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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夫人-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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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向我拱手施礼,然后就跟着赖三进了屋,我始终看着他们的背影呆笑着。我心想:其实就是直说没抓到也没什么,谁又会追究呢?反而编出这样的无稽之谈,倒让人觉得好笑呢!就算我相信有非自然力量存在,但说这世上有狐妖,也太离谱了吧,又不是演聊斋嘛。

我特别好奇,很想听个究竟,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厅堂,并悄悄躲在一个屏风后面,伸着耳朵偷听。

就听客人中的一个说:“哥哥怎么又严重了,我们走的时候哥哥不还能走动吗?怎么现在成这样了?”

孙正阳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吃了药也不管用,每天连坐都坐不了,成天到晚的就得这么趴着,弄得我快烦死了!”

“还是疼得厉害吗?”

“疼啊,一动就疼,而且最主要的是长在那种地方……坐啊,站啊,怎么的都会碰到啊!”

“我给哥哥看看吧!”书生说着向前探身,去搀扶孙正阳。

但孙正阳却推辞着说:“不是哥哥见外,实在是……长在不便之处……”说着尴尬地笑了笑。

我侧着身,恨不得把耳朵贴到屏风上,但还是觉得听不太清,于是又用力向前靠了靠——结果这一靠可不得了,整个屏风“哐当”一声倒了,我也趴了上去。

我不禁尖叫一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我挤着眼睛,觉得接下来肯定要有人山吼,但那家伙却没有吼,只是咂了一下嘴,真是出人意料!两位客人赶紧跑过来搀我,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我说:“呀,真不好意思啊!这屏风怎么就倒了呢?呵呵……”说着讪讪地笑了。

孙正阳满脸不高兴地瞪着我说:“你穷折腾啥?”

我急中生智地说:“不是,我是来找簪子的,我的簪子好像掉屋里了!”

书生问:“嫂嫂,不碍事吧?”

我摇着手说:“没事,不好意思啊!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找一下簪子就好了,你们继续!”

孙正阳喊着说:“回头再找吧!我们正说话呢!回你屋去!”

我又“哦”了一声,然后转身,但又灵机一动,捧起桌上的茶壶说:“我去给你们倒茶去!”说着跑到置物架旁,伸手拿了上面的一盒茶叶——因为壶里原本有茶,所以又跑到痰盂前把茶水倒了,腾空茶壶,把新茶叶放进去。

书生忙说:“嫂嫂别忙了,我们来之前已经喝过了。”

我感到我的后背凉飕飕的,心想大概是姓孙的在瞪我,但我下定决心不去理会,而且下定决心要把这故事听完。

孙正阳说:“别管她!咱说咱的!对了,抓贼的事咋样了?”

书生和背剑的各拉了一条凳子坐到床边,背剑的说:“手到擒来!”

“辛苦二位贤弟了!是不是追出去很远?”孙正阳笑了笑。

书生说:“远倒是不远,离这也就是个一二百里路程吧,就是骗他带我们去他那巢穴费了些功夫!”说着看了看背剑的,两人相视一笑。

书生接着说:“小偷不过是个小狐狸,修道成精,会使一些障眼法罢了。”

“把他带回来了?”孙正阳问。

背剑的摇摇头,惋惜地说:“我本来想杀他,三弟不忍,所以我也只砍下他一截尾巴,给他留个纪念。”

孙正阳点点头,而后又冲我嚷着说:“你不是说倒茶吗?倒哪去了?快点弄,磨磨叽叽的!”

我赶紧把茶倒好,端了个托盘过来,送到两个年轻人面前,他俩就起身相接。

孙正阳冲我摆摆手说:“没你事了,下去吧!”

我撇撇嘴,搁下托盘出了屋,走进自己的小院,看见红玉换了一身衣服,怀里仍捧着装脏衣服的那个盆子。

我问:“干吗去?”

她笑着说:“洗洗去,都穿了好几天了!”

我说:“别给他洗!”

她笑笑说:“也没几件,我给洗洗得了!

正说着,那两位客人出了客厅,在门外候着的赖三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着说:“哟,二位爷,怎么不多坐会?”

两人说:“我俩得去趟官衙,向官府澄清一下,好让官老爷把案子结了,还哥哥一个公道。”

就听孙正阳在屋里喊:“三儿,替我送送二位大爷!”

赖三忙答应一声,两个人拱拱手,赖三弓着身把俩人让到开井。这时,门外又来了一位客人,门房大概认得,所以连通报也省了,直接引着那人进来。我一看,正是那个叫容华城的“潘玉”,只不过他今天没带那几个招摇过市的漂亮仆人。随后,极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两拔客人在天井相遇,双方似乎认识,却互不说话,气氛也一下子僵了下来。

赖三赶紧叫了声:“容爷。”容华城微微点了一下头,对那两个人却没有任何表示。最后,大概两边都觉得实在过不去,才互相勉强着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个招呼。而后各走各的路,书生和背剑的由赖三一直送出院子,而容华城则随着门房进了屋。

我觉得很有趣,心想:他们三个可能和不来,不过,就是这样令人尴尬的局面也依然不伤大雅。

红玉踮着脚看着那位姓容的客人进了客厅,便放下盆子,一边拢头发一边说:“估计等会要叫我去伺侯着,我看这会也洗不成了。”

我正愁没机会再进去,这下可好了,于是兴高采烈地说:“你忙吧,我去替你端茶倒水!”

“那怎么使得?”红玉看看我,“他一会要这,一会又要那,您还不恼了?”

“不会啊,刚才我就帮他们倒茶来的!没事没事啦,你放心吧!”说完,我就又拎着裙子进了屋。

第七十三章

我觉得容华城这个人不仅牛X而且爱耍酷,也许牛X的人都爱耍酷!另外我觉得他有特异功能,所以我对非常好奇。

我走进客厅,这次格外小心谨慎——屏风已经重新立了起来,但我看到它,还是心惊胆战,所以干脆躲得远远的。

我蹑手蹑脚地猫着偷听他们谈话,就听容华城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孙正阳说:“大概是在屋子里呆得太久了!”

“不对啊,你这面色不对头啊!怎么好像有人坏了你的面相了?”

“没有啊!谁会坏我的面相?没有没有!大哥你多心了!”孙正阳矢说。

容华城叹了口气说:“哥是心疼你,怕你日后受苦,可你就是听不进去!你娶了胡氏以后,就得格外当心你知道吗?不可以再乱来了!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又抢了别人?”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真的是最近没休息好!”

我心想:这鳖狲,做了那大的坏事倒不敢承认了!他不仅抢了一个女孩,还害了人家的性命呢!

正想着却听容华城冷不丁冒出一句:“弟妹,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说话吧!”

我一听——妈呀,这姓容的是不是有透视眼啊?怎么这样也能看到我啊?我心想:可别答应,赶紧溜吧,省得被人揪到难堪!可是姓容的又说:“弟妹,要是方便的话,就劳烦弟妹给愚兄我倒杯茶水吧。”

孙正阳也说:“是吗?雅儿在外头吗?那还不赶紧进来倒茶!啥时进来的,也不吭一声,又猫那干啥呢?”

我心想:得了,这下跑也跑不掉了,那就硬着头皮答应吧!于是“哎”了一声,走进里屋。我从桌上拎了茶壶去添热水,孙正阳始终沉着脸瞪着我,我心里“咚咚咚”直跳,主要是因为自己被人发现了。我端着茶盘走近桌子,轻轻把茶碗放下,孙正阳见我没给他倒,又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也毫不示弱地回瞪了他。

容华城并没有碰那杯子,而是礼貌性地用指尖敲敲桌面,孙正阳介绍说:“哥哥,她就是雅儿。”

容华城再次点点头,看也不看我地说:“知道,昨天见过了。”

孙正阳拍拍脑袋说:“对对对!还是哥哥给牵的线呢!哥哥怎么会不知道呢?瞧我这记性!”

容华城说:“咱别老说她了,我可是专程来看贤弟你的。”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小盒,轻轻地搁到桌子上,然后看着孙正阳冲我打了个手势,让我收好。我心想:这人咋老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呢?真是的,还真以为自己是王子啊?态度讨厌!眼神更讨厌!

我把那个类似戒指盒的小盒子拿起来抠开盖子看看,里面是黑色半透明的药膏,凑近闻闻,也没什么味道。我扣上盖子,转身放到桌子上。

容华城说:“让弟妹帮你抹抹,一天两次,很快就好了。”

我一听,不由得撇撇嘴,心想:“我才不给他擦呢!”

孙正阳看看我,摇着头说:“我可指望不上她!”

容华城这才用眼瞧瞧我,但那种无目下尘的眼神,真让人感觉不舒服。我为了让他明白他没什么了不起,便故意走到他身旁往又他的茶碗里添了些水说:“容先生,喝茶!”

他看看桌上溢出的水,浅笑着说:“弟妹,满了。”

我嚷着说:“我可不是!”

他将我上下打量,责难地问:“不是什么?不是我兄弟的女人?还是不是我弟妹?”

“都不是!”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真是又傲慢又自大!

他转回脸不再看我,而孙正阳则瞧着我窃笑。我不能输在气势上,就算他们是两个人,我也得存住气,要是就这么走开了,那就更没面子!

容华城对孙正阳说:“祥午,哥哥给你的那三本书,你都收好了没有?”

孙正阳听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看看我。

我慌忙说:“看我干吗?我可不知道!”

“不会弄丢了吧!”容华城问。

孙正阳笑着辩解着说:“没没,哪能啊?丢不了,丢不了!肯定在家呢!”说着又看看我,看得我挺毛的。

我说:“我可不知道啊!别看我!”然后赶紧低下头,摸着垂下的一缕头发。

容华城说:“祥午,不是哥说你,这你丢三落四的毛病可真得改改了!”

“哎!肯定丢不了!出不了家门!哥哥就放心吧!”

容华城点点头,停顿了一会又问:“他俩干吗来了?好像也没坐多大功夫。”

孙正阳见对方问起那两位,这才笑着说:“也没啥大事!头前店里头丢了点东西,他俩帮我抓贼来的。”

容华城说:“我先前见过那只小狐狸,我还警告过他说不许打你们店里的主意,哪知我这还没刚出门,他就去偷鸡摸狗,真是胆大包天!”

孙正阳笑了笑,说:“好歹他还知个好歹,没敢打哥哥的主意。”

容华城冷笑一声说:“虽说这里不归我们容家管辖,但像这样敢在我跟前作乱的,他还是头一个。我不过觉得他是个小人物,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哪知,他还是给贤弟招惹麻烦……要是在我那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唉!这胡家大概也是自顾不暇了,哪里还顾得上下面的小妖?”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丢了几件东西,要不是晨晚和子秀……”孙正阳试探性地看看姓容的,笑了笑说:“我本来都不想理哩!”

“他们抓到了?可是送去胡家要求惩制?”

“哪啊,晨晚说要杀他,子秀不忍心,所以最后也只是砍下一截尾巴就算了。”

“哦。”容华城说完又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像是要结束谈话地说:“行,你好好歇着吧,我今儿本来是有事,心里放不下你才特意来你这拐一下,我就不多呆了,你歇着吧!”

孙正阳一边答应着一边挣扎着起身,容华城阻断他说:“你歇着吧,甭送了!”

“那哪成啊!”孙正阳说着冲我招招手,意思是让我扶他一把。

容华城背着手说:“你甭起了,让弟妹送我一下得了!”

我很惊讶地抬起头朝他看看,孙正阳却替我爽快地答应了。

我心想:“这人还真不客气!我跟他很熟吗?怎么就这么好意思开口?这大的人了,自己走呗!让人送啥?烦人!”

孙正阳喊着说:“雅儿,快替我送送哥哥!”

我极不情愿地答应一声,孙正阳又说:“等哥哥把事忙完了,一定再到家来坐坐!”

容华城看看他,显得有点担忧,但又以安慰的口吻说:“我要出趟远门,恐怕最快也得五六个月才能回来!”

孙正阳面露婉惜地说:“那今儿还急着走,你兄弟还想跟你多唠唠呢!”

容华城笑了笑说:“日后有的是时间,就怕你到时都懒得跟我说话哩!”

“那哪会啊,一见哥哥,我就有话说!”

容华城笑着转身,在背后朝他摆摆手,而后就大跨步地出了屋。

孙正阳则冲我嚷着说:“去送送哥哥!”

我答应着,也跟着往外走。

赖三在门口候着,见姓容的出去便迎上去,满脸堆笑地说:“哟,容爷,您不多坐会?”

容华城转过身,像是在等我。

赖三弓着腰,递了个“请”的动作,说:“那小的送您。”

容华城没吭声,等我跟上来,才对赖三说:“不用,我正巧有话要跟你们奶奶说。”说着背着手下了台阶。

说是让我送他,倒不如说是让我跟着他,我觉得自己就像跟在家长后头犯了错的小孩子,低着头心里乱七八糟的。门房客气地向他打招呼,我在犹豫是该继续走还是停下来,可他好像没放我走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觉得十分尴尬。我不禁在想:“这个人真讨厌,简直不正常!说是有话要跟我说,却又不吭声,难道让我猜不成?还有,要不是他给那王八蛋出点子,我会弄到今天这地步?真是害人精!你说,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王八蛋?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帮变态人呢?”我正胡思乱想着,就见身旁那位冷不丁笑了一声,我朝他看看,想知道他在笑什么,这时我已跟他走到了大门外。

他停下来,以一副长者的姿态看着我说:“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只是告诉你,日后你会觉得这段时光并非虚度!”

我听的莫名其妙,就好像他刚才钻到我心里,看到我的心思似的,我感到很不痛快,但想着反正他也要走了,忍一下就忍一下吧。

可是他又说:“那几本书是不是在你那?”

“我……”

“不用说了,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太不懂得骗人了。”

这话可把我吓的不轻,我脑袋一懵,那一刻,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又背着手慢慢地走起来,我没有跟上,他便停下来等着我。

我实在不愿再和他并肩走下去,于是假装客气地说:“那什么,华城,我就不送你了啊!”要是一般人,肯定会说:“行,不用送了,回吧。”哪知,这家伙竟来了一句:“你叫我什么?”完全不着重点!我本来想的好好的,想着说句“下次再来啊”之类的客套话,但现在也不用说那么多了。再看他的神态,简直就像个国王,却还作出一副熟不拘礼的样子,看了真让人受不了!我知道他是恼我没有叫他一声“哥哥”,但我就是不愿意叫他!我干吗要叫他?我跟他又不熟!

他见我不肯,也就不强求了,于是浅笑了笑并叮嘱着说:“书搁你那吧,好好收着,不会太久了!待我兄弟好点!”语气虽然很柔和但那眼神却令人生畏,我不禁浑身一颤,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几步,而就在这眨眼功夫,他已经不声不响地走出去很远。

我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见他消失在人群中,不禁吐舌头加以庆祝,然后调头进了老宅子。

我还没刚进院子,赖三就迎上来说:“奶奶,这边请!”

而后就听见孙正阳在屋里喊:“你们奶奶回来了没有?”

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一边往里走一边嚷着说:“他是我见过的最令人讨厌的家伙!还有你!你比他更讨厌!全是神经病!”

孙正阳不屑地笑着说:“要我说,治你这号的,还就得我哥!他要是能常来,你肯定也能老实点!”

“放你娘的屁!你咋那会说啊?我看你老实点还差不多!哼,自己做了亏心事,都不敢跟人家面前承认吧!”

他没吭声,却转脸叫了红玉,有个小丫头答应他,他便喊道:“红玉呢?叫她进来!”于是又躺下来,拢着被子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怕他们几个撞面,还真是怕啥来啥,看这弄得怪不得劲儿的!”

我也正巧对这事感到困惑,听他这么一说,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他们是不是认识?”

孙正阳看看我说:“可不认识咋的,认识的还很呢!”

“那怎么不说话?”

“他们不是不对付吗!倒把我夹在中间,弄得我是向着哪边也不是!”

红玉从外头进来,袖子卷得老高,双手都冻红了。我心疼地迎上去,拉着她冰凉的手焐了又焐。

“你怎么不烧点热水呢?”

“烧了,这不是摆衣服么。”

孙正阳在一旁喊着说:“红玉,去给我把那药盒拿来!”

我转身瞪了他一眼说:“没看见我们正说话呢!你不会等会!”

“**!老子都快死啦!你们还有空说话?老子的事才是正事!”说着抻着胳膊,指着我放小盒子的地方催着说:“快快,给你大爷抹上!哎哟,可算挨到头了,快点快点!”

“哎!”红玉快步走了个来回,并抠开盒盖。

“别让她看着,给我挡上!”孙正阳扯着被子说。

红玉一边答应着一边笑着说:“还跟奶奶见外呢?又不是外人!”

孙正阳撇着嘴说:“叫她看见,好叫她日后取笑我呢?”

我骂了一句,心想:“谁愿意看啊!烂屁眼子!”转身出了屋。

第七十四章

孙正阳让人问我,要不要搬到后面去住,他说女眷住在外宅不方便,而更主要是因为它临街。

我是嫌搬来搬去麻烦,便叫人回复他说:“方便不方便,我们不也住了这么多天了?”

他又叫人传话说:“那不是因为头前没地方住,这才凑合的么,自然现在有地方了,就搬到内宅去吧。”

我对传话的人说:“你告诉他,要搬他自己搬,我是不搬!”

他果然搬了,不过没有搬到后院,而是搬进了我住的小院。容华城给他的药很见效,抹了一天就不疼了,第二天,他就能下床了。这不,刚能走路没一两天,就又开始扑腾了,你说他好了干啥?怪烦人的!

我瞪了他一眼说:“在你那屋老实呆着呗,又来搅和人干啥?”

他当时正张罗着让人给他备水洗澡,对我的抱怨并没放在心上,他脸上那股高兴劲,就跟刚从牢里放出来一样。我懒得理他,拉着孩子到红玉屋里去了。其实红玉和碧莲正在我屋里帮着伺候姓孙的,所以她们的屋子空着。我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就带着孩子爬上汤屋的小楼,没一会汤屋的底层开始冒烟,随后姓孙的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他的兴致很高,脸上也笑盈盈的,就像吃了笑豆似的。他洗完澡,咚咚咚地走上楼梯,我翻了他一眼,继续望向窗外。

红玉站在楼梯口上问:“您是在上面吃,还是回屋吃?”

他说:“等会再说,这会不饿!”

他走近我,拉了把凳子坐下,抖着衣领扇着风。

“洗个澡真舒坦啊!”他说。

我没理他,他站起身双手撑着窗台往街上看着,笑着说:“多少天没这痛快过了!快把我闷死啦!”看了一会,转脸问我说:“吃过饭带你出去逛逛吧,估计有大集!”

我听了,沮丧着说:“有啥可逛的,本来想看灯呢,结果也没看着,耽误事!”说着剜了他一眼。

点点偎在我怀里,始终胆怯地注视着他,他因为高兴,居然想要捏捏点点的下巴,但是点点惧怕那支大手,所以出于本能地往后退缩,结果小脑袋壳正顶到我的下巴上,一下让我咬住自己的舌头。

我吸着气含糊不清地说:“哎哟,麻了麻了,快把妈疼死了!”然后摸摸他的后脑勺问:“你磕疼了没啊?妈听咚一声响!”

点点捂着脑袋,转身看看我又看看孙正阳,一脸委屈,要不是因为孙正阳在,肯定就哭了。

我忙帮他揉揉,安慰着说:“好啦好啦,没事!妈都疼死了,妈妈都不哭,我们点点也不哭啊!”说是这么说,其实我的嘴里真得很疼,一边说话一边卷起舌头,这样才觉得好一些。

孙正阳笑着伸出手说:“我看看!”

我拨开他说:“滚!烦死啦!逗我们干吗?害我们磕着头!”

“呀,嘴角烂了!别动别动!”

我信以为真地抬起下巴,等着他帮我看看,哪知他突然把嘴凑过来,不仅亲了我一下,还用那支不安分的狗斤爪在我胸脯上猛搓了一下,我气愤地推开他,并嫌恶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你恶心不恶心啊!”我气地站起身,他眯着眼睛看着我,但很快又假装正派地说:“哟,今儿还有庙会呢。等会去转转不?我这两天也是在家憋的发慌!”

“不去!”我恼着说。

“那多亏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叫你白来啊!”

“不去!”

他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一般来说,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集市……哟,今儿都二月二了吧!”他抠着指头算起来。“都龙抬头了,可来了不短了!”

“信球!”我把凳子拉到另一个窗户前,重新抱着点点坐下。我看着热闹的街景,觉得心里挺失落的,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从今儿到初五还得有几天热闹哩!哟,都‘立春’了……老子他妈的都快病了半个月了!”

这时,我看见那个叫六子的小仆人正穿过小院,朝汤屋走来,红玉叫了他一声,他便先过去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简单地对答几句,然后听见红玉说:“奶奶也在上头,别往跟前凑得太近!”六子赶紧答应着。

说话间,那小仆人上了楼,屋子里传出轻便的脚步声。孙正阳听出是他的小厮,便起身走到楼梯口。

就因为孙老太太惦记儿子,非要每天都知道儿子的情况,所以有人就得跑腿受累,几个小仆人频繁往来于荥泽和开封之间,有时候上午走,有时候下午走,然后在那住上一夜,第二天再赶回来。这其中包括六子和有福,以及另两个我叫不上名来的小仆人。

孙正阳对他的这帮小狗腿子很是放心,不仅是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心腹,而且都是个顶个的机灵,根本用不着担心他们会对老太太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也用不着担心他们在面对刁难问题时回答不上来……至少孙正阳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我从不怀疑他们对他的忠诚,光看赖三就能想得到了。

六子知道我在屋里,便不敢往上来,就跪在楼梯上,仰视着孙正阳说:“小的等会要回府去,所以特意向您道一声,看看大爷有什么话要小的捎回去的?”

“你看着说吧,别让老太太挂念就行!”

“哎!”

类似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一段日子,而且每天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向老太太报个平安,别让她担心罢了,但是尽管跑腿的人心里都有数,也还是会在出发前谨慎地请示一番。

这一回,六子又问道:“要是老奶奶问小的您什么时候回府,小的该怎么回复?”这话平时是不用问的,因为他的病没好,所以可以照直说,但现在他已经好了,六子拿不定主意,所以先问个明白。

孙正阳卡着腰,转身看看我说:“就说我还没好呢,暂时回不去!”

“哎!”六子很干脆地答应着。

“要是老太太非要让你说出个大概时日来,就说大夫说还得个把礼拜,不过也别说得太严重了,以免他老人家担心!”

“唉,小的明白!”

“成,你看情形说吧,一定要把话说到啰,既要让她老人家放心,又要多拖些时日。”

“小的明白!”

“另外,给我带两身簿点的衣服来,这天也该热了。”

“唉!”

孙正阳又看看我,问:“你有啥要的没?正巧六子回去,让他一块带来!”

我摇摇头说:“我什么也不缺!”

“那成吧,就给我带两身衣服得了!”孙正阳转向他的仆人。

小仆人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孙正阳摆摆手,叫他退下了。六子下了楼,我从窗户里看着他穿过小院,然后走到外宅出了大门。大门外停着一匹马,六子跨上马,一扽缰绳马儿就小跑起来了。

我也没有特意要去看什么,只是托着腮望向窗外——所以我先是看了一会六子离去的背影,而后又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巷口,可是没一会,就见一人一骑出现在巷口,我还以为六子忘记了什么又折回来,便不由自主地小声说:“怎么又回来了?”

孙正阳听到我嘀咕,走过来趴到窗台上看了看,马匹近了些,我看清了是有福,这才知道是昨天回去的人回来了。

孙正阳用手一指,笑着说:“哟,瞧那包袱沉的,不知道老娘又叫捎啥过来了!”正说着,有福已经在门前下马,然后进了院子。

孙正阳朝有福喊着说:“上来上来,给我带啥了?”

有福抬头一看,忙躬身做了一个揖,说:“老奶奶让小的给您带了点东西!”

“快上来!快上来!”

孙正阳兴奋地招招手,而后对我说:“你猜老娘又让给我带啥来了?”

“不知道!”我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很快就听到有福顺着楼梯轻轻走上来,这回孙正阳没往楼梯口堵,大概是从心里觉得他比六子贴心,所以就坐在原地等着。有福走到一半,不敢再往上来,孙正阳冲他喊了一声,叫他到跟前来,他这才上来,上来以后,也不敢抬头,往地上一跪,咚咚地磕了几个头。

孙正阳笑着问:“见你背那大个包袱,都带了啥好东西来了?”

有福忙从背上缷下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一边从里边往外掏,一边一一呈给孙正阳看,先递了一顶皮帽子说:“老奶奶怕您着了凉,叫小的给您捎来!”

孙正阳接过来,笑着扔到桌子上,回头对我说:“老娘也是的,天都热了,又叫把皮帽子带来了!”

我扫了他一眼,本想继续看我的风景,但因为有福不停地翻着东西,所以我转回头,看着他动作。他又拿了些生活用品,都一一呈给孙正阳看。最后,拿出一个小包裹,也就是巴掌大的手绢包着,我见里面塞得鼓鼓的,但好像又不沉,就那么虚虚抛抛的一个小包,觉得挺奇怪,正在心里犯嘀咕。

孙正阳正巧问:“这包里装的啥?”

有福说:“老奶奶说今儿是‘春日’了,猜着这边也没人记得起来,所以就叫小的从家里带来了!”

我忍不住问:“是什么啊?”

孙正阳把小包扔给我说:“彩胜!”而后掸掸袍子站起来,一边翻弄桌上的小东小西,一边笑着说:“老娘也是的,尽带些不起劲的东西!”说完笑了一会,又转身对有福说:“老奶奶这两天怎么样了,还有没有让你传啥话啊?”

有福说:“回爷的话,老奶奶的气色可好了,昨儿个小的去向老奶奶请安的时候,老奶奶正吃春饼呢,就是今儿早上小的走的时候,老奶奶还吃了一笼包子和两小碗粥呢!”

“好啊,只要她老人家能吃能喝的,我也就放心了!”

“哦,老奶奶说,让您多注意身体,还说……”有福说着偷偷看看我,显然有点胆怯。

孙正阳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行了,知道了,甭往下说了!”

有福赶紧把头低下,孙正阳说了声:“下去吧!”他答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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