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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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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枪枪拉开活动室通往院子的门,来到外面。一点都不冷。他想,冬天只要有月亮不穿衣服也冻不着。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一条真理。院子里如同银砖砌地,树梢楼顶也像金属制品反射着光辉。整个院子照得很亮,像灯光溜冰常方枪枪试着滑了一下。果然光滑。看来光是滑的,照在地上人就可以踩上去像踩西瓜皮一步三尺地出溜。方枪枪一步榴出很远,出了光区。他看见自家的楼黑乎乎的一扇窗户也不亮,一楼人都睡了。他转身想滑回去,又看见那片白菜地,一棵棵裁在地里的大白菜在隆冬仍只只饱满边式,浓重的夜色也遮不住抹不黑翠青滋润的帮叶。为什么在白天老忘了找这片白菜地呢?方枪枪念头一闪而过。
何时院子里成了河?那水波光粼影,浅浅覆盖在地表一层,踏进去就像浮尘一样散开。停住不动又流到一起没到脚脖子,凉爽的感觉真像是水。方枪枪一步一个脚印跺着水走。应该回屋多叫几个小朋友出来玩。我这么违反纪律一个人夜里在外面玩是不是太自由散漫了?他想测测自己一步能迈多远,跨出有史以来最大一步,停在弓步中,低头看脚下。这时,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被两脚扯开横在地当间大出真人几倍的黢黢黑影。
我在寝室里怀着锥心的惊悸醒来。天花板已降到危险的高度,与周围的黑颜色融和成无边的黑暗。这黑暗无比巨大,却仍在膨胀,飞快地扩充,加重质量。它已沉甸甸压在我身上。我身体四肢无不感到这重量的密实和弹力。
它渗透进我的皮肤、骨肉、血管,使我皮肤粥化,骨松肉酥,血液干涸。我想这就是老母鸡在锅里被文火一点点炖的滋味了。我完全软化了,像一滩被践踏的泥行将稀烂。
我命令自己起来,却像植物人只有激烈的脑活动四肢麻痹哪怕一个脚趾头也动弹不得。我用念头逐个按摩、刺激身体的每处末端,想在绝望中寻找到一寸属于自己的皮肤。
几次在想象中动了,都成泡影。有两次人都站了起来,只是在走动时感到身负重物,倏尔之间人还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感到呼吸也困难了,空气变得稀薄,这时也不怕死了,只求尽快失去知觉。就在这再也挺不过去的时刻,马上就要被捺死在床上,再次猛醒。人一骨碌爬起来,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跳下床便跑,边跑边对再获新生无比欣慰深感侥幸。
黑魇并没有消退。它只是像黑熊一样抬了抬屁股。现在就跟在我身后追赶。它有气体和固体两种形态,在运动中是气体形态,静止时就像细菌一样繁殖。我只有不停地跑,才是安全的,能够把这庞然大物扯开一道口子。我赤脚在寝室的每张床上潜行,尽量不被它发现。我想活动室它们的数量会少点,就弯腰往那儿飞跑。我在活动室一张张竖起来的小桌子后面东躲西藏,像躲避群众捉拿的小偷。每当我以为安全了,想歇下来喘口气,它就像乌云在我眼前迅速聚集起来。我怕得哭了,再也没劲跑了,走着唠叨:你干嘛呀,你老跟着我干吗呀。想同它讲和。它永远不声不响,一步不拉跟着我。我边走边回头,想看清它的模样,到底是谁。可它的脸太大了,走一路也看不全。
我不敢叫阿姨。它太巨大了,一口能吞下百十号李阿姨那么大的人。我不想连累她。全保育院只有一个人能和它抗衡,那张床是安全的。
我沿楼梯一级级上了二楼,推开中班的门,径直走到陈南燕的床边,熟练地爬上她的床,掀开被子钻进去。一碰到那具温润的身体,闻到熟悉的被窝味几,我就感到放心,有了仰仗,就那么傍着她一头睡了。
很多年后方枪枪都相信那天夜里李阿姨的眼睛像狼一样放出绿光。这两只绿荧荧的亮点儿他上二楼时在楼梯拐角就看见了,只是让他更害怕,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李阿姨。他的头也就刚沾枕头,人正要迷糊,就像动画猫汤姆被一双大手攥在半空中,面对着老李一对儿炯炯巨眼。这一刻是如此突冗,迅雷不及掩耳,方枪枪还以为是立刻又做的一个噩梦。从跟踪、隐蔽、伺机到扑上去、掀被子、抓人,这一连串动作都做得老练、干净、一气呵成。丝毫没惊动周围睡觉的群众,连陈南燕也没察觉、也只有专门从事密捕、解救人质的特警人员才有这身手。李阿姨有一个动作令方枪枪大为不解。她制服方枪枪将他交给紧随其后的中班阿姨之后,自己俯下身迅速检查了一遍仍在熟睡的陈南燕裤衩和两腿之间。
接下来的事情方枪枪一直以为忘掉了,那只是他的一个愿望。他被抱到院长办公室,安坐在值班床上。所有值夜班的阿姨都披着衣裳赶来看这个被擒住的小鬼儿。办公室里挤满头发蓬松,衣冠不整的青年妇女。她们情绪高涨,大声说笑,好像这儿是公安局,侦察员们又破了一个大案。妇女中唯一的男人就是孩子们叫他老院长的瘦高者头。这老头儿论资历可以做将军,授的低起码也是大校。
院里那些真的将军对他都很尊敬。有谣传老头儿是儿童文学爱好者,整理改编过很多民间儿歌童谣,还有人说他写过一本真正的童话,出版过,还译成过藏文。老院长上班主要内容就是到各班串门找小孩玩,还像圣诞老人一样分发糖果。保育院本来严禁儿童吃零食,家里带的也要没收,只有他可以无法无天,任意施为。阿姨们对他这条颇有意见,但此举深得童心,也没见哪个孩子吃了老院长的小小不然的东西从此刁了嘴坏了肠胃。
老院长也和妇女们一起笑,同时对犯人笑。老人的眼睛注视孩子总是显得柔和。他对我很好,好像还开玩笑,逗了我几句,使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立了什么大功,不由也快乐起来。一五一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第二天早晨,方枪枪被自己的尿憋醒,发现全班小朋友都起了床,穿好衣服在地下玩。阿姨没像往常急着把他哄出去做操,站着聊天。看到他醒了,新接班的——孩子们都叫她“糖包”的——年轻阿姨唐姑娘殷勤地赶来给他穿衣服。这唐姑娘平日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儿,方枪枪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瞅着自己一个劲儿抿嘴笑。检查被褥发现方枪枪没尿床,还夸他:真能干,真了不起,真看不出你。方枪枪被夸得也有些飘飘然,主动自己系扣子,连献媚带点丑表功:以后我还能不尿裤子。唐姑娘大笑,捂着氟化牙断句残章地说:…好,出息…。
方枪枪跳下地,专宠一般牵着“糖包”的手蹦蹦跳跳往外走。出了门才发现今天全班出操都晚了,大班中班的孩子已经排着队在院里做了半截儿操。太阳升到海军的黄楼庙顶,一批光线扫过来,齐齐打在方枪枪这么高孩子的眼睛上。他在阳光下卖力地晃头踢腿,扭动腰肢,他要让欣赏他的阿姨看看,他什么都有一手,保育院这套雕虫小技没他拿不起来的。转体运动时,他还不忘顺便回头看看陈南燕。陈南燕边做操边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举手投足偷工减料,都只完成一半。在方枪枪眼里陈南燕这种懒洋洋的操式分外流畅。跳跃运动时,她的抓鬏突然活了窜上窜下,飞得比她人都高。方枪枪看得羡慕,只觉得自己头脑简单,少了很多优越性。
各班阿姨分站在院中四处,都把目光投向方枪枪和陈南燕之间。看到方枪枪如此充分表演,不堪人目,不免互相交换眼神,嘴里啧啧生叹。
散了操,各班回房。小班的孩子在门口挤成一疙瘩,争先恐后往里拥。方枪枪两手搭在陈北燕肩上,屁颠颠推着她往前走,嘴里还啊啊喊着无字歌。陈北燕边走边甩肩膀,一步一个白眼一声讨厌。活动室里已经摆上早餐,小桌小椅拉开虚席以待,一笸箩豆包个个娇小软软地挤在一起冒着蒸汽。方枪枪兴高采烈进了屋、刚迈进门坎儿便像被施了定身法傻在原地:李阿姨在桌后弯腰侧脸,一只左眼乜视着他。只这一眼,就把人群中的他单摘出来。方枪枪如同白日见鬼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涌进的孩子又推前了几步,仍在头排,眼睛粘在李阿姨身上怎么也摘不下钩儿。
李阿姨拎着一只盛满玉米粥的抗旱浇地使的大号铁皮桶,一手执长柄铁勺,正往桌上的小碗里分粥。她沿着长桌,走一步,舀起一勺黄澄澄颤巍巍凝成冻儿的玉面粥,凭空一舞水流星一般摔进空碗,左眼闪一下光芒。走一步,舀一勺,左一眼。她动作刚劲豪迈,眼光不卑不亢。她走到小桌尽头,折了回来,发这一边的粥。手势不增不减,脚步不疾不徐,只是方便沟通换了右眼。她走过方枪枪身边,方枪枪自动跟上,小尾巴一样她转身转身她停步停步。你老跟着我干吗。李阿姨发完粥,勺“(口当)”一声扔进空桶,走到一边窗前站着。方枪枪面对她低头,不言不语、两个嘴角使劲往下拉,撇成个八字像猫眯的两撇胡须一耸一耸。
李阿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了两分钟,方枪枪终于被看哭了。他闭着嘴,一声不出,两眼哀哀地看着李阿姨,眼泪一串串滚过脸蛋。
哭啦。唐始娘在一边笑。
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呐,什么都懂。李阿姨摸着脚下这孩子的脑袋对小唐说。
走吧走吧,喝你的粥去。唐姑娘过来把方枪枪往小桌那儿推。
方枪枪不走,含着泪眼仍旧死看李阿姨。
去吧。李阿姨叹口气说,批准你了。
方枪枪歪歪扭扭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捧起碗挡住自己的脸很响地忒了粥。露出一只眼还往这边瞅。小朋友们都用饭碗遮住每人的脸,专心吃粥,似乎此情此景惨不忍赌。
李阿姨笼中兽王一般在窗前走了几个来回,抬后腿鞋底子蹬着暖气片,伸手进白大褂兜内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并不点火儿,过了会儿干瘾又装回口袋。
“糖包”向她丢去嫣然一笑,她也支应一笑。
窗外,尘土在坚硬的地面打着旋儿,像是两个淘气的孩子互相扯着衣角追来追去。光秃多岔的杨树枝生硬地摇摆如同巨人张开的手指在空中戳戳点点。李阿姨背倚窗台双臂抱肘独自呆在室外,一缕缕青烟从她脑前冒出飞快地扯散飘走,孩子们挤挤挨接脸、手贴在室内玻璃上,左看右看猜不出李阿姨是怎么变魔术变出的烟来。
老院长戴着口罩棉帽裹着围巾经过窗前,低头走得很急。李阿姨和他打招呼才抬脸,站住交头接耳说话。孩子们在屋里认出他来,欢呼雀跃,隔着玻璃齐声问好。老院长只见孩子们张嘴,不闻其声,还是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陈永贵式的皱纹密布的笑脸。李阿姨见老院长突然笑了,随之回首。一屋孩子惊见李阿姨也笑容可掬,一哄而散。
李卿姨带着一身寒气和烟味回到房间。沏了一缸子热茶,端着那个印有“最可爱的人”字样的志愿军水缸慢慢镀过室内。踱步时她把屋里的情况观察了一遍:孩子们在做一些她不屑一顾的游戏,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激动,该哭的哭,该笑的笑,东倒西歪,叫苦连天。一路上都有孩子来向她喊冤告状,她一概置之不理,不打算卷人孩子们的小是小非当中。又走了几步,她警觉起来,觉得哪儿有点不对,站下细琢磨,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像刚被贼光顾过的事主儿,进门觉得家里被人动过,面儿上看又一下看不出变在哪里。总之是不对。李阿姨下意识地开始数孩子人头儿,正要恍然大悟,老院长进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孩子们欢呼着奔向天安门一样奔向老院长,跃水海豚似地一头接一头扎进老院长怀中。老院长踉踉跄跄,差点一屁蹲儿坐地上,李阿姨一手牢牢撑住了他。顷刻间,老院长已经像尊广场上落满鸽子的名人雕像,小半班孩子都猴在他身上双脚离地嗷怪叫,一百多只爪子掏进中山装所有的四只口袋。雕像蹒跚地孔雀开屏个般转动扇面。此人参加革命前一定是码头扛大包的。李阿姨想。老院长给孩子们讲了个号称安徒生的大鱼吃小鱼的故事。李阿姨闻所末闻,认为纯粹是胡扯。
老院长又去二楼破坏那里的正常教学秩序。头顶楼板一通犹如案板剁馅的杂沓脚步响,可知那里一片大乱。但愿我老了也能像他那样保持一颗童心。老李乐呵呵地坐在一张孩子的小椅子上,吹开漂在水面的茶叶末儿,痛饮一口。这口热茶还没落肚,只见李阿姨脸一下沉下去,屁股硌了图钉似地猛一家伙站了个立正,马不停蹄冲进寝室。
从寝室出来又飞进厕所,好像不是用自己的腿走而是投出手的一支标枪,看得小朋友仍眼花缭乱。李阿姨在厨所呆了很长时间,出来时像刚在里面挨了黑棍,人不是很清醒,但还竭力保持着仪容。
她慢吞吞,边说边想问满堂小朋友:方枪枪——后半句她失去控制,发自肺腑喊了一嗓子:在哪疙瘩?
第三章
外面的风像浩浩荡荡的马队疾弛而来,席卷而去,所到之处片甲不留。方枪枪很惊奇,厕所门外是一片方砖地,种着一行小松树,并没有他见过多次的白菜地。家里的楼不在原地,隔着几排房子十分触目。他像头顶一堵大墙往前走,攥着小拳头,天灵盖、双肩吃着很大劲儿。身上的棉花一点点薄下去,体温散发得很快。走到他家楼口,那风突然发出啸声,像一步迈进海里眼前洪水滔天一个浪花头打来,方枪枪立刻全身贯透,脸刷地红了,呛得连声咳嗽,肺管子冻成一根冰棍直杵到心里。
拐过楼角,风登时小了,太阳光也有了热力。那景象是熟悉的:干干净净的大操场空无一人;一座座楼房门窗紧闭,风刮去了一切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四周环绕的老柳树大祸临头般地狂舞不止,使这安静的画面充满动荡人。
方枪枪的棉衣蹭上—些红砖的颜色。他几乎是被疯狂开合的单元门一膀子扇进楼道。
方枪枪每迈上一级楼梯都要把腿抬到眼那么高,他差不多是盯着自己的两个膝盖用手扶着,帮助它们一弯一伸爬上四层楼的。他经过的每层楼都有三座单扇漆成庙门颜色的房门。
这一单元楼道内有12扇同样的门。方枪枪完全是凭直觉扑到一扇门上使劲敲。这扇门有多年不见老熟人那样的表情,透过门缝、钥匙孔丝丝缕缕逸出的气味都是激动记忆的一种老香气。
门开了,一个梳辫子的年轻始娘看着方枪枪带笑惊叫起来。方枪枪埋头往里屋走,他看到盘腿端坐在大床上和方超玩的陌生的老太太向他转过同样惊讶的脸。方超也像见了生人一下扑到老太太怀里,不认识似地看着自己弟弟。方枪枪爬上床,老太太软绵绵的手一碰到方枪枪冻的硬梆梆的脸蛋被冰得微微一颤。
这就是红阳台后面的那个大房间。阳光充斥房间直上天花板,漫空飞舞的尘埃使这房间像在下雪,人的笑容影影绰绰每一根汗毛活灵活现猴脸一栏镶着毛边。房间内暖气烧得很热,人只穿件薄毛衣。方枪枪这只挂着霜的冻柿子开始融化,滴滴哒哒不停流鼻涕。老太太和姑娘用手绢捏住他的鼻子使劲擦那鼻涕仍左一道右一道像画猫脸的胡须。
方枪枪很活跃,一刻不停动来动去。他闻出枕巾上自己的头油味和被窝里自已的脚丫味;认出五斗橱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罩衣罩裤是自己的另一身换洗衣服;三屉桌上摆着他的照片;那盒彩色蜡笔是他的私有财产;那本黄皮图画本里每张乱七八遭的涂鸦之作都是他的心血。他不用翻抽屉就说的出那里有他什么宝贝;桌子底下掉了漆的刀、打不响的枪、丢了轱辘的汽车印满他的指纹,是他挥舞过、冲锋过、驰骋过的才弄坏变旧的。年轻姑娘美滋滋抱来的那只金鸡牌饼干筒也是他熟悉的,总被藏起来怎么找也找不到,每次出现都但奇迹。这饼干筒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只要伸手进去准能掏出焦黄的鸡蛋糕和五花八门的动物饼干。最妙不可言的是饼干筒底的那些点心渣,他和哥哥无数次伸直脖子扣举着饼干筒轮流往嘴里倒像两个小填鸭自己喂自己。他还会开那架圆面包形状的收音机。转动指针在弧形刻度盘上找唱歌的人。他知道靠墙那张单人床底下有两只大藤箱,身下这张大床下有三只皮箱。这些箱子落满结成絮的灰尘,每次爬进去都有要蹭一岙。这是他的老窝。每一只小免小狐狸都该有的巢穴。他像一只回到森林里的小熊那么快乐。他要呆在这儿而不是保育院那间总有穿堂风,总有那么多人仰卧起坐川流不息,足够给一个小城市的火车站当候车室的动物园大厅。
方枪枪巴结着管老太太叫姥姥。他知道这是一种很近的亲属关系。那个年轻姑娘他叫老姨,是他妈妈最小的妹妹。他理解妹妹这个称谓的意思。他和这两位女士相洽甚欢。他有点耍赖,又有点撒欢儿,眼睛盯着方超和哥哥争夺每一样东西。方超拿枪他也要枪,方超动刀他就抢刀,甚至哥哥吃药他也闹着要吃,少一片不行。他仿佛刚经特赦回到社会的战犯,珍惜自已每一项恢复了的公民权。在他的小心眼里早已认定哥哥不正当地享有了很多他也有份的东西,这使他相当嫉妒。
在他的横行霸道下,方超只好躺下睡觉。他又一屁股骑在方超脖子上,刀横在人家脸上,问人家招不招。方超一个翻身把他掀下来。姥姥在一边帮腔:你就让他骑会儿。老姨拎着方枪枪耳朵把他揪到单人床上。
姥姥喂他吃鸡蛋羹时他突然一手指着门哭起来。一屋人莫名其妙,不知他又怎么了,问他也光哭不言声儿。过了片刻,有人敲门。李阿姨刚进楼道门脚步声方枪枪就听到了。方枪枪背顶着门不让李阿姨进。姥姥怕闪着他也不敢使大劲拉,隔着门缝和同来的保育院张副院长说话。张副院长句句在理,李阿姨振振有辞;只要李阿姨说一句,方枪枪就在门后震耳欲聋尖叫一声。
张副院长和李阿姨终于挤进口。
方枪枪跪在靠背椅前双手捂跟大声武气地哭。这哭泣由于长时间不间歇并随着大人的说话节奏一声比一声高带出了表演意识,削弱了悲痛气氛。从手指缝中我看到李阿姨和张副院长脸上相同的表情:既沉着又无奈。姥姥是见过世面的,很有手腕,和她们交谈时始终面带微笑声音温和但态度不屈不挠。她要留这孩子吃完晚饭再交到阿姨们手上。
那天晚上,方枪枪在家吃了晚饭。家里的饭莱并不比保育院的饭菜更丰盛,但每一个米粒,每一根菜叶都那么入味,芳香满口。方枪枪像一位尊贵的酋长或说强盗头儿不等他抢各种好吃的都自动堆在他碗里,第二筷子才轮到他哥。这位大他一岁的男孩表现的很有风度,像王子一样谦让,还学着大人往弟弟碗里送了一勺菜,赢得满桌夸奖。
我让着弟弟。这男孩子添油加醋地说。
方枪枪有说有笑,当之无愧,吃得高兴还在凳子上站原地踏步走。
这时一个烫发的年轻女人用钥匙开门进来,看到正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风头的方枪枪不禁一愣。这女人立刻和老太太吵了起来。她像一个干部批评另一个比她低级别的干部激烈指责老太太不该容留这孩子。她吐词飞快,情绪激动,鲜明的心理活动全写在脸上:急而愤怒暴跳如雷;急而恐惧仿佛大难将至;忽面绝望怨天尤人牢骚满腹。老太太分辨了几句,解释了几句,给了她几句。那女人气冲冲进了自己的屋,临进门还回头喝道:让他下来像什么样子。
大家这才发现方枪枪还站在凳子上垂头盯着自己脚尖活像罚站。
我注意到这女人的房间是锁着的。当她隐于门帘之后可以听到咯哒一声开锁响,然后那屋的灯就亮了,光线泼过来,使凳子腿和水泥地陡然多出一些反光点。
方枪枪碗里的饭永远也吃不完。他像只蚂蚁一个米粒一个米粒搬运自己的食物。他把米饭堆成小宝塔,肉和菜一片片一根根码放整齐,彼此隔开,泾渭分明。这个工程完成后,他又开始新的花样:把肉埋在米饭里,边吃边观察肉是怎么从饭堆里中点点露出头尾。只听木质拖鞋声像一阵急促的鼓点疾驰到身边,方枪枪腾空而起被女人抱坐在大腿上,碗里那一小堆永不消失的饭莱几勺子就全塞在方枪枪嘴里。女人抱着方枪枪下地换鞋,一转身整个饭桌都跟了过去,发出巨大刺耳的摩擦声——方枪枪两只小手使劲抓着桌沿。女人低头掰开了他的手,一转身他又抓住姥姥的衣服,老太太被他带的也站了起来。女人用力掰他的手,刚掰开一只,另一只又飞快地补上去。两只小手像对钩子见什么钩什么,打掉了墙上一幅攘着镜框的领袖像,飞刀似地扔出一只筷子。一家人乱成一团,嚷成一片。在这一片喧嚣中我清楚听到女人反复发狠小声念叨一句话: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我就不信…我往女人脸上重重打了一下,又打了一下,我吐出方枪枪满嘴塞得鼓鼓囊囊的饭菜,大声哭嚎起来。
我坐在地上,像刚从老虎凳上下来被打断腿的革命志士。几只大人的手拎着我的脖领子,只要她们稍一松劲,我就往地上躺。方枪枪那时也有个四、五十斤,我不配合,单个女同志别想把他扶正。他妈躲到卫生间哭去了,每隔5分钟冲出来指着他没头没脑喊上一句:你今天不回保育院就不行……居然打起我来了。说到后半句,泪水涌出眼眶,转身又回卫生间拿毛巾擦。
姥姥和我谈判:今天咱们先回去后天就是星期天了一定接你姥姥的话你还不信吗。
他姨也劝我还带着吓唬:瞧把你妈气的再不听话她不要你了你就得老呆在保育院。
方超拿条毛巾走来,搬着方枪枪脸给他一处处擦泪。
我指着方超控诉:他还不去呢。他不去我就不去。
方超理直气壮:我病了。
我也病了。
方超仔细看了一眼我,突然出手照我脸上就是一巴掌。
方枪枪和方超都穿上棉猴,手扶着大人肩膀换棉鞋。
老姨一手牵—个领着两个孩子下楼。楼道里很黑,方超一路都在啜泣。到了外面有月光的地方,可以看到他脸上亮晶晶的泪珠。偶尔遇到走夜路的人也不禁闻声回头。
回到保育院。班里的孩子正在洗屁股。看见方枪枪回来既压抑又兴奋。很多脸看见他笑。方枪枪很得意,像悄悄干了好事的活雷锋不声不响上了自己床。活该!他想,都得上保育院,不许没病装病赖在家里阿姨说的——下次还把你逮回来。
他头埋在被窝里悉悉簌簌剥家里带的水果糖玻璃纸,糖含在嘴里探出头。陈北燕张嘴跟他要,他把糖藏在舌底大张口假装没有。
第二天做早操时,方枪枪利用每一个转身动作回头找方超,脖子都拧酸了也没有看见。上午散步时他注意看阳台,一行行晾着的衣服和栏杆上摆放的常青花草湿漉漉的不时有一滴亮晶晶的水珠儿附落高楼——早晨有人来过阳台,浇了花,把新洗的衣服搭在绳子上。
接着,他看到方超难以置信地扛枪出现在阳台够上,把枪架在栏杆上向他瞄准,枪口随着他移动。方超举枪欢呼。虽然听不见声音;也猜得出他在嚷:打中了。整整一小时,方超都在阳台上武装示威,进行军事表演:一会儿枪上肩阔步前进,鬼子进村似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紧握手中枪立正不动深沉地凝视远方。
我知道中了计。
李阿姨手心朝上小臂带大臂轻轻一抬,坐在数排人后的方枪枪像中邪站起来。
老李四指弯拢向内蜷了蜷,方枪枪身不由己,齐步甩臂径直走到黑板前。
立——定!
方枪枪尽力站直。
挺胸抬头目视前方,两手放在裤线上。李阿姨纠正着方枪枪的姿势,把他的两只小手打开,五指合拢按在裤线上。
做得很好。可见没有东西是学不会的——现在转过去面对大家。
李阿姨推着笔管溜直的方枪枪转了个身。全班小朋友瞪着大大小小的乌黑眼珠盯着他。所有孩子都把手背在身后,像刚走一个入室抢劫的坏蛋把他们无一例外捆绑在小椅子上。
今天早晨是自己穿的衣跟吗?
方枪枪摇头。
说话!回答阿姨问话要出声你懂不懂?
不是。
谁帮你穿的?
唐阿姨。
大声点!
唐阿姨!
现在我要问全班小朋友了,每天早晨起床自己穿衣服不用阿姨帮忙的请举手。几十个孩子整体一斜,像人大表决一样右肘支桌齐刷刷举起小巴掌。有的孩子离桌子远显得腰很长。
手放——下!李阿姨口令拖碍过长,差点断气。她以手掩齿轻轻咳嗽,脸颊飞起两片红晕。俄而,她复又生机勃勃地向担心地注视她的孩子们微笑,朗朗说道:为什么每个小朋友都要自己穿衣服?现在我请一个小朋友站起来回答我。
李阿姨大眼珠子骨碌一转,骨碌又一转,凌空抓住一只贫病交加的隔年苍蝇。她指一个手举最高,露出肚脐的女孩子:于倩倩。
因为每个小朋友都应该自己穿衣服因为不应该让别人帮忙因为别人都很忙…
于倩倩上气不接下气说了一串“因为”没词儿了,两条绿鼻涕跟瞅就要淌过嘴唇哧溜一下又全缩回鼻腔内。
说得很好,表扬你于倩倩。李阿姨笑望大家,摔死苍蝇,后背伸出一只手使劲捅了下方枪枪:听见了吗——你!
方枪枪肩窝一阵巨痛。
现在全班就方枪枪一个人还不自己穿衣服,我们应该怎么办?
帮一助一他。
李阿姨看着一班品德高尚的孩子满心欢喜:谁愿意上来给方枪枪作个示范?
她东张西望一番:还是你吧于倩倩。
于倩倩—边走一边慌慌张张解扣子,没到方枪枪面前开始脱衣服,眨眼之间已近赤膊,牙齿的的打着哆嗦手仍不停。
李阿姨在一旁说:内衣就不要脱了。于倩倩又把摊了一地的衣裤一件件穿上身。边穿边分解动作,有时还特意停下来,让方枪枪看仔细。唐阿姨打着毛衣走进来,在靠暖气的小椅子上坐下,进针退针边对这场面饶有兴趣的看上—两眼。
于倩倩穿完衣服,地上多出一条毛裤。李阿姨鼓着掌捡起来,搭在她肩上,对她说:下去吧。
李阿姨搬只小板凳下去坐在观众席,对孤零零留在表演区的方枪枪说:你做一遍。
方枪枪一动不动,偷眼看李阿姨。
李阿姨柳眉倒竖,牛眼圆睁,第二番话正待出口,方枪枪连忙把手放在胸前衣扣上。
他一粒粒解那排大塑料扣子,敞胸露怀再解背带裤扣子,扣子眼儿很紧,他手指头都勒红了。
唐阿姨在一旁低头数着针行:不行啊,太慢了。方枪枪露出肩膀胳膊在袖筒子打折,想把手从上袖窟窿里拿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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