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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有疾-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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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晓得是梦还是地狱,也不晓得自己是生是死,不过幸好,头不再疼了,反而觉得十分舒适。

看天色,夤夜未至,蜿蜒的山路绵延直上,仿佛通往苍穹的狭窄天梯,那路的尽头似乎就在云层之上,有谁站在路的尽头。向人间洒下无数的雪花。

她看到那姑娘正是自己,而她身旁的男子是沐冷尘。

之后的景象便乱了,忽而是巍峨的石门,忽而又走在料峭的崖壁。扶着冰凉的山石,忽而寒风将风雪满满灌进斗篷里,忽而又望见暖炉中哔剥作响的木炭渐渐燃尽,那白茫茫的雪花里,是沐冷尘温柔的声音:“到上面就不冷了,有炉子,有炭火。”

忽然,不知雪球从哪跳出来,朝着山下纵身一跃,花梓急了。大喊一声,顺势也跳了下去,而崖壁上的自己却望着她不断坠落的身躯面无表情。

身后的沐冷尘却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冰雪还要冷,他毫不犹豫。伸手将崖壁上的自己一把推了下去。

她看不到另一个自己坠落的身躯,仿佛消失了一般,只有沐冷尘站在狭窄的山路上望着自己不断的笑。

那笑声越来越苍凉,在山间不住回荡,如刀子一般割伤了她的神经。

云雾冰雪将沐冷尘的脸渐渐掩埋,她耳边是呼啸的冷风,身下是万丈深渊……

“冷尘!”她尖叫一声。猛地坐直了身子。

梦,原来是梦。

她抬起袖子,轻拭去额上冷汗。

忽然余光瞥见白玉曦沿着木梯正匆匆而上,她连忙闭上眼睛,躺倒在地上,顾不得再查看周围。

“怎么又晕了。姑娘,姑娘,方才明明醒了。爷爷,您看……”

花梓认得这声音,熟悉是因为昨儿这声音的主人拿走了她三两银子。让她十分痛心,故而这声音刻在了心底。

“老朽才没功夫管闲事!”

这是昨日那讹人的白衣老翁。

他声音刚落,便有人拉过她的手腕。

花梓颤抖着睫毛,微微眯着眼睛看到是那老翁正在为她扶脉,她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小心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片刻后,白玉曦脚步匆匆,行至身旁。

他二话不说,扶起她的身子往她嘴里送了个小药丸。

白衣老翁一把抓住他的手,却为时已晚。

“臭小子!你给她吃了什么?”老翁气急败坏,在他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喂毒/药,竟如此堂而皇之,简直不把他唐老放在眼里!

其实,若按唐老的功夫,即便厮打半晌,白玉曦也未必能接近花梓。

只是白玉曦没按套路出牌,正常本应站在那里高呵一声:“放开她!”

于是二人四目相对,怒目相视,最终刀光剑影杀个你死我活。

然白玉曦却径直跑到花梓这喂了颗药,唐老发现已为时已晚。

他想,后生可畏啊,并思量着,是否应该一掌拍死他。

“这是我妹……我夫人!”白玉曦此刻已站直了身子,方才他听到花梓的喊声,先是一惊,后是愤懑,于是从阁楼内越过窗子纵身而出,攀上梁柱跳到梯子上,匆匆赶来。见她这模样便知是头痛发作了,于是将随身携带的药丸送到她口中。

“咳咳……你胡说什么!?”花梓立时坐直了身子,盯着白玉曦的眼睛。

他并不躲闪,竟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莫名的,花梓竟红了脸,低下头去。

她心中气恼,自己竟这般不争气,连个眼神儿都接不住。一时垂头丧气,觉着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被他压着,不得翻身了。

“我不胡说,你会醒么?”白玉曦转身,走到楼梯处,又叮嘱道:“记得吃药。”言罢纵身一跃。

花梓惊呼一声,爬起身来向下望,却见白玉曦悠然向远处走去。这才放下心来,还以为白玉曦这句“记得吃药”是交代身后事,交代完了便跳楼自杀呢。

她按按混沌的脑袋,心想,这药还真是不能停。

后又唏嘘感叹白玉曦武功深不可测,想来是自己一生不可企及的了。

若武斗,必定自己惨死。

若智取,必定自己早亡。

若美人计,自己似乎已经中计了。

如此一想,真是没有活路。

白玉曦的身影像一团水墨,荡在金色的沙滩上,翩然而去,终于隐入一片翠意盎然间,不见了踪影。

花梓这才抬起头来,瞧见唐君儿正望着自己发呆。

她眼珠儿一转,忙慌慌张张去拾地上的画卷,并连连道谢:“多谢救命之恩,若没有二位相救,恐怕花梓早已摔个粉身碎骨了。”

她又斜睨了眼唐君儿,食指轻勾,只见其中一幅画倏然展开,是白鹭戏水图,白鹭轻盈,云雾袅袅,一处竹楼立于水畔,天高云远,一派清明。

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唐君儿盯着上头萧叶醉的印泥满面红光,声音都颤抖了:“你是花梓姑娘?你是萧叶醉萧公子的徒弟?”

唐老一听,赶忙拉着唐君儿的手嚷嚷道:“走走,爷爷饿了,随爷爷吃饭去……”虽如此说,眼神却投在花梓身上,白色长袖盈满了风。

花梓歪着头,仿佛听到他袖筒中银子碰撞的声音。

她逆风抄手望向唐老,眼里满是得意洋洋。

……

是夜,月贯中天,檐角寒光一闪,匕首的光映着月光冷冽如狼牙,萧叶醉从远处一瘸一拐走来,旁边是蹦蹦跳跳的花勿语,不停催促着快些走。

萧叶醉黑着脸抱怨道:“别催了,足痛难抑啊!”

花梓瞧见他大红氅衣下包扎的白色纱布,立时跑上前,一手拉着花勿语,一手拉着萧叶醉。

“勿语,你怎么也来了?师父,谁伤了你?”花梓扶萧叶醉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亲自倒了杯茶,以示孝道。

而檐角那抹冷冷刀光霎时隐退,消失在茫茫黑夜里,如流星一闪而逝。

花梓这一问,花勿语便咯咯笑个不停,活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石榴花,喜庆极了。

萧叶醉的脸更黑了,重重咳嗽两声,花勿语才止了笑声,摆摆手,附到花梓耳畔,轻声道:“那日你们经过关门时,他被一群姑娘围堵,不小心跌倒,被踩的险些毁了容呢。”

花梓脸上浮现几次尴尬之色,磕磕巴巴道:“师父,徒儿……徒儿并非弃师父不顾,徒儿以为……啊……徒儿以为师父跟那些姑娘相约关门赏景,徒儿怕扰了师父兴致,”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故而……故而随白玉曦离开了。”

“哎?竟然不喊哥哥了……”花勿语有些讶异。

花梓微低着头没接茬儿。

“罢了,罢了!”萧叶醉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任她如何说,也改变不了已然发生的悲剧。

如今思及那日凄惨场景,眼前飘过无数不同的鞋底,还有纷乱的裙摆,依然心悸,心悸的同时,大脚趾隐隐作痛。

于是,萧叶醉深深领悟了,十“趾”连心深刻的现实含义。

“你哥哥呢?”

萧叶醉忽而问及白玉曦,让花梓颇为诧异,师父怎么关心起哥哥了?于是随声应道:“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师父找他有事?”

萧叶醉皱紧了眉头,四下望了望,深深叹口气:“唉……这家伙肯定又去偷了……”

“什么?”花梓怀疑地望着萧叶醉,小心翼翼问道:“师父,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啊!那日你跌倒,可曾被踩到头?”

在花梓一次次挑衅下,萧叶醉的眼神终于凌厉起来。

花梓一惊,心想,果然被踩到头了。

于是,她掏出一两银子递过去,安抚道:“师父,抓些安神药来吃罢,今日一姑娘买了三幅画一幅字,这个算是徒弟孝敬师父的。对了,师父可还记得,曾经我跟您还遇见过那姑娘,眉间画着旱莲花钿。她身边的老翁可真阔绰,随手一掏,便是二十两。”

第一百一十八章 劫匪?

萧叶醉立时打起精神,仰头问道:“老翁?须眉白发一身素白的老翁?”

“师父认得他?”花梓有些不舍地将银子送到萧叶醉手中,仿佛摘了天上独一无二最亮的一颗星子,却无奈祸从口出,一不小心便要送人了似的。

“徒弟你真本事,能让唐老掏银子,你果然是敛财高手!”萧叶醉望着花梓,手中紧紧攥着银子,月光洒在他脸上,那表情很有些意味深长。

他不明白白玉曦为何要带花梓来蓬莱岛,他曾私下同白玉曦交涉,认为此行太过凶险,且他不愿花梓重拾往事,而白玉曦却无比坚持,言说此行非但不会凶险,且能保她一世平安。

经历种种,萧叶醉无法怀疑白玉曦对玉花梓的感情,可心中依然有些许担忧。

而此刻,白玉曦定是去凌云阁偷学剑术秘籍了,他也太过大意。

只是,谁都未曾看到,一只海东青悄无声息从枝繁叶茂的树冠处腾起,箭矢一般朝着凌云阁的方向飞去。它一直栖在枝叶间,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翌日醒来,一阵清香扑鼻。

晨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花梓揉揉惺忪睡眼,阳光柔和而温暖,蒙上她的眼。

直棂窗,六柱镂花架子床,香几,熏炉,紫檀木架格,她顺着影子一一望去,方寻到清香源头,是案上一碗清粥,一碟小菜。

菜饭旁,白玉曦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霎时屋子所有日光似乎都消散殆尽。

花梓想,白玉曦的阴鸷真是可怕,即便他不睁眼,也能让人觉得寒意四起,他的童年定然十分坎坷,留下的童年阴影让他变得这么吓人。

就好像一棵小树没修过,最后长歪了。白玉曦就是长歪了那种。

她忽而想起那日头疼醒来脱口喊出“冷尘”二字。定然被白玉曦听了去,那他本该怄气,发火,抑或阴阳怪气继续对自己漠然无视。而此刻来示好,就十分蹊跷了。

故而,这粥,吃或不吃,是个问题!

“你醒了?”白玉曦睁开眼,轻声询问。

花梓正蹑手蹑脚下床欲悄无声息出去散步,好躲过一劫,此刻听到他的声音,吓的魂都丢了,身子一斜。一屁?股坐在地上,日光打在窗棂上,将她整个身子画上无数格子,还有细小的镂空花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两日。你呆在我身边!”白玉曦斜眼看了眼身边的粥,起身踱至花梓身旁,伸手将她扶起。

花梓望着他的脸尴尬一笑:“为什么?”

“如果不想死的话!”白玉曦见她站稳,转身又坐回到椅子上,端起碗送到她面前。

花梓望着他的脸,忽而有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可片刻后,花梓内心便归于平静了。细想来,貌似每次望着白玉曦的脸,都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由此可见,白玉曦这个人本身便是风雨源头,无甚可惧。

至于白玉曦的话,花梓未能理解透彻。她想不通如果她不在他身边,是会有别人来杀她还是白玉曦会杀了她。

前者意味着:花梓,我要保护你,不许任何人伤害你。后者意味着:你敢不听话试试!不听话等于找死!

然无论前者或后者,玉花梓都颇为享受这滋味。

花梓端着粥。仿佛端着一碗毒/药,是砒霜还是鹤顶红,她认为这些都不靠谱,白玉曦还不至于丧心病狂要了她的命,左思右想,觉着里头定然是下了巴豆。

她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粥,寻思半晌,忽而福至心灵,将汤匙送到白玉曦眼前,极是温柔体贴地说道:“一大早,你也一定没吃饭呢,来,先喂你一口。”

白玉曦盯着那汤匙,皱紧了眉头,迟疑着不肯张嘴,花梓想,这粥果然有问题。

“你到底把我当作你的什么人?”白玉曦忽而抓住她举着汤匙的手腕,匙里的粥洒了一半到碗里,花梓想抽回手来却如何都动弹不得。

她觉得,白玉曦真应改名叫白力士。

“你吃一口我就告诉你。”花梓想,当前要务是弄清这粥里是否有问题,因为晨起空腹饥肠辘辘时端着这么馨香四溢的玩意儿又不敢吃着实太过煎熬。

除此之外,白玉曦抓的自己手腕生疼,挣扎无用,必须好生诱导使其松手。

白玉曦张嘴吃了那半匙粥,花梓方安下心来。

窗外花开正盛,绿柳扶风。

白玉曦凝眸望着花梓的眉心。

她此刻却没心思眉目传情,坐到一旁捧着那碗粥,就着小菜,几口便喝个底朝天。

再望向白玉曦,觉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这种感觉十分少有,故而要珍惜,她双手支颐,细细端详白玉曦。

他也毫不避讳,望着她的眼,半晌,霍然开口问道:“你还未回答我,你到底把我当作你的什么人?”

他竟然还记得!

看来打岔这招儿不好使啊,花梓心里十分焦躁,于是望了眼窗外,春光正好,她拖着白裙子就跑了出去。

直到穆羽峰的剑抵在喉咙,她才觉悟,心想,实在不该与白玉曦抗衡,顺从他是自己的命啊!

不听话的结果便是路遇劫匪。

她觉得穆羽峰不太正常,特殊癖好是看女人的脖子,他撩起她耳后的长发,怔愣了半晌。

这场景有几分熟悉,似乎萧老太太也曾如此看过自己的脖颈,忽而心中好奇,到底自己脖子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于是问道:“你看什么呢?我脖子上长癞蛤蟆了啊?”

长剑抵在喉咙处冰凉冰凉的,将周身温暖的日光驱散开来,好似泠泠月光将她从头到脚淋个透心凉。

穆羽峰愣了愣,低声冷笑:“别装了!”

花梓捏紧了拳头,咬咬牙,坦然赴死一般:“你要多少?开口罢!十两?十三两?再多我是真的拿不出了!”言罢,手指轻轻触碰着袖口里的三十两银子,胸口一阵绞痛。

身边是泉水顺着青岩汩汩流淌,泛白的水雾在日光下散成无数光芒,像跳跃的水晶琉璃,晶莹剔透。

花梓想,如此美的情景却遇到如此煞风景的人,真如祁桀所言,小姐姐命途多舛啊。

微一叹息,脖颈轻触剑刃,脖子上立马浮现一道细细血痕。

花梓感觉轻微疼痛,伸手抚上脖颈处,抬眼一看手指,竟然沾了血,她变颜变色地大声惊呼:“啊!”

由于喊声过于凄厉,穆羽峰吓了一跳,身子一抖。

花梓皱巴着脸,火急火燎呵斥道:“你还站着干嘛?你倒是给我包扎止血啊!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铜子儿也别想拿到,搞不好小命不保!我跟你说,你现在若能帮我止血,救我一命,我定然跟师父求情饶你一命,否则甭怪本姑娘暴虐嗜血化身恶鬼大肆屠戮!”

日光灼灼,已近晌午,方才,她借着方便之余甩开白玉曦情非得已,当真是被他问题折磨的焦头烂额时的无奈之举。

悔不当初啊,为何不听白玉曦的话呆在他身边,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自己,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见穆羽峰凝眉思索,花梓又厉声呵斥:“你听到没有!?”

穆羽峰忽而有种错觉,仿佛此刻拿着剑的是花梓,而被挟持的是自己。

他还真没见过谁在别人剑下还能如此趾高气昂,喋喋不休。

他想,玉花梓若真的失忆了,那必然同时也患上了或轻或重的失心疯。

花梓见他依然凝眉思索,便深深叹口气,仿佛感慨穆羽峰朽木不可雕似的,恹恹道:“你慢慢想,要财十三两,要命不行!我坐会儿,站的久了腿好酸,且我失血过多,此刻日头又这样足,我有点儿头晕。”

她不等穆羽峰作答,顺势坐在旁边石阶上,身畔大片屈曲花开得正盛,一片深紫浅白,沿着石阶铺展开来,如花河流淌,瀑布直垂。

大概有小厮刚刚来洒过水了,偶见晶莹的水珠悬于花瓣叶尖,点点清芒雀跃欢腾。

每每瞧见美丽的风景,她总希望白玉曦也在身旁,人生苦短,大千世界如此多的美好事物,她要如何同他一一赏玩?

多一秒的欢愉都是好的,故而性命断不可丢在此刻。

于是,她拉着穆羽峰的氅衣用力一扯,刺啦一声,穆羽峰吓了一跳,然为时已晚。

他瞧见花梓坐在那里,淡然自若地将刚刚从他身上扯下的布条系在勃颈处包扎伤口,末了还不忘系个蝴蝶结。

穆羽峰额角青筋暴凸,已然忍无可忍了,凝馨的声音却蓦然传来。

而此时,花梓正仰头望着穆羽峰,轻蔑而理直气壮。

“你放开她!”声音里有怨怒也有祈求。

花梓瞧见凝馨站在自己右手边,阳光笼在她的身上,没有丝毫冰冷的气息,荼白软烟罗垂在脚面,隐隐瞧见象牙白的软缎鞋,像两团融融的花儿。

“姐……”花梓应声并抬头瞧了眼穆羽峰,竟见他目光灼灼,阴冷深潭霍然燃起熊熊烈火。

然转瞬,那烈火便渐渐消散,燃尽,最后终于徒留深潭一样的阴冷。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说书

花梓想,这个劫匪若不是认识姐姐,那定然是看上了姐姐的美貌。

这可马虎不得,于是她忙站起身来,想劝说凝馨离开去找师父,姐夫和白玉曦。

却不曾想,刚一起身,肩膀撞到穆羽峰的剑,哐啷一声,利刃划破暖洋洋的空气,将日光折射成冷冷的冰棱,刺得她眼睛涩涩。

凝馨疾步上前,一把将花梓拉至身后,那架势一副母鸡护雏的样子,让花梓第一次明白长姐如母的道理,而自己,却从不知母亲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她望着凝馨柔弱的脊背,忽而眼眶有些湿润。

是夜,更深露重,阴云遮去半弧月。

花梓面色凝重而肃穆端坐堂下。

白玉曦从门外匆匆走来,身边跟着一黑衣女子。

花梓细细端详,竟是思茗,不禁脱口而出:“嫂子!?”

思茗垂手立于白玉曦身侧,傲然面孔忽而一僵,转瞬竟露出些许喜色。

白玉曦脸色本就阴云密布,听到她这声“嫂子”,立时变得更加阴沉。

花梓十分懊悔自己一时失言,可见到思茗面露喜色,当下明白自己的懊悔实在多余,这句“嫂子”虽说让白玉曦胸闷气短,然对于思茗却有舒筋活络之功效,权衡利弊,减少思茗对自己的敌意是利,惹白玉曦不悦也是利,皆大欢喜!

花梓兀自欢喜,白玉曦却已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听到嘎巴一声,心想师父脚趾骨折时,也是这个声音罢。

“先松手,有话好说!”花梓忍痛央求,未果,遂伸长了脖子哽咽难言:“白玉曦!我受了剑伤差点儿死了,你还……”

白玉曦这才瞥见她勃颈处招摇妩媚的蝴蝶结。似乎有一处透出一丝细小血痕。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时松开花梓的手,小心翼翼解开她勃颈处的织锦。

花梓很享受他这片刻的温柔,不仅因为这温柔让她觉得无比舒畅。更因为这温柔太短暂了。

因伤口已然愈合,连疤都未结,伤口小到不能再小,管它叫伤口,伤口都觉得不好意思。

白玉曦扔了那条织锦,阴惨惨地望着她。

花梓为了躲其目光,蹲下身来念念有词岔开话题:“不要扔了,这是我从那劫匪长袍上扯下的,看这质地,色泽皆属上品。扔了怪可惜的。”

“什么劫匪?”白玉曦一把抓住花梓的手腕将其拎起来。

花梓似乎又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而一旁的思茗却脸色不佳,随意寻了身旁的梨木椅,默然品起茶来。

疼不能白疼,苦不能白吃,骨头不能白碎。能够打开话匣子讲个酣畅淋漓,花梓想,值了!

于是她拾起地上那条织锦,重新系在勃颈处,郑重其事重新打了个蝴蝶结,叠手行了个大礼,奕奕然开口:“若提及今日之事。那便要从江湖说起,何谓江湖?是嗷嗷待哺的婴儿被残忍杀害?抑或哪位儿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芳心暗许折柳相赠?抑或血海深仇十年后一笑泯之?”

“……”

“……”

“那劫匪是谁?”白玉曦依然站在那里,表明他尚未觉悟,若有先见之明,早就搬个床,躺下听了。

花梓轻轻摆手。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推向身旁木椅处:“行走江湖不可如此急躁,你且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白玉曦微微侧头,冷冷瞥了眼她的手。

她立时抽回手来,态度极是恭顺乖巧:“若不愿坐。也可站着听,站着听……”

萧叶醉摆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为小憩做好了准备。

祁桀喝了口茶,望着窗外的月色蹙眉凝思,估摸心中正念着大黑。

唯有凝馨倒是一本正经望着花梓舒眉展颜,笑得温温柔柔,而云笙则望着凝馨,也笑得温温柔柔,让人十分艳羡。

花梓常常感叹,云笙与凝馨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白玉曦直挺挺站在对面,花梓手心沁着冷汗:“若说那劫匪,方要提及今日晨起时,你来到我房中……”

“说劫匪!”白玉曦眼神犀利心中却无力,花梓是吃定了自己不会伤她,故而如此口没遮拦,任性妄为。

若是平常,说了也就说了罢,此刻思茗在场,怎么也不知道防备,思茗对白玉曦的心思,白玉曦早就一清二楚。

思茗心绪诡秘,又下手阴毒,本就对花梓痛恨至极,若听闻自己与花梓相处甚洽,保不准哪日心情不佳,就对花梓下个毒手。

花梓捏了把汗,拂袖展颜,淡定应道:“哦,说劫匪,我从房中跑出,哥哥你还在我房里……”

“哐啷”一声,白玉曦沉着脸将手中的剑敲在一旁的桌上,转身坐下。真是越怕她说什么,她就偏要说什么!

思茗却捻着手指悉心斟了杯茶,微笑着递到他眼前:“曦,喝茶。”

花梓的声音戛然而止,心中仿佛有个瓷瓶,裂了一道细小的纹路,裂痕一路向下,虽未碎成千万片,却隐隐有些疼痛。

她觉得自己真是自私,明明决心放弃的人,却看不得别人对他好,实在不该。

于是她定了定神,淡然自若徐徐开口:“我刚一踏出院门,只觉得春光明媚暖意融融,我往路边一看,你们猜我瞧见了什么?”她声音戛然而止,瞪圆了眼睛,目光将在座各位都扫了个遍,直到所有人都盯着她期许着答案,她方喟然道:“一朵屈曲花!”

“……”

她瞧见众人失望的目光,遂猛一拍桌,神色诡异,压低了声音:“可别小瞧了这屈曲花,遇到劫匪时,他身后就有大片大片屈曲花,而这个‘少拄’就恬不知耻地站在如此美景之中!”

“……”(什么‘少拄’?什么屈曲花?你够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劫匪是谁尚未提及!她手舞足蹈,讲到那一大片屈曲花如何明艳动人时,白玉曦终于忍无可忍,哐当一声站起身,咬牙切齿:“劫匪是谁?”

凝馨看他似乎要发火了,生怕花梓受委屈,吓得立时脱口而出:“穆羽峰!”

“果然……”白玉曦缓缓而坐。

而原本昏昏欲睡,神游天外的几人也立时坐直了身子,之后的探讨则完全无视了玉花梓的存在。

而玉花梓则全然不懂为何穆羽峰堂堂一个掌门,偏偏与自己为难,这不是没事儿撑的么?

她问及此事,大家沉默了一小会儿,片刻后继续他们的讨论,眨眼将花梓的问题抛在脑后。

月色甚浓,玉花梓觉得很受伤,很空虚。

她认为,心灵空虚的时候只能让肚子充实以求平衡,遂将桌上一应糕点全数搜刮,只有思茗,望着她风卷残云的吃相神情十分复杂。

花梓瞧见她那表情,不由腹诽:“有我这样一个不堪的情敌,真是对不起了。”

如此想着,蓦然心悸,果然近墨者黑,同白玉曦呆一起久了,自己的调调也有些阴阳怪气了。

翌日一早,凝馨便凑到她耳边碎碎念。

“花梓醒醒……今日穆羽峰要召见各门派人士。”

“快点儿,快点儿起床,天都大亮了……”

“可别要迟了,快快起来……”

花梓依旧死猪状趴在床上鼻息绵长。

凝馨见碎碎念无效,站在床下踟蹰半晌,忽而笑道:“白公子,你来啦?花梓还未起……”

话音未落,花梓嗖地从床上跳起来,胡乱抓了衣裳便手忙脚乱往身上罩,只片刻功夫,人已穿着妥当面带微笑站在凝馨面前。

凝馨十分诧异,单从这穿衣速度,可见花梓武功大有长进。

“哥哥呢?”花梓四下张望,却瞧不见白玉曦人影。

凝馨低头窃笑,转而一本正经应道:“院里有只小鸟,我给它取名白公子……”

花梓翻个白眼,实实地打个哈欠,精神抖擞的应战姿态瞬间换成恹恹地慵懒,坐回到床上倾身靠在床柱上。

她望着凝馨抱怨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坏了?这回,天塌了我也不起了,让你骗我!”说话间,整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日光拂过,在姣好的面孔上画了两弯阴影。

凝馨正欲上前拉扯,却听吱呀一声,屋门大开,霎时阳光洒了一地明明暗暗。

凝馨转身,见白玉曦立于门外,正举步进门,一如平常,面色不佳。

“白公子,你来啦?”凝馨迎着阳光,瞧见他背后跟着一应人等,想来都已准备妥当,唯有花梓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幸好刚刚穿好了衣裳,否则姑娘家的清白可要毁了。

她只是不晓得,这么说的话,花梓的清白早被白玉曦毁的面目全非了。

花梓一动不动,依然闭着眼躺在床上干巴巴笑了三声:“笨姐姐,总要换句台词再来骗吧?不过这次晓得自己去开门了,也算有长进,有长进!”

屋子静的可怕,她觉着有些蹊跷。

不待她睁眼,白玉曦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要我扶你起身吗?”仿佛数九寒冬,冷风吹过,漫天乌云!

第一百二十章 对峙

花梓倏然睁眼,同时双手扶床势欲起身。

却不曾想,白玉曦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触到她鼻尖,这就好比掉落悬崖,又没有如传说中碰巧抓住长在崖壁上的藤蔓,只能闭上眼享受死亡前的飞翔滋味。

花梓亦是如此,她奋力闭上双目,而双唇借着惯性径直撞上白玉曦的唇。

他的唇也是凉丝丝的,没有太多温度。

白玉曦猛然起身,花梓面色尴尬地坐直了身子,白玉曦又忙后退了几步。

一室无语。

半晌,白玉曦稳定稳定情绪,徐徐说道:“刚才,你明明睁眼瞧见是我,为何还要亲上来?”

此话一出,凝馨倒吸了口凉气,萧叶醉重重咳了两声,而南宫云笙却依然望着凝馨笑得温温柔柔,祁桀望着窗前香案估摸依然在思念着留守山庄的大黑。

花梓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再看屋里人的样子,似乎只有萧叶醉对这事儿颇为关注,故而瞬间有种杀了萧叶醉灭口的冲动。

而就在此时,思茗款款走来。

花梓瞧见她,忽然觉得十分顺眼,与先前那个恶狠狠的思茗判若两人,因为此刻花梓需要她,需要她来打个岔,翻过这尴尬的大清早儿。

见一屋子人表情异样,思茗便凑到白玉曦身侧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话一出口,花梓便觉着脚底生寒。

萧叶醉又重重咳嗽几声,凝馨照例又吸了口气冷气。

反倒白玉曦,十分淡定,板着个脸踱步出门,随口扔了句:“近日都小心些,有采/花贼出没……”

“……”采/花贼?是说我呢么?就算我是采花贼,也不会放着师父不采采你啊!花梓默默捏紧了拳头!

眼下已是春末夏初,枝头残红点点花事将了,却依然娇媚动人。

然不多时。几缕游云便遮了日头,随即阴云一层一层,在大地上投下大片阴影。

花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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