如也。

耳边轰隆隆一阵雷响,傻眼了。

许是刚才跑得急,竟然弄丢了。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没有玉麒麟的踪影。素月公主心肠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这件事你知我知,我不会说出去的,就当没发生吧。”

丢了便是丢了,她并不能当作没发生。

自那以后,她每回进宫时,总要搜罗些新鲜玩意儿,悄悄给太子送去。端肃的太子立在门边,远远地看她。“不愁妹妹,你来了。”

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说实话,正如坐针毡的时候,面前又摆上了棋盘。太子嘴里的称呼从无忧郡主变成不愁妹妹,一天又一天便这么过去了,肚子里的话却始终也没机会说出口。

“我……我……”轰隆隆的雷声越来越近。“太子哥哥……对不起……我弄丢了……”该说的总要说,虽然迟了些。

花影里的太子摇了摇头,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件物事。“你看,它还在。”

翡翠的玉麒麟,水汪汪的绿。杨不愁傻眼了。

“那日你走的匆忙,还未出门,这玉麒麟便从身上掉了下来,此后一直都在我这里。”

太子哥哥捡到了,却从未告诉过她。抬眼,讶然地看见两汪幽黯,深不见底。

“不愁,不告诉你,是想再见你。若你知道了玉麒麟没丢,你还会跑来看我么?即便见面,也是乌泱泱一群人中匆匆一瞥吧?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我相隔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皇城,有了这个因由,自然能再见面,既然能单独见面,自然能越发亲近些。可是此时我才知,不是所有种子都能结出果实来,即便结了果实,也未必便是想要的那个。俗语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时种下的是歉疚的种子,又怎能期待它结出别的什么来?不愁,我错了。在我眼里,皇城外只就一个你,却从未去想,在你眼里,皇城外还有天下。今天是一个太尉府,明天,又不知道有几个太尉府。”

她愣愣地看着太子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抓在手里。这日有些风,天气甚凉爽,手心里却沁出一层热汗。

“不愁……”

一声呼唤,叫得她耳根微微发热。

“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玉麒麟,也没有什么太子,更没有什么皇宫。你便是你,我便是我,你可愿好好看我一眼?”

又是一阵轰隆隆雷声响起,豆大的水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裳。三月天气,好一场春雨如油。

她看着他道,“太子哥哥,下雨了。”

“嘘,我刚才说过,没有什么太子,叫我丹商。”柔柔软软的目光里隐隐亮起两把火,要把眼里的人儿熔化。

杨不愁没有被熔化,却像被火烧了屁股,突然从地上跳起来。“啊——下雨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回去了!太子哥哥再见!”

他看着那黑点很快地消失在雨幕里,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雨越来越大了,起驾回宫吧。”

什么都望不见了,只能收回眼,转身。头上已有细心的近侍和宫女撑开了雨伞,银骨绸盖,细细描画了繁复的祥云潜龙花纹。遮了几点雨,遮了一片天,遮了一双幽幽暗暗的眼。

落汤的凤凰

乌云似墨染,是哪位神仙在天边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大雨如瓢泼,又是谁家顽童淘气砸了天庭的水缸?

车外的天气疾风骤雨,车内的郡主心里失了火,一片焦心。从皇宫到王府,往日里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看见家门口的一对大石狮子了,怎么今天赶了这许久路还没瞧见巷子口那座高高的牌楼?

“王伯,你车子赶得快些!这雨可越下越大了!”忍不住出生催促道。

“郡主娘娘,这已经很快了,王爷这几匹大宛良驹,放在整个京城里也挑不出比它们跑得更快的。想当年,咱们王爷跟定远侯赛马,府里的侍卫骑着它们愣是把定远侯府里那几匹所谓的千里马甩出半里地去,哈哈哈……”

身边的王爷笑道,“不愁啊,莫急,莫急,许久没下这么大的雨了,驱车缓行,也别有一番滋味。”

缓?缓不得。

进了府门,抢过使女手里的伞就往自己院里冲。不知是衣带带起了风,还是风吹起了衣带,两只绣了缠枝牡丹的鞋子踩在雨地里,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莲花,乍开又落。

梧桐树满树的叶子在雨里洗过,一片一片水亮的新碧浅绿。目光便在那树叶的间隙里穿梭。

身后的丫环侍女们扯着袖子劝,“郡主娘娘,外头雨大,赶紧进屋吧!看这衣裳都湿了半截,不赶紧换下来,若是染了风寒奴婢们可担待不起啊!”

固执的郡主却不走,围着梧桐树转了许多圈,一双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看,看了半晌,自己又心里嘀咕:神仙爹爹是神仙,一场雨而已,自是淋不到他的吧?说不定早就飞到别处躲雨去了。她这般揪心,真是杞人忧天。

想是这么想,稍稍放下的心却有些怅然。

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要走,早有伶俐的侍女接过了伞,撑在她头顶上。

脚未迈出半步,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凤唳,清啸长吟,自树顶而下。

杨不愁还来不及回头,眼前一花,就闪过一只滑翔的身影。急忙伸手接住,五彩的锦凤,绚丽的尾羽,一片霞光。

只是从未见过它如此刻这般模样,五彩的锦凤,从头到尾打了一身湿,斑斓绚丽的羽毛沾了水,结成一绺一绺,水滴犹在顺着尾羽往下落。原来,落了汤的凤凰和落了汤的鸡,横竖也只不过是名字的不同。

杨不愁啊呀一声,急急忙忙把如斯狼狈的落汤小凤凰抱在怀里,撒开了两条腿往屋里奔,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唤,“快快快!拿热水和干布巾来!”

侍候小郡主的侍女,都是澧王爷着人千挑万选出来的,干起活儿来自有一股常人比不了的麻利劲儿。等不多时,热水布巾都已齐备,银梳子,竹篦子,香胰子,铜盆子,摆得齐齐整整,不紊不乱。

不愁伸手试了水温,把凤凰放在铜盆子里清洗,曲了手指顺着颈背缓缓地梳毛。“妈妈说,淋了冷雨,须得先在热水里泡泡,驱驱寒气。血脉活络了,才不容易生病。”

凤凰在铜盆里卧着任她梳理,闭着眼,仰着头,神态颇惬意。

泡了半晌,她又把凤凰从盆里捞出来拿干布巾子仔仔细细地擦。一旁的侍女要代劳,都被拒了。一身的水湿尽褪,抖一抖羽毛,又是摇光散彩的锦凤。

抱着凤凰在榻上坐,看看外头天光已晚,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住。“这雨怕是要下到明天了,今晚你就在这屋子里歇着吧。”

凤凰极满足地闭着眼,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这晚在床上睡,丫头的怀里又香又暖和,赛过了侍女们熏被窝用的沉水香的香气。夜里幽幽入梦,涵玉谷的大太阳照在蛋壳上,真是舒服。

第二日,风停雨歇,草木浸润,落花凌乱。如意站在一道彩虹之下,悠然吸了口雨后的清新气息,心情一片大好,满怀舒畅,就连看见那个素袍玉簪的人远远地走来,也没如往常般觉得那么讨人厌了。

“三太子起得真早。”独孤先生笑吟吟道。

如意睨他一眼,从鼻孔里丢出一个字来,算是打了招呼。“嗯。”

素袍广袖的先生在他身边站定。“昨日那雨下得真大,直下了一夜才停,难道是龙王许久未行云布雨,瘾头犯了,因而引来了天河之水,非要灌个痛快才肯罢手?”

如意哼一声,“他自下他的雨,关我何事,管他做甚?”

独孤先生眯起眼睛笑,“怎不关三太子的事?若老龙王知道他这雨把凤三太子浇了个浑身湿透,多少也该有些歉疚才是,说不定还会亲自来赔罪呢。”

“不必,本太子胸怀广阔,没那么小心眼,不跟他计较这些。”

“哦,是么。”独孤先生垂眼,扫过几片打落在尘土里的花瓣,又抬眼,自下而上地看他,“不过,三太子天生仙骨,使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避水决并非难事,怎么会被雨淋湿了呢?”

如意撇了撇嘴角,“唔,雨势迅猛,本太子一时大意。”

“三太子这雨淋得可痛快?”

“十分痛快。”

“那就好,那就好。”淡淡的三个字在清晨的薄雾里散开,缥缥缈缈的眼如雾气里的太阳,一片迷离。

看老狐狸有些沉默,如意却觉得不自在了。“你不在院里好生待着,来这儿干什么?”

独孤先生莞尔一笑,“天时不早,却不见我那女学生去上书,特地过来找找。”

“你那没趣的书,今天怕是上不了了。”如意照例要说上几句刻薄话儿。“丫头一大早就带着人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嗯,我知道。”先生负手笑道。

切!既然知道,为何刚又说过来找找?莫名其妙,故弄玄虚的老狐狸!如意便又有些瞧不上他了。

“一个人呆着无趣,来和三太子聊几句也不错。找丫头的话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让三太子见怪了,我很是抱歉。”

老狐狸的掐算功夫又精进了不少,竟连他想什么都知道。

“非是在下善于掐算,三太子肚子里的话,都在脸上了,一望便知。”

如意略有尴尬。

好在这时院外一片脚步纷乱,人声鼎沸,给他解了解围。鼎沸中声气最壮的那个声音,正是他家不上书的女学生。“快点快点,搬进来!”

月洞门外进来一行人,杨不愁走在最前面,指手画脚地比划。后面有男有女,有随侍的丫环,有做粗重活儿的小厮。四五个小厮搬着一样物事,小心翼翼地往杨不愁比划的地方放下。

如意近前一步,看他们缓缓将罩在上面的红绒布揭下来,金灿灿的光差点眩花了眼。

独孤先生走近他身边,也伸着头看了一眼,嘴角弯得格外翘,“这件大礼定是给三太子准备的,我家丫头真是体贴。”顿了顿又道,“不过,看来三太子在丫头眼里,始终是……呵呵……”

如意脸上的颜色便越发地不好看了。

高贵的神禽

嘈杂过后,人踪渐渐散去。树下静谧如斯,又是一院春风。

丫头在春风里笑弯了眼,神色满是得意。“神仙爹爹,你可喜欢?”

如意绷着青白的面皮,后槽牙挫了几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是……什么东西?”

“三太子想是来人间不久,还未有机会识辨众生万物,竟连这个都不认得。”看热闹的老狐狸负着手,在一旁帮腔打鼓炒场子。“这叫笼子,有鸟笼,鸡笼,兽笼,各样不同,专门用来养些鸟雀猫狗之类,多为竹制,也有用木用铁的。这个笼子镏金錾花,还用软垫锦缎来铺底,倒是少见。躺在里面一定舒适的很,不愁真有心。”说着对她绽开一个鼓励的笑容,丫头更加飘飘然。

再舒适它也是个笼子!“那,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如意紧紧地盯着丫头的脸,看她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既然是鸟笼,自然是用来装鸟的。不愁真是一片孝心。”

“臭狐狸,谁叫你多嘴了!”

“哦。”独孤先生欠了欠身,“昨天晚上厨子做的香酥鸡甚是好吃,胃口大开,忍不住多吃了几碗饭,今天起床后精神大好,连话也变多了,惹了三太子的嫌,真是对不住。”

微眯的凤目里隐现刀锋之光。“小心吃太多积食,独孤先生不如去园子里多遛几圈。”

独孤先生淡然一笑,“劳三太子挂心了。外头人杂,不如此间清静。这院子里风光正好,我就在此处随便走走罢。”说着,迈开两腿悠然向旁边走了几步。

如意看他已离得远些,重又回过头来看着杨不愁。

丫头眨着两只大眼,不解地看面前一双阴戾的凤目与紧锁的长眉。“不愁见神仙爹爹总是露宿在树上,若像昨夜那般狂风骤雨可怎么办才好?于是我便找了这个,今后再刮风下雨神仙爹爹也好有个存身之所……”

果然!

“那你就让我住鸟笼子?!”无名之火从丹田烧起,窜得两眼都是火光。

“我……我想……”火光映得丫头隐隐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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