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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春-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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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织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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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断章
红帐红衾鸳鸯枕,满目的火灼般的鲜红,仿佛蔓延的血光苦痛,生生逼到顾蘅的心中。绝望地移开眼,一支描金龙凤烛立时刺入她眼中。灯暗红烛短,此时一滴殷红的烛蜡正在滚落,灼热、鲜红,似火如血,滴落下来,立时溅成斑驳的血痕。
先前被侮辱糟蹋时的挣扎、绝望、恸哭如同蒙了一层血色,在她脑中不断地翻腾。那个男人兴奋的目光,扭曲的脸,诡异的笑声,带着漫天遍地的血红,如同嗜血的野兽,生生夺走了她的贞操,将她的世界摧毁殆尽!
回想到那些片段,顾蘅目光一点点呆滞,浑身颤动,手指仿佛痉挛般死死抓着身下红罗褥。锦缎被她抓出褶皱,就算那染过凤仙花的指甲变色,甚至迸裂,就要活生生地被扯下来,她也丝毫没有发觉。直到其中一根指甲生生从指间崩落,鲜血从指尖留下,濡湿了掌心,感觉到那种湿淋粘腻的触感,她才是浑身一颤,松开了手指。
终于,顾蘅以为干涸的眼泪,又慢慢地从眼角一点点渗透出来,半晌后,那些泪珠如洪水般,从肿胀通红的眼里涌了出来。而随着这些眼泪流出,她只觉得身体的温度仿佛也一点点消失,浑身都是一片冰冷,但胸口却是越发得烫了起来,仿佛一把火在里面激烈地焚烧翻涌,几乎要喷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顾蘅心底不断地嘶喊着,在绝望之后,仇恨的烈火如同这满屋的血红,越发得炽烈。她死死地压住心底翻腾的疯狂与恶毒,通红的眼瞪得极大,脸慢慢转到右侧。那里躺着一个英俊阴鸷的男人,在糟蹋了她一夜后,他已然沉沉睡死了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只要杀了他!这一切都会结束!
仿佛被蛊惑了,顾蘅脑中一片血红,连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明,双手却不由自主地从被褥中探出,很稳定,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慢慢地往那个男人的脖颈上探去。
就在这时候,原本摇摇欲坠的一片指甲倏然坠落,那撕裂般的痛楚,让顾蘅一愣,她低头看向双手,只见手腕上被磨得淤青紫胀,十根指头鲜血淋漓,细腻白皙的手掌上满是血迹。
仿佛从沉沉的噩梦中清醒过来,顾蘅浑身一颤,整个人都是僵直起来。杀了他,固然是报仇解恨了,但她之后又能如何呢?外头那么多人,她决然是逃不出去的!逃不出去,就算她死去,这些人没有达成目的,如果为了泄愤,将她的尸体赤裸扔到街面上。顾家、顾家,百年诗书传家的清名,卓著一时的风评,会跌落到什么程度!
心底汹涌的烈火一点点被压制下来,顾蘅仿佛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下了床榻,站起身,转头,那幽深的目光死死盯在这个男人身上。许久后,她才是从被褥中取出先前挣扎而磨去的绸绳,将男人的双脚双手都死死系住,再将那枕头取出来,混着被褥,一并压在那男人的头上。
重新站在微微晃动的船板上,一种丝缎的滑腻触感顿时在她脚间滑过。低头看去,那些凌乱的衣衫乱糟糟地铺了一地,其中就有她的一些衣服。
伸出手,将有些湿的贴身亵衣取来飞快地穿好,顾蘅咬着牙,将一侧放置着的茶壶取来,从发顶浇下来。冰冷的茶水从发间渗透而下,慢慢往下流,如同蛇一样粘腻冰冷,生生让顾蘅浑身一颤。
好了,就这样吧……
心里这么想着,她的脚趾却不知道怎么地踩到了一片柔滑细腻的丝帛。
下意识将右手胡乱在身上擦了擦,看得手掌干净了些,顾蘅才是蹲下身,将那些衣衫都是扒开,慢慢将那古锦琴囊抓住,许久后,才是塞入自己怀中。
将那古锦所制的琴囊贴身放置后,顾蘅却觉得浑身沁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浮浮沉沉,仿佛是在想着什么事,又仿佛是在虚空中行走,有些清醒又很是模糊。
半晌后,等到她手指上的鲜血已经有些凝固,慢慢地变得有些紫黑起来。她才是缓过神来,手指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很稳定地将那其中一支烛台拿起来。
手指紧紧握住烛台,仍旧是带着些微灼热的烛蜡滴在顾蘅的手指上,她浑然不觉,将那红烛倾斜过来,任凭一点点烛蜡带着血一样的色调,溅落在地板上,而火光却是在这屋子四周渐渐燃了起来。
苍白的唇角微微扯出一丝奇异的弧度,顾蘅双眼微微眯了眯,带着一丝奇特的愉悦,在将那绣金龙凤帐燃着后,随手将那剩下的龙凤烛扔到那床榻上。
蔓延的烟气,在屋子里不断地弥漫,顾蘅手中拿着一片刚刚杂碎而得来的尖锐瓷片,静静蹲在门口一处红绸的下面,耐心等待。
白烟不断地从木门的缝隙中透出来,火光闪动间,外头那些个人比顾蘅所想地更快发现了其中的蹊跷,几乎在她蹲在那一处的同时,那门就是被撞了开来,十来个人闯了进来,边还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章少爷!章少爷!”
在迷茫的烟气中,顾蘅身形一动,如同一条敏锐的兔子,再发觉门外的人都是进来后,飞快地窜了出来。只是,那些呛人的烟气一点点散去,有些人来得迟了,怎么不曾看到顾蘅,当下就是嚷了出来。
“那个小娘皮逃出来了!快追!”
嚷嚷声中,三四个大汉狞笑着从后面扑了上来,顾蘅身骨虽算得强壮,但到底比不得男人,何况下身的创伤不曾好转。
看来,是逃不出去了……
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顾蘅目光冰冷,手指中那一片瓷片在微黄的灯火下闪烁出晶莹的光泽,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弧度,瞬间往那喉咙间刺去。
“不!”
就在这瞬间,那浓重的白烟里奔出一行人,中间那个狼狈的赤裸男人,抬眼看到这样的景象,苍白的脸顿时泛起一片铁青,仿佛看到什么撕心裂肺的景象,猛然嘶吼出来。
受此一惊,那几个正是要逮住顾蘅的大汉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男人。而顾蘅,在听到这一声嘶吼后,悚然一惊,手指一顿,脑中翻滚的记忆让她不由得僵直着身体,下意识地猛然上前窜去。
冷汗在鬓角一点点渗透出来,边上悬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顾蘅浑身都是僵直地,没有一点知觉。赤裸的脚机械地向前跑去,仿佛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许久,她眼前突然一黑,一阵森冷的寒风顿时袭上身来。
薄薄的罗衣,浸过了些水,就算是这春末夏初的时节,也足以让人觉得浑身生寒,但顾蘅却丝毫没有知觉,她慢慢地抬起头,入目处,星斗满天,璀璨绚烂,一如她之前所看到的夜空。
江涛声声,此起彼伏,而随着那越发猛烈的风,一些浪涛拍在船板上,飞溅到顾蘅已然冰冷发青的脚背上。
出来了呢,而且现在的天气很好,老天终究也是开眼了。
顾蘅心里一片愉悦,仿佛身着诰命服饰的贵妇,面容端然沉静,轻轻转过身,看着那些渐渐走近的男人,唇角微微勾起,一点点地往后退去,直到背部被抵住。
凉透了的船板,经过这些江水的濡湿,越发得冰冷。
但就是这样的寒冽,却生生让顾蘅心里越发得愉悦,她轻轻将将那琴囊放得更贴身更紧密些的地方,再慢慢地将满头的青丝粗粗梳栊了下,用丝绳系住。现在的她,只觉得浑身仿佛是轻了三分,能够随着风飞舞一般,连着心境也是一片平坦安然。
就算抬眼看得到那个先前惧怕愤恨不已的男人,顾蘅也是觉得有些不屑与嘲讽。
虽然不是非常清楚这个男人将她绑缚来糟蹋她的意思,但在看到那特意布置好的房间,以及先前那一句章少爷,顾蘅也能猜出几分内情来。
这个男人,想要得到的不是她,而是身为顾蘅的她,顾家的门第极高,若是平常,自己父母自然不会轻易许婚,但若是贞操被夺走后,她又能如何呢?
毕竟,这世间的女子,虽能改嫁,但做姑娘家时就shi身的女子,便是顾家女郎,那些门第高的哪个会看得上?若到时候她再求得几句,自己父母怕也不得不许了这一桩婚事吧。
唇角扯出一丝冷笑,顾蘅站得笔直挺立,静静凝视着慢慢走近的男人,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蘅……”听到她这森然冰冷的询问,看到她独自站立在船角,那男子焦虑地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站住!再往前我就跳下去!”顾蘅目光冰冷,死死盯着那个男人,手指紧紧抓着那一片瓷片,任凭那粗粝的瓷片将她的手掌隔开更深的血痕,冷声道:“让这些狗腿子都滚开!”
“不!”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男子脸上一片苍白,手指紧张地蜷起,将身边的人都挥斥开来,才是转头看向顾蘅,开口劝说道:“顾蘅,那里很危险,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住口!”顾蘅冷声喝止,咬牙将脑中那些翻腾的记忆压住,眸光闪烁,如同锋利的刀剑,透出一丝森然的寒意:“名字!你的名字!”
幽暗的星光与遥远地灯火中,那男人倏然沉默下来,许久后,那如同深夜江水一般幽深的狭长眸子里才是泛起一丝波动,低声道:“章荣,我的名字是章荣。”
“章荣?”顾蘅仿佛失神般低低地念了这两个字一声,就是猛然抬头,死死盯着站在原处的章荣,一字一句道:“章荣、杜昀,你们的名字,我会带到阎王殿前的!”
这话说完,顾蘅再也没有顾忌,手指间那一片被握得血淋淋的瓷片随手抛开,她仰身往后倒去,如同一只垂死的鸟,投入汹涌暗沉的波涛之中。
只是,在最后的那一刻,她的眼前倏然闪过一个清秀少年的面庞,他有着一双清透温和的凤眸,他怎么样了呢?会不会已经没事了?
静静地闭上双眼,冰冷的江水涌了上来,她朦朦胧胧间,仿佛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不!清芷!”
第一章 断章
第二章 前缘
幽深、冰冷、禁锢。
浑身都是寒冽森然的冰冷触感,顾蘅却如同被重重落网困住的鱼,连小手指都不能动弹一丝一毫。在这种濒临死亡的瞬间,她的记忆在恍惚中越来越激烈地跳跃着,过往种种化为无数繁琐的碎片,不断地在她脑中交错掠过。
原便是心神恍惚的顾蘅,在此种情况下神智越发得昏沉,如缚在蛛网中的昆虫,越挣扎,越往那幽黯绝望的境地沉陷沦落。但就在她就要人事不知的那一刻,一段过往倏然在她脑中闪过:人声鼎沸间,华灯烁烁,一盏桃花灯下,那丰逸俊秀的少年微微一笑,临风挥袖,恍若芝兰玉树般莹润秀雅。
杜昀……
在这瞬间,顾蘅下意识的一顿,心底便渐渐浮现出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而这两个字如甘霖玉露,让她立时有些清明。但几乎在这瞬间,一股如烈火焚烧般激烈的情绪也立时从心底冲了出来。倾慕、爱恋、怨怒、愤恨、绝望,这截然相反的复杂情绪,不断地在她心底翻腾变化,却同样的无可质疑、刻骨铭心
为什么,这么对我?
就在这种爱恨交织的煎熬中,顾蘅昏然的心智也渐渐清明起来,那些往事不断在心头徘徊,许久后,这些情绪便化为彻彻底底的不甘与怨愤:她从无害人的心思,也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一点点恋慕之心,他为何使出这般阴鄙狠毒的手段!
咬牙切齿间,顾蘅凭空生出一股气力来。虽然有一阵阵深入骨髓的痛楚也同时从身体各处泛起,她的眼前亦是一片漆黑,但她仍旧奋力扑腾起来。
只是,现下风高浪急,顾蘅就算清醒的时候,也只能随波逐流,此时更不必多说,不过是瞎扑腾罢了。不过,就在这浮沉翻腾间,好歹她也能透些气,却也未曾淹死过去。到了后来,有些船板浮木从上游漂下来,顾蘅在扑腾间,凑巧抓住了几片,待得风平浪静时,靠着这浮木,她一路顺着风浪载浮载沉,到底被风浪推到一侧岸边。
这一番折腾下来,饶是顾蘅身子骨好,心神坚韧,却也气力耗尽了。毕竟,再怎么说来,她到底是个弱质千金,自幼娇养,又是经了那事,此时煎心熬骨的,如何撑得住。原有十分挣扎的心,这一会也不过在岸上磨蹭熬出小半个身子的路程。
好在这一会天色已然蒙蒙发亮,又是夏日,这一番时间磨过去了,那天儿便清亮得很,至少顾蘅在昏阙的时候,便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人声话音。
原来,在这时候,稍远处那一片林子里慢慢走出一行人来。为首的是个老太太,左手拄着拐杖,右手却有个一个年轻媳妇般的清丽少妇搀着,剩下三个的俱是丫鬟,手中提着些东西,跟在后头。这些个人,不论老少,浑身都无甚鲜艳颜色,一般的素淡色调,连着首饰都是少之又少。
待得走得近些,那妇人看着脚下的石子路已然成了湿滑的泥路,忙是停下步子,与老太太道:“娘,昨夜淅淅沥沥落了一场雨,这泥地踩出的路比平日更湿滑些,您可千万小心,宁可慢些走。这祭祀的事都是我亲手细细准备妥当的,一应齐全,绝不会误了时辰。”
那老太太神色哀戚,双眼隐隐泛出些泪光,并没有什么心思说话,听了这话后,她也只握了握手中的佛珠,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慢慢着道:“珑儿,不妨事的,你看看,琼儿还等着呢,我们走得慢,她怕是要急了呢。”
听得这话,那被唤作珑儿的妇人想起前事也不由得露出些哀容,眼中酸痛得差点便滴下泪来。只是怕老人见了更勾起悲痛来,她忙是压住那些悲痛,转头吩咐丫鬟一句:“紫檀,那些东西你都先与小莲提着,先过来搀着一点儿。”她便低下头去,趁着老太太不注意,拭去眼角的泪光。
听得这一声嘱咐,那身量高些的丫鬟紫檀忙把手中的东西递与一边的小莲,一边慢慢走到到另一侧想扶住老太太,一边还往前面看了看。不成想,她人年轻眼力好,这几眼看过去,竟是唬得自己脸色煞白发青,浑身绵软地瘫软下来。
好在一边的丫鬟新蝉离着近,也是个手脚敏捷的,看着紫檀的样子不对,顾不得手里的东西,忙伸出手扶了一把,那紫檀才没瘫在地上。
“紫檀姐姐,你这是怎……”新蝉看着紫檀身子僵直,脚却一味发软,仿佛被唬得狠了,竟是撑不住身子骨,不由得慌了神,一边勉强扶住,一边忙忙开口,想问出缘由来。
只是,不等新蝉的话说完,那边的小莲一般往前看了看,当下她的脸色也煞白起来,立时喊出声来,当下就打断了新蝉的话:“这、这,前面,琼、琼姑娘!”
这话一说,气氛立时变了模样。紫檀脸色越发得苍白,新蝉浑身僵住,那老太太与少妇在愣怔后,却是不管不顾,如同疯了般,深一脚浅一脚,就向那边跑去。在这不过二三十来米的泥路上,两人连着三四次都滑了脚,差点儿都摔出一身泥来。
那三个丫鬟缓过神来,看得自家老太太、太太这般模样,虽然心中惶惑,却也忙赶了上去搀扶。一行人跌跌撞撞,使出浑身的劲儿,才喘着气冲到顾蘅的身边。
此时顾蘅俯在岸上,身上裹着的亵衣只剩下大半,一络络青丝多是缠在脖颈边,她四肢身躯各处的淤青血痕,便清晰地落入这一干人眼中。再细细一看,那手掌、背部、手臂等各处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只不过浸泡得久了,都死白发胀起来。
当真是触目惊心。
“琼儿,琼儿,我的琼儿啊……”那老太太虽然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但看着眼前的景象,与先前自己的女儿田琼出事那日差不离,又是这个地方时间,她心中一恸,不由得扑上来哭喊起来。
边上的田珑原也有些触动,看着田母哭喊起来,心里一痛,只迟了一步,她便也不由得瘫倒在顾蘅身边,垂头呜呜抽泣起来。
三个丫鬟看得越发得慌了神,脑中不自禁想到什么鬼神的事儿,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心底涌了出来。一阵江风出来,新蝉的身子都不由得颤了颤后,不自禁得退了几步,紫檀更差点儿就软倒在地。
而小莲却又是不同,平素便有些胆气。虽然被田氏母女两人的哭喊声唬了一下,但之后她就往前走了几步。她绝对不信这个女子就是琼姑娘——琼姑娘早便葬了山岗,那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多少人看过了的。因此,她紧走几步,俯下身将顾蘅那湿漉漉的黑发拨开些,死命地瞅了几眼后,就松了一口气,又狐疑着伸手摸了摸,觉得有些温软,一愣后,就忙忙喊道:“老太太、太太,这不是琼姑娘,那身子摸着也都有些温软,看着还有气儿呢。”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是有些愣怔。这原是田琼的忌日,又是相同的地点,相似的景象,田母与田珑心中悲痛,下意识地觉得这就是田琼,或者与她一般夭亡的女子,一时间竟忘了探查清楚。
愣了半晌后,所有人缓过神来,三手四脚的凑上来,忙着扶起顾蘅,又细细看了再看,见着果然身子还有余温,鼻息虽然微弱,却也是有的。田母与田珑心中一喜,都忙忙喊道:“莫管是怎么回事,救人要紧。紫檀,将包裹里的的披风拿来,与这姑娘披上。小莲,你速速赶到林子外头,让车夫想个法子,赶紧过来……”
听得这话,众人自然是一番忙乱,好半日的功夫,才将顾蘅送入马车里。一路上更拿着话要紧赶,竟是比来时更快了几分,惹得那车夫等人惊疑不定,暗暗猜测其中缘故。
自然,待回到府中,这一干人也不敢马虎了去,丫鬟等人送了热水,帮着顾蘅换下湿衣衫,重新穿上田珑特特拿来的衣衫。田母在一边瞅着,心中暗暗念佛,没多久,就又是一叠声地喊着大夫怎么还不来一类的话。府中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田氏母女如此,如何敢怠慢,当下间便越发得忙乱起来。
好在这田府到底算得本地大户,常请的李大夫离着不远,又是管家亲自使了马车紧赶着的,自然迅捷。眼瞅着这边顾蘅才刚刚换了衣衫,安置妥当,那边就有丫鬟便回禀说大夫到了。
“还不快快请进来!”田母看着这次竟如此顺利,心里却也松了一口气,脸色却也好了些,看了看顾蘅,又瞅了瞅田珑,口中忙道。
那李大夫掀了帘子进来,看着这田府里的老太太、太太脸上都是关切着紧,竟连一身沾了泥的衣衫都不换,越发不敢怠慢。只躬身说了两三句话,他就侧身坐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细细查看诊断,半晌后才是起身回道:“田老夫人、田夫人,这位姑娘面色不华,脉象虚软,是湿寒入骨的险症,若是再迟一两个时辰,就算她素来身骨健壮,却也难说了。这一会倒还好,虽然仍旧算得险,但吃了药,再小心调养些日子,于日后倒也没什么妨碍的。”
这李大夫原是此地的名医,祖上三四代连着他都曾为御医,有名的断人生死,听得他这么一通话,田母并田珑等人也彻底安下心来。饶是这么着,那田母也没彻底松懈,而是亲自张罗起来。她又是谢了大夫,细细问了饮食忌讳,又唤了管家亲自李大夫一程,厚厚与了诊金,又是使了丫鬟照着药方抓药熬药,最后还将身边最为周全细心的丫鬟苏合唤了来,细细吩咐一通后,才坐下来吃了一口茶。
田珑原是在边上看着的,但想起顾蘅身为女子,样样都须得小心,便出去唤了管家等人细细嘱咐此事不得声张,这才又进屋来。这一会忙乱过去,她松了口气,抬头看得自己母亲面色不好,精神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当下忙上前扶住田母,劝道:“娘,大夫的话,您也是听见了,说是没妨碍。他可是有名的铁口,这姑娘必当是有福气的,您不必担心。这里剩下的事,我看着就好,您这半日忙乱,却得去歇一歇了。”
田母听得这话,原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后,还是应许下来。只是离去前她又细细瞅了顾蘅许久,又嘱咐了田珑一些话,这才是扶着紫檀,慢慢着回房去。
第二章 前缘
第三章 烛烬
日复一日,转眼间顾蘅在田家已然足足睡了三个日夜。待得她恍惚睁开眼时,已是月过中天,漏声渐残。
这是哪里?
顾蘅有些怔忪,动了动手臂,却是没什么气力,不曾支起身来,只能抬眼向四处看去:这时已是深夜,一侧案几上又只放着一盏小灯,昏昏黄黄的,摆设布置看得都不大分明。到了最后,她也放弃了旁的东西,只细细看了看床帐而已。
上面的挂着那顶帐子,原是百花锦帐,柔和清浅的藕荷色,很有些女儿家的柔美细致。而下面铺着的锦被褥子,绣的也俱是些鲜活的虫草花卉,色色样样都精巧得很。
顾蘅看着东西精致,却心中一颤,不由得想起旧日曾看得的一些传记闲书来。那些传记闲书,多是些文客撰写的,却也有不少风liu细节,顾蘅便见着一些私奔故事。
思及那些女子的事,顾蘅心底越发得惊疑,愣了半晌,她也顾不得手指刺痛不已,强自伸出手,用不曾被纱布包裹住的手背往锦帐被褥各处都蹭了蹭。
这些东西俱是半旧不新的,她自然只觉得针线绵密,柔软圆滑,只偶尔有一两处有些磨砺损耗过分的地方。
饶是这么细细体味琢磨过,因为先前想着的那些事,顾蘅还是忍不住再三摩挲,直到实在支撑不过去了,她才放下手,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些锦缎绮罗并非簇新的,家常用的着这些的,这想必也是一处殷实富裕的人家,并非那等轻狂混浊的地方。
轻轻嘘出一口气,顾蘅才有些安心,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孔来。在当初只有他在那等状况下,不顾一切地伸出援手,却同样被掠入船中,现在却不知道究竟如何,是安然无恙,还是……
顾蘅心里一颤,脸上忽白忽青,半晌后便觉得脑子发胀,面如火灼,一阵阵晕眩感登时让她眼前一黑。而就在这时候,外头倏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半晌后,更隐隐传来一阵说谈步履声。
抿了抿唇角,顾蘅却也不敢多想,只勉强收拢被褥,闭上眼,撑住精神,想从来人的话中探听些信息来。
而就在这时,大丫鬟苏合掀起那葱绿洒花软帘,正匆匆赶入屋子里,又急着往顾蘅那边细细看了看,见着她唇色微红,正安安静静地合眼睡着,才转过身,将灯盏往一侧移了移,挑亮了些,啐了那边巴巴看着的两个小丫鬟一声,道:“好在姑娘没甚事儿,你们这两个小丫头,也太轻狂了些,左右不过三五日,夜里又是轮换着的,竟不过两个时辰。难不曾这等轻活你们都熬不住?全不想,若当真出了什么事儿,老太太、太太那边,你们担当得起?”
惴惴然跟在后面的两个小丫鬟,本在后面偷眼看着的,听得苏合这么一番话,两人脸色都涨红发青起来,半晌,右侧那个丫鬟小红低声辩道:“姐姐是老太太身边的,自然都知道的。我和小春两个也不是熬不住这丁点儿苦的,只是那传言,实在听得心慌。”
“甚么心慌不心慌,还不快打嘴!”听得这话,苏合忙拿话喝止,又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眼望顾蘅那边看了一眼,方又转过头,盯着那两个越发慌张地丫鬟,啐道:“小丫头片子,嘴里尽会胡沁,说的什么话。那些都是下三滥的婆子编排出的,怎能当真的?”
说到这里,苏合看得着两个小丫环低着头,缩着身子,实在被唬得可怜,不由得叹了一声,没个好气儿道:“罢了,好在这位也没甚事,倒也罢了。当真分说起来,这件事有些巧合,多些闲言闲语并不稀奇。只是你们不论如何,心里到底要有个主张,别听得风就是雨才好。旁的不说,单单说这件事。那一处河滩虽不算的大,却是连着大江的,岸边浮起的,被救起的,年年没个几十日,才算蹊跷呢。只这一遭被老太太、太太两人见着罢了。你们专混听那些,可知道这事儿?”
“可听说,琼姑娘,原是冤死的,与这位姑娘有些肖似……”一边的小丫鬟小春听得这些,心中倒也有些安稳下来,只是一旦安心,她便生出些好奇心来,不自觉地拿话探问。
“还瞎说。”苏合伸出手轻轻在那小丫鬟小春额上敲了敲,方细细道:“你们晓得什么。琼姑娘原是不幸遭了贼,为着贞洁而投河的。她虽然冤屈,但那些盗贼都被官府抓住,判了秋后处斩,早便入了地狱的,这已是一报还一报了。”
这话一说,那两个小丫环越发得安心,面面相觑一会,就齐齐与苏合露出一脸的笑,道:“姐姐,你这么一说,我们自然没那些想头,明儿你还得起身,且去睡吧,这里我们必定小心的。”
看着两人颇是认真,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天就要亮了,苏合便也应许下来,又嘱咐了几句,就掀起软帘,走到另一侧的小屋子里睡去。
小红小春两个小丫头既是松快安心下来,这一会倒也没再战战兢兢,思前想后的。只说了几句嘴,她们就拿出针线,慢慢做起针线活儿,偶尔看看顾蘅的状况,再说两句闲话罢了。
顾蘅原还强撑着细细听,心里不断琢磨猜测。但她毕竟是大病了一场,这三日昏昏沉沉,不曾沾得甚么米水,日日吃得不过一些汤汤药药,如何有那精神,没过多久,她就又蒙蒙睡去。
不过,心底被各种事情煎熬着,自然睡得不大安稳,那鸡鸣几声后,她就猛然警醒,额上更渗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这悄没声息的,顾蘅突然出了动静,那两个丫鬟都是愣住,半晌后,那小红才缓过神来,忙看了一眼,就拍着手欢喜着道:“可是醒过来了。”说了这一句话,她也来不及说别的,就又忙忙跑去外头,急急喊道:“苏合姐姐,苏合姐姐,醒过来了……”
剩下的小春本也想禀报,只迟了一步,她呆呆站在那里半晌,才磨磨蹭蹭着走过来,边瞅着顾蘅,边惴惴着道:“姑娘醒了。”
“嗯。”低声应了一句,顾蘅露出些笑容,看着这小丫鬟仍是一团孩子气,便轻声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那小春看着顾蘅好一副眉眼温柔的模样儿,又和声细语的,本也不过怕生的心思便小了去,忙更走近了一步,道:“姑娘,你不要担心,我们可不是什么歹人。你落了水,我们老太太、太太好慈悲心肠的,恰好在岸边见着了,自然就使人救了你回来。”
正是说着话,那边的软帘突然一动,竟有个身着青色袍子的男孩一阵风似地跑了进来。此时天色未明,烛火燃了一夜,只熬着一点昏黄,被风一冲,那烛光险些灭了,室内便更暗沉下来。
那男孩却浑然不觉,虽然跑进来后他便停下步子,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在顾蘅的身上,一瞬不离。
忽而来了这么一人,又被这么死死盯着,顾蘅心中吃惊,却不由得将身子往后退了些。这一动弹,一股强烈的酸麻刺痛顿时从各处一起涌了上来,小腹更是一阵阵地抽搐发寒。
眼前一黑,顾蘅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心里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来,本就苍白的脸一发得有些青紫起来,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暗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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