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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恕与珂雪-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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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什么?”
  『可以结束讨论了吧。再讨论下去就天荒地老了。』
  “是日月无光吧。”
  『知道就好。』
  “嗯?”老总拉长了尾音。
  我不敢再说话,只是呆坐着,并像蛇女一样,不安分地扭动着腰。
  “好吧。”老总看了我一眼,“明天再继续吧。”
  我立刻冲出老总的办公室,整间公司的人都走光了。
  气喘吁吁跑到咖啡馆,推开门,门把上的铃铛“当当”响个不停。
  『我……』我双手撑在桌上,上气不接下气。
  “不用急。”珂雪微微一笑,“今晚我不用上班。”
  『是吗?』我坐了下来,『可是今晚公司要吃尾牙。』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
  『嗯。』
  “那你去吧。”
  『不。』我笑了笑,『先喝杯咖啡。』
  珂雪也笑了起来。
  喝完了咖啡,我直接走到饭店,很近,走快一点只要十分钟。
  进了餐厅,现场闹烘烘的,好象所有的人同时高声说话。
  正四处张望想找个位子坐下时,看到李小姐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
  “我帮你占了个位子。”她拿起放在她右手边椅子上的外套。
  正准备坐下去,她又说:“我也帮礼嫣占了一个。”
  我看着她左手边椅子上的皮包,领悟到今晚又得吃素。
  礼嫣来了,一袭浅蓝色的礼服,远远的在入口处发亮。
  她缓缓走过来时,现场的音量分贝,大概减低了一半。
  “今晚可以让我穿更正式一点了吧。”
  她指着衣服上的一些配件,对我笑了笑。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穿的外套很破旧。
  菜开始端上来了,我还没看到小梁,心里松了一口气。
  “嗨!”小梁出现在我背后,双手搭着我双肩,“想念我吗?”
  我右手一松,筷子掉了下来。
  “我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差点就赶不上了。”他坐了下来,
  “礼嫣,你今晚好漂亮喔。”
  “谢谢。”礼嫣笑了笑。
  李小姐用手肘推了推我,“你也说说赞美的话吧。”
  我实在无法自然地称赞礼嫣,只好对李小姐说:『你今晚好强壮喔。』
  “你找死呀!”我的脑袋挨了一记李小姐的右钩拳。
  台上不时喊出中奖号码,我拿出摸彩券比对,总是擦身而过。
  礼嫣突然站起身,拉了拉衣服下襬,拿起杯子说:
  “谢谢各位同事这几个月来的照顾,小妹以果汁代酒,敬大家一杯。”
  李小姐偷偷告诉我:“这段话是我教她说的。”
  小梁站起身,高举杯子,“礼嫣是我们公司的荣耀,我们敬她一杯。”
  我在心里嘀咕:如果礼嫣是荣耀,那你就是耻辱了。
  虽然不情愿随小梁举杯,但看在礼嫣的份上,我还是干了这杯。
  摸彩的奖项愈来愈大,但中奖名额却愈来愈少,我看着手中的摸彩券,
  正紧张万分时,台上突然传来:“有请曹礼嫣小姐。”
  我正纳闷时,只见礼嫣站起身说:“该我上场了。”
  她缓步走上台,现场安静了三分之一;她坐在钢琴前,现场又安静了
  三分之一;她掀开琴盖,试弹了几个音,最后的三分之一也安静了。
  然后响起一阵掌声。
  礼嫣弹了一首像流水般哗啦啦的曲子。
  我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但听起来却有哗啦啦的感觉。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我竟然联想到珂雪画的那幅“哗啦啦”的画。
  为什么礼嫣弹的曲子会让我一直听到哗啦啦呢?
  我还没得到答案,音乐便已结束。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一些人高声叫着:安可。
  礼嫣站起来,转过身回个礼。
  然后又坐下来,现场再度回复安静。
  她清了清喉咙,调了调身旁的麦克风,开始边弹边唱:
  “如何让你听见我,在你转身之后。
  我并非不开口,只是还不到时候。
  每天一分钟,我只为你而活;
  最后一分钟,你却不能为我停留。
  魔鬼啊,我愿用最后的生命,换他片刻的回头。“
  礼嫣第一次唱歌给我听时,就是唱这首,当时我整个人楞住。
  现在也是。
  后来她因为约定的关系,前后唱过约20首歌,但这首歌却不再唱。
  我记得第一次听到时,觉得这首歌的旋律很优美,虽然带点悲伤,
  但那种悲伤只像是冰淇淋上的樱桃,并不会影响冰淇淋的味道。
  可是我现在却听见一种悲伤的声音。
  这种声音不是来自旋律、也不是来自歌声,而是来自演唱者。
  也就是说,礼嫣唱歌的神情让我听到悲伤的声音。
  就像是会让我听到声音的画一样。
  礼嫣唱完了,全场响起更热烈的掌声,但我忘了拍手。
  我怎能为悲伤的声音拍手呢?
  即使全场在礼嫣的手指离开琴键、歌声停止时,响起如雷的掌声,
  我仍然可以听到悲伤的声音。
  它根本不能被掌声抵销,也无法被掩盖。
  礼嫣回到座位,我发觉她脸上没有泪痕,神色自若。
  但我耳际还残留一些悲伤的声音。
  我觉得我无法再看着她,起码现在不能。而她似乎也有类似的心情。
  于是我们的目光便像同性相斥的两块磁铁,一接近便同时弹开。
  尾牙宴结束了,我没抽中任何奖项,算是一种小小的悲伤。
  走出饭店时,远远看见礼嫣的蓝色身影,我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一起走走吧。”礼嫣说。
  『嗯。』我点点头。
  然后我四处张望,很怕小梁突然出现。
  “你放心。”她说,“玉姗又拉着小梁送她回去了。”
  『李小姐真是个好人。』我笑了笑。
  我们并肩走了几步,礼嫣说:“想听我的故事吗?”
  『好啊。』
  “我是家中的独生女,从小父亲就宠我,长这么大,没骂过我半句。”
  我没接话,只是简短嗯了一声,算是表达聆听者最基本的礼貌。
  “我像是温室中的花朵,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雨和风。”
  『其实不知道比较好。』
  我笑了笑,礼嫣也微微一笑。
  “我学的是音乐,虽然学得不好,却依然热爱。”
  『您太客气了。』
  “后来我发觉,我的音乐少了一种……”她似乎在想适合的形容词,
  “一种像是生命力的东西。”
  『嗯?』
  “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即使歌声依然悦耳,但总觉得少了点声音。”
  『什么声音?』
  “用力拍动翅膀的声音。”她说,“或者说,飞过山谷的回音。”
  『喔。』
  “我就像那只笼子里的鸟,但我想飞出笼子,用力拍动翅膀。”
  『嗯。』
  “所以我想走入人群,试着自己一个人生活。”
  『你父亲会反对吧?』
  “嗯。”她笑了笑,“不过他最后还是屈服在我的坚持之下。”
  『你父亲毕竟还是疼你。』
  “可是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有一年。”
  『一年?』
  “我只能在外生活一年。”
  『喔。』
  “我刚开始是到百货公司当播音员。”她清了清喉咙,然后说:
  “来宾曹礼嫣小姐,请到一楼服务台,有朋友找您。”
  我笑了笑,突然想到以前逛百货公司时,搞不好听过她的声音。
  “后来到周叔叔这里上班。”
  『周叔叔?』
  “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她微微一笑,“在公司我叫他周总,下班后
  自然就改叫周叔叔了。我今晚能上台唱歌,也是周叔叔帮的忙。“
  『原来如此。』我又笑了笑。
  “我的故事讲完了。”她停下脚步。
  『你的故事好象小说。』我也停下脚步。
  “是吗?”
  『嗯。』
  我们驻足良久,彼此都没有移动的意思。
  “自从在外生活以后,虽然日子过得比较苦,但收获和体验都很多。”
  她叹口气,“我其实是很舍不得的。”
  『舍不得什么?』
  “今天是一年之约到期的日子。”
  我喉咙突然哽住,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的照顾。”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连客套话也没出口。
  “今晚我唱的歌,好听吗?”
  我点个头。
  “我特地唱给你听的。”她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说:
  “那你可以再说一个故事给我听吗?”
  我用力咳了几声,终于可以说声:『好。』
  “谢谢。”她说。
  『从前有个学科学的男孩,很喜欢公司里的一个女孩,每天都会期待
  多看她一眼。但一开始,女孩不喜欢他,没多久女孩发现是她误会
  男孩,便不再讨厌他。男孩为了讨女孩欢心,会说故事给女孩听,
  也会做些傻事。后来女孩要离开公司了,男孩的心里很悲伤。』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故事结束了。』
  “你以前都可以让我然后的。”
  『以前说的,是虚构的故事;现在说的,是真实的故事。虚构的故事
  可以一直然后下去;但真实的故事,没有然后。』
  “男孩还是可以跟女孩在一起的。”礼嫣说。
  『你觉得可能吗?』我反问她。
  她没回答。但其实没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男孩跟女孩无法在一起吗?』我又问。
  “为什么?”
  『因为男孩和女孩都在现实中生活,并不是存活在小说里。』
  “这个结局不好。”
  『不是故事的结局不够好,而是我们对故事的要求太多。』
  礼嫣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我也跟着沉默。
  “我想再玩一次第一个字的游戏。”礼嫣打破了沉默。
  『好。』我点点头。
  “今天我要走了。”
  『今。』
  “不会再回来了。”
  『不。』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有。』
  “我喜欢的人是谁?”
  『我。』
  “接我的车子来了。”
  『嗯。』
  “再见。”
  礼嫣说完后,打开车门,回过头,终于掉下眼泪。
  黑色的轿车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我没听见车声,只听见悲伤的声音。
  我试着开口说话,但总是说不出话来。
  即使由喉间发出的嗯嗯啊啊声,我听起来,也很悲伤。
  悲伤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萦绕,赶也赶不走。
  虽然想摀住耳朵,但又想到这是礼嫣最后的声音,手举到一半便放弃。
  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咬着牙,用力摀住耳朵。
  过了一阵子,手缓缓放开,悲伤的声音已经变小,渐渐听不到了。
  看了看四周,才发觉我和礼嫣一直站在那家咖啡馆的对面!
  突然想起珂雪还在咖啡馆内等我,我立刻冲过马路。
  用力推开咖啡馆的门,却没看见珂雪。
  只见老板冷冷地看着我。
  “她走了。”老板说。
  『啊?』
  我终于可以正常发音。
  “她留了个东西给你。”
  老板说完后,便递给我一张画。
  画里只有一个女孩子,脸上没有表情。
  而她的右手,正拿着笔,在脸颊上画了几滴眼泪。
  我完全没听见任何声音,只觉得胸口有股力道在拉扯,很痛。
  试着调匀呼吸,但氧气始终不够。
  凝视这张画愈久,女孩脸上的泪水便愈多,
  我彷佛快要被这些泪水所淹没。
  我知道这张画的名字了。
  它一定就叫做悲伤。
  【爱人】
  “如果图画是画家射出的箭,那么最厉害的画家所射出的箭,
  不是经过你耳际,而是直接命中你心窝。“
  珂雪曾对我这么说。
  由此看来,珂雪一定是最厉害的画家。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一天,我下班后仍然到咖啡馆等她。
  “已订位”的牌子还在,但我等到咖啡馆打烊,她却未出现。
  我和老板之间没有对话,他只在结帐时说了一句:“一共是120元。”
  然后我掏钱、他找钱。
  搭上捷运列车回家,我度过失眠的第一个夜晚。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二天到第十天,我每天都到咖啡馆等她。
  “已订位”的牌子一直都在,但她始终没来。
  老板连话都不说了,结帐时右手伸出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
  然后我掏钱、他找钱。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1天,是礼拜六,我早上十点就到了。
  老板正好打开店门开始营业,我直接走进去坐在靠墙座位。
  “已订位”的牌子消失不见,我心里一阵惊慌,以为她不会来了。
  只见老板从吧台下方拿出“已订位”的牌子,轻轻擦拭一下,
  再走到靠落地窗的第二桌,放在桌上。
  太阳下山了,对街商店的招牌亮起;招牌的灯暗了,黑夜吞没整条街。
  她依旧没出现。
  结帐时老板的右手又伸出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
  我摇摇头。
  老板再比一次: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
  我还是摇摇头。
  “什么意思?”他终于开了口。
  『我忘了带钱。』我说。
  “对面有提款机。”
  『我连皮夹都没带。』
  这是我和他这11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话。
  老板凝视我一会后,说:“今天我请客。”
  『谢谢。』我说。
  “饿了吧?”
  『嗯。』我点点头。
  “你去坐着等。”老板转过身,“我弄些东西来吃。”
  我回到座位,安静等待。
  十分钟后,老板端了两盘食物走过来,放了一盘在我面前。
  『你那盘比较多。』我说。
  老板把两盘食物对调,然后说:“吃吧。”
  我吃了几口,听到他说:“我和她是大学同学。”
  『不会吧?』我抬起头,『你看起来像是她叔叔。』
  “你想听故事?”他说,“还是想打架?”
  『听故事。』我做了明智的选择。
  “大三时,她突然想出国去念书。”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她的画是死的,没有感情。”
  『是吗?』
  “图画跟工艺品不一样,你不会觉得花瓶在哭或在笑,但一幅画……”
  『怎样?』
  “会。”他说:“画会哭,也会笑。甚至可以让看见它的人哭或笑。”
  『喔。』
  “她不想只学画画的技巧,她想学习如何在画里表达感情。”
  『那还是可以留在台湾啊。』我说。
  “在台湾,感情容易分散;在国外,全部的感情都会集中在画里。”
  『她想太多了。』
  “你懂什么。”他瞪了我一眼。
  我不想跟他顶嘴,于是说:『你说得对,我不懂。』
  “她还在台湾念书时,就喜欢来这家店,也说这里的咖啡很好喝。”
  『这家店不是你的吗?』
  “那时候还不是。”他说,“她出国念书的那几年,我拼命赚钱,后来
  顶下了这家店,也拜托店长教我煮咖啡。“
  『那个店长人还真不错。』
  “不。他以为我是黑道人物,所以不得不教。”
  我觉得很好笑,笑了几声。
  老板看起来酷酷凶凶的,又留了个平头,难怪会让人误会是黑道中人。
  “她回台湾后,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喝咖啡。我不希望她花咖啡钱,
  又想看她继续画,所以我让她用画来抵咖啡。“
  『嗯。』
  “她给我的每幅画,我都好好保存。有机会的话,想帮她开个画展。”
  『你人真好。』
  “自从她认识你以后,便愈画愈好,这点我该感谢你。”
  『不客气。』
  “但她现在离开了,也是你造成,所以我无法原谅你。”
  『对不起。』
  我们开始沉默,同时把注意力回到餐盘。
  『说说你吧。』我打破沉默,『你也是学艺术的,怎么不继续画?』
  “艺术是讲天分的,跟她相比,我没天分。”
  『会吗?』
  “没错。我顶多成为艺术评论家,不可能成为好的艺术创作者。”
  『为什么?』
  “创作者必须只有自己、保有自己;评论家却能站在第三者的角度。”
  『你没有“自己”吗?』
  “认识她以后,就没有了。”
  老板说完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
  老板摇摇头。
  『你不是有她的手机号码?』
  老板站起身,走到吧台。从吧台下方拿了样东西,再走回来。
  “这是她的手机。”他把一只红色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说:
  “你要的话,三千块卖你。”
  『你有病啊,我要她的手机干嘛!』
  我有点生气,不是因为三千块,而是因为找到珂雪的机会更渺茫了。
  老板将盘子收回吧台,我也起身准备离去。
  离去前,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老板: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我会等。”
  拉开店门后,我回过头跟老板说:
  『你生错年代了,在这个流行爱情小说的年代里,你只能够当配角;
  但在流行武侠小说的时代,你绝对是一代大侠。』
  老板没回答,走出吧台到靠落地窗第二桌,拿起“已订位”的牌子,
  再走回吧台,慎重地收进吧台下方。
  我走出咖啡馆,店内的灯也完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捷运最后一班列车早已离开,我慢慢走回家,不知道走了多久。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2天起,我不再到那家咖啡馆了。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8天,我来到珂雪的住处。
  应门的是小莉的妈妈,她一看到我,便说:
  “原来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人。”
  『我……』我瞬间头皮发麻,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在。你可以走了。”
  『她去哪里?』
  “不知道。她带了画具和画架,只说要出去走走。”
  『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说。”
  “轮到我问你了。”她说。
  『嗯?』
  “你有没有跟她上床?”
  『喂!』
  “喂什么喂?”她提高音量,“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的音量也提高。
  “那就好。”她说,“你还不算丧尽天良。”
  我觉得跟她话不投机,而且该问的也问了,便往楼下走。
  “她有打电话回来。”
  『真的吗?』我停下脚步,『她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是小莉接的。”
  『喔。』
  我又开始往下走,听到她问:“你最近常熬夜吗?”
  『没有。』我又停下脚步,『只是晚上睡不好,有些失眠。』
  “难怪你皮肤看起来没有光泽。”
  『嗯?』
  “我们公司最近新推出一套白拋拋系列的保养品,要不要试试看?”
  『多少钱?』
  “两万块。”
  『太贵了。』
  “还有幼咪咪系列,只要一万二。”
  『还是太贵。』
  “还有金闪闪系列、水亮亮系列、粉嫩嫩系列……”
  我不等她说完,用跑的下楼,不再回头。
  搭完公车转捷运,再走路回家,度过失眠的第18个夜晚。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20天,我来到小莉的安亲班。
  小莉正坐在草皮上低头画画,我弯下身问她:『你在画什么?』
  “小皮。”她回答,但没抬起头。
  我的视线往她的前方搜寻,看到那只神奇的牧孩犬。
  再低头看看小莉的画,画里的狗全身毛发直立,有点像刺猬。
  『你在画小皮被雷打中的样子吗?』我问。
  “什么!”小莉双手插腰,大声说:“是小皮生气的样子啦!”
  『画得真好。』我干笑两声,有些言不由衷。
  小莉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透着怀疑。
  『你妈妈呢?』我试着问。
  “她待会才会来接我。”小莉又低头画画。
  『我是问你那个会画画的妈妈喔。』
  “她走了呀。”
  『她不是有打电话给你吗?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叫我要乖乖的,还要听妈妈的话。”
  『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
  『你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你很吵耶!”
  小莉转身背对着我,似乎不想理我。
  『你知道吗?』我移动两步,走到她身旁,弯下身接着说: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
  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摀住耳朵。』
  小莉没反应,我又继续说:『而更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
  话还没说完,小莉突然站起身,一溜烟跑掉了。
  然后我听到狗的吠叫声,不是来自小莉的画,而是来自草皮的那端。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一个月,我又开始继续写《亦恕与珂雪》。
  自从礼嫣和珂雪离开后,我原本已经停笔;
  但现在觉得,我一定要往下写、不断地写,才会化解心中的悲伤。
  写到〈悲伤〉这个章节时,我不断听到礼嫣悲伤的声音,
  也感受到珂雪的悲伤。
  于是写完〈悲伤〉后,我再也写不下去了。
  不过我领悟到一个道理:
  如果图画能让人听到声音,也能让人心里有所感受;
  那么小说是否也是如此?
  我把《亦恕与珂雪》拿给大东看。
  他说当他看到小说中所描述的珂雪那张“爱情在哪里?”的画时,
  他突然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我问。
  “画里相拥的这对男女,应该就是亦恕与珂雪。”他说。
  大东让我更加确定,亦恕与珂雪之间,存在着爱情。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两个月,公司恢复正常下班。
  但小梁却提出了辞呈。
  小梁说他才28岁,想出国再念点书。
  其实从礼嫣走后,我就不再觉得他是个讨厌的人了。
  在爱情小说中,最大的冲突通常不是来自不同,反而是来自相同。
  也就是说,两个男人喜欢相同的女人,或是两个女人喜欢相同的男人。
  这就是我和小梁之间最大的冲突点。
  于是在我的小说中,小梁成了反派人物。
  如果小梁也写小说,那么在他的小说里,亦恕一定扮演着反派角色。
  李小姐决定减肥,因为她没陪礼嫣吃素的这两个月来,胖了三公斤。
  她开始运动、跑步,也不坐电梯了,爬楼梯到公司上班。
  九楼耶!难怪如果我早上刚进公司时碰到她,她总是气喘吁吁。
  一个星期下来,我觉得她变壮了,大概是脂肪转化为肌肉的缘故。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三个月,我租了一辆车,开车到东部。
  在花莲附近,见到一大片油菜花田。
  我不禁停下车,在这片金黄色的世界里徜徉。
  这就是珂雪那幅“天堂”的画里所呈现的景象啊。
  我忘记所有的追求和悲伤,觉得又重新活了过来。
  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我一时之间忘了车子停在哪,
  刚好看到附近有座房舍,便跑了过去,在屋外的檐下躲雨。
  那似乎是一座庄园,有三四间简单的砖瓦房,院子是一大片绿草地。
  草地上摆放了二三十颗巨大的石头,被人工雕凿过。
  我四下一看,屋外立了个小招牌,说明这是一座石雕庭园。
  “年轻人。”一位看来六十多岁蓄着灰白长胡子的老先生撑伞走过来,
  “进来躲雨吧。”
  看他面带微笑,态度又很亲切,我便点点头说:『谢谢。』
  我们一起撑伞走到庭园中的凉亭,他收了伞,说:“喝杯茶吧。”
  我坐了下来,感觉头上有雨,抬头一看,凉亭的屋顶只覆盖茅草,
  于是大雨穿过茅草,在凉亭内形成几股水柱。
  我挪了一下位置,躲开雨柱,接过他递来的热茶。
  凉亭外的大雨虽然倾盆,但凉亭内的老先生正烧着水沏茶。
  我觉得温暖而宁静。
  他问我从哪里来?做什么的?我据实以告。
  然后说:『如果这座凉亭让我来盖,一定不会漏水。』
  他听完我的话后哈哈大笑,笑声非常爽朗,像热情的年轻人。
  老先生一面喝茶,一面开始告诉我他的故事。
  原来他是个素人石雕师,没受过正统艺术学院的洗礼。
  年轻时为了生活,不管工作性质,前后做过几十种工作,但都做不长;
  后来终于在石雕的世界里,找到自己。
  “我刚开始做石雕时,常潜到海里找石头。”老先生说。
  『为什么?』我很疑惑,『山上到处是石头啊。』
  “海里的石头更坚硬。”他说,“石头愈硬,雕凿的难度愈高。这样在
  雕凿的过程中,更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我发觉他年纪虽大,身体也看似孱弱,但眼神中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雨似乎停了,他看了看凉亭外,说:“我带你四处看看吧。”
  『嗯。』我点点头,站起身。
  我们经过一间屋子,只见满地都是坏掉的铁锤和凿子,我很震惊。
  右手拾起一只沉重的铁锤,铁制的部分已因反复的撞击而弯曲。
  我心里琢磨着,这要经过几千次、几万次的用力敲打才会如此啊。
  “有时我会觉得,跟我的石雕作品相比,这些才是真正的创作。”
  老先生淡淡地笑了笑。
  老先生的石雕作品都随意摆在屋外的草地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反正是石头,也不怕日晒雨淋。”他笑着说。
  他的作品似乎都以中年妇女为主,而且都呈现圆润与坚毅的感觉。
  他说那是他母亲的形象,一个典型的台湾农村妇女,朴实而健壮。
  有一件作品则明显不同,它比较像年轻女子,而且石头形状像蚕豆,
  使她看起来像是怀抱着某样东西,或某个人。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朝上,左眼被凿空。
  由于刚刚下了雨,凿空的左眼内蓄满了水,风一吹,水面扬起波纹。
  『这个作品很特别,它叫?』我问。
  “柔情万千。”他回答。
  “原先雕凿时,并没打算把左眼凿空。但后来凿左眼时,觉得凿坏了,
  干脆把左眼凿空,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他说。
  这个作品让我目不转睛,我的双脚牢牢钉在地上。
  “平时看来没什么,但只要下了雨,凿空的眼睛内便会有水,看起来
  还真像眼波的流转。“他笑着说,”喜欢这个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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