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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夫人-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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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们真是会想点子,连饺子也要上颜色,真好玩!”点点说他想吃个绿色的饺子,碧莲逗逗他,用一只小碗给他每种颜色都拨了一个。他扒着小碗,自己吃起来。
我摸摸他的头说:“看我们点点多乖,自己就扒着吃了!”
我和秦家姐妹坐下,让女孩们也坐下,大家围在一起。
我说:“大家都别拘束,我这是不用讲规矩的,想说说,想笑笑!”女孩们素来知道我的个性,所以都不拘束,大伙有说有笑,非常热闹。
我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小口,好像是蘑菇鸡肉馅的,味道很鲜,又尝尝其他几种颜色,有的是芹菜的,有的是白菜的,都很好吃。
我问:“是不是为了区分馅,才染成不同颜色的?”
红玉说:“红的和绿的是染的,其他的都是面本身的颜色,有的是栗子面,有的是高梁,总共五种颜色,意在‘五谷丰登’。”
香瑞塞得满嘴都是,嘟囔着说:“嗯,可不么……”
大家都笑话她,忍不住挖苦她几句。
我笑着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她说:“我今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小碗粥,现在都快饿死了!”
我问:“那你吃那么少干吗?”
碧莲笑着说:“那天,我逗她说‘再吃都要变成球了。’她可不就当真了,结果横下心来要减肉哩!”
香瑞羞得满脸通红,赶紧把嘴里的饺子咽了,嚷道:“不吃了!不吃了!”
我说:“减什么肥啊,不准减肥!健康才好!我说的啊,胖点就胖点!香瑞,吃吧,没事!能吃就是福!”
其他几个小女孩也劝她,有的说:“不在今天这一会儿!”有的说:“打从明儿再开始吧!”她盯着面前香喷喷的饺子,还真割舍不下,于是咬咬牙说:“好吧,好歹就今天这一回吧!”说着,猛吃起来,逗的另几个女孩又是一阵笑。
我一边听大伙说笑,一边夹了一个饺子,刚咬下去,就觉得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咯了一个,赶紧吐到盘里一看,发现里面竟有一个铜钱。
我嚷着说:“妈呀,这也太不卫生了吧,怎么连钱也掉到馅里了都不知道?咯死我了!”我捂着腮帮子,挤着眼睛疼叫。“呀!麻了麻了!”
碧莲忙用她的筷子扒开那半拉饺子,乐呵呵地说:“来了来了,终于有人咬到了,我刚才还想,咱们中间谁第一个交好运呢,想着想着,奶奶可就‘咬到’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我说:“还交好运呢,我都快倒霉死啦!”
红玉说:“这可不是交好运么?您想想,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厨房里一晚上就得出多少饺子?通共就包进六十个铜钱去,谁要是吃到了,那还不是福气是什么?”
我一边听,一边用筷子把点点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都戳开,生怕再咯着孩子。
碧莲笑着说:“可说呢,我们是知道,所以吃的时候总是先咬一小口,见里边没东西才咬下去,哪像奶奶,一口就吞一个,那还不咯着啊?”
我说:“我哪知道你们还有这规矩啊?也不跟我说一声!”
红玉说:“和您在一起久了,总觉得您是跟咱们一块长大的人,倒把您不知道这风土人情的事给忘了!”
我揉着脸说:“我以前在家从来都是到超市里买点速冻的饺子,别说还往里包钱了,就是光是包饺子,都嫌费事呢!哎?干吗要往里包钱啊?多脏啊!”
“那都是用水煮过的。”红玉笑笑说:“奶奶放心,市井里可不敢说,可是在咱们府里,您就放心吧!不管是用料还是功夫,都没得挑哩!”
“放的铜钱还要有数的吗?不是随便放的?”我问。
“是啊,咱们府里通常都是六十个!”有人说。
“六十个正好是一甲子,是有说头的!”另一个人说。
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没有喜鹊,因为我不喜欢她,竟把她给忘了。我问:“喜鹊呢?怎么没见她?”
有人对我说:“挨了大爷的打了,正在屋里躺着呢。”
我皱起眉问:“为了什么事?”
一个嘴快的女孩撇撇嘴说:“还说呢,今儿上午被您骂了不服气,竟跑到爷那去告状哩,结果便宜没占着还扣自己一身屎!”
另一个也说:“是说哩,还真把自己当棵葱哩!想着在爷跟前得了势,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哼!她那是自作自受!爷哪会稀罕她呀!”
这是发生在中午的事,我当时刚搂着点点睡下,喜鹊就进来,也不知道是来端什么还是拿干什么,弄的咕咚咚乱响,结果把点点吵醒了。因为没睡醒,点点就开始闹人,我特生气,就吵了她几句,她竟不等我把话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当时把我气的都快冒烟了,不过事后想想也就算了。哪知道她跑出去是去告状去了。
我问:“那孙正阳干吗打她?”
碧莲说:“那还用说吗?爷哪会容她说您个不是?”
正说着,就听见孙正阳在院里叫我。
几个女孩赶紧出去伺候着,只听他问:“你们奶奶呢?”
有人答:“在厢房里吃饺子呢!”
屋里的女孩都赶紧起身,站在房门两边候着,随后,孙正阳从外面进来,但却只掀着门帘朝里面看了一眼,见桌上乱七八糟,屋里又都是丫头,便对我说:“怎么在这屋吃上了,回屋吃去!”
我说:“我吃差不多了!”
他摆摆头说:“回去!”说完又撤身出去了。
红玉推推我说:“快回吧,别又惹他发火了!”
我没办法,就只好起身,拉着点点回正屋去了,不过随便坐了一会,我就借口说要解手,想了想决定去看看喜鹊。
这天晚上特别冷,我走进她所在的屋子,一进去就觉得里头像个冰窖,女孩们都还在厢房里玩闹,屋里没别的人,她就那么可怜巴巴地躺着,没人管也没人问,身上连个被子也没盖。
我不由得想起了巧姑,心里很不是味,于是拉了把凳子坐到她面前,一面拉开被子给她盖上,一面看着她。点点偎在我身边,变得很沉默。
“我不知道他打你,刚才才听她们说……”
她哭了,弄的我的心立刻就软了,什么怨恨也都抛到脑后了。
“别哭,别哭!”我赶紧给她擦擦眼泪,劝着说:“别哭啊,脸都哭皴了!”见她止不住,便又换了个话题说:“今天是冬至,你是不是都忘了?等会我叫她们给你端点饺子吃!好了,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哦,我已经让珊瑚给你煎药了,等会吃点东西就把药喝了!啊,好好休息吧,没事了!”
我轻轻站起身,准备离开,她却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抓着我的手臂哭着央求起来。
“奶奶,都是我一时糊涂,都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害翠云!更不该恶人先告状!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您就饶我一回吧!”
我迟疑了一下,她以为我不答应,就跌落下床,搂住我的腿不肯放。
“奶奶,您可不能不管我啊!看在我帮您送过信儿的份上,就饶我一回吧!爷说,只要您肯饶我,啥事都好说!”
“起来吧,什么饶不饶的,我自己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呢!”我去扶她,她却跪着不肯起,并死死拉着我不放。
我说:“今天的事倒无所谓,可是翠云那件事呢?她被嫁掉了,什么都不能挽回了……这又怎么能忘记呢?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看待你了,我……”
她搂住我苦苦哀求道:“奶奶要是不要我,大爷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她突然瘫软着坐在地上,两眼呆滞。“大爷说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儿,谁要是说了您的坏话,就该割掉舌头,就是留住舌头,也得到窑子里去受罪……可是大爷还说,只要您不恼我,我就不用受这些苦!”
我这才明白她的用心,原来是怕自己受苦,可是我又不得不答应她,有点无奈,也有点于心不忍。我一夜都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挨到早上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一阵惊叫吵醒。
我赶紧披衣服起来,孙正阳却说:“你起来干啥?外头冷!再睡会!”说着把我推回到被子里,自己披了件袍子出去了。我的心咚咚直跳,总觉得出事了,于是也披上衣服出来,可是刚到门口,孙正阳就吼住我。
他说:“你出来干啥?回屋去!”看他那神情的确出了事,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事。
我问:“咋了啊?出啥事了?”
他朝我摆摆手,叫我赶快进屋,我没办法,只得先退回来,但又忍不住掀开门帘朝外看了一眼,结果正看到有人从井边抬起一个架子,架上躺着一个人,脸上蒙着布,而苍白的手臂却从身旁垂下来。
第四十二章
“那天夜里,我知道喜鹊出了屋,还以为她去小解呢,也就没想那多!哪成想,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她的被子是凉的……这才知道她晚上一宿没回来,后来……”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避一下人。“后来我去打水,往井里头一看……哎哟,吓死我了!”
我听见了,心里好难受,也好内疚——如果当时我多劝她一会儿,也许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可是为什么我要吝惜同情呢?我本来是可以挽救一个生命的……
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有时候又极其敏感脆弱,动不动就想歇斯底里地大叫。孙正阳说我是因为受了惊吓,而我却清楚自己是因为自责。
这天早上起来,孙正阳说下雪了,我垂下头默默地穿起衣服。他见我闷闷不乐,就搂着我说:“你不是老早就盼着下雪么?咋真的下了,又不高兴了?”
我摇摇头说:“没啥可高兴的……”
他拢拢我的肩头说:“好啦,别老惦记着那些不开心的事!往好里想想,没啥是过不了的!”
“我总觉得……”我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向他吐露心声。
“中了啊,别自个儿憋屈自个儿!再说了,那件事又不怪咱们!就是她渴了想到井边打水喝,结果没站稳掉下去了!你想想,这日子口,一擦黑就上冻了,那井边又是个湿地,哪能不滑?”
“我总觉得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啥啊?中了啊!别瞎想!那小蹄子,我可着!会算计的很哩,她会想不开去寻短见?鬼才信!所以说肯定是她自个儿不小心的!就是对官府咱也是这样报的!”
“真的不是因为我?”
“这跟你有啥关系?尽瞎想!”他说着又拢拢我的肩。
我低下头,他接着说:“中了,去出去看看去吧!外头可好看了!”这时,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打雪仗,我笑了笑说:“不知道点点醒了没有!”
“那起来去看看去吧!”
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大概是孙正阳的那席话在我的身体里发生了化学作用。我跑出来,发现四周已是一片雪白,厚厚的积雪遮住地面和房檐,掩盖了原先抹不去的污渍。我站在院子当中,深深地呼吸着。保姆也拉点点着出来看雪,一看到我,小家伙就立刻跑过来投进我的怀里。碧莲走过来,拉着点点跑到雪地里,而红玉则试探着探出身,看看外面究竟有多冷,然后又看看点点和碧莲。
香瑞和珊瑚暂时休战,跑过来邀大伙一块玩雪,于是很快就组建了两支“大军”,双方立刻就宣战了。碧莲成了第一猛将,点点老想凑跟着热闹,红玉笑着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他们玩,而保姆则嚷嚷着跑过去拉住点点了。
我说:“方妈,给他的袖子卷一下。”
方妈妈把点点拽到我跟前,一面使劲从点点身上拍着雪,一面唠叨着说:“我的小祖宗啊,瞧这裤腿上湿的!”
我蹲下来,给点点卷袖子,他却倔强地扭转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玩雪的女孩们。
我说:“雪冷不冷啊?”
方妈妈笑着以戳着他的鼻子说:“别人吃,他也吃,别人玩,他也玩!就是个小跟屁精!”
香瑞冷不丁朝珊瑚的脖子里塞了一团雪,冻的珊瑚直叫唤,却逗的碧莲捧腹大笑,我也忍不住笑起来,点点趁机挣脱我,冲到雪地里猛抓了一把雪,方妈妈正想去追,被我拦住了。
我说:“难得玩一次,别管他了!”
方妈妈满口应着,却始终放心不下我那小宝贝。
这时迎面飞来一个雪球,我没躲开,正中肩头,碧莲大笑起来,我按奈不住,于是也跳下楼梯,加入到她们当中。
“好你个碧小莲!”我拎着棉袍绕着石桌追她,她却机灵地躲来闪去。点点见我被欺负,就抓起一把雪,笨拙地朝碧莲扔去,那动作滑稽可爱,惹得我也大笑起来。我追着碧莲,而我身后却总是跟着一个小尾巴,我时不时蹲下来亲吻这个小尾巴,他却始终不遗余力地帮我扔着雪。
我刮着他的鼻尖说:“你扔谁呢?你这个小笨笨!都扔到妈妈身上了!”
碧莲又趁乱砸我,我跳起身追向她,而我身后那个小家伙也跟着奔跑起来。碧莲一个没留神,把点点撞倒了,点点看看我,咧着嘴准备大哭,被我及时止住了。
我逗着他说:“哭什么啊,姨姨又不是有意的!”
碧莲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就跑过来,笑着说:“谁是鼻涕虫啊?”
点点揉着眼睛,抠抠巴巴地说:“不是我,我才不哭呢!”我又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正说着,孙正阳从屋里出来,他穿着夹层的内衣,肩上披着棉袍子,站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你们几个倒是起的怪早啊,咋不着进来伺候着呢?”说着拍拍嘴,打了个哈欠,又看着我说:“你现在倒是精神了,昨儿个说了一夜梦话,可把我吭苦了!”紧接着又打了个喷嚏。
红玉和碧莲赶紧迎上去,一左一右地帮他拢袍子,一个说:“外头冷,还是进屋吧。”另一个则已招呼丫头们为他准备洗漱用的热水了。
我说:“没办法,跟猪住一块,我睡不好!”
他瞟了我一眼,本来已经准备进屋了,又转回身,笑着说:“哟嗬嗬!说谁呢?你**睡成那死样,我拍都拍不醒,还说我是猪呢?好意思!”说完就回屋去了。
秦家姐妹跟着进去,但碧莲很快又探出身来,一面朝我努努嘴,一面轻声说:“叫您呢!”说完又退回到屋里。
我拉着点点进了屋,见姐妹俩正围着姓孙的忙活个不停,于是就拉过点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漫不经心地整理头发。
“哎?年初一是老娘的五十六岁大寿,你倒是帮我想想,咱们备些什么贺礼去?去年,我叫人给她打了一副坠子,她老人家倒是挺喜欢的,可是今年又不知道该送什么好!”
我说:“问我干吗?我才不管呢!你爱送什么就送什么呗!”
他笑了笑,对秦家姐妹说:“瞅见没?我就知道指望不上她!可这话到嘴边了,又不能不问!”
我说:“反正别问我!”
他说:“我是觉着跟你贴心才问你的,你还不领情的你还!”
我说:“谁跟你贴心了?你少自作多情了!”
“咋我又成自作多情了?哦!不是刚才跟我诉苦那会儿了!”
“你说你整天老在我这耗着,你烦不烦啊?你老婆挺着个大肚子,你倒是经常过去看看啊!”
“你也知道她挺着大肚子,我又碰不得她,干瞪着眼瞅着啊!”
“你能不能不把肚脐眼儿下的那点破事老挂在嘴边啊!厌不厌啊!”红玉和碧莲相视偷笑起来。
他笑着咂嘴,拍着腿说:“那你能不能不假装正经啊?”
“你!”我气的直咬牙,却说不过他。
“得得!咱不提这个!”他满脸堆笑着看着我。“咱不提成不?省得等会又说我欺负你!你说我这是何苦来的?这一大早的,还没跟你说两句话你就火了!”
我不吭声,假装逗点点玩。
他见我不说了,就乐呵呵地看着我说:“哎?我问你,哪个花样你觉得最舒服?”
我迅速朝镜子里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女孩,结果大伙竟都知趣地退出去了。我沉着脸不理他,他就不愠不火地重复着叫着我。
我恼了,嚷着说:“你烦不烦啊!我不想跟你说这些!”
“可是我想跟你说嘛!”他托着腮,笑呵呵地看着我,“你说啊,哪个姿势你最喜欢?”
“你个死变态!你有完没完?”我说着就往外出。
可他却笑着躺下,一边仰靠在一个长枕上一边说:“你这会出去算啥啊?不是更叫人误会?回来回来!坐下就别乱动,省得更引人注意!”我只得走回来,重又坐下。
“你说你啥时能管管你那张嘴?”他坐起身指着我笑着说:“就因为那张嘴你吃过多少亏?你都忘了?嗯?你啊,要是再这么嘴硬,哪天我的脾气上来了,非把你打得稀烂不可!”他说着笑起来,重又倒下。
我压着火气不吭声。
“妹子,不是说你,也就是你相公我能容你!”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看着屋顶的吊灯。
我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谁是你相公!”
他听了,一下子笑出声来,我气得脸红脖子粗,觉得又丢人又窝火。
“得得,可别恼,哥知道你是要面子,拉不下这张脸,老是口不照心!”他得意地笑起来,一条腿登在炕沿上。
“姓孙的,别张口一个妹子闭口一个妹子的!谁大还不一定呢!”
他饶有兴趣地坐起来,将我上下打量,而后摇着头说:“顶多也就十八九岁,怎么会比我大?”
“我可不是十八九岁呢!”
他说:“我是嘉靖二十五年生的,你是哪年生的?你倒是说说看啊!”
“我搭理你干吗?”
“好,你不说,我可还管你叫妹子!”
我忍不住说:“我是小平二年的人行了吧!”
他笑笑说:“没听过!哎?是你们那边的年号吗?是哪位皇帝,我怎么没听过?”
“你知道啥?肚子里就那点臭下水,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吧!”我撇撇嘴,不屑地朝他瞧瞧。
“哎?没说两句你就上脸了?我认不认字跟叫你妹子有啥关系?”
“真恶心!不许叫!”我骂道。
“那你不是我妹子是啥?你不就是陪我睡的那种妹子吗?”
“滚!”
“哟,脸都红了,你还真不经说!”
“给我滚!”
“你还嘴硬!”他笑着站起来,慢慢朝我走来,“我问你,昨儿个是谁跟翻江似的往外冒汁,脸上还装着跟死鱼似的?”
我觉得两颊烫得厉害——是啊,为什么我那样恨他,而身体却没有抗拒,难道身为女人,灵与肉是可以分离的吗?我不信!
第四十三章
我感冒了,而且咽炎又犯了,一漱口就想干呕,再加上这几天小腹坠痛的厉害,所以总是没精打采的。点点老想出去玩,可我却不想动。上回的那场雪过后,很快就放晴了,点点意犹未尽,一心盼望着再下,我答应他,说年前必定还会再下的。
气温很低,外面又干又冷,我懒洋洋地躺在炕上,想着心事——那终日锁着的藏书阁,我始终也没机会进去,因为总觉得那后半本命运之书就在那里面,所以一直念念不忘。可是我要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里面,而且既不破坏门锁,又不被人发现呢?唉,真伤脑筋啊!看来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不容易!
房间里的香熏催人欲睡,我决定不再费神去想而是先打个盹,但孙正阳却偏偏这个时候走进来。他穿着褐红刺绣的袍子,披着斗篷,带着加厚的帽子,我厌烦地瞥了他一眼就背转过身。
他叫人帮他把斗篷脱了,然后乐呵呵地走向我,撑着身子朝我的脸看看,见我闭着眼,就坐在我身边,一边脱靴子一边说:“困了也不好好歇着,衣裳也不脱,被子也不盖,你也不怕冻着?”
我眼动了动眼珠,没睁眼。
他坐上炕,凑到我身边,用手扒扒我,高兴地问:“哎?我听房里的丫头说你已经两个月没来经水了,是不是真的?你说会不会是有了啊?”他不等我回答,就和我并肩躺下,用手撑着脑袋,看着我。
我睁开眼,剜了他一眼,又转身背朝着他,他也跟着贴过来,一边搂着我,一边抬着脑袋看着我乐呵。
“这回你要是给我生个儿子,看老太太还说什么!”他拍着巴掌笑起来,“哈,我要当爹了!”
我忍无可忍,霍的坐起身,他却在我背手碰碰我,又伸手拉我的胳膊,我推开他说:“少做梦了!瞧你那副德性!还指望有儿子?”
他也坐起来,把住我的肩,瞪着我说:“我怎么不能有儿子?”
我推开他,重又躺下,他就盘着腿坐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又自顾自的笑了,也躺下来又贴着我。
“你说,起个啥名儿呢?叫孙……孙……”他费神地想着。
“我自己怀没怀我不知道吗?要不就请个大夫来看看,叫你心服口服!”
他听了,看了看我,脸上收了笑容,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他过完年后要到京城跑官职,说这次非要捐个员外郎什么的。我心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还想当官,真是傻子说笑话!
他见我不信,便漫不经心地说:“你放心,到时候请个先生帮我料理政务就得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什么狗屁,你要是能当官,母猪都能上树了!”
他先是唾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你懂个屁!连小孩都知道的理儿,你不知道?你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不理他,他自言自语地说:“那花巴掌里的词儿怎么说的来着……”他想了一下,慢慢背着说:“‘世间人睁眼观见,论英雄钱是好汉。有了它诸般趁意,没了它寸步也难。’还有什么?哦……‘拐子有钱,走歪步合欢。哑巴有钱,打手势好看。如今人敬的是有钱,蒯文通无钱也说不过潼关。实言,人为铜钱,游遍世间。实言,求人一文,跟后擦前。’”他看着我,得意地笑着说:“我纵使做下万般罪恶,也架不住咱家有钱!你放心,就我这般富贵,还怕无理词讼赢不了上风?”我心想这大概就是当下的社会风气——花钱买官,纨绔子弟偕是如此,真是“财帛神当道,黑白颠倒”。
下午,孙正阳真叫了大夫来。大夫给我把把脉,然后叫他到一边耳语,他的脸色大变。大夫给我开了副调理的方子就走了,他却一整天拉着脸,瞧谁都不顺眼,房里的丫头婆子都躲得远远的。他心烦,我倒有点幸灾乐祸,忍不住偷笑了好几回。
我按大夫的方子吃药,感觉腹痛减缓了些,没几天果然就来例假了,他搬到隔壁屋里,说是让我好好歇几天,但还没刚第二天,他就想搬回来,我歇斯底里地大喊着用茶几把房门抵住不许他近身,他闹到半夜,悻悻地走了。我躲在墙角,几乎一夜没敢合眼。到第五天,他又来逼我,这回是硬闯,我完全处在下风……
我的肚子又疼起来,例假则拖拖拉拉地持续了十几天也不干净。他觉得有点愧意,赶紧又请了大夫来。大夫替我把脉瞧瞧,说是没什么大碍,但叫他到一旁时却低语劝道:“太太体虚,不宜多行房事。”然后又开了方子,叫我按时服药。我刚好,他就迫不及待地赶紧搬回来。
这天晚上吃过饭,他又心血来潮地想听我给他唱歌,他说他喜欢听我唱的那两首曲子。正巧我的心情不错,于是就唱了一遍,他坐在桌前,和着拍子哼着。等我唱完,他就硬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腿上,然后说了些酸了吧唧的话,我心不在焉。他扯住我的手硬塞到他的心窝里,让我感觉他的心跳。
“你瞅瞅,命都在你这!”他满脸醉意,笑眯眯地盯着我。
我推开他说:“还吃不吃了?不吃我就叫人把盘子给撤了!”
他又搂向我说:“搁那吧!等会再说!”
我挣脱他,躲得远远的。
“我要去洗澡了,身上脏死了!”
他笑了笑,这就低头解衣服,说:“好,我和你一起洗。”
我忙说:“那你自己洗吧,我不洗了!”说着就往外走。
他坐在炕上冷不丁说道:“哎!我问你,你干吗老到藏书阁那附近转悠?”
这话把我吓的不轻,我的心则剧烈跳动起来。是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凑巧说的?还是故意问的?要知道那上半本《胡雅姬》可是从他房里拿来的!难道他早知道书上的秘密?然后故意拿出一本让我看,一方面让我心存幻想,一方面又把我牢牢牵制住?想到这,我不禁毛骨悚然——他好阴险啊!他居然利用我控制我!我呆呆地站着,不敢乱动,就好像只要我一动就会暴露我内心的仓惶与不安,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他那双眼睛太狡猾诡谲了。
他拍拍炕沿,招手叫我过去。我犹豫着移到他身边,他抬手搂着我抱我坐下,然后勾着头看着我。
“也……没什么啦,只是……”我低着头抠着裙带,吭吭哧哧地说:“只是想找几本书看看……哎?”我觉得突然有了底气,于是快活地说:“你们家有没有四大名著啊?哦,不不,那一本还没出呢,应该是三大!”
“叫啥名儿啊?我叫人去翻翻去!要是没有,就叫人到外头去给你买去!”
“嗯……《水浒》、《三国》、还有《西游记》吧,或者什么《三言两拍》的!哎呀,只要是小说就行!随便!”我怕他起疑心,又补充说:“我屋里那几本书早看完了!我现在都快闷死了!听说藏书阁里有好多书看,所以老也忍不住想往那转转,看看哪天开门了,上去借两本书回来!咋了?干吗问这个?”
我装的特无辜,说完还眨巴眨巴眼睛,他大概被我骗住了,于是笑呵呵地捏了捏我的脸。
他拍着腰说:“钥匙在我这儿,我不去哪会平白无故地敞开大门儿?”然后接着说:“那是老爷子在世时的书房,老爷子生前特爱藏书!”他笑了笑,“不过老爷子过世以后,家里便再没个爱书的人了!我是怕下人们进去偷鸡摸狗的,所以就把它锁上了!”
“你爸以前是干吗的?怎么弄了这么多书?”
“我们家是做经营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家老爷子却特别爱书!”
“你们家做什么生意?怎么赚这么多钱?”
他笑笑说:“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太祖爷。”
“谁?”我不解地问:“你太爷?”
他笑着说:“要真是我太爷,那我可就发了!”
“那是谁啊?”
他举手到额前拱拱手说:“就是太祖皇帝呗!”
“哦,你是说朱元章吧?说什么太祖爷,都把我弄懵了!”
他朝我脸上瞧瞧,责难地说:“你怎么敢直呼太祖爷的名儿?”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当今万岁也不敢直呼其名呢!”
“怎么不敢?名字不就是让叫的?”
他摇摇头说:“妹妹,我看你还真不是装傻!”那表情就好像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一样。
“我怎么傻了我?”
“行了行了!咱不说这个行不?不过,我可告你啊!”他严肃地说:“也就跟哥面前说说就行了,到外头可千万别乱说!会杀头的!听到没有?哥啊,就是担心你这张嘴!你说你也不改改,非得吃大亏才知道啊?”
“行了吧,赶快讲你家的事吧!烦不烦啊,一跑起题来就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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