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檞寄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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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当我提议去看“辛德勒的名单”时,她马上拍手叫好。
  看完电影后,她还不断跟我讨论剧情和演员,很兴奋的样子。
  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已经完成约明菁看电影的任务,然后呢?
  “过儿,我们去文化中心逛逛好吗?”
  “啊?”
  “你有事吗?”
  “没有。”
  “那还'啊'什么,走吧。”
  问题又轻易地解决。
  文化中心有画展,水彩画和油画。
  我陪明菁随性地看,偶尔她会跟我谈谈某幅画怎样怎样。
  “过儿,你猜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明菁用手盖住了写上画名的卡片,转过头问我。
  画中有一个年轻的裸女,身旁趴了只老虎,老虎双眼圆睁,神态凶猛。
  女孩的及腰长发遮住右脸,神色自若,还用手抚摸着老虎的头。
  “不知死活?”我猜了一下画名。
  明菁笑着摇了摇头。
  “与虎共枕?”
  “再猜。”
  “爱上老虎不是我的错?”
  “再猜。”
  “少女不知虎危险,犹摸虎头半遮面。”
  “过儿!你老喜欢胡思乱想。”
  明菁将手移开,我看了看卡片,原来画名就只叫“美人与虎”。
  “过儿,许多东西其实都很单纯,只是你总是将它想得很复杂。”
  “画名如果叫'不知死活'也很单纯啊。”
  “这表示你认为老虎很凶猛,女孩不该抚摸。可见思想还是转了个弯。”
  “那她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人家身材好不行吗?一定需要复杂的理由吗?”
  明菁双手轻抓着腰际,很顽皮地笑着,然后说:
  “就像我现在饿了,你大概也饿了,所以我们应该很单纯地去吃晚饭。”
  “单纯?”
  “当然是单纯。吃饭怎么会复杂呢?”
  我们又到中午那家餐馆吃饭,因为明菁的提议。
  “过儿。回去记得告诉李柏森,这样才真正叫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
  “你这样好酷喔。”
  “这叫单纯。单纯地想改写你们的纪录而已。”
  “为什么你还是想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呢?”
  “还是单纯呀。既然是单纯,就要单纯到底。”
  “那你要不要也点跟中午一样的菜?”
  “这就不叫单纯,而是固执了。”明菁笑得很开心。
  也许是因为受到明菁的影响,所以后来我跟明菁在一起的任何场合,我就会联想到单纯。
  单纯到不需要去想我是男生而她是女生的尴尬问题。
  虽然我知道后来我们之间并不单纯,但我总是刻意地维持单纯的想法。
  明菁,你对我的付出,一直是单纯的。
  即使我觉得这种单纯,近乎固执。
  很多东西我总是记不起,但也有很多东西却怎么也无法忘记。
  就像那晚跟明菁一起吃饭,我记得明菁说了很多事,我也说了很多。
  但内容是什么,我却记不清楚。
  随着明菁发笑时的掩口动作,或是用于强调语气的手势,
  她右手上的银色手链,不断在我眼前晃动。
  我常在难以入眠的夜里,梦到这道银色闪电。
  我和明菁似乎只想单纯地说很多事,也单纯地想听对方说很多事而已。
  单纯到忘了胜九舍关门的时间。
  “啊!”明菁看了一下手表,发出惊呼,“惨了!”
  “没错。快闪”我也看了表,离胜九关门,只剩下五分钟。
  匆匆结了账,我跨上机车,明菁跳上后座,轻拍一下我右肩:
  “快!”
  “姑姑,你忘了说个'请'字喔。”
  “过儿!”明菁非常焦急,又拍了一下我右肩,“别闹了。”
  “不然说声'谢谢'也行。”
  “过儿!”明菁拍了第三下,力道很重。
  我笑了笑,加足马力,三分钟内,飙到胜九门口。
  “等一等!”在丧钟敲完时,明菁侧身闪进快关上的铁门。
  “呼……”明菁一面喘气,双手抓住铁门栏杆,挤了个笑容,“好险。”
  “你现在可以说声'谢谢'了吧?”
  “你还说”明菁瞪了我一眼,“刚刚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只是好奇地想知道,如果你赶不上宿舍关门的时间会如何。”
  “会很惨呀!笨。”
  等到明菁的呼吸调匀,我跟她挥挥手,“晚安了。”
  “过儿,你肩膀会痛吗?”
  “肩膀还好,不过你一直没对我说谢谢,我心很痛。”
  “过儿,谢谢你陪我一天。我今天很快乐。”
  “我是开玩笑的。你一定累坏了,今晚早点睡吧。”
  “嗯。”
  我转身离去,走了两步。
  “过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
  “你回去时骑车慢一点,你刚刚骑好快,我很担心。”
  我点点头。然后再度转身准备离去。
  “过儿。”
  我又把头转回来看着明菁。
  “我说我今天很快乐,是说真的,不是客套话。”
  “我知道了。”我笑了笑,又点点头。第三度转身离去。
  “过儿。”
  “姑姑。你把话一次说完吧。我转来转去,头会扭到。”
  “没什么事啦。”明菁似乎很不好意思,“只是要你也早点睡而已。”
  “嗯。”我索性走到铁门前,跟明菁隔着铁门互望。
  只是单纯地互望,什么话也没说。
  明菁的眼神很美,尤其在昏暗的灯光中,更添一些韵味。
  突然想到以前总是跟柏森来这里看戏,没想到我现在却成了男主角。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笑了笑。
  “过儿,你笑什么?”
  “没事。只是觉得这样罚站很好玩。你先上楼吧,我等你走后再走。”
  “好吧。”明菁松开握住栏杆的手,然后将手放入外套的口袋。
  “别再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了,那是坏习惯。”
  “好。”明菁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我走了哦。”
  明菁走了几步,回过头:
  “过儿。我答应跟你看电影,你难道不该说声谢谢?。”
  “谢谢……谢谢……谢谢……我很慷慨,免费奉送两声谢谢。”
  “过儿,正经点。”明菁的表情有点认真。
  “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一次跟男孩子看电影。”
  明菁挥挥手,“晚安。”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时,明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墙角。
  明菁,有很多话我总是来不及说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所以你一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约女孩子看电影。
  我欠你的,不只是一声由衷的谢谢。
  还有很多句对不起。
  相信我,我被这道菜感动了
  经过那次耶诞夜聚会以后,明菁和孙樱便常来我们那里。
  尤其是晚上八点左右,她们会来陪秀枝学姐看电视。
  我和柏森总喜欢边看电视剧,边骂编剧低能和变态。
  难怪人家都说电视台方圆十里之内,绝对找不到半只狗。
  因为狗都被宰杀光了,狗血用来洒进电视剧里。
  有时她们受不了我们在电视旁边吐血,还会喧宾夺主,赶我们进房间。
  如果她们待到很晚,我们会一起出去吃宵夜,再送她们回宿舍。
  有次她们六点不到就跑来,还带了一堆东西。
  原来秀枝学姐约她们来下厨。
  看她们兴奋的样子,我就知道今天的晚餐会很惨。
  我妈曾告诉我,在厨房煮饭很辛苦,所以不会有人在厨房里面带笑容。
  只有两种人例外,一种是第一次煮饭;
  另一种则是因为脸被油烟熏成扭曲,以致看起来像是面带笑容。
  我猜她们是前者。
  她们三人弄了半天,弄出了一桌菜。
  我看了看餐桌上摆的七道菜,很纳闷那些是什么东西。
  我只知道,绿色的是菜,黄色的是鱼,红色的是肉,白色的是汤。
  那,黑色的呢?
  我们六个人围成一桌吃饭。
  “这道汤真是难……”子尧兄刚开口,柏森马上抢着说:
  “真是难以形容的美味啊”
  秀枝学姐瞪了柏森一眼,“让他说完嘛,我就不信他敢嫌汤不好喝。”
  明菁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微蹙着眉:
  “孙樱,你放盐了吗?”
  “依稀,仿佛,好像,曾经,放过。”孙樱沉思了一下。
  我把汤匙偷偷藏起,今晚决定不喝汤了。
  “过儿,你怎么只吃一道菜呢?”坐我旁边的明菁,转头问我。
  “这小子跟王安石一样,吃饭只吃面前的那道菜。”柏森回答。
  “这样不行的。”明菁把一道黄色的菜,换走我面前那道绿色的菜。
  “过儿,吃吃看。”明菁笑了笑,“这是我煮的哦!”
  这道黄色的菜煮得糊糊的,好像不是用瓦斯煮,而是用盐酸溶解。
  我吃了一口,味道好奇怪,分不出来是什么食物。
  “嗯……这道鱼烧得不错。”黄色的,是鱼吧。
  “啊?”明菁很惊讶,“那是鸡肉呀!”
  “真的吗?你竟然能把平凡的鸡肉煮成带有鲜鱼香味的佳肴,”
  我点点头表示赞许,“不简单,你有天分。你一定是天生的厨师。”
  我瞥了瞥明菁怀疑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
  “相信我,我被这道菜感动了。”
  “过儿,你骗人。”
  “我说真的,不然你问柏森。”我用眼神向柏森求援。
  柏森也吃了一口,“菜虫说得没错,这应该是只吃过鱼的鸡?quot;
  看着明菁失望的眼神,我很不忍心,于是低头猛吃那道黄色的鱼。
  说错了,是黄色的鸡才对。
  “过儿,别吃了。”
  “这么好吃的鸡,怎么可以不吃呢?”
  “真的吗?”
  “如果我说是骗你的,你会打我吗?”
  我和明菁应该是同时想到营火晚会那时的对话,于是相视而笑。
  “真的好吃吗?”明菁似乎很不放心,又问了一次。
  “嗯。菜跟人一样,重点是好吃,而不是外表。”
  我把这道菜吃完,明菁舀了一碗汤,再到厨房加点盐巴,端到我面前。
  吃完饭后,我和明菁到顶楼阳台聊天。
  “过儿,你肚子没问题吧?”
  “我号称铜肠铁胃,没事的。”
  “过儿,对不起。我下次会改进的。”
  “你是第一次下厨,当然不可能完美。更何况确实是满好吃的啊。”
  “嗯。”
  我看明菁有点闷闷不乐,于是我跟她谈起小时候的事。
  我妈睡觉前总会在锅子里面放一点晚餐剩的残汤,然后摆在瓦斯炉上。
  锅盖并不完全盖住锅子,留一些空隙,让蟑螂可以爬进锅。
  隔天早上,进厨房第一件事便是盖上锅盖,扭开瓦斯开关。
  于是就会听到一阵劈啪响,然后传来浓浓的香气,接着我就闻香起舞。
  我妈说留的汤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少的话蟑螂会沾锅;
  太多的话就不会有劈啪的声响,也不会有香气。
  “这就叫'过犹不及'。了解吗?孩子。”我妈的神情很认真。
  另外她也说这招烤蟑螂的绝技,叫做“请君入瓮”。
  我妈都是这样教我成语的,跟孟子和欧阳修的母亲有得拼。
  “烤蟑螂的味道真的很香喔。”
  “呵呵……”明菁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所以炒东西前,可以先放几只蟑螂来'爆香'喔。”
  “过儿,别逗我了。”明菁有点笑岔了气。
  “天气有点凉,我们下去吧。”
  “嗯。”
  “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知道吗?”
  “嗯。”
  后来她们又煮过几次,愈来愈成功。
  因为菜里黑色的地方愈来愈少。
  孙樱不再忘了加盐,秀枝学姐剁排骨时也知道可以改用菜刀,
  而非将排骨往墙上猛砸。
  我也已经可以分清楚明菁煮的东西,是鱼或是鸡。
  不忍心看你的眼神
  日子像偷跑出去玩的小孩,总是无声地溜走。
  明菁身上穿的衣服愈来愈少,露出的皮肤愈来愈多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大三下学期快结束时,秀枝学姐考上成大中文研究所。
  秀枝学姐大宴三日,请我们唱歌吃饭看电影都有。
  令我惊讶的是,子尧兄竟然还送个礼物给秀枝学姐。
  那是一个白色的方形陶盆,约有洗脸盆般大小,里面堆砌着许多石头。
  陶盆上写着:“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乃大爱也”——子尧兄的字迹。
  左侧摆放一块椭圆形乳白色石头,光滑晶亮。子尧兄写上:
  “明镜台内见真我。”
  右侧矗立三块黑色尖石,一大两小,排列成山的形状。上面写着:
  “紫竹林外山水秀。”
  陶盆内侧插上八根细长柱状的石头,颜色深绿,点缀一些紫色。
  那自然是代表紫竹林了。
  最特别的是,在紫竹林内竟有一块神似观世音菩萨手持杨枝的石头。
  我记得子尧兄将这个陶盆小心翼翼地捧给秀枝学姐时,神情很腼腆。
  秀枝学姐很高兴,直呼:“这是一件很美的艺术品呀!”
  我曾问过子尧兄,这件东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涵义?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子尧兄是这样回答我的。
  几年后,子尧兄离开台南时,我才解出谜底。
  升上大四后,我开始认真准备研究所考试,念书的时间变多了。
  明菁和孙樱也是。
  只不过明菁她们习惯去图书馆念书,我和柏森则习惯待在家里。
  子尧兄也想考研究所,于是很少出门,背包内非本科的书籍少多了。
  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六个人会一起吃顿晚饭。
  碰到任何一个人生日时,也会去唱歌。
  对于研究所考试,坦白说,我并没有太多把握。
  而且我总觉得我的考运不好。
  高中联考时差点睡过头,坐出租车到考场时,车子还拋锚。
  大学联考时跑错教室,连座位的椅子都是坏的,害我屁股及地了。
  不能说落地,要说及地。这是老师们千叮万嘱的。
  大一下学期物理期末考时,闹钟没电,就把考试时间睡过去了。
  物理老师看我一副可怜样,让我补考两次,交三份报告,还要我在物理系馆前大喊十遍:“我对不起伽利略、牛顿和法拉弟。”
  最后给我60分,刚好及格的分数。
  每当我想到过去这些不愉快经验,总会让我在念书时笼罩了一层阴影。
  “去他妈的圈圈叉叉鸟儿飞!都给你爸飞去阿里山烤鸟仔巴!”
  有次实在是太烦闷了,不禁脱口骂脏话。
  “过儿!”明菁从我背后叫了一声,我吓一跳。
  我念书时需要大量新鲜的空气,因此房门是不会关的。
  “你……你竟然讲脏话!”
  “你很讶异吗?”
  “过儿!正经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讲脏话的。”
  “你这样我会很生气的。”
  “你怎么可以讲脏话呢?”
  “讲脏话是不对的,你不知道吗?”
  “你……你实在是该骂。我很想骂你,真的很想骂你。”
  明菁愈说愈激动,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姑姑,你别生气。你已经在骂了,而我也知道错了。”
  “你真的知道错了?”
  “嗯。”
  “讲脏话很难听的,人家会看不起你。知道吗”
  “嗯。”
  “下次不可以再犯了哦。”
  “嗯。”
  “一定要改哦。”
  “嗯。”
  “勾勾手指?”
  “好。”
  “过儿,你心情不好吗?”
  “没什么,只是……”
  我把过去考试时发生的事告诉她,顺便埋怨了一下考运。
  “傻瓜。不管你觉得考运多差,现在你还不是顺利地在大学里念书。”
  明菁敲了一下我的头,微笑地说:
  “换个角度想,你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反而是天大的好运呀。”
  明菁伸出右手,顺着大开的房门,指向明亮的客厅:
  “人应该朝着未来的光亮迈进,不要总是背负过去的阴霾”
  明菁找不到坐的地方,只好坐在我的床角,接着说,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怎么可以把自己的粗心怪罪到运气呢?”
  “凡事只问自己是否已尽全力,不该要求老天额外施援手,这样才对。”
  “而且愈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时,运气会更不好。这是一种催眠作用哦。”
  “明白吗?”
  “姑姑,你讲得好有道理,我被你感动了。不介意我鞲鲅劾岚桑”
  “过儿!我说真的。不可以跟我抬杠。”
  “喔。”
  “过儿。别担心,你会考上的。你既用功又聪明,考试难不倒你的。”
  明菁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温柔。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是真的觉得你非常聪明又很优秀呀。”
  “会吗?我觉得我很普通啊。”
  “傻瓜。我以蛟龙视之,你却自比浅物。”
  “啊?”
  “过儿,听我说。”明菁把身子坐直,凝视着我:
  “虽然我并不是很会看人,但在我眼里,你是个很有很有能力的人。”
  “很有”这句,她特别强调两次。
  “我确定的事情并不多,但对你这个人的感觉,我非常确定。”
  明菁的语气放缓,微微一笑:
  “过儿,我一直是这么相信你。你千万不要怀疑哦。”
  明菁的眼神射出光亮,直接穿透我心中的阴影。
  “姑姑,你今天特别健谈喔。”
  “傻瓜。我是关心你呀。”
  “嗯。谢谢你。”
  “过儿。以后心烦时,我们一起到顶楼聊聊天,就会没事的。”
  “嗯。”
  “我们一起加油,然后一起考上研究所。好吗?”
  “好。”
  后来我们常常会到顶楼阳台,未必是因为我心烦,只是一种习惯。
  习惯从明菁那里得到心灵的供养。
  明菁总是不断地鼓励我,灌溉我,毫不吝惜。
  我的翅膀似乎愈来愈强壮,可以高飞,而明菁将会是我翼下之风。
  我渐渐相信,我是一个聪明优秀而且有才能的人。
  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事实。
  如果面对人生道路上的荆棘,需要自信这把利剑的话,
  那这把剑,就是明菁给我的。
  为了彻底纠正我讲脏话的坏习惯,明菁让柏森和子尧兄做间谍。
  这招非常狠,因为我在他们面前,根本不会守口。
  刚开始知道我又讲脏话时,她会温言劝诫,过了几次,她便换了方法。
  “过儿,跟我到顶楼阳台。”
  到了阳台后,她就说:
  “你讲脏话,所以我不跟你讲话。”
  无论我怎么引她说话,她来来去去就是这一句。
  很像琼瑶小说《我是一片云》里,最后终于精神失常的女主角。
  因为那位女主角不管问她什么,她都只会回答:“我是一片云。”
  如果明菁心情不好,连话都会懒得出口,只是用手指敲我的头。
  于是我改掉了说脏话的习惯。
  不是因为害怕明菁手指敲头的疼痛,而是不忍心她那时的眼神。
  我应该好好珍惜
  研究所考试的季节终于来到,那大约是四月中至五月初之间的事。
  通常每间学校考试的时间会不一样,所以考生们得南北奔走。
  考完成大后,接下来是台大。
  子尧兄和孙樱没有报考台大,而柏森的家在台北,前几天已顺便回家。
  所以我和明菁相约,一起坐火车到台北考试。
  我们在考试前一天下午,坐一点半的自强号上台北。
  我先去胜九舍载明菁,然后把机车停在成大光复校区的停车场,
  再一起走路到火车站。
  上了车,刚坐定,明菁突然惊呼:
  “惨了!我忘了带准考证!”
  “啊?是不是放在我机车的座垫下面?”
  明菁点点头,眼里噙着泪水:“我怎么会那么粗心呢?”
  我无暇多想,也顾不得火车已经起动。告诉明菁:
  “我搭下班自强号。你在台北火车站里等我。”
  “过儿!不可以……”明菁很紧张。
  明菁话还没说完,我已离开座位。
  冲到车厢间,默念了一声菩萨保佑,毫不犹豫地跳下火车。
  只看到一条铁灰色的剑,迎面砍来,我反射似的向左闪身。
  那是月台上的钢柱。
  可惜剑势来得太快,我闪避不及,右肩被削中,我应声倒地。
  月台上同时响起惊叫声和口哨声,月台管理员也冲过来。
  我脑中空白十秒钟左右,然后挣扎着起身,试了三次才成功。
  他看我没啥大碍,嘴里念念有辞,大意是年轻人不懂爱惜生命之类的话。
  “大哥,我赶时间。待会再听你教训。”
  我匆忙出了车站,从机车内拿了明菁的准考证,又跑回到车站。
  还得再买一次车票,真是他妈……算了,不能讲脏话。
  我搭两点十三分的自强号,上了车,坐了下来,呼出一口长气。
  右肩却开始觉得酸麻。
  明菁在台北火车站等了我半个多小时,我远远看到她在月台出口处张望。
  她的视线一接触到我,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没事。”我把准考证拿给她,拍拍她的肩膀。
  “饿了吗?先去吃晚饭吧。”我问。
  明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频频拭泪。
  过了许久,她才说:“大不了不考台大而已。你怎么可以跳车呢?”
  隔天考试时,右肩感到抽痛,写考卷时有些力不从心。
  考试要考两天,第二天我的右肩抽痛得厉害,写字时右手会发抖。
  只好用左手紧抓着右肩写考卷。
  监考委员大概是觉得我很可疑,常常晃到我座位旁边观察一番。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我又堕入考运不好的梦魇中。
  因为明菁的缘故,我反而觉得只伤到右肩,是种幸运。
  回到台南后,先去看西医,照X光结果,骨头没断。
  “骨头没断,反而更难医。唉……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这个医生很幽默,不简单,是个高手。
  后来去看了中医,医生说伤了筋骨,又延误一些时日,有点严重。
  之后用左手拿了几天的筷子,卤蛋都夹不起来。
  考完台大一个礼拜后的某天中午,我买了个饭盒在房间里吃。
  当我用左手跟饭盒内的鱼丸搏斗时,听到背后传来鼻子猛吸气的声音。
  转过头,明菁站在我身后,流着眼泪。
  “啊?你进来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你怎么哭了呢?”
  “过儿,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的……”
  “谁告诉你的?”
  “李柏森。”
  “没事啦,撞了一下而已。”我撩起袖子,指着缠绕右肩的绷带,“再换一次药就好了。”
  “过儿,都是我不好。我太粗心了。”
  “别胡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我笑了笑:
  “杨过不是被斩断右臂吗?我这样才真正像杨过啊。”
  “过儿,会痛吗?”
  “不会痛。只是有点酸而已。”
  “那你为什么用左手拿筷子呢?”
  “嗯……如果我说我在学老顽童周伯通的”左右互搏“,你会相信吗?”
  明菁没回答,只是怔怔地注视我的右肩。
  “没事的,别担心。”
  她敲了一下我的头,“过儿,你实在很坏,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生气了吗?”
  她摇摇头,左手轻轻抚摸我右肩上的绷带,然后放声地哭。
  “又怎么了?”
  明菁低下头,哽咽地说:
  “过儿,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明菁最后趴在我左肩上哭泣,背部不断抽搐着。
  “姑姑,别哭了。”我拍拍她的背。
  “姑姑,让人家看到会以为我欺负你。”
  “姑姑,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明菁根本无法停止哭泣,我只好由她。
  我不记得她哭了多久,只记得她不断重复舍不得。
  我左边的衣袖湿了一大片,泪水是温热的。
  这是我和明菁第一次超过朋友界线的接触,在认识明菁一年半后。
  后来每当我右肩酸痛时,我就会想起明菁抽搐时的背。
  于是右肩便像是有一道电流经过,热热麻麻的。
  我就会觉得好受一些。
  不过这道电流,在认识荃之后,就断电了。
  明菁知道我用左手吃饭后,喂我吃了一阵子的饭。
  直到我右肩上的绷带拿掉为止。
  “姑姑,这样好像很难看。”我张嘴吞下明菁用筷子夹起的一只虾。
  “别胡说。快吃。”明菁又夹起一口饭,递到我嘴前。
  “那不要在客厅吃,好不好?”
  “你房间只有一张椅子,不方便。”
  “可是被别人看到的话……”
  “你右手不方便,所以我喂你,这很单纯。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嗯。”
  放榜结果,我和子尧兄都只考上成大的研究所。
  很抱歉,这里我用了“只”这个字。
  没有嚣张的意思,单纯地为了区别同时考上成大和交大的柏森而已。
  柏森选择成大,而明菁也上了成大中文研究所。
  但是孙樱全部杠龟。
  孙樱决定大学毕业后,在台南的报社工作。
  毕业典礼那天,我在成功湖畔碰到正和家人拍照的孙樱。
  孙樱拉我过去一起合照,拍完照片后,她说:
  “明菁,很好。你也,不错。缘份,难求。要懂,珍惜。”
  我终于知道孙樱所说的“珍惜”是什么意思。
  当初她也是这样跟明菁说的吧。
  孙樱说得对,像明菁这样的女孩子,我是应该好好珍惜。
  我也一直试着努力珍惜。
  如果不是后来出现了荃的话。
  我像是咖啡豆,随时有粉身的准备
  我像是咖啡豆,随时有粉身的准备
  亲爱的你,请将我磨碎
  我满溢的泪,会蒸馏出滚烫的水
  再将我的思念溶解,化为少许糖味
  盛装一杯咖啡
  陪你度过,每个不眠的夜
  台中到了,这是荃的家乡。
  荃现在会在台中吗?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右肩又感到一阵抽痛。
  因为我想到了荃。
  我的右肩自从受伤后,一直没有完全复原。
  只要写字久了,或是提太重的东西,都会隐隐作痛。
  还有,如果想到了荃,就会觉得对不起明菁抽搐的背。
  于是右肩也会跟着疼痛。
  看到第七根烟上写的咖啡,让我突然很想喝杯热咖啡。
  可是现在是在火车上啊,到哪找热咖啡呢?
  而只要开水一冲就可饮用的三合一速泡咖啡,对我来说,跟普通的饮料并无差别。
  我是在喝咖啡喝得最凶的时候,认识荃。
  大约是在研二下学期,赶毕业论文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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