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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女当自强-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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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富将自家当成了个客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庄善若在榆树庄十天,也才匆匆见了两回。只是觉得王大富身上做木匠活练出来的腱子肉全都松弛了下去,整个人胖了一圈,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虚胖。

王大富倒是对平安这个长孙欢喜得很,王有龙将那个刻了“长命百岁”的金锁片交还给他的时候,他还像被激怒了的公鸡似的急红了眼。亏得周素芹说是金锁片太过贵重了,怕是平安压不住折了福,王大富这才作罢,悻悻地将金锁片收到怀里,自去还了那寡妇不表。

这日,庄善若吃过午饭便带了些针线活去了刘家。

刘福婶先是拉着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善若啊,我看春娇这几日精神大好,原先每顿只能吃半碗粥,前日竟找我要干饭吃了。这脸也似乎丰润了一些,可多亏了你了!”

“哪里,都是婶子照顾得好,我也不过是陪着她说说话罢了。”

“婶子都知道,都知道。”刘福婶突然话音一转,道,“你和春娇姐妹两个原先都像是两个花骨朵似的,哎,可没想到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莫急,等你离了许家,婶子定要给你寻个合心的女婿。这回我定要指天咒地,给你寻个好的,你可别……”

“婶子,莫说这个了!”庄善若哪里不明白,这可不是刘福婶良心发现,而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怕是自己陪春娇不尽心,便道,“各人福祸自有缘法,哪能去怪旁人。”

“是,是!”刘福婶有些悻悻的,又道,“你这个闺女打小便是明理的,若是我家春娇能学了你三两分也不会这样。”

庄善若不耐烦和刘福婶啰嗦,再略说了两句,便进了春娇的房间。

刘春娇依旧在闷头缝那件天青色的夏衫,一见庄善若进来,忙将衣裳举到庄善若的面前,道:“善若姐,这儿我怎么做都不平整,足足拆了三两回,还是老样子。”

庄善若接过来,细细一看,道:“这领口你缝得略紧了些,穿着怕是不舒服,须得如此如此。”

刘春娇专心地听着,频频点头。

庄善若坐在她旁边,将给平安的做了一半的小夹袄拿出来继续缝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刘春娇说话。

“这天可热了,和前年差不多,水塘里的水都晒得半干了。”

“前年?”刘春娇停了手里的活,将针在头上篦了篦,道,“我记得前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我们一起进城赶集,还在善福堂讨了一碗凉茶喝。”

庄善若一顿,不禁抬头看刘春娇,只见她稍稍丰润了点的脸颊上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带了温柔之色,道:“是啊,今年怕是比前年还要再热些呢。”

“阿昌喜欢将西瓜湃在井水里,浸在天井里的大水缸里,清清凉凉的。”刘春娇双眼愈见迷离,“他总不让我多吃,说了女人吃多了生冷不好,偏生自己却是一吃便是半个。”

“等天凉些了,我们去山边纳凉可好?”

“我记得阿昌送了我一对耳坠子,是珍珠做的,看着便是清爽,夏天用来配裙子是极好不过了——就是不知道被我随手放到了哪里。”

“赶明儿我们去集上再买就是了。”

刘春娇摇了摇头:“哪里这么容易得了?反正也没有人看我带那珍珠耳坠子了,不买也罢。”目光很是怅然。

“保不齐以后还有旁的人爱看你戴。”庄善若小心翼翼地道。

“旁的人?”刘春娇一哂,道,“旁的人与我何干?但凡是阿昌喜欢过的,我总不愿意再戴。”

庄善若微微叹息,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缝着手里的夹袄。

“这么热的天,做什么夹袄?”

庄善若将小衣裳在膝盖上铺平,道:“给我侄儿做的,这会子有空,赶紧做了放着秋天穿。”

刘春娇目光定定地看着庄善若膝上精致的小衣裳,呆了呆,竟怔怔地伸出手来,想摸,却又缩了回去,黯然道:“若是我的孩子能生下来,怕也有三四个月大了。”

庄善若赶紧将小衣裳收起来,劝道:“那孩子和你的缘分还不够深……”

“我知道!”刘春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我不是个好母亲,孩子没了,我竟没太伤心。满心只想着阿昌没了,该怎么办?我也从来没想着要给孩子做些小衣裳,只想着能将孩子生出来讨阿昌喜欢。阿昌喜欢热闹,我原本想着要替他生三四个孩子,家里成日里闹腾。说来也奇怪,孩子没活下来,我竟如释重负。”

庄善若不语,看着刘春娇将细细的眉毛蹙了起来。

“后来,我才明白,我是怕孩子分担了我对阿昌的爱——谁都不能替代阿昌,包括我们的孩子。”刘春娇眼睛又亮得惊人,像一块水晶又润又亮,和她晦暗的脸色极不相称。

庄善若不由得看呆了,这分明是刘春娇用整个生命为刘昌点燃的爱之光。春娇何其不幸,却又何其幸运,能够碰到这样一个男人,让她心甘情愿地用生命来点燃对他的思念。

庄善若不由得有些嫉妒起春娇来了。

“啪啪啪!”有人大力拍着院门。

刘春娇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般将身子蹙缩了起来,神情很是瑟瑟。

“来了来了!”刘福婶的声音。

庄善若没在意,继续拿起针线来,还没缝上两针,只见刘福婶风风火火地推开门进来:“善若,有龙来了?”

庄善若一惊:“家里出事了?”

刘福婶古古怪怪地看了庄善若一眼,迟疑地道:“有龙让你赶紧回去,说是姑爷来了,正在家门口呢!”

姑爷?

庄善若怔了怔,几乎拿不稳小小的绣花针了。

☆、第229章 大郎临门

庄善若急急地来到王家院门口,却发现空无一人。她抹了抹脑门子上的汗,抬腿进了院子。

远远的,就看到许家安在厅堂里正襟危坐。

这么热的天,他却穿了整齐的青灰色的长袍,领口袖口全都一丝不苟,头发梳得齐整顺溜,饶是脸上都是汗,也笑得端庄得体。

庄善若提到半空的心突然就放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许家安这一副儒雅模样,是否就正如当年鸾喜倾心的初见?他这副模样曾经落在连双秀眼中,曾经萦绕在许鸾喜的梦中,却从来不像她熟悉的大郎。

周素芹没出月子,不好出面招待。王有龙笨手笨脚地倒水斟茶,搞了一桌子的水渍,却只会念叨:“喝茶,喝茶!”两字。

“大郎!”声音比脚步更快,这声音里似乎有着庄善若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厅堂里的两个人都如蒙大赦,如释重负。

“善若,妹夫来了!”王有龙婚后倒不像之前那么嘴拙,“我刚好走在道上,正巧碰上妹夫了,就顺道带回了家。”

庄善若点头,问许家安:“你怎么来了?老太太知道吗?”这话问得极不若当,幸亏王有龙是个粗人,也没在意。

许家安点点头,终于忍不住抹了把额上涔涔的热汗:“媳妇,你只说出门几日,都第十天了,还不回来……”许家安一开口说话,便没了那股儒雅之气,倒像是个孩子委屈地向母亲抱怨。

不明就里的王有龙却是咧开嘴一笑,原来许秀才与妹子竟这般亲厚,才几日不见,便急着过来了。

庄善若有些窘迫,赶紧支使王有龙道:“有龙哥,你忙去吧,和嫂子说一声。没别的事!”

“哎!”王有龙心思单纯,只想着避开好让小别的夫妻叙叙话。

庄善若见王有龙进了门,才拿抹布利索地抹去桌上的水渍,又从水壶里倒了一碗凉开水。递给许家安。

许家安咕噜咕噜地一口喝尽,用袖子抹着嘴巴畅快地叹了口气。

庄善若看着许家安又好气又好笑:“你过来做什么?”

“荣先生说我这两日魂不守舍的,讲课讲错了好几处,倒不如放我两天假,让我歇歇。”许家安明显是鸡同鸭讲,他热切地看着庄善若,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愠色,这才放了心,又道,“小妹说。你新添了个侄儿,于情于理我这个做姑父的都该走一趟。”

小妹,到底是捣什么乱?许陈氏竟也放心让许家安出来?

庄善若还没想个明白,便见许家安从怀里拿了个银制的小锞子出来,送到庄善若的手里。

庄善若只得接了过来。细细一看,上面刻了“长命百岁”的吉利话。再暗自掂掂分量,也不算太重,想了想,便替平安收了下来。

许家安放了心,这才有心思打量起王家的院子来。

庄善若见人已经来了,赶也赶不走。便笑道:“你可还记得,前年你曾来过一回。”

许家安茫茫然地摇摇头,道:“都不记得了。”

庄善若也没在意,许家安记忆力时好时坏,谁都不知道他记得什么,又不记得什么。

许家安却指着院中的石榴树问道:“这就是那石榴树?”

“嗯。”

“怎么不见石榴花了?”

庄善若失笑:“都什么时候了。早谢了结果子了。”

“谢了?”许家安很有些怅怅然。

“你若是想看石榴花,下年来看,那满树的石榴花红艳艳的就和小火苗似的,好看极了。”庄善若笑道。

“好,好!”许家安满脸的向往。就像个孩子想要个新奇的玩具。

庄善若却想起了什么,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下年?下年她不知道在哪里,竟就这样稀里糊涂随口应允了下来。

许家安哪里知道庄善若的心思,饶有兴致地绕着王家小院转起了圈子,正端详着树上结的石榴,冷不防院门被人撞开了,王有虎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许家安肃了眉看了他半晌,才迟疑地叫道:“小舅子?”

王有虎哪有空去理他,匆匆地点了个头,却拉了庄善若走到一旁,轻声问:“他,怎么来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知道平安出生了,来道贺的。”

“道贺?”王有虎兀自不信,“他一家子全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哪有这样的好事?”

庄善若也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银锞子在王有虎眼前一晃,道:“还是小妹帮他挑的。”

王有虎一听到许家玉,手脚分明有些不自在起来,讪讪地道:“着过他们家的道儿,总要小心点才好。”

正说着,王有龙从房里出来。

“有龙哥,哪里去?”

王有龙喜滋滋地道:“好不容易妹夫来一趟,你嫂子说了得好好招待招待,顺道把爹喊回来,陪妹夫好好喝两盅。”

庄善若心里叫苦:“吃些家常便饭便是,他又吃不了酒。”

“哎,高兴哪有不喝酒的道理,即便是喝醉了也无妨,少不得在家里歇一晚就是了。”王有龙成亲后人情世故很是懂了几分。他见许家安长得斯文,又心系自家妹子,喜得什么似的,哪肯轻易放过?

王有虎倒是不怀好意地看了许家安一眼,嘿嘿笑了几声。

只有许家安还懵懂无知,被王有虎拉进厅堂里喝茶说话去了。

庄善若无法,只得去了周素芹房里。

周素芹头上绑了块帕子,正抱着平安转圈圈,一见庄善若进来,忙道:“这可怎么好,我还没出月子,见不得人。我刚才嘱咐了平安他爹,去村里的熟食铺买些现成的回来,再去沽上一瓶好酒。你嫁出去都两年了,好不容易姑爷来一次,可又不巧,别是怠慢他了。”

庄善若心里叹气,只得将银锞子拿给周素芹看。

周素芹喜得什么似的,将那银锞子托在手心里看了又看,迭声叫好:“东西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心意。托了姑奶奶的福,让我们小平安也沾沾喜气,以后也和姑父一样考个秀才,中个进士才好。”

庄善若但笑不语,直担心许家安到时别露馅才好。

“我刚才偷偷地掀了帘子看了两眼。”周素芹只瞅着庄善若笑,笑得满脸放光,“姑爷可真是长得一表人才,和姑奶奶站在一起,就像观世音菩萨面前的金童玉女似的,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周素芹是真心,可听在庄善若耳朵里却很不是滋味。

周素芹又道:“许家虽说没想以前那般风光了,可是只要人都在,旁的都不算是事儿。说不定过两年姑爷考上个举人老爷,这家又能兴旺起来了。”她突然压低声音,红红了脸儿道:“你都成亲两年了,竟也没个动静。我这儿有个方子,要不……”

庄善若又羞又窘,赶紧摆手,连声道:“不急,不急!”

“你们不急,怕是他们老太太该着急了吧。”周素芹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不过这事就是急也是急不来的,左右你们还年轻。”

庄善若简直是呆不下去了,只得装作逗弄平安玩儿。

“没想到刘福婶竟是给我们家牵了一桩好婚事,实不瞒你说,我原先倒真不大看得上她,刘福婶别的都好,就是待人少几分真心。”周素芹咬了牙思索了一阵道,“等出了月子,我倒真得回趟娘家打听打听,有没有能配得起春娇的。”

庄善若见周素芹总算换了个话题,道:“总要慢慢找,我看春娇心思也不在这里,逼急了反而不好。”

庄善若见周素芹一心只念着刘福婶的好,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琢磨着什么时候和王有龙夫妇摊个牌,要是一直这样误会下去,她可是吃不消了。

周素芹见庄善若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她放心不下许家安,笑道:“你莫急,我到时嘱咐平安他爹少灌姑爷几杯,你倒是要留心有虎,他是个爱捉弄人的。”

庄善若还没来得及回答,周素芹又道:“晚上放开了吃喝,夜里不好走道,让姑爷别嫌弃,囫囵在家里歇一晚。明儿一早,你就陪着一起回连家庄得了,倒省得再差有虎送你了。”

“这哪成?”庄善若急了,“你这月子都还没满呢。”

“你看看我身上哪儿哪儿都好,平安这孩子随他爹,吃了便不闹腾,只知道酣睡,带着也不碍事。若是再让我成日里躺着,这全身的骨头可都要酥掉了。”周素芹诚恳地道,“再说了,若是我再拘着你留在榆树庄里,姑爷可不得从心里将我恨上了——好好的恩爱两口子,偏生为了我做了牛郎织女,这罪过可大了。”

庄善若听着周素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一番话,觉得她说得有理,怎么着也得将许家安弄回连家庄去,到时她有空再回来几日就是了。

姑嫂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听到外面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王大富被酒哑坏了的声音随即响起:“呦,我当是谁来了,这不是那许家姑爷吗?”

庄善若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第230章 片刻柔情

事实证明庄善若是白操心了。

王家的晚饭很丰盛。王大富被一瓶好酒迷了眼,根本没大搭理许家安,只顾自己灌酒喝,没多久便喝得烂醉。王有龙代替周素芹招待,可他向来老实,也不会说劝酒的话,只会一个劲地说:“多吃多吃。”王有虎是知道实情的,却也不大劝,只顾一杯一杯地给许家安倒酒。许家安看着庄善若没有反对,便也听话地一杯一杯地喝下去,三杯下肚,便有点不省人事了。

庄善若嗔怪地瞟了王有虎一眼。

王有虎却眨眨眼,笑道:“怕啥,睡一觉就好了,总比胡乱说些什么好吧。”

庄善若气结,想想王有虎说得也有道理。

王有龙却是如释重负地放下杯子,道:“平安他娘可得埋怨我了,姑爷光顾着喝酒了,连菜也没吃上几口。”

庄善若安慰道:“我原本便想着有人定要喝醉,早就熬了一锅小米粥在锅里温着呢。姑父和大郎醒了,喝点小米粥肚子好受些。”

王有龙这才放下心来,将烂醉如泥的王大富搀扶起来,自是送进房里安置了。

庄善若将醉得迷迷瞪瞪的许家安拖进了西厢房,扶到床上躺下,然后走到桌前,将一盏小油灯点着了。橘色的灯光洒满了整个小屋,只听见许家安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摊手摊脚地躺在了床上。

庄善若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去,坐到床沿上,就着灯光看了许家安一眼。

许家安双目紧闭,两颊酡红,随着呼吸喷出一股酒气来。天气本就热,他穿得齐整,又兼喝了酒,整件长袍的前胸后背都濡湿了一大块。额头全是密密的汗珠,睡梦中兀自徒劳地干咽着口水。

庄善若不禁低声责怪了一句:“好端端的,过来做什么?没的让人操心。”

她从墙角的水盆那里拧了一条湿帕子,帮许家安抹了一把脸。双手拂过他的眉峰的时候。庄善若不禁怔了一怔。这张脸朝夕相伴几近两年了,从原来的期待,到怨愤,再到怜悯,最后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愫。

湿帕子擦过许家安滚烫的双颊。

睡梦中的许家安似乎要比醒着的时候多了几分刚毅。那眉峰的棱角,高挺的鼻梁,方方的下巴,无一不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气息。

庄善若不由得心漏跳了一拍。原先只当他头脑不清楚,说话做事和孩童无异,竟像母鸡护小鸡般护着他。虽然对许家有怨有恨。可从来也没有针对过他。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特意和他保持着距离?

是知道他对连双秀魂牵梦萦的深情之后,还是意识到许家安对她的依恋?或者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许家,自己为自己撑起一片蓝天之时?

既然开始便是一个错误,就不能一错再错下去;既然结局注定分离,就不能给人虚妄的温暖。

有时候。她的无情,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有情呢?

庄善若笑了笑,看着许家安被汗水濡湿了的长袍有些犯难了。这衣裳穿着难受,可脱了又没个替换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许家安咂吧了两下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大郎,可要喝水?”庄善若柔声问道。

许家安半睁了睁眼皮子。迷迷瞪瞪地朝她笑了笑,却一伸右臂,将俯在身前的庄善若一把揽到自己的怀里。

庄善若的脑袋“嗡”的一下,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动作。许家安的右臂揽在她的肩上,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了许家安的胸前。

汗味、酒味以及男人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直往庄善若的鼻孔里钻。庄善若的脸隔了几层布料,紧紧地贴在许家安的并不雄壮的胸膛上。听得到他沉沉有力的心跳声。

庄善若脸上慢慢地烧了起来,身上不由得沁出了一层薄汗。即便他们曾经同床共枕过,可是向来是相安无事,何曾有过这样暧昧的姿势?

“大郎,大郎!”庄善若轻声唤着。轻轻地挣扎了一下,想要抬起头来,可是许家安的右臂却是沉沉地搭在她的肩头。

喝醉了酒的人的身子果然死沉死沉的。庄善若苦笑了一下,她这算不算是自讨苦吃呢?

房间里静静的,只有油灯偶尔炸开一个灯花的声音,许家安的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那一记一记,又规律又沉稳,让人听着无端地生出几分安心来。

庄善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却电光火石般想起往事种种:许家安为了替她捞鲤鱼掉进了柳河里生了一场大病,许家安去宗长府上做客偷偷给她捎了包点心来,许家安为她脸上的伤痕研磨的珍珠粉……

庄善若还记得许家安叫她“媳妇”时的专注与热切,还有得知她搬到柴房独住时满脸的震惊与落寞。庄善若不由得一阵心酸,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她轻轻地抬起头,许家安睡得正香,鼻翼微微振动,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庄善若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若是有一日许家安真正大好了,他会不会将有关她的记忆抹去,只留一段空白?或者,这样也好,不论是对他还是对她,都不是一件坏事吧。

庄善若支起身子,用双手将许家安的右臂从自己身后绕过来,放在他身侧——这个怀抱虽然温暖,可是终究不是她该留恋的。

“妹子,妹子!”有人轻轻地扣着门,是王有虎的声音。

庄善若瞬间心如止水,神色清明,她看了酣睡的许家安一眼,自是开门去了。

王有虎探头往庄善若身后看了看,笑道:“他可是睡着了?”

“嗯!”

“我倒是被嫂子狠狠地批了一顿,说是姑爷好不容易来一趟,哪有这样不管不顾灌醉了事的。”王有虎不以为然,“姑爷?哪门子的姑爷?要不是你千叮咛万嘱咐,我当时就忍不住将事情说破了!”

“幸亏你没说破,要不然又落得我一顿埋怨。”庄善若知道王有虎虽然长得粗,可是心思却细,又道,“事情都到这地步了,没的让他们担心。”

王有虎将怀里的衣裳塞到庄善若的手里,道:“这是嫂子让我拿过来的,是给我新做的夏衣,倒是便宜那小子了。”

庄善若一看,原来是件灰色的短褂,看着还是簇簇新,不由笑道:“你若是舍不得,回头我给你细细做上两套。”

王有虎笑,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咋了?”

“没啥!”王有虎挠挠头,“你早点歇着吧,也忙活了一天。”

庄善若觉得有些奇怪,王有虎吞吞吐吐的样子倒是向来少见。正要合上门,走出去三两步的王有虎又蹩回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嘿嘿傻笑。

“有虎哥,可有什么事?”

“没啥事,没啥事!”王有虎摆摆手,却又不走。

庄善若奇怪了,笑道:“有虎哥什么时候竟也像个大姑娘,忸怩起来了呢?”

王有虎局促地笑了两声,将双手在身上胡乱地擦了擦,又抻了抻衣裳,两只手竟像是多余般无处可放。

庄善若故意激他一激,道:“再不说,我可就要关门了!”

“别,别!”王有虎将一只手卡在门上,另一只手在头上挠了老半天,才鼓足勇气道,“我听嫂子说,你明儿就要回连家庄了。”

“嗯,大郎他头脑多少还有些不清楚,让他一个人回去我不大放心。”

“唔,我想让你替我捎个东西。”王有虎声如蚊蚋。

庄善若愣了一愣,脱口而出:“给谁?”

王有虎没说话,一张脸却慢慢地从里面沁出红来,饶是他脸黑,庄善若也看得出他的脸红得让人生疑。

庄善若回过神来,试探着问道:“可是给……小妹的?”

王有虎那么大的个子,竟然局促地低了头,默默地点了两下。

庄善若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果然没看走眼,这个鸳鸯谱点得不算是离谱。她伸出手:“东西呢?”

王有虎期期艾艾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梳子,递给了庄善若。

庄善若不由得一阵失望:“梳子?”

“嗯!”

“怎么只是梳子,你那个京城式样的梳妆匣子不是卖的很好?”

王有虎被抢白得顿了顿,才道:“那梳妆匣子虽然新颖,可也不算稀奇,只要是有钱都能买的到;这梳子……”

庄善若这才回过味来,这梳子自然是王有虎亲手做的,独一无二,只此一家。她将梳子举到面前。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桃木梳,做得精致趁手——可是即便是再精致,也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桃木梳罢了。庄善若不由得有些气馁,许家玉会喜欢如此普通的礼物吗?

王有虎看着庄善若满脸掩饰不住的失望,鼓起勇气道:“我还在上面雕了花。”

雕了花,也最多是把普通的雕花桃木梳。庄善若心里嘀咕,面上却没露出来,细细地一看,梳子上果然雕了两朵花儿。再仔细一看,两朵花儿旁有一茎叶子从正面绕到梳子的反面,又是两朵花儿——正面反面竟是对称的!

庄善若这才看出了门道,喜道:“这心思可巧。夜里也看不大真切,这雕的是什么花儿?”

“玉簪花!”

庄善若不禁莞尔,许家玉可不就像那玉簪花,洁白芬芳,冰清玉洁。

☆、第231章 风波(一)

马车微微摇晃着,庄善若与许家安相向而坐。

许家安自从一坐上马车,便只顾盯了庄善若看。

庄善若一早去刘家与春娇辞行,而春娇眼中的神采骤然黯淡下去的样子,不由让人一阵叹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只有靠自己才能从深渊中脱身。

“大郎,你看我做什么?”庄善若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莫非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许家安摇摇头,答非所问:“像,真像!”

庄善若奇了:“像什么?”

许家安认真地端详着庄善若的脸,笑道:“平安长得真像你!”

“像我?”

许家安点头,道:“鼻子,眼睛,眉毛,都像你!”

“大郎看差了,又不是我的孩子,怎么可能都像我呢?”庄善若毫不在意,突然想起什么懊丧地道,“早知道你要去,平安的名字就让你来取好了。”

许家安摇头晃脑地掉起书袋来了:“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平安怎么不好了,大俗即是大雅。”

庄善若说他不过,道:“我们庄户人家起名字,不过是叫着顺口,意思吉利就是了。”

许家安定定地看了庄善若的眼睛,又道:“我倒被你提醒了,等回去得了空拟几个好名字,给我们的孩子用。”

“给……我们的……孩子?”庄善若舌头有点打结了。

许家安正色道:“自然是我们的孩子。我看平安模样长得那样好,若是你生的,说不定会更是俊俏呢。”

“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是要……”庄善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知道许家安怎么又绕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了。

许家安眼中闪过一片柔情,露出“不要说了,我都知道”的表情。

庄善若不禁语塞,这个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糊涂。什么时候清醒,和他较真岂不是自讨苦吃,倒不如换个话题:“今儿天气倒是不热,也没出太阳。我看西边的云黑鸦鸦的,保不准晚些要下场大雷雨。”

许家安掀开帘子,朝西边的天空看了看,道:“旱了这么多日,也该下场雨了。”

“家里那几亩地,还有人照料吗?”

“我不大清楚,左右二郎托了人照料着。”许家安轻描淡写,“哪里真的靠那几亩地过日子了?”

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庄善若皱皱眉头,又问:“听说二郎帮着宗长家管城里的铺子?”

“嗯。是间香料铺子。”

庄善若也不再问,大郎是读书的料,二郎是经商的料,与其拘在那五亩薄田里,倒不如各自寻了合适的路子——说来说去。这总归是许家的家事,与她不相干。

临到村口,许家安喊住了车夫。

“还没到呢!”

“喝醉了酒,头还晕晕的。”许家安用手抚额,道,“不如下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嗯。”庄善若知道宿醉的难受。赶紧付了车资,扶着许家安下了马车。

下车的地方刚好是柳河边。虽然天气有些闷热,可是从水面上吹来带了水汽的凉风,些许去除了一些暑气。

“头还疼吗?”庄善若问。

“好些了,就是脑壳昏昏沉沉的,不像是自己的了。”许家安晃了晃脑袋。笑道,“什么酒竟那么厉害,我不过喝了三杯,喝起来却是甜甜的。”

庄善若看着许家安神色倒是清明,道:“是榆树庄的村酿。喝着的时候不觉得,后劲却大。”

“啧啧!”许家安一阵后怕,“幸亏只喝了三杯。”

庄善若见时辰还早,便遥遥指了柳河边的一座草苫的凉亭,道:“我们去哪里歇歇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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