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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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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高唱歌颂母亲的小调都会上半身一阵阵起鸡皮疙瘩。生拉硬拽拍马屁的还好一点,谁也不会太当真。特别受不了的是唱的人声情并茂自以为很投入恨不得当着大伙哭出来那种。查其行状总觉得迹近叫卖。因为我们身心枯竭,所以迷信自娱,拿血缘关系说事儿。人际关系中真的有天然存在,任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情感吗?
  从照片上看,母亲是个时髦、漂亮、笑起来门牙闪闪发亮的年轻女人。见跟我的合影也一副很有爱心的样子,总在抢着抱我。说“抢”是因为没一次我是乐意的。每张照片上我都在挣扎,扭着身子不和她贴在一起,还用手推她,次次拥抱都没完成,在充沛的动感中按下快门,好几张都虚掉了。这和我一个来自童年,萦绕已久的不快印象倒是吻合:我不懂为什么每次照相总有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缠着我非要跟我合影,还动手动脚的,怎么拒绝都不行。我不习惯成年女人热乎乎的身体和散发出的香气。我认识的成年女人都是至少站在三步开外的阿姨,离她们近了,我会感到很不安全。
  父亲是个军人,就在这所大院内服役。我常能意外地遇到他,所以他这个人还比较真实。我曾经以为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但照片上的他和我记忆中的他仍然有极大年龄差距。照片上的他很结实,记忆中的他已经发胖,这说明这之间有一些年我们不常见面。我不了解他的工作性质,只知道他常出差,晒得很黑。院里很多军人平日一副悠闲的样子,我曾幻想就他一人到处打打杀杀。在这个问题上他也不说实话,只是自己去忙。那个年代所有大人都显得很忙,不知道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即没有给我们积累出物质财富也没留下多少文化遗产。
  我们保育院是座美观的两层楼房。院里小孩都叫它“飞机楼”。据说从空中鸟瞰整幢楼像一架飞机的形状。
  我家离保育院很近,隔着两排平房。从我家的四层阳台上看过去可以说一览无余。我看了它多年不得要领,不知翅膀在哪儿。也许是这楼涂着白色水砂石的外墙和大面积使用的玻璃使它看上去十分轻巧,很像飞机那种一使劲就能飞起来的东西。
  保育院的房间高大,门窗紧闭也能感到空气在自由流通,苍蝇飞起来就像滑翔。寝室活动室向阳的一面整体都是落地窗。一年四季,白天黑夜不拉窗帘。人在里面吃饭、睡觉、谈笑、走动如同置身舞台。视野相当开放,内心却紧张,明白意识随时受到外来目光的观看,一举一动都含了演戏成分,生活场面不知不觉沾染了戏剧性,成就感挫折感分外强烈,很多事情都像是特意为不在场的第三者发生的。
  保育院的孩子每天都住在那儿,两个星期接一次,有时两星期也不接。孩子们刚进去时哭,慢慢也就不哭了,好像自己一出生就在那个环境。长期见不着父母的,见到父母倒会哭,不跟他们走。有些孩子甚至以为自己是烈士子弟,要么就胡说自己爸爸是毛主席、周总理什么的,净拣官大的说。保育院有一千条理由让一个孩子哭,但没一条是想爸爸妈妈。
  与保育院相比我更喜欢幼儿园这个词。保育院——听上去有点像关坏孩子、病孩子和无家可归的野孩子的地方。有一则关于列宁的小故事:十月革命后,莫斯科有很多流浪儿,其中两个给列宁碰到了、伟大领袖很关爱他们,一声令下把他们送进了保育院。
  我很习惯在公共场合生活,每件事都和很多人一起干,在集体中吃喝拉撒睡是我熟悉的唯一生活方式。一天的多数时间里我都是和大家一起躺在床上,睡了又睡。有时几觉醒来,还是白天,太阳仍在窗外。寝室里所有人在沉睡,阿姨也在自己床上睡着了。我就瞪着天花板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停留视线的地方。巨大的天花板除了垂下几盏灯别无装饰,素白的平面向四周极大延伸,连同素白的墙体也成了它的组成部分,一眼存不住,目光会像子弹一样抛落到地。这时它就会轻轻拱起,像有生命一样弯曲了那个平面,呈现出穹形。那上面常有人走动传来轻微脚步声和挪动椅子的磨擦声。我不能分辨声音出自二楼其他孩子,以为是天花板的窃窃私语。久而久之,天花板在我服中出现一些表情,像是一个伪装成石头的怪兽活了过来。这使我顿时感到渺校我怕那样一个沉重的意志高悬在我的头顶。无遮无拦的空间使我格外体会出它的分量。我想它呆在那么高的位置,只有一个目的:有朝一日坍塌下来。
  它一般是在夜里悄悄下来。夜晚的到来首先是从一些黑色的暗影在天花板上聚集起来开始的。我童年一直以为:夜晚不是光线的消失,而是大量有质量的黑颜色的入侵,如同墨汁灌进瓶子。这些黑颜色有穿墙本领,尤其能够轻易穿透薄薄的玻璃,当它们成群结队,越进越多,白天就失守了。满屋阳光被打碎了,随着室外的光线一起逃得很远很远,但还能看到它们。它们都在天上,最大的一块残片有时镜子大小,有时只剩下一牙西瓜那么丁点儿。
  从我睡的床上可以看到灿烂星河和皎洁月亮。这些发光的星球使黑夜显得不平静。像在用力暗示我夜晚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安息了,有一些东西反倒更活跃了。趁着夜色这些形状不明的东西正悄悄接近我,攀着天花扳中步步下降。结满黑物质的天花极不堪重负,像失事的轮船沉向海底,我都能听到它挤压墙壁,划过玻璃的咔嚓声响。这一过程不可抗拒,也从不自动中止,它台一直落到我的鼻尖处,逼我举手去撑它。它是不会让我碰到它的。这时它会显示出一定弹性。要是我没表示,它就继续欺负我,只给我留出平躺身体的一线缝隙。
  完整平均的黑暗使我瘫软,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明知园室还睡着那么多人也不能给我丝毫安慰,四周此伏彼起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更突出了我的孤立。本该大家一起害怕的东西全要我一个人面对,充满全室的压力也像漏斗一样向我汇聚流来。集体入睡后一个人醒着感觉真可怕。我想逃离这个现实,回到我来的那个安全的地方。
  我想象自己一睡过去就从这个世界消失,只要能不再见眼前的景象,什么都愿意。
  那好像是一列火车,穿过纷乱的念头,总是在傍晚的时候到达。周围的景色十分昏暗,视线像捆住翅膀的鸽子飞不出几步就掉了下来,什么也看不清。使劲睁眼睁得眼眶都疼了。走出不远能看到一个城市,有街道和一此低矮的建筑。看到保育院的两层楼才恍然大悟:原来保育院是在这条街上。保育院和白天所见大相径庭,像大火之后的废墟。又像初次走入的废弃庄园,多出许多交叉小径和隐秘角落。阿姨和熟悉的小朋友都在,只是神色大异,鬼鬼祟祟,各行其事,对我也爱搭不理,视而不见。他们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好像他们全都会外语,只是平时不说。
  我逛了一会儿,尿意盎然,沿着老路穿过活动室,拉开厕所门。白天常用的厕所不翼而飞,整个不见了。外面是一 大片开阔地,种着大白菜。我家的红砖楼方方正正立在白菜地的另一端。白菜地有条小路通向那儿。我想我走错了方向,拉开了一扇平时没人走的门。我又在活动室里找,再没有别的门了。这使我很郁闷,怀疑自己的记性。肚子憋得更难受了,我想找一个僻静处。藏到树下,阿姨在树下说话;躲到花丛中,那里已经有了见个孩子蹲着。顾不了那么多了,急急回到寝室,想中脆趁黑尿在屋里。没想到大家都起床了,坐在床上穿衣服,走到哪里都有人扭头看我。我在一处墙角还特意站了半天,寻找空当,想趁人不注意不动声色行了方便,都没人看我了,惟独陈北燕还盯着我。眼睛一闪一闪,似乎猜出我的企图。我钻进床下,跪在地上,头顶床屉,用一种极其难拿的姿势掏出小鸡鸡。心想这次成功了,正要痛快,陈北燕头朝下,从她那侧床探出脸,抓鬏耷拉到地,一声不响看着我。再次奔走,尿都滴到裤衩上。终于我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发现了一 个小厕所。我还生气,厕所搬到这儿,也不告诉人家一 声。反复侦察一遍,确是厕所无疑,才解除警惕,站到尿池边,一边掏一边欣慰地批评自己:平时马虎,居然没发现这儿有个厕所。这次要记住了,下次就不用这么着急了。想着想着就尿了出来。尿一出口儿,就回到自己被窝。心知坏事,人被快感支配,也无意挽回。静静享受片刻,咧嘴哭起来。
  我在保育院多中享有“尿床大王”的名声。这称号人人皆知,搞的我很没面子,始终树立不起威信。每天晚上例牌是床上一泡尿。有时性起还要多尿几次。浑身湿透,衣服、褥子都拿走,赤身睡在钢丝网上。早晨起来,屁股、背后、半张脸都印上小方格,像是早市刚割的肉,被谁装进网兜拎了一路。有次我把枕头都尿了,也不知是怎么干的,可见水平之高。更令我悲愤的是,这些成果还要展览。尿湿的被褥白天都要晾在外面院子的铁丝上,在太阳底下一字排开。孩子们管这叫“画地图”。那些暗黄的尿溃印在白布面上也确实像极古代航海家凭印象绘制的错误百出的地图。每日清晨,就有一些无聊的人,起床第一件事是跑出去参观,然后赶回来宣布名单,形容新图案。
  被褥上都绣着作者的名字,想赖也赖不掉。我夜里睡不好,早晨总比别人迟醒片刻,经常还没睁眼耳边便听到自己的大名在满室传育。等我糊里糊涂坐起来,看到的是小朋友们一张张祝贺的笑脸。别人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收工的时候。我是夜夜出海,天天上榜,没一次落空儿的。好在我脸皮也厚了,只当在逆境中锻炼自己,听到一 些讽刺不吃心,讲出妙语,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笑。
  为了至少一次不当绘图员,我白天几乎不喝水,吃饭时的菜场倘不是鸡汤也一口不沾。就这么克扣自己,还是比别人多尿。也不知道那些水分从何而来。尿量之多,之清澈,换骆驼也脱水了。真让我猜到自己是一块冰制造的,晒太阳就淌水。为此我还有段时间迁怒于自己的生殖器。我不了解内分泌,以为尿这些事都是小鸡鸡一个人干的。假如它不是那么委琐,内存大些,或者干脆像女孩子一样没这东西,何至于此?
  大概是要培养小孩定时排便的良好习惯,保育院的厕所像藏有珍品的博物馆定点儿开放,倘屎尿不能如约而至,对不起只能自己保管在直肠或裤挡里。尿裤子于我是家常便饭,并不以为耻。况且同好甚多。有时两个好朋友想单独聚聚,就同时尿裤子,一起到寝室聊天边等着裤子干。比较令我痛心的是有两次忍无可忍把大便活活拉在棉裤里。尽管是开裆裤,也弄得臭不可闻,一塌糊涂。一个多少有点自尊心的人,干出这等事,你早浑身上下洗干净了,好几天过去了,谁见你第一个的反应还是捂鼻子,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每到这时候,我就在心里缩成一个零,对自己说:变。希望地上裂开一道缝;周围的人被风刮走;当一棵树、一块砖头也比当人强。
  我对自己是这个被人叫做方枪枪的男孩十分不满,对他总是不能自我控制当众出丑极其不耐烦。这就像带着一 个傻子出门,他不懂事惹了麻烦,别人骂你。
  为什么我不能是别人?我看到周围很多人不错,于是羡慕,从羡慕到神往:要是我一生下来就六岁就好了;要是我当阿姨就好了;要是我不当方枪枪就好了。我每天都挑一个出色的人想当。越是现了眼捅了漏子,打了碗尿了床摔了跤,越是想象力发达。常常烂摊子还没收拾,人尚在险中就站在或趴在那儿痴痴想起来。无知的人不知道我在思考,说我低智商,还张罗着带我去检查。那大夫也是庸医,给我开了很多鱼肝油。
  每天上下午各有一个小时孩子们会被阿姨带到保育院楼前的院子里散步。小朋友们男一行,女一行,互相拉着手,沿着围墙没头没脑地兜圈儿走圆。犯罪分子也许会把这种活动称为“放风”。保育院都在统一时间“放风”。
  各班的队伍一队接一队首尾相连,远远看去就像保育院出了事,全体人员在游行。遇到拐弯折返,所有小朋友都会扭头去找自家亲人。我也跟着去找常见的那个叫方超的胖男孩,看见了,心里就温暖一点,像是看见了一起被捕的上级。我哥人很矜持,在班里很注意维护群众关系,一队人里就见他东拉西扯,跟前后左右谁都聊得挺欢。看见我只是一个眼神,神秘一笑。我不懂他这眼神一笑的含义,以后一路就瞎琢磨。走上五六里路,各班就地解散,阿姨们凑到一起聊天,孩子们一律爱谁谁。大孩子们往往会来找小孩子认祖归宗。我哥也会带一帮同学趾商气扬来到我身边,指着我给大家看:这是我弟。我想他这是认了我了,于是他跑到哪里也自动跟在后面,好像一伙儿的。这方超是个小头目,手下一群男兵女兵,组织一场小规模枪战敌我双方都有司令军长。仗一打起来他也顾不上我。除非他那方战败,全当了俘虏,被对方押着走,我才有机会参加,跟在队尾瘟头瘟脑地走,不时受些押解者的打骂。
  就这,我也满足,似乎离什么更近了。
  有时我在俘虏队里走着,注意力和视线会突然被陈南燕抓过去。她不是方超这一伙的。她们有四五个妞儿,清一色长得干净,又瘦又高的。她们很安静地在一边玩,手里有娃娃和听诊器。她们的妹妹也和她们一起玩,很受优待,处处被让在前头。她们用很多时间小声商量事,非常认真,像大人在讨论问题。然后看到她们有条不紊地换了一种新玩法。
  那几个女孩都好看,我还是更喜欢看陈南燕。看不腻。像光洁花纹精致的瓷盘子,透明闪动光芒的水晶杯,刚喷过水透着新鲜的瓜果篮,怎么看怎么喜悦,看得越久越舒服。我从没把她和她身边的女孩子做过比较,压根没这么想过,似乎没把她划在人里,光当作养目的风景、美丽的器皿那类的眼中物。
  我想象我是陈南燕的弟弟——妹妹也可以。每天由她而不是由方枪枪那个胖哥哥来帮我脱衣服,拍我入睡。星期六我们手拉手一起回家,星期一再手拉手一起回来。我哭了,尿裤子了,她就急急忙忙跑来哄我,给我换裤子,一不怕脏二不怕骚。做早操、散步时,不管何时,只要她看见我,我们俩的视线一相遇,她就会朝我一笑。这一笑只对我才这样,是属于我们俩之间的,就像暗号、秘密。
  也只有我们俩才会意。具体内容以后再想。有了这一笑,我觉得我在保育院的日子也就不那么难挨了。我不是特别排斥陈北燕。她也挺可伶的,说是自己会穿衣服了,经常把两条腿穿到一条裤腿里,下床就摔跤。鞋带5分钟准散一次。就会哭。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吃饭比谁都慢,还爱掉饭粒。她要特别想加入到我们家来,就必须当我二姐,也能多少照顾我一点。不许尿裤子!不许爱哭!睡觉时必须和我说话。手绢必须借我擦鼻涕。那样我就许她星期六和我们一起手拉手回家,星期一手拉手回来;我就许陈南燕朝她也那么笑。我考虑很久允不允许方超加入我们这个三人组,最后决定不批准。
  我想象我就是陈南燕。我对方枪枪特别好。因为他非常不错,又会自己穿衣服,又不爱尿床,身上总散发着新鲜香甜的奶味。我喜欢抱他,亲他干净瓷绷的脸蛋,方枪枪不乐意,很傲,我还非上赶着往前凑。我们把保育院变成家,阿姨都是保姆。方超领着他的军团挤在门口哭着想进来…这时我一路撞在树上。俘虏队拐弯了我光顾看陈南燕没拐。我哥他们站在一边笑弯了腰。我脸贴在粗砺的树干上一动不动,眼泪使树皮的颜色变深,我用手去抠那块湿了的硬木。那天夜里,小朋友和阿姨入睡后,我轻轻下了床,光脚跑进因所,打开灯,掂脚去照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我想看到自己的形象。我在镜子前照了很长时间,看到的只是愚昧的方枪枪。他的眼睛太黑,无论我怎样使劲凑近去看,睫毛折弯,脸蛋冰凉,那里面仍是一片漆黑。镜面反映出周遭的现实却毫无穿透眼前区区黑幕的力量。
  第二章
  李阿姨的个头在男人里也算高的。假如女子排球运动早几十年兴起,她也许凭这身高就能为国争了光。她有一对儿蒙古人种罕见的大双眼皮,可那美目中少见笑容更不存一脉温柔。她是军官的妻子,小时没裹脚,总穿两只她丈夫的男式军用皮鞋。这钉着铁掌走起路像马蹄子铿锵作响的沉重皮鞋,再配上一身外科大夫的白大褂和几乎能画出箭头的锐利目光。使她活像个具有无上权威的生物学家。
  保育院的孩子中最近流传“闹鬼”的谣言。大孩子小孩子人人谈虎色变,绘影绘形。起因是二楼中班一个平日从不尿床的女孩子突然夜夜尿床。这本是平常事,很多孩子都会在成长过程出现反复,本已掌握的生活本领突然又一窍不通。可这叫陈南燕的女孩子坚持说每天晚上这泡尿不是她尿的,总有一个鬼夜里上她的床,挨着她睡,尿完尿就走了。开始阿姨们以为这是女孩子害羞,可中班很多孩子附会她的说法,言之凿凿亲眼见过那个鬼经过自己床边,严刑拷问也不改口。据孩子们众口一词反映,这鬼个不高,头很大,走路轻快。老院长召集各班阿姨开会,请她们夜里睡觉睁着一只眼,留意一下自己班有无梦游的孩子。李阿姨在会上提出把这件事当“流氓事件”警惕,她注意到很多孩子已经对异性的撤尿方式产生浓厚兴趣“有男孩也有女孩”。这一完全出自责任心的提议,遭到老院长轻慢否决。尤令李阿姨愤怒的是,其他阿姨看她的神气似乎她很色情。
  李阿姨背对阳光站在窗前,一眼东一眼西便将整个房间的活动人群尽收眼底。活泼充沛的光线打亮了每一处角落,人人沐浴在光明中,只在她那里豁牙般留出一条黑影。她的脸和头发像乌黑的皮革不吃光,更衬出牙和睫膜的雪白。明知道那是中国的李阿姨,但每次看总以为是刚果来的外宾。
  李阿姨对方枪枪的目光总是和她相遇十分不快。这孩子在打量她。尽管她有科学家的外表和高级特工的素质,可她实际工作最多只能算马戏团的驯兽师。不知真正的驯兽师能否对团里的动物一视同仁,反正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也不打算改,无法不把个人好恶用于孩子。方枪枪是她不喜欢的一个。别的孩子都逐步学会了穿衣服和定时排便,这孩子仍游手好闲随地大小便一身味儿像个骚烘烘的小猩猩。一个班有这么一位,你就别想睡个踏实觉。李阿姨不认为这孩子先天笨,吃饭他就能一个饭粒不掉,把自已的碗舔得干干净净。看这小坏蛋的眼神,你会发现那里不全是懵懵无知,那里有思想活动,有非常清晰的念头一闪而过。李阿姨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成心跟她作。虽然常识阻赴她那么想,她仍不住去怀疑:小阉的是故意使坏,早就能独立生活偏不那么做。
  李阿姨的目光足以击落一只正飞得起劲的苍蝇。方枪枪把积木一块块摞成歪塔,看着塔倒下,欣慰地笑起来。
  他的兴趣是装的,李阿姨心里一声冷笑,这孩子一点不像他看上去那么简单。3岁前的方枪枪像个牵线木偶任人摆布,对人对已全无心肝,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给一巴掌就哭,给块糖就喊大爷,情感稍纵即逝,记吃不记打,忙忙碌碌,蹉跎岁月。他是个好孩子。安静地在保育院成长像菜种在土壤里默默发育。直到有一个冬天中觉醒来,他发现体内还有个孩子和他一起睁开眼。那一刻是顺顺当当到来的,没有一点唐突和陌生感,像早闻其名的表兄弟相见。再想一想,发现那孩子早就存在,很多日子都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
  似乎还有一个更久远的年代,那时他住在家里,房间很小,总是没人。窗户上飞舞着无数绿树枝。牛奶开了,雪白的泡沫从小锅的锅盖噗噗冒出,被火苗燎得焦黄。那孩子看见了这些。还有个中午,那孩子独自呆在一大片白菜地里,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另一个中午,那孩子隔着一扇纱门看到阳台上一群没有母鸡看护的黄茸茸小鸡在唧唧我我地啄食。通过那孩子的来历,方枪枪朦胧记起了自己的史前时期。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忘记了。更多暖昧、有情节的场面他无法分辨意义,只留下支离破碎的印象。也许那孩子替他记住了。那孩子在很多方面比他脆弱,局易感情,一点委屈受不得。
  这使方枪枪有些为他担心,不禁喃喃自语:这儿可没人惯你,太娇气了怎么能在保育院过得好。
  那个冬天的下午,方枪枪跨下活动室门外的台阶,那孩子也跟他来到院子里。从暖和的室内一步进入寒风中,他们都感到生殖器一阵紧缩。方枪枪那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开裆打扮,这是有“尿不湿”前我国儿童的传统服饰,公认这是一种可爱的衣着。半裸的孩于们在苍白的冬日阳光下乱哄哄站好队,一对对认准伴儿拉起手。当他们一开步走,冷风立刻像只老流氓的凉手伸进开放的裤裆,贴着腿一寸寸往下摸,一直猥亵到补补袜子那儿。走到那排树林前,一个女孩冻尿了裤子。方枪枪也很紧张,尽其所能夹着两股,估计自己还能坚持三四儿。这时陈北燕指着高处嚷:方枪他爸。
  全班孩子纷纷抬头,四面八方找,接着一迭声喊:看见了。还他哥。
  方枪枪也始起头,只见自家那幢四层红砖楼赫然矗立在一枪射程内,顶层一间阳台上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凭栏远眺。从他现在所站的位置到那高处恰似体育馆台下到30几排座位,人有手指般大,眉眼模糊但体态身段活生生。
  方枪枪先认出自家阳台那几盆花儿,接着认出只露一个脑袋的方超,旁边那个挺出半截儿身子的军人与其是认不如说猜出是自己爸爸。这两个人有说有笑,指点江山,看上去好不高兴。阳光在那上面也显得浓烈,照得红砖墙、红油漆门窗和阳台栏杆处处颜色饱和,人脸也像画了油彩。
  第二圈回来,两个人还在阳台上。他们一点没有发现方枪枪就在眼皮底下随队行进,视线高高越过一排排屋顶、一行行树冠投向围墙另一边的海军大院。有一次方爸爸举起手,方枪枪以为他就要向自已招手了,可那手臂一下伸直,指向远方。
  半个班的小朋友一路的话题就是问方枪枪:你爸怎么没接你回家?怎么光接你哥?
  尤其是几个女孩子简直是包围住方枪枪,歪着头,倒着走,七嘴八舌鸟一样叫个不停,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
  方枪枪绷了半天,还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我懂事,我好孩子不哭。今天小礼拜规定不能接孩子的。我哥在家是因为他出麻疹了。我出麻疹也能在家。他们其实看见我了,怕老师说才装没看见。家有什么好呀,谁没家呀。保育院有果酱包家有吗?
  又走了几步,我还是哭了。
  女孩们立刻争相报告:方枪他哭了。
  李阿姨回头看了一眼,一看就还没从自己的梦里醒呢。
  她低头继续走路,孩子们也跟着继续茫然前行。
  我边走边哭,两只手都被热心的女孩子紧紧搂着,拉扯着,一脸鼻涕眼泪没手擦,结了嘎巴,整只脸蛋紧绷绷的,方枪枪他知道我十分生气。他管不了自己的情绪,很怕我一时冲动干出什么,用很大毅力拖着双腿跟着队伍。
  我可怜这孩子这么小还要自我约束,要不是怕他受罚,我定会拔腿往家跑。天色暗下来,保育院每个房间都开了灯,像一艘停在岸边的巨型客轮。散步回来的孩子挤在几个水池子前洗手,然后举着一双双湿淋淋的小手让李阿姨检查像一队投降的小人国士兵经过打败他们的巨无霸。他们在小桌拼凑的长餐桌两边就座,等着自己的晚餐。李阿姨再三呵斥、禁止,他们仍把钢勺儿搪瓷碗敲得叮当作响。有些缺乏自制力的孩子下巴挂着闪亮的口水连胸前的围嘴也湿了一大片。方枪枪在雪亮的灯光下吃完了他的晚饭。那是掺有碎苹果盯胡萝卜丁和很少一点鸡蛋的炒米饭,周末特餐。
  他很重视吃饭,再不愉快的时候吃的东西一端上来立刻全身心投入,浑然忘我。这是他那代孩子的优长。
  睡前全体解手,方枪枪没尿。李阿姨还是命令他在小便池台儿上站了半天,眼看着滴下几滴才作罢。
  进了寝室,最后一项睡前准备是洗屁股。李阿姨先端来一盆凉水泡着一块毛巾,然后把一暖瓶开水倒进去,不时用手搅和试着水温。她觉得合适了,搓几把毛巾,接着招呼坐在各人床上的孩子逐一过去受洗。那只盆灌了很多开水热气袅袅,李阿姨大蹲在盆后像个卖金鱼的。一个个提着裤子的孩子男女老少走到盆前,大叉腿一蹲,把屁股撅给她,由她从后面连汤带水囫囵一擦。人多水少,经常洗到一半水就凉了也少了若许,李阿姨就往里添开水。这情形怎么说也有些淫秽。尚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的孩子,虽说日夜混居,共用厕所,两性之间互无保留,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向洗屁股盆时仍一个个面有羞色。说是去讲卫生。感觉上是去给人糟蹋。我想方枪枪每在李阿姨面前,总有莫名恐惧,自惭形秽,怕是与这每晚的浣臀仪式有关。那差不多和哺乳动物表示臣服的雌伏姿势一模一样。
  方枪枪洗时正赶上新添了热水,李阿姨也没测温度,肛门被烫了一下,回到床上蒙在被窝里哭了一会儿,再探出脑袋寝室灯已经全熄了。月光把室内照得如同罩下一顶大蚊账。冬天的星空像冰块一样明朗,躺在床上形同露营。孩子们都被这月光和星空撩拔得难以入睡,满室钢丝床的吱呀声、伸展关节的噼啪声和孩子嘴巴发出的唉乃声。有孩子甚至爬起来看月亮,黑暗里传来李阿姨的低沉断喝。虽看不见她人,但这声音仍挟带着她全部权力和威风。方枪枪伸出一个指头捅陈北燕脸,陈北燕闭眼用仅有的小牙咬住方枪枪的指头,方枪枪疼得一缩,陈北燕张口咬,他就躲,逗得陈北燕口水流在枕头上。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陈北燕睡着了,方枪枪怎么捅也没反应。方枪枪打了一个哈欠,翻身合掌垫着脸蛋静静地看月亮。他还不想睡,想出去玩。他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打,极力睁着眼睛。他看见自己从床上下来,鞋也不穿就往外走。他觉得自己真胆大,也不怕李阿姨骂。他经过一个个熟睡的小朋友床边,看见巨蟒般躺在自己床上的李阿姨眼睛还闪着光。他在李阿姨床前蹲了一会儿,确信她睡着了,才又站起身走。边走边想:明天一定告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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