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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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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不算!大家瞧我们三个人合起来打,这才叫做‘正岐利’的真功夫呢!”
  大家也不认得他们是谁。只见那年纪大一点的,高大壮健,胳膊粗,手掌大,脸长肩宽,皮黑唇红,是个彪形大汉,跟周炳的身躯约略相称;那年纪小一点的,短小精悍,四肢粗野,手快脚快,眼睛滴溜溜不停打转,那一举一动,都掀起一阵风来。周炳对那高大的叫了一声“孔明”,对那短小的叫了一声“茅通”,接着就说:“来吧!也有这些年没干活了,不知使得、使不得!”原来这两个强壮的小伙子,正是广州西门口的铁匠出身,周炳小时候的好朋友,赤卫队员马明和王通。当下三人见面,也顾不得一叙离别之情,都连忙穿上围裙,捋起袖子,就着铁砧,兵令邦朗地打起铁来。这三个人都是工匠把式,手艺高明,又是故旧重逢,越打越高兴,一时火光闪烁,铁花漫天,嘿、荷、叮、当,嘿、荷、叮、当地响个不停,周围的人看得都发呆了。谁知三个人兴头大发。越打越快,越吆越欢,那铁臂和铁锤一同飞舞,那人声和铁声混成一片;仿佛人在火中,又仿佛火在人中;象雨打芭蕉,又象饿马摇铃;象满天星斗,又象遍地飞花;真是出奇地好听,又是出奇地好看;周围的人,不由得众口同声,喝起采来。打罢铁,三个人放下家私,解下围裙,拿袖子擦汗。周炳正想开口问他两个因何到得这地方来,不想人群中陶华、关杰、马有、邵煜、丘照五条大汉一拥而上,一个搂他的脖子,一个围他的腰干,一个拽他的胳膊,一个揪他的头发,陶华一手捏住他那端正隆起的高鼻子,说:
  “你光记得西门口那条路,就记不得咱南关这条路了?”
  众人又跳又闹,哈哈大笑。
  笑声还没落下,谁知从马明、王通背后,又冒出两个更加年轻的后生仔来。为首的一个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身高头圆,壮健漂亮,和周炳有几分相似;后面那一个才不过十五、六岁,高矮适中,杏仁脸儿,很象周炳从前的爱人,在沙基惨案中牺牲了的区桃。不错,这两个正是区桃的弟弟区细和区卓。自从广州起义失败,离开家庭之后,一直躲在南海县大沥乡他们的一个表叔的家里,如今听说震南村招收工人,也赶来应募。当时区卓跳到周炳跟前,一面使劲扳开众人,一面说:“阿炳表哥,不要慌,我来救你!”区细却对南关那五条大汉说:“提起南关,也不光是你们,还有我们两兄弟呢!”这一批年轻人隔别一年,生死不明,音讯不通,如今一旦重逢,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大家问候笑乐一番之后,就离开了那铁匠炉,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周炳陪他们去震南农场报了名,又把他们引到胡树、胡松家里,彼此认识。后来问起,才知道胡树、胡松两兄弟,也是在震南农场报了名,要去当工人的,此后大家就要在一起干活,因此更加亲热。周炳和胡家两兄弟一块出去,买了两只鸡,三斤肉,四斤鱼,五斤酒,又把胡源、胡王氏、胡柳叫了回来,做出十几碗大鱼大肉,在矮方桌子上面摆成一大席,十五个人蹲着、坐着,开怀畅饮。一面喝酒,一面诉说别后各人的辛酸痛苦,一直喝到深更半夜才散。
  从此以后,整整一个春天,这些人就在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的试验农场里扛活。周炳仍然在不咸不淡地教书;胡源、胡王氏、胡柳仍然在种着那几亩瘦地;区卓因为只有十五岁,年纪太小,只在农场里做杂差,没当上正式工人;其余陶华、关杰、马有、邵煜、丘照、马明、王通、区细、胡树、胡松十个人,都录取了正式工人。胡树、胡松两个人是耕田出身,进了农场以后,虽然看不出当农场工人跟在何福荫堂扛活的长工有什么不同,总还算混得下去,可是其他那八个人就劳累死了,烦闷死了,焦躁死了,整天生气咒骂,不得开交。到累得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大家就去喝酒。一喝酒,就偏偏听见许多不公、不平、不正、不直的事情。不是震南村的佃户闺女遭人奸污,就是震北村的地主老爷加租夺地;不是“陈边村”的稽查、团丁勒索钱财,就是“李边村”的土豪、恶霸伤残人命;总之那些横蛮霸道,凶残险恶的事情,不外是地主、团丁、土豪、恶霸的所为。偏偏这些人又听不得那些事情。一听见了,就趁着酒兴,破口大骂。也有地主、团丁、土豪,恶霸在场的,听见这些外来的农场工人,这样肆无忌惮,不免还他们几句,争吵起来。有时争吵不休,不免摆开阵势,动起手来。那些地主、团丁、土豪、恶霸,平时欺负善良农民,倒是绰绰有余的,认真论起手脚来,又哪里是这十个钢铁汉子的对手?因此,十回有八回,不是那些倒霉家伙溜得快,就一定叫这班农场工人打得头破血流,鼻塌嘴歪,才算收场。这样一来,平时受欺、受压,忍痛、忍泪的耕家百姓,都暗地里透一口大气,心里觉着痛快。有时遇见他们走过,脸上也露出格外的钦佩和敬重。只有那些地主、团丁、土豪、恶霸,对他们是恨之入骨,背后给他们起了个恶名,叫做“十大寇”。他们听了,也全不在乎。陶华说:
  “十大寇不十大寇吧。老子不怕!你奈我什么何?”
  十四 第一赤卫队
  整整一个春天,震南试验农场的百多个职工,就在一个挤满木架床的茅棚里度过了。扛活的问管事的,新村的房子什么时候起好,管事的说,还在画图样呢。扛活的问管事的,新村的医生什么时候才来,管事的说,还没有送出聘书呢。扛活的问管事的,新村游艺部的锣鼓弦索什么时候才买,管事的说,先下下象棋吧。扛活的又问管事的,新村的村长什么时候选举,管事的有点不耐烦了,把手一扬,说:“如今是农忙节令,到夏天再说吧!”果然不久,夏天就来到了。这夏天也是的,没给他们带来新房子,没给他们带来好医生,没给他们带来锣鼓弦索,也没给他们带来选举的村长,却照头照脸地给他们带来几场倾盆大雨。有时还是连阴雨,一下就十天八天。别说干活了,就是茅棚里也不好呆。天上漏雨,地上进水,浑没个干净的地方,把人闷得要死。有一天,又下着瓢泼大雨,陶华穿上蓑衣,戴上竹笠,冒雨上胡家去坐坐。刚过了螺冲桥,正预备朝东拐,一眼望见两个人,在前面走着。头里那一个是何福荫堂账房的跑腿郭标,态度淫邪,举动轻浮,只顾撑着布伞,急急忙忙往前赶,全不理会后面那个人。后面跟着追赶的是何福荫堂的长工何勤,浑身湿透,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撵着郭标,一面苦苦哀求道:“少爷,做做好心吧!少爷,做做好心吧!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将就惯了的,脾气很不好,可怜、可怜她吧!你有什么好意成全,也得慢慢说,慢慢讲。要是这么逼着她,逼出事儿来,那可怎么好!”说着,又拿手去拽郭标的袖子。郭标嫌他的手湿,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一甩,甩开了他,毫不动心地说:“你想得倒怪美!好说不好听:猪肥了就要宰,鸡肥了就要杀!我孝敬了你们这几个月,你们还不知足。难道要我等她一辈子不成?二叔公也说过,她的年纪也大了,该把她娶过来了。今天我要就把话说清楚,到底她愿意上轿,还是不愿意上轿!”哀求的尽管哀求,不理的照样不理,两人磨磨蹭蹭,朝前冲何勤家里走去。陶华早就听说,郭标近来整天缠住何勤的女儿何娇,说要娶她,何福荫堂的管账、绰号“二叔公”的何不周已经点了头,只是何勤、何勤的妻子何龙氏、何娇本人都不答应,因此事情还搁着。当下看见他两人这种模样,不知郭标打算搞个什么名堂,就跟着他们,顺着前冲,向南走去。到了何家门口,只听见何娇在里面大声哭嚷,何勤站在门外淋雨,又是顿脚,又是擦眼泪。陶华急了,把蓑衣、竹笠一摔,一步跳上前,摇着何勤的肩膀问道:
  “告诉我!你们到底答应过他,还是不曾答应过他?”
  何勤抹干自己的花白眉毛,认出是陶华,就说:“事到如今,答应过又怎样,不曾答应过又怎样?”
  陶华一面捋袖子,一面说:“要是答应了,我就不管你们的闲事;要是没有答应,我就不能让他仗势欺人!”
  何勤含泪道:“就算我再没主意,也不能把女儿断送给他!”
  陶华说了一声“对”,迈开大步,走进屋里。不大一会儿工夫,他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郭标,象提着一只小鸭似的,对准街中心一掼,把郭标掼得四脚朝天,呵唷、呵唷直叫唤。叫唤了一阵子,自己爬起来,对陶华舞着拳头说:“你是有种的,你别走!你等着瞧!”一面说,一面溜走。何勤叫陶华快走,不要惹祸上身,陶华反而走进屋里,坐下等着,看郭标还有什么花招。何娇忙着倒茶,忙着递烟,又忙着把街外陶华撂下的蓑衣、竹笠抱回来,对着陶华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地诉说叫郭标欺凌侮辱的苦楚。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郭标带着两个团丁回来,在门口骂街。陶华懒得答腔,跳出门口,照着郭标胸膛就是一拳!看见郭标捱揍,两个团丁一拥上前,同时动手。却没想到丘照、王通两人,恰恰在这个时候赶到。三个对三个,没几下手脚,就把郭标和团丁打得稀里糊涂,连爬带拐地走了。三个农场工人把何老汉跟何娇安慰一番,就气冲冲地相跟着,朝胡源家走去。这一天,胡源一家也因为雨势太猛,不能干活,都在家歇着。关杰、马有、邵煜、马明、区细、区卓、胡树、胡松都在那里闲谈。周炳学校里也因学生到得不多,不能上课,他也就跑到胡家来散闷。大家听了陶华、丘照、王通三个人所说,都叫痛快。丘照靠锅台站着,他象磨刀似地拳拳头磨着锅台,回味无穷地说:“打得痛快,打得痛快!只可惜少了一点。能够一天打他一回就好!”说得大家都笑了。区卓年轻,听说何娇叫人欺负,痛苦地扭歪嘴唇,笑不出来。区细性情偏激,从人丛中站起来,对大家提议道:“咱们光接那郭标一顿,不是办法。斩草不除根,他还会再去罗索何娇。不如拿绳子把他捆起来,要他立个字据,不再上何家去。他如果不依,咱们就拿把刀子,割下他的耳朵来!”王通性子急,一听就高兴,拍巴掌道:“要是大家都觉着朝那么办对的话,我答应去捉他回来!”陶华、周炳、关杰、马明四个人在歪着脑袋,静静地想着,没有做声。胡柳听说郭标捱揍,何娇好歹出了一口气,心中十分得意。她不知不觉又想起震光小学那教员华大维来。这华大维就是跟郭标一样人品,时常拿些不干不净的话挑逗她,也得有个人揍他一顿才好。不过她心里虽是这么想,嘴里却骂丘照、区细、王通他们道:
  “迫击炮,长颈鹿,茅通,你们可知道咱胡家是有名的厚道人家,一向派别人多句话也不讲,谁许你们在这里打打杀杀的!”
  马有言语诙谐,又一向喜欢奉承胡柳,这时就接着说:“对呀。你们平时管我叫‘马后炮’,我就拿马后炮将你们一军。你们上外面打架倒可以,在这里瞎嚷嚷干么?快过来给大姐斟茶、陪不是!”胡树心地深沉,平时叫何不周欺负得不少,知道何福荫堂的账房有多么厉害,就说:“人是打了。打得倒是对的。只是何不周、郭标那一伙,也不是好相与的。有一天寻起仇来,那就该怎么办才好?”胡松年轻有为,勇于任事,举起拳头捶在矮桌子上,说:“对!咱们该想个办法。不过咱们不怕他财雄势大,也不怕他诡计多端,咱们有理,他没理,他奈得咱们什么何?”坐在远远的角落里,斯文沉静的邵煜忽然使唤他那缓慢的低调子插言道:
  “说什么都是假的。咱们是散的,人家是整的,做不得。
  咱们该结个团体!”
  他的建议立刻得到陶华、周炳、关杰、马明的热烈响应。他们差不多众口同声,一齐说道:“煜嫂说的对!”其他的人也心心相印,不约而同地叫好。马有又站出来打趣道:“煜嫂到底是煜嫂!女人之家,那心眼儿就是细!”邵煜站起来,撵着马有,要揍他。马有要逃,不提防经过丘照面前,叫丘照暗中伸腿把他一绊,吧哒一声,朝前仆倒,栽了一个“饿狗抢屎”。众人又哄堂大笑。丘照收起腿,发出洪亮的嗓音说:
  “要是结个团体,咱们就立它一个忠义堂!包管没错!”王通总是和丘照一条心的。他快嘴快舌地接上说:“妙极!咱们纵然没有一百零八,也是十条好汉。这震南村就是咱的‘梁山泊’,这胡家就是咱的‘忠义堂’。大家说怎样?”邵煜、区细、区卓做一处,低声商议。区卓有分有寸,胸襟豪爽地说:“我年纪小,不能跟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可是一定能够同年同月同日死!”邵煜十分心爱这个气概英豪的少年人,不眨眼地望着他,不停地点头。那边马有、胡树、胡松做一处,交头接耳。也是最年轻的胡松,对梁山泊的英雄好汉,流露出十分倾慕、十分神往的感情说:“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这是多么好呀!我愿意干一辈子,永远不后悔!”另一处是陶华、周炳、关杰、马明四个人,也在认真议论。胡源、胡王氏、胡柳望着这十二个青年男子,觉着又粗野,又可爱,又讨嫌,又心疼,简直有说不出的滋味。胡柳心里在想,这么多人,这么热闹,人活着真有意思。自从她出世以来,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家里有这么兴旺的气象呢。周炳对着这批生龙活虎的弟兄们,也是心爱得发痒,心疼得发软。他自己那全身的力量,本来好象睡着了的,这时候也就悠悠苏醒。他想,论热肠厚道,知人见事,有陶华;论心地清明,足智多谋,有马明和关杰;论勇猛义烈,敏捷迅速,有丘照和王通;论沉静稳实,胆大心细,有胡树和邵煜,论天真纯洁,精锐锋利,有胡松和区卓;马有虽略带轻浮,区细虽略带偏激,可都是强壮有力,见义勇为的人;有了这样一些人,还什么事情做不成,什么天下打不来呢!他又想,这样的人才品德,是三家巷的陈家跟何家所断断没有的,也是金鑫里的张子豪、陈文英、李民天所意想不到的,更是震光小学的林开泰、华大维、丁猷所无法理解的,自己跟他们在一起,只觉着孤独、寂寞、烦闷、痛苦都成了又可笑、又可耻的字眼儿呢!最后,他想起胡柳曾经说过她相信共产党一定会到震南村来的话,要是金端、麦荣、冼鉴、冯斗、谭槟跟自己的哥哥周榕,当真来到震南村,那天下的事儿该有多么美妙!——天空和大地该有多么明亮!这些英雄好汉跟共产党在一起,会显得多么有声有色,辉煌铿锵!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地望着胡柳,发出会心的微笑;却巧胡柳也正在望着他,发出同样的会心的微笑。这时候,天空的确明亮了一些,可是雨势越来越大,从近到远,从远到近;象万马奔腾,象排山倒海;屋瓦好象都叫它掀走了,大地好象都叫它咬碎了。胡家漏得很厉害,这里滴滴答答,那里叮叮咚咚,一股一股的小水,象飞泉似地从天上而降,有悬空直下的,有顺着墙壁流下的,都在黑泥地面上汇合成一条一条的小溪,蜿蜒奔突。陶华忽然对大家说:
  “听!是什么声音!”
  大家静耳一听,果然从远处传来哗、哗、哗、哗的声音,既不是风声,又不是水声;有点凄厉、又有点恐怖。大家都知道,这准是谁的心爱的家院倒塌了,只是不想说破,因此都不吭声。后来还是关杰开了腔,他说:“大家都赞成结个团体,我也赞成结个团体,可是说到名堂,却该谨慎商量。论咱们这伙人,义气相投,生死同心,果然象当年的梁山好汉一样。可是我又觉着,论起咱们的宗旨和行为来,又不象完全一样,总是不大贴切。”陶华和周炳不住点头。胡树和邵煜也一连说对。丘照再提议道:“不然的话,叫做忠勇堂吧!我就怕你‘关夫子’是曹、是汉,定不下心来!”王通也急急忙忙添上说:“再不然,叫仁义堂也行。堂名没啥关系,只要响亮就行!”胡松、区卓没有了主意,只顾低头细想。马有说:“算了,你们只管瞎嚷嚷干什么?叫孔明军师来给咱说两句吧!”马明听马有点了他的名,就不慌不忙地说:
  “我也跟大家一样,想不出好主意。不过我觉着叫个什么堂,总不合适。咱们一不是捞家打仔,二不是三教九流,开那堂口干什么呢?咱们是堂堂正正的工人,是神圣的劳工,只是为了反抗这黑暗的社会,才结成团体,咱们该有个自己的好名字!咱们的眼光、气量,也要比梁山泊的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远一点,大一点!我说得对不对?”
  大家都认为马明说得对。一直沉默着,憋了一肚子的话的区细,这时候不假思索的站起来,慷慨激昂地高声提议道:
  “依我看来,咱们不如干脆叫做共产党!”
  区细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倒叫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大地吃了一惊。别人提起共产党这个神圣的名字,都是怀着虔诚的心情,低声说出嘴来的,没见过象他这么随便的态度。周炳因为他这种轻率的行为,心中感到十分气愤,咬着嘴唇不做声。陶华严肃地,又是十分和气地说:
  “区细兄弟的心意是好的,话却说得欠斟酌。说起共产党,咱们没有第二句话。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党,成立工农民主政府,没收大工厂,全部土地收归国有,——咱们拿起枪杆子,还为了别的什么?难道咱们还不是最真心拥护共产党的么?可是,要成立一个共产党,光凭咱们这批人,我看还不行,还不够格儿!大家说呢?”大家还没开腔,区细又抢着说道:
  “既然不能叫共产党,就叫共青团吧!”
  陶华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好象恳求似地说:“区细兄弟,不要随便乱扯。这都是无产阶级真正的革命组织,是领导咱们大家革命的,咱们怎么能够凭自己的高兴,随便用那些名义呢?”
  大家都觉着陶华说得对,可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名字,就低声议论起来。这时候,周炳倒想起了一个主意。他端起了锅台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就走到人们当中,顾盼自豪地说:
  “有一个现成的名字,咱们倒把它忘了!眼前除了胡家兄弟之外,大家都是赤卫队员,这是共产党给咱们的名字,谁也没有取消它。这赤卫队的旗帜上面,就有着革命、勇敢和光荣!咱们重新举起这面红旗不好么?”
  大家一听,都觉着是自己心里面的话,却叫周炳给挖了出来了,情不自禁地齐声喝起采来。外号“华佗”的陶华没有说话,却亮起大拇指,和每个人都打了个照面,那兴奋的热情,从又大、又深的眼睛里直射出来。马明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说:“你们瞧我这脑袋还中什么用?我这‘孔明’是当不成了,应该让给阿炳!”平时难得笑一笑的“关夫子”关杰一面拍着巴掌,一面摇摆着上身,笑得合不拢嘴。“迫击炮”丘照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早知灯是火,不用随街摸!”王通不肯饶他,就说:“我‘茅通’都没有想到呢!几时轮到你知道灯是火?”邵煜嘻嘻、嘻嘻地笑着,又驯良,又羞怯,活活地是个妇道人家,真不愧那“煜嫂”的称号。平时,别人管他叫“树叔”的胡树对他的爸爸、妈妈和姐姐说:“你们看可了得!说难倒也真难,说容易倒也容易,你就是想不到!我无疑不是赤卫队员,可我就是爱这赤卫队!”后来他又用力重复道:“我就是爱这赤卫队!”绰号“急脚松”的胡松和绰号“和尚”的区卓又另是一种样相。他们活象两个淘气的孩子。胡松高声吼叫道:“好东西!”区卓就使唤更高的嗓门吼叫道:“好东西!”胡松又尖起嗓子盖过他道:“好东西!”区卓就拚命撕裂了嗓子,还要盖过他道:“好东西!”到两家的嗓子都使尽了,两家就相对着癫癫痴痴地笑个不停。胡柳看见这班青年男子个个惊喜欲狂的样子,不觉眼圈发红,心儿乱跳,眼泪也簌簌地流将出来。“马后炮”马有暗地留心,知道她心中喜欢,就抢着说:“不怕你们笑我‘马后炮’,我想从前那些有钱人家把阿炳叫做‘秃尾龙’、‘废料’、‘周游’,真是活天冤枉!论起阿炳的大才、大德,他至少应该叫做‘周公’,咱们在蒙馆的时候,都三番五次听说过的,也不过如此。我说的对不对?”大家都说不错,往后就该管周炳叫“周公”。老汉胡源把前后事情一想,更加连声赞叹道:“就是周公,就是周公。”胡王氏本来寻不上插嘴的地方,这时也插嘴道:“还不止周公呢,连佛爷也称呢!”胡柳心里十分敬慕,嘴里却骂道:
  “那‘秃尾龙’也称!他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就要搅风、搅雨!”
  只有那相貌和周炳相似,可是脖子特别长的“长颈鹿”区细,见别人只管称赞周炳,却很少称赞他,心中不以为然。他仍然坚持共产党和共青团这两个名字,觉着比起赤卫队来,就是够味儿,因此他低头闷坐着,一声不响。
  等到满堂屋的欢乐声稍为落下,关夫子关杰就提出一桩事儿来道:“咱们叫赤卫队,也还得有个番号,不能叫个秃头赤卫队呀!”大家经他一提,又纷纷谈论起来。有主张叫中国赤卫队的,有主张叫广东赤卫队的,有主张叫工人赤卫队的,有主张叫革命赤卫队的。后来多数人的意见,都认为比较起来,还是“第一赤卫队”这番号好,就定了下来。马明又提出另外一桩事儿来道:“咱们有了这‘第一赤卫队’,还得有个队长带领,才能够开步走哇!”丘照一听,就站起来说:“这回大家该听我的了!要说队长,不是炳哥还有谁?他周公当得,队长还当不得?”周炳急了,满脸胀得通红地说:“哪有这种道理?丘家兄弟,这回你又不对了!论人才,论阅历,论胆识,论性情,论道理,都只有咱陶大哥才当得这队长!他又跟大家在一道扛活,这才是天生合式!”陶华听说,也再三大声推让。丘照说,“既然如此,陶大哥来当队长,炳哥来当党代表吧!”周炳说,“你这才是笑话。我连党员都不是的,怎么当得起党代表呢?”众人一时都没了主意。后来马明又说:“迫击炮的意见还是对的。这样子吧:华佗来给咱当队长,周公来给咱当政治指导员吧!”茅通快嘴快舌地问马明道:“那么,你自己呢?”关夫子微笑接着道:“华佗当队长,周公当政治指导员,孔明还不当军师?——参谋长嘛!”这样,事情就算定夺了。胡柳在一旁,瞅着他们如此慷慨,如此谦逊,又如此融洽,心中更加钦佩。
  自从组织了第一赤卫队之后,周炳更加希望找到金端、麦荣、冼鉴、冯斗、谭槟和自己的哥哥周榕这些人,可惜他想尽办法,找尽门路,还是找不到。他着急得坐立不安,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更加没心思去教什么书,去跟林开泰、华大维、丁猷他们鬼混了。一个月之后,周炳从一些农民的嘴里,从一些学生的嘴里,听出在东沙江对面的震北村中,好象有点什么动静的样子。有人说,共产党已经到了震北村了;有人说,他亲眼看见了那为首的共产党,是一个矮矮圆圆的中年汉子,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掖着两条枪,威武得很;有人说,震北村马上就要成立农会了;甚至有人说,震北村马上就要武装暴动了。周炳把长工何勤邀到自己的房间里,关起门来和他密谈。何勤首先提出了另外一桩事儿。他告诉周炳,陶华跟他的女儿何娇时常往来,已经有些日子了。他说陶华是条好汉子,他跟他女人都没有话说,只怕二叔公何不周那边不答应,会惹出祸事来。他又问周炳,何不周老早就答应了把何娇给郭标的,如今该怎么办?后来周炳问起震北村的事儿,何勤又告诉他,听说的确有个矮矮圆圆的中年汉子,满嘴胡须一身黑衣服,经常上震北村去。再往下问,何勤只知道那个人说话带“四邑”口音,又听说那个人是个拉洋车的出身,大家叫他“老谭、老谭”的,别的就都不知道了。何勤走后,周炳把那个人的身材、容貌、口音、出身、姓氏等等翻来复去地想了一天一夜,越想他越象从前广州河南凤安桥德昌铸造厂的共产党员,广州起义时候的赤卫队员谭槟。想到这一点,他心乱如麻,一夜都没有合过眼儿。第二天一早,他就坐渡船到震北村去,打算冒险进村去打探一番。可是才走到村口,他就叫乡公所的团丁们给挡住了。团丁们告诉他,如今震北村不平静,已经宣布戒严,凡是外村人,没有乡公所的条子,一概不准进村。周炳给他们费了许多唇舌,依然不得要领,只好回去告诉第一赤卫队的朋友们,再做商量。
  十五 跋涉
  第一赤卫队的日子可真不好过:第一没有上级组织来领导,第二没有武器枪枝,第三没有行动任务,只有周炳晚上抽空到胡源家里来,给大家上上课,讲讲革命的道理。那农田的活路,大家倒是慢慢磨练出来,也有点惯熟了。只是谁都不明白,这所谓试验农场,到底在试验什么东西;所谓科学改良,又在改良什么玩意儿。公司没有跟大家明说,恐怕是牵涉到什么发明专利之类的问题。大家问庄稼汉出身的胡树、胡松兄弟,谁知他两兄弟也看不出个究竟。有时大家看见总技师李民天带着几个技师在田里转来转去,这里拔几棵,那里掐几片,就又躲在化验室里不出来,过一天、半天,便回广州去了。区细、区卓两兄弟是认得李民天,从小在一块儿玩的,后来各自长大,见面很少,就生疏了,在农场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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