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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女好逑-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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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人扎堆在帐篷里,虽然挤,却十分暖和。宁儿揉着眼睛,看向一旁,薛霆睡得沉稳,挺拔的眉骨和鼻梁,山峰一样。

宁儿静静瞅着他,片刻,背过身去,继续闭上眼睛。

没过几日,宁儿望见一片大湖,平静宽广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是蒲昌海!”商旅里有沙洲的人,骄傲地说。“蒲昌海的水可神奇了,从地下贯穿往南,从积石山出来,发源黄河!”

宁儿听着这话,更是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这边都是好地方。”头领五十上下,慈眉善目,对薛霆说,“沙洲、西州,有大沙海,有蒲昌海,只是这些年,吐蕃人爱来袭扰,防不胜防。”

旁边的人插嘴道:“我看老这么下去也不行,天可汗就该多派些兵马来,将吐蕃治一治。他们懂什么,马贼一样,只懂得哄抢勒索,丝路落到他们手中。”

薛霆早听说近年吐蕃袭扰的事,只是不想得,焉耆这样的重镇也会受威胁。西域太大,汉以来的屯边一直都有,可到了如今,也仍然要面对各方异族的袭扰,勉力维持。

走了两日,过了蒲昌海,饮马河静静流淌,一路相伴。经过一处小胡杨林的时候,众人停下来,乘凉歇息。

宁儿戴着粒Ю氪勇沓瞪舷吕矗龆盍趾螅幸淮Ψ氐兀热弧�

“这些坟墓,怎都无墓碑?”她问。

商旅的首领也望了望,道:“前方十里,有个军镇,叫杨木,这坟地埋的,都是多年前战死的大唐将士。”说着,他摇摇头,“那时我还年轻,记得却清晰地很。当真惨烈,五百将士,待得援军来到时,已经所剩无几。突厥兵凶残,有些尸体面目全非,辨认不得,无法送还回乡,便就地落葬,故而也无墓碑。”

宁儿听得这话,睁大了眼睛。

看向薛霆,他望着坟地,神色凝重而满是敬意。

“去看看。”他说,宁儿颔首,跟着他一起去。

坟地上生着野草,并不十分茂盛,宁儿数了数,足有上百个。坟地前,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着,上面写着“大唐阵亡将士之墓”几个字。

宁儿看着,心中想起些过去的事。

邵稹的父亲,战死在了西域,或许也是埋在这样一片墓地里。

那些记忆,似乎已经遥远,却仍然鲜活。宁儿蹲□,将手中一只甜瓜放在那块石碑前,手掌合十,默默念祷了几句。

薛霆看着她,笑笑,眉间浮起柔和之色,

“回去吧,”他说,“还要赶路。”

宁儿点点头,随他一起朝车驾走去。

再上路前行,不久,军镇杨木的身影已经映入视野。薛霆望去,只见那是个十分小的城池,也就内地寻常县邑的五分之一大。

忽然,后面的人起了一阵喧哗。

“有尘头!看那边,是什么?”有人大声喊道。

薛霆等人忙跟着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尘雾弥漫,似刮起了狂风一般。

“是兵马!”首领脸色剧变,“快上马!入军镇!”

众人一阵忙乱,有马的骑马,有骆驼地骑骆驼,纷纷朝小城飞奔。

“表兄!”宁儿被这架势惊得慌,掀开车帏望向薛霆。

“无事!在车里别出来!”薛霆亦是紧张,喝令众人上马,赶着车驾飞驰起来。

那些兵马的速度显然快得多,没多久,已经能望见他们旗子的模样。

“糟了!是吐蕃!”有人惊惶地喊。

薛霆沉着应对,让从人保持队形,护住车驾。

眼见着城门将至,突然,不远处传来惨叫声,一个骑骆驼的人中了箭,翻滚下来。

“入城!”薛霆大吼,眼见一支箭朝自己飞过来,拔刀一挥,箭被劈作两半。可未几,更多的箭射来,他闷哼一声,肋下传来刺痛。

城上,箭如雨下,射倒了十几骑吐蕃兵,人们乘势奔入城中,厚重的城门在身后沉沉阖上。

宁儿不等车马停稳,就从车上下来。她撩开粒Ю胨南吕镅罢遥蝗豢吹窖诼砩希成祝聿啵遄乓恢Ъ�

“表兄!”她心头剧震,跑上前去。

“无事。”薛霆对她扯扯嘴角,忍着痛,从马上下来。

宁儿忙扶着他,看着他的伤口,只见血已经染透了周围衣料。她又着急又害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忙对周围从人道:“快去请郎中!”

52。重圆

焉耆,高山绿野环抱;水草丰美。

邵稹骑在马上;铠甲下,两袖鼓风。他望着远方;焉耆的城池伫立在蓝天下;城墙闪耀着金光。

裴行俭奉命前往大都护府所在地龟兹;亲点邵稹和手下一百人二十人为护卫。

这是邵稹入金山都护府以来,头一回受重命。出行前;统领的都尉比他紧张,找他谈了许久;将路上各处的细要一一说清,还安排了几个经验老到的军士同行。

邵稹也知晓此番虽是护送;但出不得差错,一路上眼观六路,时刻提防。幸好这道路是长久来的官府通路,驿站要塞皆是齐备,一直到了焉耆,也并无意外之事。

焉耆都护王霖亲自出城迎接。

他是去年才上任的新都护,从长安调任而来,与裴行俭亦是旧识,二人见面,谈笑风生。

焉耆乃东西往来商旅的必经之地,乃咽喉要塞。一行人来到时,只见城门大开,各地商人来往进去,热闹非凡。

到了府衙中,王霖刚与裴行俭入内,一名府吏走来,将一份文书交给王霖。

王霖拆开来,看了看,目光凝了凝。

“都护有急事?”裴行俭微笑道,“若是忙碌,我等且到驿馆中,夜里再叙。”

王霖笑笑,道:“也不算得什么急事。是兵府来报,前几日派往蒲昌海巡逻的一队军士,逾期未归。”

“蒲昌海?”裴行俭讶然。

王霖道:“正是,大沙海、蒲昌海一带,沙漠纵横难行,为节省人力,焉耆、西州、沙洲共同分担戍卫。焉耆派兵往蒲昌海一带巡逻,五日一轮。”

“逾期未归,”裴行俭目光警觉,想了想,“从前有过么?”

“不曾。这条路上有杨木城为给养之所,五日已是宽裕。”

“杨木城可传来异状?”

王霖摇头:“杨木城到焉耆,五里一烽燧,一处点燃,即可传报焉耆,不会不知。”

裴行俭沉吟。

片刻,他忽而看向邵稹,见他一脸深思之色,莞尔:“石真,有何想法?”

邵稹看看他,又看看王霖,道:“真不敢妄言。”

王霖笑道:“但说无妨,这是西域,没有多少规矩。”

邵稹应下,神色认真道:“裴副都护可记得,十余年前,左果毅都尉邵陵那场恶战?也是在杨木城,突厥人先偷袭杨木城附近五十里内的所有岗哨,然后围困杨木城,以致传信无法发出。如今,吐蕃虽与杨木虽有大漠天堑,却不过几百里,一旦越过,占据了杨木,便可偷袭焉耆,后果难测。”

此言出来,王霖脸色微变,急忙取来地图:“他们去了七日,如果遇到了吐蕃兵,那么……”

“吐蕃兵至少已经到达了两日。”裴行俭神色沉静,道,“行俭以为,都护当遣大队人马前往查看。”

王霖皱眉:“焉耆有骑兵四千,昨日分派一千人去了乌垒,剩余的大多到了十里外的草原练兵,可立刻调集的,只有三百,向周围关镇求援,也要耽误至少大半日。”

裴行俭道:“我从庭州带来的人马,可分出一百精骑为先行。”说罢,对邵稹道,“你领一百弟兄,随焉耆军往杨木城,沿途要仔细查看,遇到异状,即刻回传。”

“诺。”邵稹一礼,领命而去。

外面传来些嘈杂的声音,宁儿听着,心惊肉跳。

屋子里,四壁简陋。一位懂得些跌打医术的军士来到,为薛霆拔去箭头,敷药止血。

“这吐蕃兵还算厚道。”军士拿着箭头看了看,扔掉,“箭头上若有倒刺,公台可要遭大罪了。”

薛霆疼得脸色发白,却未哼一声。他瞥瞥一旁的宁儿,只见她盯着自己的伤口,手攥得紧紧的,脸上的神色,好像伤在她身上一样。

心中莫名的 。

有心爱的人为自己担忧,原来还能这样高兴。他很不厚道地想。

“多谢兄弟。”包好以后,他对军士道。

军士笑笑,打量着他,好奇道:“公台真是长安来的观察使?四品官?啧啧,真年轻,我以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六品,还是个老态龙钟的。方才都尉跟我说时,我都吓了一跳。”

薛霆无奈地一笑,岔开话道:“不知城外番兵有多少?”

“这次来了许多,似乎有两千。”军士道,“公台听到外面的嘈杂声不曾?正攻城呢。”

薛霆神色一凛。方才入城到现在,他一直在处理箭伤,管辖这军镇的都尉也只匆匆来见了一面,就走出去了。

“不知城中军士有多少?”他问。

“只有五六百。”军士道,“这军镇不大,平日里还有焉耆派来轮换的人。以前也有突厥人和吐蕃人来袭扰,但烽火一点,他们就跑了,也不知这回是怎么了。要我说,公台此番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这里好不容易能见着个大官,却遇到这等糟事,我这给你疗了伤都还要去守城……哦对了,”他眼睛忽而发亮,“公台从长安来,我问一句,他们都说长安的皇帝有百八十个老婆,是真的么?”

“呃……”薛霆懵然,张张嘴。

军士还想再问,外面有人大吼:“张六!再话痨了小心你的皮!快去守城!”

军士讪讪地应一声,忙拿起一旁的弓箭,对薛霆道:“我去守城了,公台别乱动,小心流血!”说着,朝门外跑出,又回头叮嘱,“方才问的事,公台等我回来再说啊!”

薛霆:“……”

宁儿:“……”

二人相觑,各自忍俊不禁。

过了会,薛霆坐起来,把解下的刀拿在手中:“我出去看看。”

宁儿忙道:“不可,你刚受了伤。”

薛霆道:“我在百济受过更重的伤,无事。”

宁儿却使劲按着他,急得脸色发红:“不可!方才那郎中说了,你不能乱动。”

薛霆忽而盯着她,双目闪闪:“你是在担心我么?”

宁儿一怔,触到他的目光,耳根烧起来。

“当然担心啊……”她支吾道,“你是我表兄。”

薛霆叹口气,无奈苦笑:“你让我占点便宜会如何?”

宁儿错愕,正不知该说什么好,薛霆将她的手拉开,站起身来。

“表兄……”宁儿急得眼圈发红。

“放心,我就去看看,很快便会回来。”薛霆说着,骄傲地一笑,“一支箭就想杀掉一个左千牛,太看得起他们了。”

两千人,从前在薛霆眼里,并不算多。长安人口百万,这个数就算放到最偏僻的里坊里,也会瞬间吞没不见。

可是在这里,两千人,足以将杨木困作死城。城中的将士一直试图突围,可吐蕃人似乎早有预料,将各处出口封死。

薛霆站在城头,往城下望去。吐蕃人已经列阵,从四面八方朝城上放箭。杨木虽小,城墙却足够高,也足够坚固,城中的军士还以箭矢。

镇守杨木的都尉是个胡人,名叫史图奴,一脸棕色虬须。

薛霆比他品级高,但非常之时,也省去了虚礼,问清内外之事,二人皆神色凝重。

“吐蕃人并不着急。”薛霆看看城下,道,“不曾用强攻。”

史图奴颔首,道:“杨木城池坚固,五六百人守卫,可挡住四五千人。番兵意图,当是想白日里施以疲兵之计,夜晚偷袭城墙。”

薛霆思索了一会,道:“都尉可曾想过,此地周围并无补给之所,吐蕃人越过大漠而来,若亦攻守而论,我等更耐得消耗。他们来夺城,却又不紧不慢,攻势何在?”

史图奴道:“我也正是这想法,吐蕃人此来,也许不简单,若这些人不过前锋,杨木便有大麻烦。”

薛霆望望城中烽火台上的滚滚狼烟,道:“这狼烟点燃多久了?附近烽燧可有回应?”

史图奴摇头:“狼烟从吐蕃兵来到便已经点起,若在平常,五里外的烽燧早已点燃,如今,却毫无动静。”

薛霆的心蓦地一沉,看着史图奴,面色发白。

宁儿在屋里等着,心中牵挂着薛霆的伤,又听着城墙那边的嘈杂声,惴惴不安。她想出门去看个究竟,侍婢和从人却拦着,说薛霆吩咐,不能让她踏出院门一步。

宁儿无法,只得留在院子里。正着急,忽然,薛霆回来了。

“表兄!”她一喜,迎上去,却发现薛霆面色发沉。

“宁儿。”他拉着她走到一处角落,四下里看了看,低低道,“杨木都尉告诉我,这院子左边的那处废屋里,有一处地窖。如果……我说如果,这城破了,番兵闯进来,你立刻躲到那地窖里去,知道么?”说着,他将一把短刀塞到宁儿手里,“这给你防身用,很简单,藏在袖子里,遇到坏人,等他近前再拔刀,最好对喉咙下手。”

宁儿听得这话,只觉脑袋里有些昏眩。

她定定看着薛霆,只觉一阵寒气蹿上脊背,声音发颤:“表兄的意思是……”

薛霆点点头,注视着她的脸,露出懊悔之色:“这事怨我,自傲托大,不该带你来西域。”

宁儿忙摇头,抓住他的手:“表兄,你跟我一起留下来,我们一起躲!”

“不可。”薛霆道,“我是朝廷的观察使,别说临阵脱逃令人不齿,且此城之中,我官职最大,上上下下都看着,如何逃?”

泪水滴落在衣服上,宁儿哽咽着,紧抓着他的手,摇着头,却不能言语。

“听话。”薛霆心中亦不好受,把声音放得柔和些,却不容抗拒,“这只是万一,你记住我的话,你无事了,我才好放手去干,知道么?”说罢,握握她的手,用力掰开,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表兄……”宁儿追到院门前,却被从人拦住,她望着薛霆的身影,怎么也止不住迷蒙的泪水。

杨木本是军镇,一应物什,都是备战之用。薛霆和史图奴商议,吐蕃人箭矢粗糙,而唐兵所用箭矢精细,准头大,现在这相互扰袭之事,当尽量节省,以防真遇上大战无物可用。他们分派人手,收集吐蕃兵的箭矢,用以还击。先前躲入城中避难的商人,也被编入了唐军之中,能打的,与军士一道作战,不能打的,便做些勤杂之务。

太阳渐渐落下,城中造饭,炊烟与狼烟混在一起,四处都是烟火的味道。

薛霆有伤,在城上奔走了大半日,有些吃不消。史图奴见他劳累,劝他先去歇息,一旦有事,便去找他商议。

薛霆看看城下,吐蕃兵仍三三两两地射着箭,虽然有些杀招在后的预感,却知晓强撑更糟。他只得答应,下了城墙。

可回到宅院中,却不见宁儿。

“娘子……娘子先前帮忙看护伤者,现在又帮忙做饭去了,我等拦都拦不住。”从人支支吾吾地说。

薛霆大惊,连忙去看,果然,杨木城的庖厨院子里,宁儿正帮着淘米,脸被夕阳光晒得红红的,水沾湿了她的衣袖和裙裾,她却似乎浑然不知。

见薛霆来到,她露出讶色。

“你来这里做什么。”薛霆又好气又好笑,“你那几两力气能帮什么忙,回去!”

宁儿却不服气,望着他,神色委屈:“怎么不能,我帮了许多忙么……”

“郎君这话可不对,”旁边的侍婢帮腔,“娘子方才为受伤的将士包扎了伤口,又准备饭食,众人可赞不绝口呢。”

“郎君可是这位小娘子的夫君?”厨子抱着一堆柴火走过来,夸道,“如此贤惠,郎君好福气!”

薛霆哂然,看向宁儿,她也望着他,红红的脸蛋上,神色倔强。

薛霆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眩晕袭来,他的身体摇了一下。

“表兄!”宁儿连忙将他扶住。

薛霆站稳,看着她,疲惫地笑笑:“贤惠小娘子,在□体欠安,可否劳烦小娘子将在下搀扶一程?”

旁人笑起来。

宁儿赧然,忙点点头,将手上的活交给侍婢,扶着薛霆回去。

“觉得晕么?”她将肩膀架着薛霆的手臂,紧张地问。

“好些了。”薛霆扶着她的肩膀,感受着那软软的力道,心旌荡漾。他望向天边的红日,唇角不禁弯起,那些烦人的箭矢砸落之声也似乎远去。

夕阳,美人,大漠。

再与吐蕃人死战一场,此生,大约也无憾了。

那位懂医术的军士又被请了来,给薛霆换药。不过,他的臂上也受了伤,宁儿只得也为他包扎伤口。军士一边看着,一边称赞宁儿抱得好看,宁儿见他又忍不住话痨,唯恐他打扰了薛霆,忙寻了由头将他请出去。

薛霆吃了些食物,躺在榻上,看着宁儿里外忙活的身影,脸上带着笑。

宁儿回头看到,一怔:“表兄笑什么?”

“笑贤惠小娘子。”

宁儿赧然,倔强之色又起,道:“表兄,我也是大人,你受伤了,尚且还在忙碌,我若袖手旁观,岂不成累赘?”

薛霆讶然,道:“你怎会是累赘?”

宁儿瞪着他:“你不让我帮忙,我就是。”

薛霆目光闪动,看着她,没有与她争辩。少顷,温和地笑笑:“对,你是大人了,应该帮忙。”

宁儿没想到薛霆忽而转了态度,懵然。

薛霆却躺好,道:“我想睡一睡。”说着,看看她,“宁儿,你陪着我,好么?”

宁儿看着他,乖顺地点头:“嗯。”说罢,坐到旁边,“我在这里照顾你。”

薛霆笑笑,片刻,满足地闭上眼睛。

许是有宁儿陪伴,薛霆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猛地睁眼。却见外面的天已经晨曦微露,自己竟是睡了一整夜。薛霆记起城外还有一群吐蕃人,一下清醒过来。

旁边,宁儿却睡得香甜,她趴在案上,露出半边侧脸,静谧而安然。

薛霆注视着她,片刻,小心地起身。

伤口还在疼,他却没有弄出一点声音,将身上的褥子轻轻盖在宁儿身上,走出门去。

晨风清冷,城墙上史图奴一夜未歇息。

“吐蕃兵果然在等援军。”他对薛霆道,有些焦躁,“又多了两千人,吐蕃联合了蒲昌海附近的反叛部族!”

薛霆朝城下望去,微弱的天光映着残火,只见人头攒动,似乎要准备攻城了。

“昨夜缒城而出的军士,可有消息?”他问。

史图奴摇头,道:“派出去二十人,十七人被杀了,剩下三人,不知生死。”

薛霆心中一沉,再看向城外,只见他们已经和运来了云梯和粗木。

吐蕃人有了增援,昨夜轮番骚扰,唐军的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

大战在即,军曹们大声喝令,让士兵们分守城门。

突然,一声鼓响,新一轮的箭雨从天而降,却不像先前那样不痛不痒,带着杀气,疾疾落下,钉入城墙。

众人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记,立刻行动起来,大批的箭矢被运上城头,还击回去。不少人中箭倒地,又马上有新的人补充上去。城下吐蕃兵在箭雨的掩护下冲上来,将云梯搭上城墙。

“投石!望云梯上浇火油!”史图奴大声喊道。

军士们殊死抵抗,上下忙碌,可吐蕃人两倍于唐兵,如此消耗,只怕难于抵挡。薛霆亲自将一个登上城墙的吐蕃病砍翻,对史图奴道:“城中有多少骑兵?”

“马匹有四百!”史图奴道,“城中人人都是骑兵

薛霆喝道:“从薄弱处突围出去!番兵越来越多,送不出信,杨木便守不住了!若吐蕃人借杨木往西,焉耆危矣!”

史图奴神色复杂,未几,一跺脚,到城下去召集人马。

宁儿听说城外的突厥兵越来越多,惊恐不已。她手里握着薛霆给的刀,与侍婢面面相觑。

正不知所措,从人牵着马跑过来,让她们上马,带到城墙边上去。

几百匹马挤在城墙内,嘈杂喧哗。宁儿看到薛霆拿着衣服铠甲朝她走来,连忙下马。

“表兄!”她跑过去,薛霆却将铠甲套在她身上,神色严肃,“我的从人都有些身手,你跟他们突围出城,去焉耆。”

宁儿望着他,有些不祥的预感。

“你呢?”她问。

“我留下守城。”薛霆平静地说。

眼泪倏而涌出,宁儿抓住他的衣服,声音沙哑:“不,表兄……你不走,我也不走……”

薛霆喉头滚了滚,却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扛起,放到马上。

“你说过,你是大人,别让我担心。”他望着那张泪水涟涟的脸,扯起一个勉强的笑,低声道。

这时,城上响起一阵喧哗,薛霆神色一凛,急急宁儿道:“要开城门了,你记住左右的人,跟着他们走!”

宁儿咬着唇,哭得不能自已,正要伸手去拉他,却听城上有人大声喊:“烽燧!五里外的烽燧燃起了!”

所有人俱是一惊,薛霆的脸上闪过一道明亮之色,对宁儿大喝道:“记住我的话!”说罢,朝城墙上飞奔而去。

待得登上城头,薛霆眺望,果然,远方狼烟滚滚,正是点燃的烽燧!

“这……”史图奴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忽然,一阵喊杀声远远传来,众人望去,只见西南方向,尘头漫天。

骑兵阵形犹如利剑,带着锐气,从吐蕃人的背后攻来,将营阵冲开一角。吐蕃人猝不及防,登时大乱。

“是援军!”杨木城中的军士们欣喜欲狂,薛霆亦不禁露出笑容,定下心来,对史图奴道,“援军来到,都督重整城中军士,内外夹击,可获全胜。”

史图奴露出笑容,让军士击鼓,亲自点兵,引军出城。

薛霆热血翻腾,也想出城去拼杀一番,却因身上有伤,只得留在城上坐镇。

秋日的风,还不算太冷,吹在脸上,爽利得很。

史图奴引着军士,冲入敌阵,将陌刀左劈右刺,惨叫声连连,未几,已成红刃。

杨木四百骑兵,与支援而来的三千人合击吐蕃,势不可挡。吐蕃兵里本有部分是反叛部落来的投机之众,见势不好,即刻调头逃跑。

正在此时,有人赞一声:“那人好身手!”

薛霆望去,却见一支人马正追出逃跑的番兵,领头者浑身甲胄,只能辨认出手中使着一把普通长刀,却落刀有神,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鼓声密集,太阳渐渐高升,战场上,胜败已是分明。

吐蕃被俘千余,其他死的死逃的逃。

风猎猎吹过杨木城外,尸横遍野。

几个军士在清点俘虏,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这位兄弟,你臂上这布条,结得甚是有趣。”

被搭讪的那军士愣了愣,看去,只见是一个肤色黝黑的青年,长着胡子,却能看得出眉目英俊,双眸锐利。

“哦,这个啊,”军士笑笑,“这是我先前守城受了伤,城中一位小娘子帮包扎的。”

“小娘子?”青年一怔,道,“这城中有女子?”

“有啊,先前跟一位大官避难来的,好像姓杜……”

最后那个字出来,青年的目光好像瞬间点燃了火一样,立刻走近前来。

“姓杜?”青年看着他,声音似有些激动,“她如今还在城中?”

“在吧……”军士疑惑地看着他,“在府衙的后院里。”

话音才落,却见青年已经飞奔而去。

军士有些着急,朝他的背影大喊:“唉……喂!那可是大官的女眷!你要敢招惹,小心性命!”

援军来到,宁儿也不用再逃命,被带回了宅中。

虚惊一场,她和侍婢皆喜极而泣。

她脱了那身沉重的甲胄,又担心薛霆,便想出门去寻她,从人却不让。

“让我去吧。”宁儿站在门前,对从人说,“如今不打了,不会有事的。”

“不可啊娘子。”从人急得挠头,“娘子先前执意要去帮忙,郎君已经不高兴,如今娘子再出去,小人如何交代。”

宁儿瘪瘪嘴,正想着该如何找到薛霆,忽然,她发现不远处,一个人定定站着。

她望去,下一瞬,目光亦定住。

阳光照在城墙上,鎏金一般。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可双目远远对视,天地间,却似乎只剩下了各自眼中的那个人。

宁儿睁大眼睛,看到那人朝自己走来,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几乎停止,喉咙像卡着什么,又酸又涩,又喜又悲。

从人见她朝那人走去,不明所以,想阻拦,却被宁儿推开,朝那人飞奔而去。

——你……你要去何处?去多久?

——不必多久。宁儿,我要去挣一副清白身家回来,堂堂正正地娶你。

泪水奔涌而出,宁儿扑到他的怀里。

铠甲坚硬,可当那双臂牢牢将她抱住,宁儿感受到那胸膛的温热传来,呼吸间,满是久违的气息。

“稹……稹郎……”宁儿哽咽得话也不完整,却不敢抬头看他,唯恐是一场梦,“是你么……真是你么?”

“是我……”邵稹的嗓音低沉,带着微微的颤抖,却熟悉未改,“是我,宁儿……”

澄蓝的天空下,风吹过,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得长长。

“郎君……”不远处,从人神色犹疑地看向薛霆。

薛霆望着那边,目光平静,未几,淡淡道:“回去吧。”说罢,朝院子里走去。

可没走两步,眩晕袭来,他软倒在地。肋下,暗红的血色浸透了衣袍,他看着,自嘲一笑。

你早该明白,这是你一厢情愿的美梦。

你输了。

薛霆长叹一口气,望着渐渐迷蒙的天空,觉得身体轻飘飘的。

如果只是梦,让它在自己变得患得患失之前消散,也未尝不好……

53。星辰(上)

薛霆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光影交错;好像天空下摇动的树叶,又像阳光中漾动的水光。

唧唧喳喳的声音传入耳中,好像是鸟儿在吵闹。

薛霆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强光突如其来;他连忙眯起。

“表兄!”宁儿惊喜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讶然,费劲地看去,宁儿的脸出现在面前。

宁儿连忙将一只水碗拿过来,小心地抬起他的头;将碗口凑到唇边。

薛霆又干又渴;连喝了两碗;才觉得缓过劲来。

“我……我睡了多久?”薛霆动动身体;只觉僵硬得很。宁儿赶紧止住他,道:“表兄睡了一天一夜,郎中说,表兄有伤,又劳累过度,故而……”她说着,声音有些吞吐。

薛霆晕倒时,宁儿正与邵稹重逢,她听到动静回头,吓了一大跳。幸而援军里有正经的军医,把薛霆救了回来。

“是么……”薛霆的声音低低,似乎并没有他想。

“表兄饿么?”宁儿忙岔开话,“有粥,刚煮好不久,还是热的。”说着,她从案上端来一直瓷碗,吹了吹,用木勺舀起,凑到薛霆面前。

薛霆吃了几口,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屋子里的光照不太好,宁儿的脸也显得黯淡许多,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

一天一夜,她一直在照顾自己么?

薛霆这么想着,心中忽而 下来,可想到昨日看到的,又隐隐一痛。许是吞得急,他突然咳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皱起眉头。

“啊……”宁儿连忙将碗放下,又是拍背又是递水。

薛霆苦笑,将手忙脚乱的宁儿轻轻推开,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你见到他了?”他问。

宁儿僵住,望着薛霆,目光复杂,面色涨红,片刻:“嗯。”

薛霆看着她:“他人呢?”

“随将官出去了,过些时候才回来。”宁儿声音低低,瞥瞥薛霆,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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