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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望祈夏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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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宜瞪着眼,“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惜呀,哈哈!”他一仰脖,又灌下一口酒,“那个妖女的坟早就被我们掘了,我登不上帅位,就去掘护国侯的祖坟,哦,护国侯没有祖坟,那去掘那女人的坟好了,聊胜于无嘛,哈哈,悬了整整三天……”
  “果然是你们王氏兄弟!”
  大殿门口出现一道凛然肃杀的身影,他的声音不大,多数人却已经听到了。
  王穆歪着眼,看着望月一步步踏入金殿,将拖着的一个人砰地推到他跟前。
  “谁呀?”他喝得眼都花了,仔细辨了半天。
  “你们兄弟的狗腿子。”冰冷的声音直沁入骨髓。
  “哦,望侯爷,你抓了他有什么用。”王穆肆无忌惮地笑,“坟都掘了,尸体也悬了,你……”
  他的话没有机会说完,因为众人眼前闪过一道光,他的头就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后又骨碌碌滚出一丈多远。
  有宫女骇得尖叫出来,众人酒劲儿立时都醒了大半,文官少见血腥场面,吓得四散奔逃,顿时殿上一片大乱。
  王保振惊得手中酒盏落了地,排开人群厉声喝道:“护国侯,你好大胆子,竟敢大殿之上诛杀大臣,你可知罪!”
  “我不知罪,我只知你王氏兄弟以莫须有罪名逼杀有功于朝廷的相居士,并且掘其坟冢,曝其尸身。”望月煞气满面,“到底是谁该知罪?”
  众官员将士一片哗然,连皇上也吃了一惊,“什么,王爱卿,你掘了谁的墓?”
  没有人回话,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殿前对峙的两人身上。
  王保振骄然一笑,“格杀相夏至是皇上颁的旨,你护国侯下的手,与我何干?”
  “却是你王氏兄弟掘了她的墓,曝她尸身!”心口一阵绞痛,望月咬牙道,“她的尸骨在哪里?”
  见他手中剑光迫人,王保振心惊胆战,却不得不强作镇定,“我与兵部尚书刘大人商议了下,妖人相夏至死有余辜,当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她的尸骨在哪里?”
  冷彻入骨的声音仿佛来自炼狱,王保振冷汗涔涔而下,“谁知道在哪儿,曝完了就丢掉,八成野狗叼去了也难说……”
  剑气如虹般划空而过,又一颗头颅飞出,颈里的血喷溅四射,纵是周围一群见惯硝烟杀戮的人也不禁相顾失色,纷纷避走。
  “侯爷!”昔日并肩而战亲如手足的将士们急切地喊。
  他充耳不闻,只冷冷喝道:“刘一岭。”
  兵部尚书刘一岭惧极,直往人群里钻,惶恐推搪:“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王大人胡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大步迫过去,百官惊骇,殿上乱成一锅粥,纷乱逃窜,什么斯文优雅官威八字步统统都丢到九天云外。
  有人自作聪明大喊:“护驾!护驾!”
  望月冷哼一声:“什么护驾,我只杀刘一岭,其余人让路。”
  殿上各武将均未佩兵刃,谁也不敢空手去拦,便只有随侍的带刀护卫上前阻挡,但嘈杂喧闹中,悠悠响起风入竹林的吟哦声,众护卫惊愕地望向手中不见了刃头的刀柄,不知所措。
  这时,有一人挺身而出,威严喝道:“护国侯,你节制一些。”
  是年近半百的祈大将军,他身材魁梧,与望月两相峙立,巍然如山。
  他温声道:“王氏兄弟与刘大人之过,皇上自会定夺,你不要一时激愤冲动,置法令于不顾。”
  望月却微微一笑,“祈大将军,您身体可好些了?”
  他这般有礼询问,倒让祈大将军怔了怔。
  “托福,还算不错……”
  就这一分神间,望月已拔地而起,悍鹰般掠入人群,便听得一声骇极而呼,又是血溅三尺,但倒下的只有刘一岭,旁人却分毫未伤。
  望月眼中迷离,夏至夏至你在什么地方看着我?
  他的剑一出,是要见血的。
  已经很少用这把剑了,自从夏至末后,次次拔剑都是为她。
  可是,为她又有什么用,再也见不到了,连尸骨也未能留下,因为他,她连一块安息的地方都没有。
  辨不清多少人在呼喝:“护国侯——”
  他惨淡地笑,看周围无数模糊的脸孔,什么护国侯,他护住了谁?他守护边关绵延千里疆土,保卫大明万里锦绣河山,却护不住她的一抔黄土!
  护国侯?哈!
  祈大将军已抓住他的手臂,痛切道:“护国侯,你已连杀三人,还不够吗?”
  皇上也早已惊得离了龙椅,躲在重重护卫之后,生怕那剑光一转,就直奔自己而来,他战战兢兢地喝道:“护国侯,你若放下剑,朕、朕为相居士平反,绝不食言。”
  望月根本没注意皇上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杀了要杀的人,一个不少。
  “罢了。”他掷剑而叹,傲然却苦涩。
  傲在众人眼前,涩在自己心底。
  ——***——
  护国侯为昔日知交相居士,杀上金銮殿,血溅庆功席,一剑斩三人……
  短短数天,这件事传遍天下,大江南北,人尽皆知。
  皇上虽然许诺为相居士平反,但护国侯在大殿之上,当场诛杀三位大臣,震惊朝野。纵有百官求情,一干边关将士恳乞,甚者民间万民请愿,也不得不捉拿下狱,等侯发落。
  皇上整整考虑了三个月,按理说护国侯其罪当诛,但查清缘由后又觉其情可悯,再者护国侯守卫边城十余年,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况且当年又有三次救驾的天大之功,足以赦死,而朝中求情之声,民间请赦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让皇上也不禁为之动容。
  只是被杀的三名臣子中,一名是朝廷重臣,一名深得皇上宠信,怎么也不能就这样轻易算了。皇上左思右虑,上朝不知讨论了多少回,始终也定不下来。
  直到一晚,皇上偶得一梦,有天人指示,才最后作了决定。于是,第二日颁旨,大告天下——
  将护国侯罢免官职,削去爵位,逐出京城,永世不得还朝。
  连同政敌在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站在护国侯一边的人庆幸保住了性命,站在对立面的则庆幸从此少了这么个头号眼中钉。
  但,让一群军里兄弟跳脚的是:侯爷居然无知无觉,仍然在刑部大牢里待着,任谁去劝他出来也不应声,木然以对,竟是一意求死。
  直到被派到南方执行了大半年公务的锦衣卫副总指挥使景大人闻讯后,赶回京城,去牢里见了护国侯一面,他才终于出来,不久便离了京城,不知所踪。
  景大人跟他说了什么,没人有知道。
  当时在场的还有三个人,他们是护国侯的秘密亲随,平时在捍月军里是普通士兵,特殊时刻才见其真本领,例如当年在瓦刺前锋营放火救相居士。他们人数虽少,却被称为一支队——疾进队。
  当时他们是决定要进刑部大牢硬拉护国侯出来的。结果人没拉成,却看到景大人给了护国侯一张短笺,笺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疾进队里有一个人情瞄见了,是——
  “愿驰千里足,盼儿还故乡。”
  护国侯看后,怔了好一阵,才终于出了刑部。
  看见的人好生不解,信笺上的字是谁写的?又是什么意思?故乡……护国侯要回故乡吗?可是,护国侯的故乡是哪里?
  没有人知道。
  护国侯身世成谴,谁也不知晓他的来历。
  ——***——
  古老的黄河渡口,目睹了多少潮起潮落,见证了多少历代兴衰,有多少人来来往往,又有多少人到了岸的一边,就再也到不了另一边。
  渡口码头,有一个人,挺拔卓然的身形,沧桑疲惫的神情,略显憔悴的脸孔上,一双深邃而多情的眼。
  他负手傲立,看这一天的碧,一水的湍,感慨万千。
  旁边的人却不耐烦了,“别长吁短叹了,哪,这个还你。”
  望月微讶,那是他的剑,当日掷在了大殿上,不知后来让谁收了去,难得景千里有心,还想着替他找回来。
  他执了剑,弹了一弹,扣回腰中,淡然一笑,“你总说要我拔剑,现在你看到了,除了细一些,锋利一些,也没什么稀奇。”
  景千里哈哈笑道:“我看了你的剑,也服了你,血溅金銮宝殿,我可没有这般胆色。”
  “胆色?”他幽幽一叹,“什么胆色,一时激愤罢了。”
  景千里爽朗地拍他肩头,“不管怎样,我都服了你……哎,对了,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件东西递过去。
  望月目光一凝,那是支竹笛,笛身老旧,但上面的笛穗却雪白如新。那是夏至两年前亲手缚上去的,喜滋滋拿给他看,他说“易脏”,她就小心收藏,不再轻易拿出摆弄,所以保存极好,她不在后,拿它做了陪葬物。
  “你哪里得来的?”
  景千里面不改色,“我从她墓里挖出来的。”
  “你……”
  “别气,开个玩笑,她下葬前,我从她棺里偷拿的,本想留个纪念,后来才知道是你的,喏,还你。”
  他接过,却“啪”地折断,掷进滔滔黄河。
  景千里愕然,“喂……”
  “物是人非,她没有留一件东西给我,我留着我送她的东西又有什么意思。”如果她恼,就来托梦找他,可是她没有,从来不曾。
  景千里气哼两声,忽然有点古怪地笑起来,“姓望的,你渡了河后,岸上有家‘泰来’客栈,我替你订了天字第一号房,我们相交多年,算我为你尽的一点心意。”
  望月皱眉看他,不置可否。
  “呃,实话跟你说,听说那间房闹鬼,没人敢住的,我特意替你订的,说不定会让你遇见认识的鬼。”景千里笑得越来越古怪,“你一定要去住。”
  瞧见船来,望月没理他,径自登渡上船。
  景千里在岸上急得大骂:“姓望的,你要是不去住,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望月仍是不理,他站在船头,放眼四顾,天青河阔,一片旷然。两岸的树木翠色正浓,杨花柳絮,轻柔飘舞,一路相随伴他渡河。
  此时,又近夏至时节。
  第十章
  房间十分安静,清洁整齐,通室明亮,没有半点诡异,更别提什么鬼踪鬼影,三魂七魄之类的。
  他苦笑,到底还是住了进来,只为景千里那一句话——“说不定会遇上认识的鬼”。
  他十数年征战,剑下亡魂不知凡几,但他想见的鬼,只有一个。
  夏至啊夏至,为什么不来见他一见?
  腹中已有饥意,但却没有胃口下楼吃些东西。他坐在床边出神,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渡了黄河,自山东入江苏,回乡的路就在脚下。他离乡二十余载,如今已是满心疲惫一身伤。但是他还有家可回,而夏至呢,她的魂魄要飘泊到什么地方去?
  景千里给他的短笺上的那句话:愿驰千里足,盼儿还故乡。前半句他认得是云天的字,后半句的笔迹有些陌生,但流畅俊逸,如流湍飞,是文人自幼苦练而成的精粹。
  一想便知,那是大哥的字,大哥让他回家。
  回故乡,下扬州,可是允诺的人呢?那个当初说要陪他去江南观月的人呢,她在哪里?
  他低低咳了一声,凝眸看向窗外,窗外碧空如洗,美丽透澈,却空荡荡一如他的心。
  门忽然“吱呀”响了一下,有人不请自入。望月抿唇,不悦地曲指一弹,一小块木屑激射而出,正击在门板上。
  “哎呀!”响起的女声显见是吓了一跳,纳闷地向里瞧,“难道我走错房间?”看见望月,她愉悦地一拍掌,“没错,景千里自夸办事牢靠,算他没有吹牛。”
  望月震惊地看着进来的女子一步步走过来,站到他眼前,他却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动也难动。
  “怎么好像看到鬼一样?”她好笑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晃,“难道景千里还没有告诉你?还是他干脆说我做了鬼找你报仇?我都说是我自尽,不是你杀我,何况你当时又不是真杀。”
  他怔怔地看着她,熟悉的容貌,熟悉的口吻,熟悉的笑,是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深切渴望。
  “侯爷,诈死是很平常的吧,古往今来很多人都用过,虽然没什么新意,但的确实际又好用。”她纤秀的手拍在他脸上,异常温暖。
  “你……”试探地伸手,抚她的发,她的颊,她的衣,她的手……
  是真的,全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一抹幽魂。
  她回来了啊!
  脑里恍了好半天才有些明白,也不知是欢喜、辛酸还是气苦的什么滋味,“难怪你不托梦,原来是要活着见我……”他凝着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瞧她。
  “只是我们稍稍欠缺了点默契,你假杀,我服假毒,结果起了点冲突,幸亏效果还算尽如人意……哎哎,侯爷,您年纪不小了,要哭可就太难看了。”
  “有什么关系,你没有死、没有死……”他声音嘶哑,伸臂拥住她纤瘦的腰身,脸庞深深埋进她柔软的胸脯,她身上温软的气息依旧,让他情不自禁贪婪地攫取,怀抱里的感觉丰盈而真实,他没有做梦。
  相夏至拍拍他的头,像在拍小孩子,一如既往地戏谑:“侯爷,我向来以为您很君子的。没想到你也会占便宜,怎样,我胖了还是瘦了?”
  这样深情而激动的望月是她从不曾见过的,他坚毅而卓绝,傲气而刚强,一直给人击不倒摧不垮的感觉,第一次见他如此脆弱多情,让她实在是不习惯,只好说笑以解窘境。
  感觉他手往她衣内探,她呆了呆,“侯爷,您在干什么?”
  望月不答话,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摸索,从背后又转到胸前,摸到两处细微而不易发觉的疤痕。
  当日,他亲自动手,长剑透身而入,是为救她。他的剑细,且出收极快,能将对内脏的震荡控制在最小范围,他再故意刺差分毫,足以掩人耳目。谁知她却早已服了毒,给他无情一击。
  “我还以为你终于忍不住要对我出手了呢。”相夏至细声喃喃,听不出是不是带着一点紧张,一点遗憾,亦或一点不满什么的。
  望月徐缓地舒了口气,不理会她惯常会有的自言自语,握了她的双手,轻柔地将额靠在她细腻的掌背上。他静静感受她的真实,好一会儿才释然道:“你服的什么毒,居然可以假死的?”
  虽然当时传旨太监要上前验她是否已无生机,被他一记冰冷的目光瞪了回去,但他自己确已试过她呼吸、心跳均都停止,才死心交给景千里下葬。
  相夏至笑了笑,柔声道:“还记不记得当初那条死而不僵的竹叶青?它在酒里泡了整整一年都没死,我很好奇,托人回相思谷让二叔去请教流云,让流云研制一种可以服用假死的药,流云用相思谷地泉水、还有竹叶青、茉莉根什么的入药,果然研究出来。本来我想将来有一天你会用得上,没料到却救了我一命,只是它发作得太慢,让我的计划出了一点点误差。”
  望月一怔,“我会用得上?”
  相夏至凝视着他,“你十来年不回京是对的,但老王爷过世,你却不能不回。既已进京,就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他不够狡,不够滑,难以应付朝里的倾轧争斗,“你也知道,那些人只恨当时绞杀的不是你。”
  他默然,的确如此,王保振要的是自己的命,她只是无辜受累。而她明知京中诡谲势危,却依然留在他身边。其间他两次回边城,她只隐约提过一次想走,待他入京回了震平王府,仍是看到了她。
  她一向最会明哲保身,而因为明了他的心意,便真正抛了自身安危守在他身侧。而且她早为他想好了退路,虽是诈亡,却也是用她的命为他换来几乎旁落的兵权,让他回到边关,有机会再逐瓦刺,担责了愿,保住边城千万条性命。
  相夏至心有余悸,“我等你回来,你却要杀我,还好景千里事后看出你那一剑端倪,解释给我。我也想到,你若决意杀我,何必留我一口气苦受折磨,想通了就释然了,不然我说不定真的恨了你。”
  “你该恨我的,是我牵累了你。”他拉她在身边坐下。她纵然不是他的妻,仍是被他牵连,倘若早早放她离去,便不会有一年多前那场让他心丧欲死的惊变。
  “现在为这个愧疚已经晚了,”相夏至仍然笑吟吟,“侯爷,您准备下江南吗?听说江南的月亮特别好看,是不是真的?”
  他心一颤,她总算没忘她的诺,不由长长一叹,“你若食言,就该我恨你了。”
  “谁该恨谁!”她不满地抱怨,“侯爷,您的法子糟透了,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她愤愤地比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啊晃,“很痛的呀,我想去西湖都没有去成。”
  望月忍不住失笑,仔细地端详她,她没瘦,还养胖了。他在边关夜夜苦彻难眠,她却怕是游山玩水,优哉游哉,也不知捎个口信给他,让他日复一日陷在痛楚中难以自拔。
  她似是看出他心思,立即申辩:“是景千里没有告诉你,我托他葬我,是为伺机脱身,他弄来别的女尸冒充,事后却没跟你说,我被他送得远远地养伤,自然什么也不晓得。”她很无辜地推得一干二净。
  望月只有叹气,“景千里没有和我说,一丝一毫也没有透露,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所以才有血溅金銮殿,剑杀三佞臣的壮举?”她来了兴致,却又十分遗憾,嗟叹不已,“可惜我不在场,错过精彩场景。”
  望月忽然觉得十分无力,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人在悲恸伤神,这女人居然、居然都不放在心上!
  罢了,到底是他欠她良多,吃点苦头也不算什么。
  “景千里还要了我的笛子去,说是作个明证,他没给你看吗?”
  望月愕然,原来景千里到底是给了他暗示,只是他正黯然神伤,没往深想……是了,说什么从墓中掘出,景千里明知那是他心底的痛,平白地怎会开这种不知分寸的玩笑?
  “看是看了,不过被我丢进黄河里了。”
  “啊?”相夏至有点恼,“那已经是我的了,你怎么乱丢我的东西!”那笛,她一向都很珍视,她是没送过他什么,但是他送她的东西也不多啊!眼波柔柔轻漾,她又微黠地笑,“侯爷,景千里好像对我挺有意的呀。”
  望月疑惑地看她,她又想说什么?
  “想不到我一把年纪,竟然也有人青睐。”她着意咳了一咳,“我到现在还嫁不出,侯爷,您说我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
  望月微怒,“相夏至,你果然是没心没肺的!”
  她哼了一哼,“我说侯爷,您是不娶妻的,我就算长了一百颗心肺又有什么用。”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是彻底赖定他了,只是,他却还欠她一份承诺,如今,她来讨了。
  “护国侯不娶妻,但卫家之子却是要成亲的,相居士,你可愿下嫁扬州卫家?”
  她眨了眨眼,“扬州卫家?是卫家长子萧大公子还是三子卫云天?”
  伸指在她额上弹了一记,他半笑半气,“是卫家次子,卫持天。”
  ——***——
  今年的夏至之日,她兑现承诺,陪他下江南观月。
  扬州瘦西湖上,烟雨迷蒙,到处是洇洇的水雾,沾了人一身的湿,微微地泛起凉气。
  相夏至倚在廊上,看着乌蒙蒙的天,慨然道:“今晚的月亮真圆!”
  听到里面一声闷笑,她搓搓手臂,走回水榭帘内,见望月正设了案,摆上新煮的梅子酒,不禁扯扯他薄薄的夏衫,“你不冷吗?”
  望月瞧她一眼,“现在早已入夏,又是南方,怎么会冷。”她倒怪,下了场雨,也嫌冷,怕是体内阳气不足所致,改天应该找个大夫给她看看,“你刚才在外头叹什么月亮真圆?”这下雨天,哪有月亮?
  她无谓地笑笑,“我同你约了赏月嘛,虽然看不见月,感叹一下表表心意也好。”他身上散着隐隐的热力,让怕冷的她不自觉地靠过去,“明天我们才进城吗?”
  “嗯。”望月应了一声,递给她一杯酒,“今晚给你庆生辰,明日再到家。”已到了家门口,不免有点近乡情怯的意味,反而特地拖了一天与她游瘦西湖。
  相夏至抿唇莞尔,他一直都比她细心得多,“侯爷……”
  “别叫这个,世上已没有护国侯这个人。”他淡淡地给自己也斟上一杯。
  “一时叫惯了。”她耸耸肩,“你走了,边城的兵谁来带?”他为她怒而诛杀朝臣,等于是弃了官爵与他一向坚持担起的守疆之责,至情至性,是她始料未及的。他终是不适合做官,不够隐忍。
  “由祈大将军接手,我很放心。”咽下微甜的梅子酒,总是有点怀念边关的烈酒,“对了,景千里带给我的短笺是你去找了云天得来的?”当初还以为是云天主动找上景千里,看见她才想到应是她从中牵线。
  她笑吟吟地又向他靠了靠,“是啊,我不便露面,由景千里代为送到你手里,别人劝你可以不听,令兄长的话你却定不会违背。”实际上,就算她不去找,卫厨子也正要上京,但这个功由她揽过好了。
  望月略带责备地看她,“若是你亲笔来写,我便也出来了。”
  知他仍是有些恼她只顾着四处游玩,差不多都快忘了他还在为她的“死”牵肠挂肚耿耿于怀,相较他的深情,她实在漫不经心了些。
  “我怕你当鬼写信。”她照旧调笑,见他睨她,便倚向他怀里,讨好地奉上一杯酒,“是是,我赔罪。”
  望月稍扶她肩一下,不动声色地退开一点,“林林总总,到底是我亏负了你,该我赔罪的。”
  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却没能逃过她的眼,这一路走来,他始终相守以礼,虽然与她定了终身之约,却从不妄动。倒是她常昵然地半戏半逗,以看他暗自克制为乐。
  “那好,你要怎样赔罪?”她老实不客气地自己一饮而尽,颊上顿时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娇艳非常。
  望月别开脸,“你说呢?”她怕是又玩起了兴,恐怕自己要糟!
  相夏至笑意宛然,眼波流动,“要我说嘛……”
  她绕着他左瞧右瞧,瞧得他浑身都不自在,感觉自己好像砧板上一块任人宰割的上好肥肉。
  “你在打什么主意?”
  “哎?被看出来了呀。”她掩着口笑,亦娇亦俏,看得望月心怦然而动,警惕心统统溜掉。她拉他在椅上坐下,一本正经,“要赔罪,拿出诚意来。”
  他不解看她,“什么诚意?”
  “从现在起,半炷香内,你不许动,一根手指也不可以,动了要罚。”她很久没有这样兴高采烈了,他在千里之外苦捱日夜,战场拼杀,她何尝不担心,“哎,说了不许动,干什么往后靠。我身上挨不得吗?”
  望月眼神深切,“夏至,你不要玩出火来。”
  “有什么关系,你话真多。”她笑眯了眼,不仅挨过去,还得寸进尺地拿他当炭炉抱,坐在他怀里,乐得周身轻飘飘。
  望月暗叹一声,她真是拿他来玩了,从前没有名分,她都不在意,如今誓约已订,她更是毫无顾忌。感觉她玩笑地亲亲他额角,他心一跳,正要喝止,她却已经凑在他唇上,轻轻贴住。
  他下意识往前迎,她却低低警告:“不许动,我说过的。”
  他只好不动,任凭她考验他定力,还好她只是吻了吻,没有进一步撩拨,但他也已渐渐意乱情迷,目光凝在她逐渐失了笑容的脸上,深深看着她。
  “听说你这一年来,打仗几乎阵阵亲临,刀来剑往躲都不躲,只差没自己凑到敌人兵刃底下?”她慢慢地说着,轻柔地挽起他的衣袖,瞧见一道长长的疤,然后瞪他,语气里听不出是怒是恼,是叹是气,“干什么,你不晓得爱惜自己吗?”
  望月怔了怔,从微微迷乱的情绪中回过神,莞尔一笑,“难得你忽然长了肝肺,知道问一句关切的话。”
  她不说话,拉开他衣衫,看他身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几乎全是一年来的新伤。他武功高强,若不是存心,怎会挨这许多刀枪之伤,他是一心想战死在沙场上,被乱刃分尸,好补偿她受那一剑吗?
  “原来,你是这样傻的。”她喃喃地俯下脸,温柔地吻上他肩头的一道伤痕,睫毛下垂,遮住眼底的痛惜。
  望月深深叹了口气,从前既恨自己自私而执着,明知亏欠,却还要一心拖着她相伴;但又恨她嬉闹无状,探不出真心深浅,原来他的情内敛,她的却更隐晦。她的丝丝情意,全掩在谑笑后,看似漫不经心,但一言一笑之下,谁说不是眷恋深重情丝凝结。
  说什么谁负谁,又是谁情浓情淡,为谁生为谁死,便纠缠一起,做夫妻缘结此世,不枉一趟人间。
  正沉溺在她难得的柔情蜜意下,忽然感觉她温润的唇有往四周延伸的趋势,连手也渐渐不老实起来,他心跳漏了几拍,忙抓住她的手,“夏至,你别闹了。”
  “哎,你乱动,要罚!”她恢复常态,认真思考,“唔,罚什么呢?让我考虑一下……”
  望月忍不住笑,伸臂将快滑下去的她拢回来,“罚什么,半炷香已经过了,该我罚你。”
  “那怎么成,事先你又没说……”
  她的话被堵住,堵在他温柔的吻下。从前不敢碰触的渴望、小心把持的界限,在她原先就撩起的几分星火下被迅速扩展。夏季的薄衫隔不住滚烫的体热,帘外溅进的几丝沁凉更是形同无物。
  急促的呼吸间,她吃吃的笑声忽然煞风景地响起:“等、等一下……”
  望月无奈地松开手臂,“怎么?”只准她放火,不许他点灯吗?哪有这个道理!
  她眼里尽是笑意,十分好奇地凑近他,“听卫厨子说,你……呃,还是、是那个什么……”她贴在他耳根叽咕,“……是不是真的?”
  望月差点呛了一下,她一把年纪,不若普通少女含羞带怯,竟然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瞪了她好半天,他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回复她,只好再次欺上她的唇,“那又怎么样!”
  是没怎么样,只不过她一直笑,足足笑了半个时辰。
  烟雨纷飞的瘦西湖,繁华十里的扬州路,二十余载离别,依依思乡情,切切恋亲意,如今,游子终于回归。
  而,昔年定约,夏至江南,纵然此夜无月,又有何妨。
  尾声
  两人候在门前,等待守门家丁向内通报。离家已久,总不好跟人直接提“卫家二公子失踪多年,今日回家来了”什么的,只好先说朋友拜访,请主人一见。
  相夏至四处张望,不由叹笑:“原来你家这样大的,我总以为富人家都差不多,看来还是有高下之分。”
  望月笑了笑,也放眼四顾。
  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幼时的记忆点点滴滴映上心头。大门似乎重新换过,但样式丝毫未改,当年云天上边关寻到他,曾和他提起过自己小时淘气,不慎砸坏了大门,大哥差人重新订制,不许有丁点差别,是怕有朝一日他回来,会认不出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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