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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森林-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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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附张卡片写上:柳苇庭小姐收。钱我会再跟你们算。“
  我放下左手,看了看表后,说:“只要有钱,不用一分钟就搞定了。”
  她听出我话中的刺,脸色一沉,说:
  “或许你觉得我肤浅,但对收到这么多朵玫瑰的我而言,我很开心,
  也觉得他很用心,这就够了。“
  “如果有个人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张九公分长、
  四公分宽的红色卡片,并在卡片写上:玫瑰花。你觉得他用心吗?“
  “嗯。”她点点头,“这样当然很用心,而且也很浪漫。”
  “与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相比呢?”
  “这不能相提并论。不过若是我收到那些卡片,会多了份感动。”
  “是吗?”我说,“你确定?”
  “我确定。不过这个人一定不是你,你从来就不浪漫,一向都是。”
  她说“一向都是”时,甚至加强了语气。
  “是因为我是选孔雀的人吗?”
  她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我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到机车旁,拿出那个袋子,再跑回她身旁。
  打开袋子,右手伸进去抓了一大把,然后洒向天空。
  一张张红色小卡片在空中慢慢飘落,苇庭的眼神显得很惊讶。
  “这里总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我花了一个星期完成,本来打算在
  三年前的情人节送你的。“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抓卡片,洒向天空,
  “我买不起九千朵玫瑰,只好用红色卡片代替,我知道这样很天真,
  甚至是愚蠢,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用心。“
  我越说越急,越抓越多,越洒越快,隔在我和她之间已是一团红影。
  苇庭始终站着不动,大约有十几张卡片安稳地落在她的头发和身上。
  有时从空中、有时从地下、有时从头发、有时从身上,
  她或拿或抓或捡了一张又一张卡片,一次又一次看着上面的字。
  然后她看着我,我发觉她的眼里有泪光,于是我停止所有的动作。
  当空中飞舞的最后一张卡片落地后,她终于泪如雨下。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里,大概还剩下几十张卡片。
  双手抓起最后这些卡片,背对着她,转身面对即将沉没的夕阳。
  仰起头,张开双臂,用力洒向天空。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30
  夕阳下山后,我立刻载苇庭赶她七点的饭局。
  一路上我们完全没交谈。
  上车前她眼角还挂着泪;到达餐厅时眼睛虽微红,但不再有泪光。
  看了看表,才六点半,但我觉得气氛沉重得让我一分钟也待不住。
  我说了声保重,她回了声你也是。
  没有不舍、惆怅、缱绻或其它足以令人觉得荡气回肠的告别语言。
  顶多只有挥挥手吧,我想。
  回到家时也还不到七点,荣安仍然躺在床上,看到我时又吓了一跳。
  “一起吃饭吧。”我说。
  “我还是不要当电灯泡好了。”他说。
  “没有电灯泡,就只有我跟你。”我说。
  他微微一楞,便起身跟我出去吃饭。
  吃完饭,荣安找借口待在楼上的房间,我一个人在楼下看电视。
  右手拿着遥控器,频道先递增到Maximum,再递减到Minimum。
  然后周而复始。
  直到眼睛有些睁不开,才关掉电视,走出房间来到院子。
  楼上房间的灯熄了,荣安应该睡了吧。
  我只犹豫三秒钟,便跨上机车,往Yum的方向疾驶。
  小云看到我一个人走进来,不发一语直接坐在吧台左侧角落。
  “荣安又出事了吗?”她走近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啊。”我说,“他只是在睡觉而已。”
  “哦。”小云应了声,表情有些古怪。
  我心下恍然。
  因为我总是和荣安来这里,除了荣安住院时以外,但也只有那么一次。
  所以小云看我这次又独自一人,才会认为荣安可能又出状况。
  “我要跟荣安说你诅咒他出事。”
  “你别想再敲诈我。”她笑了笑,“还是喝咖啡吗?”
  我摇摇头,然后说:“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麻省理工学院索拉波的研究吗?”
  “当然记得。”她说,“他的结论是:当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碰在一起,
  结果发现彼此有共同认识的朋友,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如果曾经熟识后来却变陌生的两个人,不小心重逢的机率是多少?”
  “我不知道。”她想了一下,“不过这机率应该也是比想象中要高。”
  “我想也是。”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今天碰到你学姐柳苇庭了。”
  小云吓了一跳,不仅没接腔,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我要一杯GinTonic。”我说。
  “好。”她说。
  小云调好一杯GinTonic放在我面前,笑了笑后便退开了。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听见有人说:“GinTonic是寂寞的人喝的酒。”
  我转过头,又看到那位点Martini的男子。
  “是啊。”我说。
  他牵动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可惜有些僵硬。
  他嘴角附近的肌肉好像生锈的铁门,一旦拉动彷佛可以听到轧轧声。
  在Pub的吧台边,一位陌生的男子先跟你说话的机率是多少?
  如果我是女的,机率一定很高。
  但我是男的,所以机率应该很小吧。
  我低头默默喝着酒,Martini先生(姑且这么叫他)也不再跟我说话。
  本来以为胡思乱想一些机率的问题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机率跟统计有关,统计又跟苇庭有关,所以我还是避不了。
  试着让脑袋放空,但脑袋却越放越重,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叹了一口气后,店内音响传来的钢琴旋律嘎然而止。
  我缓缓抬起头,小云已站在我面前。
  再环顾四周,店里的客人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
  “想听新鲜的钢琴声吗?”她说。
  “新鲜的钢琴声?”我很疑惑。
  小云走出吧台,到角落的钢琴边,背对着我坐了下来,掀开琴盖。
  试弹了几个音后,便开始弹奏一首曲子。
  旋律很轻柔,软软凉凉的,有点像正在吃麻糬冰淇淋的感觉。
  一曲弹完后,她刚转头看着我,我立刻说:“encore。”
  她笑了笑,点点头,又转过头去。
  我又吃了另一个麻糬冰淇淋。
  “我弹得如何?”
  最后一个音还在空气中游荡,她的手指尚未离开琴键,便问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不懂钢琴,只觉得很好听。”
  “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放下琴盖。
  31
  “你真是令人猜不透。”我说,“没想到你钢琴弹得这么好。”
  “兴趣而已,从小就喜欢弹。”她说,“不过很久没弹了。”
  “虽然很久没弹,但你不看谱还是可以弹得很好,真不简单。”
  她笑了笑,然后说:“我曾想过,如果有天我失去记忆,我应该会忘了
  所有的人和经历过的事,但我一定还会弹钢琴。“
  “是吗?”
  “嗯。因为钢琴不是存在于记忆,而是存在于灵魂和血液。”
  她走进吧台内,边磨咖啡豆边说:“别喝酒了,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点点头说谢谢。
  “研究所毕业后,我做过本行的工作,前后共三个。”
  她突然开这话题让我觉得错愕,但我仍然问:“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第一个老板很器重我,但同事看我学历高又是女生,便不能容我。”
  “会这样吗?”我说。
  “南部的人重男轻女的观念很重,就像我的第二个老板,他始终觉得
  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嘛?我受不了这种歧视,没多久便辞职了。“
  “那第三个工作呢?”
  “第三个老板常升我的职,最后叫我做他的特别助理。后来他暗示:
  只要我当他的小老婆,就不用辛苦工作,要什么有什么。“
  “这太过份了。”
  “我想通了,不管再怎样努力工作,别人也会认为我是靠美貌攀升。”
  她把刚煮好的咖啡端到我面前,笑着说:“咖啡好了,请用。”
  “调酒是我的兴趣……”
  “你兴趣还真多。”
  “我是选马的人,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她笑着说,“既然工作做得
  不开心,而我又喜欢自由自在不想看人脸色,干脆就开了这家店。“
  “开店得看客人的脸色吧。”
  “我连老板都不甩,”她笑得很开心,“又怎么会在乎客人呢?”
  我点点头,笑了笑。
  “这家店我想营业就营业、要休息就休息,还满自在的。”她说,
  “如果哪天累了或腻了,干脆歇业或关门,好好去玩一阵子再说。”
  “调酒师不好当吧?”我说。
  “叫酒保比较亲切。”她笑了笑,“我的专业技术还不太行,不过我
  很会跟客人聊天打屁哦。“
  “如果客人点了你不会调的酒,那该怎么办?”
  “其实常被点到的鸡尾酒大概只有二十种,而我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
  鸡尾酒有四十种,所以还可以应付。“她说,”万一碰到白目的客人
  偏要点稀奇古怪的酒,我就只好搬出法宝了。“
  “什么法宝?”
  小云把食指贴住嘴唇比出嘘的手势,然后眨了眨眼,弯下身去。
  没多久又起身,把一本书放在吧台上,书名叫:BartenderHandbook。
  “这里面有几百种鸡尾酒酒谱。”她小声说。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算你行。”
  “每次偷翻这本书时,都会让我觉得回到学生时代哦。”她说。
  “怎么说?”我问。
  “就像考试时偷看藏在抽屉里的书呀。”
  说完后,她呵呵大笑。我被她感染,也笑了起来。
  我笑了许久,竟然觉得嘴巴有些酸,收起笑容,喝了口咖啡后,说: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哪些?”
  “存在于灵魂的钢琴、差点成小老婆的工作、偷偷作弊的酒保等等。”
  “想转移你的注意力呀。”她说,“我成功了吗?”
  “很成功。”我说,“谢谢你。”
  她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便开始收拾吧台。
  我想我该走了,起身结帐时,她却说:“有人帮你付了。”
  “是谁?”我非常惊讶,“难道是Martini先生?”
  “Martini先生?”她楞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这样称呼他不错,
  我也只知道他老是点Martini,其它一概不知。“
  “他为什么要请我?”
  “不知道。”她耸耸肩,“只知道你真幸运,酒钱有人帮你付,而我也
  请你喝咖啡。“
  “可是我现在饿了。”我笑着说,“如果还有人请吃饭就更幸运了。”
  门口突然传来声响,荣安竟然推门进来!
  他走进来时,拐杖还被快阖上的门绊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跳,“还有,你怎么来的?”
  “搭出租车来的。”他把拐杖靠在吧台边,找了位子坐下后,说:
  “我看你这么晚还没回家,以为你在这里喝醉了,所以来接你。”
  小云看了看我,露出诡异的笑,彷佛在说:你还嫌不够幸运?
  我也笑了笑,心头暖暖的。
  “我还包了个羊肉炒饭,你要吃吗?”荣安说。
  我又吓了一跳,小云似乎也吓了一跳。
  荣安搔了搔头,吶吶地说:“我想你这时候大概会想吃羊肉吧。”
  我果然是一只幸运的孔雀。
  32
  天气开始转凉了。
  荣安的脚好了,又开始蹦蹦跳跳、莽莽撞撞,令人怀疑曾经受过伤。
  在常去的Yum里,偶尔会见到Martini先生。
  而我跟苇庭大概就这样了,不会再有新鲜的记忆产生;
  除非那个索拉波又算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机率。
  我已经四年级了,也该认真准备毕业论文,我可不想念太久。
  于是待在学校的时间变长了,坐在电视机前的时间缩短了。
  但我和荣安还是常一起吃晚餐,偶尔他也会带宵夜到研究室找我。
  有次我和他到家里附近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一进门服务生便说:
  “请问你们有订位吗?”
  “没有。”我说。
  “这样啊……”服务生露出犹豫为难的表情,说:“请在这稍等。”
  然后他便往里面走进去。
  我和荣安低声交谈着没想到这家餐厅生意这么好的话题。
  过了一会,服务生走出来对我们说:“请跟我来。”
  我们跟在他身后前进,发现整座餐厅空荡荡的,还有近20张空桌。
  正确地说,除了某桌有三个女客人外,只有我和荣安两个客人。
  “明明就没什么人,干嘛还要问我们有没有订位?”荣安说,
  “生意不好又不是多丢脸的事。”
  “这老板一定是个选老虎的人。”我笑着说。
  “没错。”荣安也笑着说,“只有选老虎的人才会这么死要面子。”
  “是啊。”
  说完后心头一紧,因为我突然想起刘玮亭。
  刘玮亭毕竟跟苇庭不一样,关于苇庭,我虽然会不舍、难过、遗憾,
  却谈不上愧疚。
  可是我想起刘玮亭时总伴随着愧疚感,这些年一直如此,
  而且愧疚感并未随时间的增加而变淡。
  当一个人的自尊受伤后,需要多久才会复原?
  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如果这个人又刚好是选老虎的人呢?
  这顿饭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跟荣安说话也提不起劲。
  荣安没追问。
  或许他会以为我大概是突然想起苇庭以致心情陷入莫名其妙的谷底。
  我也不想多做说明。
  吃完饭后,我到研究室去,有个程序要搞定。
  11点一刻,荣安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空?
  “干嘛?”我说。
  “带你去个地方玩玩,散散心。”他说得神秘兮兮,“不是Yum喔。”
  “我在改程序,需要专心,而不是散心。”我说。
  荣安又说了一堆只要一下下、明天再改不会死之类的话。
  我懒得跟他缠,便答应了。
  20分钟后,荣安和一个叫金吉麦的学弟已经在校门口等我。
  金吉麦学弟小我一届,其实他不姓金、也不叫吉麦,金吉麦只是绰号。
  他曾在系上举办过乒乓球赛,并命名为:金吉麦杯。
  因为“金吉麦”实在很难听,大家便让他恶有恶报,开始叫他金吉麦。
  我与苇庭对打的那次系际杯乒乓球赛,金吉麦也有参加。
  金吉麦很亲切地跟我说声:学长好,然后请我上车。
  原来是他开车载了荣安过来。
  在车上我们三人聊了一会,我才知道他现在和荣安在同一个工地上班。
  “学长。”金吉麦对我说,“带了很多张一百块的钞票了吗?”
  “什么?”我一头雾水。
  “我这里有。”荣安抢着说,“先给你五张,不够再说。”
  说完后荣安数了五张百元钞票给我。
  “到了。”金吉麦说。
  下了车后,我发现方圆五十公尺内,没有任何招牌的灯是亮的。
  这也难怪,毕竟现在的时间大概是11点50,算很晚了。
  我们三人排成一横线向前走,金吉麦最靠近店家,我最靠近马路。
  只走了十多步,金吉麦便说:“学长,在这里。”
  我停下脚步,看见他左转上了楼梯,荣安则在楼梯口停着。
  往回走了两步,也跟着上楼梯,荣安走在最后面。
  楼梯只有两人宽,约30个台阶,被左右两面墙夹成一条狭长的甬道。
  浓黄色的灯光打亮了左面的墙,墙上满是涂鸦式的喷漆图案。
  说是涂鸦却不太像,整体感觉似乎还是经过构图。
  爬到第13阶时,发现墙上写了四个人头大小的黑色的字:中国娃娃。
  还用类似星星的锐角将这四个字围住,以凸显视觉效果。
  正怀疑中国娃娃是否是店名时,隐约听到细碎的音乐声。
  33
  我抬头往上看,金吉麦正准备推开店门,门上画了一个金发美女,
  鲜红的嘴唇特别显眼,神情和姿态像是抛出一个飞吻。
  门才刚推开,一股强大的音乐声浪突然窜出,令人猝不及防。
  我被这股音乐声浪中的鼓声节奏震得心跳瞬间加速,几乎站不稳。
  荣安在后扶住我,说:“进去吧。”
  里面很暗,除了一处圆形的小舞台以外。
  舞台的直径约两公尺,离地20公分高,一个女子正忘情地摆动肢体。
  舞台上方吊着一颗球状且不断旋转滚动的七彩霓虹灯,
  映得女子身上像夕阳照射的平静湖面,闪闪发亮、波光粼粼。
  我们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摸索前进,听不见彼此的低语。
  终于在一张小圆桌旁的沙发坐下后,我才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四周散落十来张大小不等的桌子,形状有方也有圆,排列也不规则。
  但桌旁配的一定是沙发,单人、双人、多人的都有。
  就以我们这桌而言,我坐单人沙发,荣安和金吉麦合坐双人沙发。
  我们三人呈反L字形坐着,荣安靠近我,金吉麦在我右前方。
  音乐暂歇,女子甩了甩发,露出妩媚的笑。
  有几个人拍手但掌声并不响亮,混杂在其中的几声口哨便格外刺耳。
  10秒后,音乐又再响起,女子重新舞动。
  荣安推了推我肩膀,然后靠近我说:“先点饮料吧。”
  我一看Menu便吓了一跳,连最便宜的泡沫红茶竟然也要180块。
  “这里的泡沫红茶会唱歌吗?”我说。
  “不会。”
  我循声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正盯着我。
  她的头发不长也不短,刘海像珠帘垂在额前,却遮不住冰冷的眼神。
  在意识到她为什么站在我身旁之前,只觉得她的脸蛋、头发、身材、
  衣服等都充满柔软的味道,可是身体表面却像裹了厚厚的一层静电。
  若不小心接触这保护层,便会在毫无防备下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刺痛,
  甚至发出哔剥的爆裂声。
  “你到底要点什么?”她说。
  我终于知道她只是服务生,而且刚刚那句“不会”也是出自她口中,
  不禁觉得尴尬,赶紧说:“泡沫红茶。”
  说完后下意识搓揉双手,缓解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金吉麦看了看表后,笑着说:“这个时间刚好。”
  我也看了看表,刚过12点,正想开口问金吉麦时,音乐又停了。
  这次突然响起如雷的掌声,口哨声更是此起彼落,
  而且每个口哨都是又尖又响又长,似乎可以刺穿屋顶。
  跳舞的女子在掌声和口哨声中走下舞台,来到离舞台最近的桌子旁。
  音乐重新响起,不知道从哪里竟然又走出来三个女子,不,是四个。
  因为有一个站上舞台,开始扭动腰臀;其余三个则分别走近三张桌子。
  先前的舞者离我最近,我看见她背朝我,正跨坐在一位男子腿上,
  随着音乐扭动腰、摆弄头发,背部露出一大片白皙。
  而另三个走近桌旁的女子,也各自选择一位男子,极尽挑逗似的舞着。
  这四个女子的舞姿各异,但都适当保持与男子的肌肤接触。
  或跨坐腿上;或勾住脖子;或搭上肩膀;或贴着额头。
  而她们在初冬午夜时的穿著,都会让人联想到盛夏的海滩。
  我感觉脸红耳热、血脉贲张。
  荣安只是傻笑着,金吉麦则笑得很开心。
  我彷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中没有语言和歌声,
  只有喧闹的音乐、扭动的身影、诡异的笑容和剧烈的心跳。
  34
  有个黄衣女子往这里走来,将一个很大的透明酒杯放在桌上。
  杯子的直径起码有30公分,倒满两瓶酒大概不成问题。
  不过杯子里没有酒,只有七八张红色钞票躺在杯底。
  我略抬起头看着她,她说:“要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转头看了看金吉麦,只见他猛点头。
  黄衣女子笑了笑,开始在我面前舞动起来。
  她将双手放在我头上,随着节拍反复搓揉我头发、耳垂和后颈。
  彷佛化身为听见印度人吹出笛声的眼镜蛇,她的腰像流水蜿蜒而下,
  也像藤蔓盘旋而上。上上下下,往返数次。
  然后她停了下来,双手搭在我肩膀,身体前倾,跨坐在我腿上。
  从她舞动开始,我的肌肉一直是紧绷着,根本无法放松。
  当她跨坐在我腿上时,我吃了一惊,双手缩在背后做出稍息动作。
  后来她甚至勾住我脖子,我的鼻尖几乎要贴着她扬起的下巴,
  而我的眼前正好是她艳红的双唇。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杂少女汗水的气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我的视线偷偷往上移,看见她眼睛朝上,额头渗出几滴汗水。
  大约是20岁的女孩啊,也许还更小,一脸的浓妆显得极不相称。
  我偷瞄她几次,她的视线总是朝上,因此我们的视线始终无法相对。
  这样也好,如果视线一旦相对,我大概连勉强微笑都做不到。
  只好试着胡思乱想去耗掉这一段男下女上的尴尬时光。
  我突然联想到,她好像是溺水的人,而我是直挺挺插入水里的长木。
  她双手勾住我并上下前后舞动的样子,
  像不像溺水的人抱住木头而载浮载沉?
  “谢谢。”
  她停止动作,离开我的腿,直起身时淡淡说了一句。
  “喔?”思绪还停留在我是木头的迷梦中,便顺口说:“不客气。”
  “什么不客气!”金吉麦有些哭笑不得,不断对我挤眉弄眼。
  荣安拉了拉我衣袖,在我耳边说:“给一百块小费啦!”
  我恍然大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钞票,放进她带来的大酒杯中。
  她没再说话,逆时针绕着圆桌走了半个圆,到金吉麦面前。
  我有脱离险境的感觉,略事喘息后,转头跟荣安聊天。
  聊了一会后,我才知道这家店每晚12点过后,便有这种热舞。
  因为坚持着12点过后的规矩,再加上没有明显的违法情事,
  因此辖区警察也不会来找麻烦。
  “一百块小费是基本,但你若高兴,多给也行。”荣安说。
  我瞥见金吉麦轻松靠躺在沙发上,右手还轻抚那黄衣女子的背。
  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将饮料端来,她对周遭一切似乎不以为意,
  即使黄衣女子正坐在金吉麦腿上热情舞动着。
  反倒我觉得有些羞愧,不敢正眼看她。
  她把饮料一一摆好后,便转身走人。
  喝了一口泡沫红茶,味道很普通,跟一杯卖10元的泡沫红茶没啥差别。
  “赏你一百块大洋。”
  金吉麦将一百块钞票放进大酒杯,并笑着跟黄衣女子挥挥手。
  “学长,放轻松啦。”黄衣女子走后,金吉麦笑着说:“这里不算是
  色情场所,你不会被抓进警察局的。“
  然后他说真正的色情场所,一般人消费不起却又心存好奇,
  所以这里刚好提供给生活在光明里的人一个接近黑暗的机会。
  “如果你不要这种特别服务,说”不“就行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才稍微安心。
  看了看四周,有几桌的客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甚至还有女生。
  他们还满悠闲自在的,似乎只是单纯喜欢这种热闹、新鲜与刺激。
  “嗨,你好。”一个红衣女子走近我,带着微笑。
  “不。”我说,并摇摇头。
  “好嘛。”她昵声撒娇,“没关系啦。”
  “这……”我不知所措,眼神转向金吉麦求援。
  没想到金吉麦反而笑着说:“我学长会害羞,你要温柔一点。”
  女子嫣然一笑,放下一大一小两个杯子在桌上,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
  “别紧张哦。”
  不紧张才怪。
  她不像先前的黄衣女子视线总是向上,她跳舞时始终直视着我。
  如果我稍微偏过头,她的双手会捧着我脸颊,将我扳正朝着她。
  还好她并没有跨坐在我腿上,我还不至于太紧张。
  视线偷偷游移,瞥见桌上的一大一小两个杯子。
  大杯子的杯底躺了十多张钞票,其中竟然还有几张五百块的钞票;
  小杯子是普通的茶杯,装满了四四方方的冰块。
  她突然停下来,从小杯子里拿出一个冰块,含在口中。
  然后她跨坐在我腿上,双手轻放在我肩上,脸慢慢贴近我。
  被火红嘴唇含着的白色冰块,滑过我右耳、右耳垂、右脸颊后往下,
  绕着脖子的弧度,经过喉结的高突,往上滑过左脸颊、左耳垂、左耳。
  沿路上,我不仅感受到冰块的冷,更感受到她鼻中呼出的热。
  而她嘴里更不时含糊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这就是她为什么会拿到五百块小费的必杀技吗?
  或许她认为这是种挑逗,但对我而言却是折磨。
  我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35
  她终于离开我腿上,将口中的冰块吐在桌上,其实也只剩小冰角而已。
  我不等她开口,立刻掏出一百块钞票放进大杯子里。
  她说声谢谢,低头又将桌上的小冰角含进口中,然后拉开我衣服领口,
  将冰角吐进衣服内。
  我吓了一跳,突然觉得腹部一阵冰凉,赶紧拉扯衣服抖出那块小冰角。
  她咯咯笑着,视线转向荣安。
  “不。我怕冷。”荣安迅速站起身,“我要去上厕所。”
  说完一溜烟跑掉。
  “来这里吧。”金吉麦说,“让我的热情融化你的冰块。”
  红衣女子笑吟吟地点点头,走向金吉麦。
  我整理好衣服,越来越觉得这地方真的不适合我,开始如坐针毡。
  环顾四周,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乐在其中;
  除了站在吧台旁那个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
  我不禁多看她两眼,发觉她只是斜靠在吧台,视线虽偶尔会四处游移,
  但没有任何的人、事、物可以吸引住她的目光超过0。1秒。
  震耳的音乐、舞动的女子,使这个空间的温度升高、空气也快速流动。
  所有人都在动,即使只是单纯听音乐的人,手指也会跟着打节拍;
  只有她,始终是冰冷的存在,一副天蹋下来也与她无关的样子。
  她就像乌鸦头上的白发一样突兀。
  荣安从厕所回来了,我埋怨他不讲义气,竟然独自溜走。
  “没办法。”他说,“我不喜欢女孩子坐在我腿上动来动去。”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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