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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女好逑-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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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真!”这时,两名女子走过来,一人面带羞色,另一人大胆些,笑道,“我们跳舞还差些人,你也一起来么?”
石儿罗看看她们,又看看邵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推推他。
邵稹看着两个女子,莞尔,道:“我不会跳舞。”
“我们教你。”女子道,“可容易了,看,这样……”说着,调皮一笑,将柔软的腰肢像柳条一样摆动,眼神妩媚。
邵稹笑起来,眼睛浸染着霞光,光采迷人。
女子们以为他要答应了,正欣喜,却听他道:“你们石儿罗堂兄比我跳得好,让他去吧。”
女子们登时露出失望之色。
“谁要他……”一人嘟哝道。
石儿罗瞪起眼:“嫌弃我是么?过几日我进城,你们可别跟着我!”
女子们讪讪,见邵稹一直微笑,却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只得走开。
等她们走得远些,石儿罗看看邵稹,无奈地说:“你每次都这样,给些面子么。我们族中的女子论长相论性情,哪点不好,她们可伤心了……”
邵稹继续擦刀:“我又不喜欢人家,答应了,不是更伤人心。”
石儿罗道:“你为何不喜欢?真的心中藏了人?”
邵稹苦笑,往刀上吹一口气,没有答话。
石儿罗来了精神,忙问:“是谁?汉人么?漂亮么?”
邵稹颔首:“说了你也不认识。”
石儿罗嚷道:“喜欢就娶回来啊!”
“她在中原。”
“那你在中原时为何不娶她?”
邵稹默然,片刻,道:“石儿罗,如果……我说如果,你妹妹跟着一个坏人跑了,你的家人会如何?”
石儿罗想了想:“我父亲会气得要死,说不定还会把那坏人和我妹妹都杀了。”说罢,似明白什么,道,“得了吧,你又不是坏人!”
邵稹看着刀刃,锃亮的面上,映着月光,明亮照人:“那只是你这么觉得,不一样的。”
正说着话,有人远远喊着“石真”,朝这边跑过来。
“有商旅送来了一封信,给你的!”那人说着,将一封信递给邵稹。
邵稹讶然,接过来,看了看,神色忽而凝住。
“怎么了?”石儿罗好奇地问,探头瞥一瞥,只来得及看到“宁儿”“阆州”几个字,邵稹已经把信收了起来。
邵稹却不答,道:“替我把马牵回去,我有些事,去去就来。”说罢,他站起身,匆匆走开。
夜晚,萧云卿与褚棠聊了一会,告辞回房。才到门前,想起玳瑁被宁儿带走了,想了想,去找宁儿。
厢房里,宁儿拿着一只小篦子,给玳瑁梳理毛发。玳瑁趴在榻上,舒服得眯着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唤。
萧云卿见她双目定定,似乎专注,又似乎神游四方。
他轻咳一声,宁儿抬起头,见是他,停住动作:“萧郎。”→文·冇·人·冇·书·冇·屋←
萧云卿笑笑,走进去:“你这么宠它,我可不好做主人了,我可没工夫天天给它梳毛。”
宁儿也笑笑,却犹豫了一会,道:“萧郎,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萧云卿在一旁席上坐下,大方地说:“何事?问吧。”
宁儿道:“你说你已经寻到了稹郎,他在何处?还好么?”
萧云卿莞尔:“好得很。他改名入了籍,如今在庭州。”说着,他不无佩服地叹道,“他那身本事,到哪里都不愁。”
宁儿听着这话,目光明亮起来,兴奋地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骗过你么?”
宁儿思索片刻,瞅着他:“骗过。”
萧云卿:“……”
他面色讪讪,轻咳一声:“那是从前,呵呵……”说着,恢复正色,“如今这事可是千真万确。知道何谓长风堂么?手伸得长,耳朵里生着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这才叫长风堂。”
宁儿将信将疑,心却稍稍放了下来。少顷,她想了想,却道:“还有一事。褚郎说,他垂危之时,你救了他。我记得,那正是去年,你我相识不久。”
“嗯?”萧云卿眼中闪过一道光,笑笑,“是啊,我那时就觉得致之对你不一样。他那点心思,何时能瞒过我?我那时就想着,帮他一把,或许对你二人有用,恰好又认得了一位医术高深的扁鹊,就送他到了褚府上。”
宁儿微微颔首,忽而问道:“那位五公子,如何了?”
萧云卿讶然:“宁儿小娘子怎会问起他?”
宁儿忙道:“我记得稹郎曾说过,长风堂由你与五公子主事。那时,你说要与他解决恩怨,稹郎也一直担心。”
“世上已经没有五公子了。”他淡淡道,眉宇间带着一股冷然之气,“致之在北门屯营出的那事,就是五公子告的密。他卖了致之,也卖了长风堂,我再留他,便是对不起兄弟。”
宁儿心中一凛。
那时,她就觉得邵稹这事暴露得蹊跷,没想到,当真是有人捣鬼。
“那……那如今长风堂,是你主事?”宁儿思索着,问道。
“是啊。”萧云卿唇角弯着,叹口气,“小娘子有所不知,如今什么都要堆在我身上,真累死了。”
宁儿望着他,抿抿唇,没有说话。
白日里发生的事太多,如同大石落入湖中,宁儿的梦境纷纷扰扰,是许久没有过的热闹。
梦里面,出现得最多的是邵稹。
剑南山上的邵稹,下山后的邵稹,瞪着她的邵稹,冲她笑得邵稹,在人群里抱着她的邵稹……那故作镇定的脸上,耳根红透,像煮熟了一样……
“……我若将你带走,便是私奔。我是为了正经娶你,不是为了害你……”
“……我若做出这般行径,就算我祖父和父母在世,也会看不起我……”
“……或许我当下是不怎么样,可我会努力,做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人。那时,你舅父见比我好的人没我俊,比我俊的人没我好,就算不愿意,也只好把你嫁给我……”
宁儿在梦中醒来,静静望着晨光熹微的窗户,目光深幽。
褚棠早晨起来,才出房门,一名侍婢过来,说宁儿要见他。
褚棠讶然,应下,即刻去见宁儿。
“褚郎。”宁儿见他来,施一礼。
“娘子。”褚棠温文还礼,道,“娘子要见我,不知何事。”
宁儿望着他,道:“褚郎曾说,你我婚姻,乃各不得已。妾若有想法,褚郎必不为难,且尽量照办。不知此言,可作数?”
褚棠答道:“棠出口之言,可抵泰山,必不收回。”
宁儿神色诚恳,道:“妾有一事相求,烦褚郎现在就将你我婚约撤去,妾不想去阆州。”
褚棠一惊,满面诧异。
萧云卿得了褚棠的传话,匆匆赶到。
宁儿和褚棠在室中对坐,见到他来,褚棠如释重负。
“怎么回事?”萧云卿皱眉,看着宁儿,“你不去阆州?”
宁儿看着他,脸上有些躲闪之色,却点点头:“嗯。”
“为何?”萧云卿问。
宁儿低着头,没有答话。
萧云卿明白过来,道:“你是想着以前的事,不想去是么?”说着,笑笑,“放心,不去阆州也行,你不是一直想回成都么,去成都也行……”
“不去成都。”宁儿忽而抬头,道,“萧郎,我哪里也不去,我想回长安,回到舅父家里。”
“你疯了?”萧云卿瞪起眼睛,“回到你舅父家里,你怎么见致之?怎么跟致之在一起?!”
“我不与他在一起。”宁儿说,“我此生侍奉舅父舅母,谁也不嫁。”
萧云卿张张口,哑然。
他看向褚棠,褚棠亦是一脸茫然。
“怎么……”他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宁儿,你怎会这么想?是病了么?”
“我想过了。”宁儿低声道,“我若假意嫁与褚郎,再跟着稹郎,这样蒙骗我舅父,他都会伤心的,我只有他一个亲人……”
“你舅父?”萧云卿气极反笑,“宁儿,世上哪有这么万全的事。你昨日里打着主意去找曹茂,不也是想逃走?你那时可曾考虑过你舅父?”
这话戳中她的心头,宁儿沉默不语。
她的确有深深的愧疚。逃走的想法,其实在长安就已经有。可是一来,她想到自己逃走之后,舅父一家的会如何,便犹豫不决。二来,舅父家是高墙大院,宁儿一出院门就会有侍婢跟着,她想走也没有机会。
薛敬的书房中有一些律法的书册,宁儿曾经细细翻阅。再三思考之下,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舅父,一封给褚棠。
舅父的那一封,她离开舅父家时,塞在了枕头下面。她知道自己的侍婢没有多勤快,应该要过些日子才会发现。信中,宁儿告诉舅父,自己不想嫁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意愿,与他人无干。她会好好照顾自己,让舅父不要挂念。给褚棠的那一封,她备言自己当初订立婚约时乃是被迫,世间会有更好地女子来配他。
宁儿估摸着,自己逃走以后,褚家也许会闹。但他们理亏在前,如此也算扯平,婚约也会痛快地撤销,嫁妆也会退回舅父的手上。
“是我太任性。”她轻轻道,“我知错了,我要回家。”
“你没错。”萧云卿道,“好好想想。人都会将自己的私欲放在最前面,你舅父将你嫁给褚郎时,难道不曾考虑过自己?”
宁儿摇头:“那不是我舅父的想法。”
萧云卿目光深沉,片刻,转向褚棠,道:“公子,我有话与杜娘子说。”
褚棠看看他们,颔首,道:“我就在庭中。”说罢,起身而去。
室中只剩萧云卿与宁儿两人。
“说吧,你为何不肯跟我走。”萧云卿淡淡道,“别说是为你舅父,你不是易反悔的人。”
宁儿咬咬唇,知道瞒不过,道:“萧郎,你为何帮我?”
萧云卿失笑:“为何?当然是为了你和致之好。”
“不全然是。”宁儿摇头,“萧郎,你救褚郎时,与我也不过刚刚相识。你救他时,便想着今日。现在,看起来是你在帮我们,可你手里有我,稹郎回来,便是有求于你。你一直想让稹郎回长风堂,稹郎重情义,他欠了你这人情,便不会拒绝你。”
萧云卿注视着她,神色不定。
过了好一会,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叹口气:“我早该知道,宁儿小娘子不那么好骗。”
宁儿望着他,眼圈发红:“萧郎,我知你此举,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我和稹郎。可稹郎当初为了我,一心想走回正道,回他族叔家落籍,又报名去从军,以至于后来败露……”她哽咽了一下,泪光盈盈,“萧郎,若非为了我,他不会落得如此地步,如今他好不容易又有了正藉,我怎忍心又让他为我,再退回去?”
“这是其一。”宁儿擦擦眼泪,“其二,我当初曾想跟着他私奔,可稹郎不愿意,他说要堂堂正正娶我,让世人看得起。如今之事,如果他愿意,那么一年前我们已经在一起远走天涯,又何必等到今日?”
萧云卿被她一顿反问,结舌无语。
“萧郎,”宁儿声音低低,“你让我回去吧,我先前想逃走,确实任性,我不想辜负我舅父,更不想辜负稹郎……”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
“这位郎君,不可进去……”
“让开!褚棠!我表妹何在?!”薛霆的声音挟着怒气,二人听到,皆是一惊。
宁儿站起身来,望向门前,未几,薛霆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见到宁儿,眉头一展,而瞥到萧云卿,目光倏尔变得锐利而疑惑。
“这是何人?”他看向身后的褚棠,冷冷道。
褚棠神色尴尬而无奈。
“洛阳萧云卿。”萧云卿神色镇定地答道,看着薛霆,笑笑,“这位,就是宁儿小娘子的表兄么?”
薛霆微微皱眉,却未理会,对宁儿说:“随我回去。”说罢,拉着宁儿的胳膊就往外走。
还未走两步,萧云卿缓缓道:“慢着。”话音才落,外面忽而出现了几个人,手中按刀,挡在门前。
薛霆见架势不善,看向萧云卿,冷笑:“怎么,这还强抢良家女子不成?”
“强抢良家女子的是足下。”萧云卿不慌不忙,“杜娘子是褚棠的未婚妻,随褚棠回阆州,亦是足下父母应允,足下如今要将她带走,闹到官府,要被治罪的乃是足下。”
薛霆怒起,手正按到刀上,宁儿忙将他拉住:“表兄,我会随你回去。”
薛霆一愣。
宁儿却看向萧云卿,“萧郎,方才的话,我已说完,让我走吧。”
萧云卿神色复杂,少顷,低低道:“你打定主意了?”
宁儿颔首:“打定了。”
萧云卿注视着她,叹口气,手抬了抬。
外面的从人纷纷让开。
薛霆满面诧异。
此时,褚棠走进来,看着他们,道:“娘子这便离开了么?”
薛霆瞥着他:“你还要拦?”
褚棠笑而摇头,道:“棠已经答应杜娘子撤去婚约,怎会阻拦。”说罢,向宁儿一礼,“先前若有冒犯,还请娘子见谅。娘子的嫁妆和从人车马,都在客舍外。”
宁儿神色温和,还礼道:“多谢褚郎。”说罢,她看向萧云卿,他也看着她,欲言又止。
旁边,玳瑁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来,在宁儿脚下蹭了蹭,撒娇要抱。
“宁儿。”萧云卿想了想,道,“此事,我确实早有主意。不过我那时只想着此举或许有用,后面的事,并非我授意,我没有害他。”
宁儿颔首:“我知晓。”说着,她抱抱玳瑁,摸摸它的头,对萧云卿笑笑,“萧郎,我回去了,你保重。”
萧云卿深吸口气,点点头。
薛霆在一旁站着,看看宁儿,又看看萧云卿,再看看褚棠,不明所以,又不好问。正狐疑,宁儿向萧云卿一礼,反拽过薛霆的手,拉他离开。
客舍外,宁儿陪嫁的车马从人,已经等候齐整。
晨风吹拂,不过太阳初升,宁儿却觉得似乎过了半辈子那样漫长。
她走向马车,脚步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犹疑。
心中踏实无比,她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帮不了邵稹,但是至少能够不辜负他。守住两人当初的约定,亦未尝不是一件幸福之事。
薛霆跟在后面,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不耽搁。他看着宁儿上了车,自己也翻身上了马,领着队伍朝城外走去。
一路行了二十余里,到了一处路口,薛霆让队伍停下。
“尔等回长安,将此信交与我父亲。”他对家人说。
宁儿讶然,道:“表兄不随我等回去?”
薛霆道:“不回去了,我此番是顺道去安西上任的。”
宁儿这才想起来,近日,确实也是薛霆离京的日子。
薛霆看着她,道:“你那信,父亲在我启程前刚好看到,便令我即刻追来。”
宁儿赧然,愧疚地低头:“舅父一定很生气。”
“当然生气。”薛霆道,“他命我亲手将你押回去。”说着,他一脸为难,“可我赶着去上任,此去京城,却要三四日。”
宁儿诧异地看他:“那……”
薛霆眨眨眼:“我父亲说,瓜州有一处千佛洞,他从前与你母亲一道在玄奘法师的法会上听他提到,皆向往无比。他说,让我和你到瓜州去,代他们看一看,也算完成他们一桩心愿。”
51。墓地
宁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可以先不回长安,舅父让薛霆带上自己;去瓜州……
可薛霆没有给她更多的解释;分派完毕之后,引着车驾从人;踏上了往西北的道路。
宁儿坐在马车上;望着掠过窗外的景致;只觉心扑扑跳,周身如同浮在云端。
沙州。
再往西;就是西域……
好不容易等到午时歇息用膳,宁儿连忙下车;跑到薛霆面前。
薛霆看她一脸的问题,无奈地笑:“你不是爱看大唐西域记么;怎么,随我去不乐意?”
“沙州又不是西域。”宁儿小声道:“表兄还要去安西,我到了沙州,也要留下,还要自己回来。”
“是啊。”薛霆点头,微笑,“我原本也这么想的,可你又逃跑怎么办?只好劳烦表妹跟着我去一趟安西。”
宁儿望着他,眼底忽而泛起光采。
“不过,你别想得太多。”薛霆看着她脸上慢慢展开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其一,西域大得很,地广人稀,撞见一个熟人不容易。其二,西域虽然与内地不同,也是有官府的,内地的刑律政令,在西域一样通行。在逃的犯人,一旦被发现,照样缉拿入狱。”
宁儿的笑容僵住。
薛霆目光平静:“你莫忘了。”
队伍重新上路,宁儿的心却又七上八下。
薛霆知道邵稹在西域落籍的事么?
宁儿想着,他若知晓,或许就不会带自己去安西了吧?心稍稍安下,却又想起他方才的话,不禁警醒。就算自己遇到了邵稹,恐怕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可是逃犯。
思绪飞远,宁儿觉得自己的心也好像飘到了天空上一样,再高些,好找一找那人在什么地方。
稹郎……她倚着车壁,将装有那旧袍子的包袱抱在怀里。
薛霆见宁儿一路沉默,反思自己方才那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可回想着,又觉得自己说得挺合适。
自己说的都是大实话。
先不说情敌不情敌,就算是不认识的人,来问他,他也是这话。
他挠挠头。
裴荣曾告诫过他,对女人,一定要顺着她们爱听的地方说话,说白说直,都是找死。
薛霆不禁回头,瞥瞥宁儿的马车,心中有些小小的郁闷。
女人,真这么难对付么?
骄阳在天空中热烈地照耀,饮马河边的一块砂砾地上,有许多坟包。野草不算茂盛,一片小小的胡杨林,枝干灰白,歪着脖子,好像佝偻前行的老翁。
风吹过,偶尔有鹰隼在天空翱翔而过,在大地上投下一个黑影。
一匹马从远方飞驰而来,踏过并不平坦的路面,尘土扬起,化作淡淡的黄雾。
邵稹望见那几棵胡杨,待到近前,慢慢让马停下来,把缰绳系在树干上。
风不停地刮着,野草弯折。坟地上,没有一块墓碑,只有整齐的坟包,无名而沉默。
邵稹将带来的酒取下来,还有一只小小的酒杯。他把酒倒在杯子里,每个坟上洒一点,待得洒完,一滴不剩。
【文】他望着这片孤寂的坟地,目光与四周的景致一样沉默。
【人】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可邵稹心中仍有一股难言的感觉。
【书】他和父亲,如今都在同一个地方。可是,他们却身份迥异。
【屋】一个是壮士,一个是逃犯。
他不无自嘲地想,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也许会气活过来吧?
“……你会来的。”他记得自己拒绝裴行俭之后,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邵稹深吸口气,放下酒囊和酒杯,站在坟地前,行了个大礼,然后,解马飞驰而去。
薛霆是朝廷的官吏,傍晚,人马入城歇宿的时候,住到了官府的驿馆里。
这里不比民间的客舍,允许住进来的,都是来往的驿卒和官吏。薛霆在这些人之中,显然面孔年轻,后面又跟着一个戴粒Ю氲呐樱眯矶嗖露鹊哪抗狻�
薛霆神色从容,出示文书,让驿吏将从人安顿下去。
“我等先到秦州等一日,你的通关文牒,长安那边会快马送来,然后我们再启程。”用过膳后,薛霆拿出一卷地图,指给宁儿看,“经过兰州、凉州、甘州、肃州,就能到沙洲。我和你去看看千佛洞,便要接着出玉门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路线,“往西,到龟兹。”
宁儿盯着地图,视线却移向西北,越过空白,落在“庭州”二字上。它挨着沙洲,却并不在他们的路线上,地图上隔着寸许,它孤零零地占据一边,好像两只眼睛在瞅着她。
宁儿看着,心不禁隐隐击撞。
薛霆见她若有所思,温道:“你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问我。”
宁儿看看他,片刻,道:“舅父……舅父知道稹郎在西域么?”
薛霆摇头:“不知。”
宁儿讶然,没想到薛霆竟会将此事保守秘密。
薛霆见她感激地看着自己,笑笑,无奈道:“我这表兄也并不总是当恶人的。”
宁儿想了想,鼓起勇气,道:“舅父不知晓稹郎在西域,故而他肯让我去。可表兄呢?”她瞥瞥薛霆,“你知道他在西域,也知道我总忍不住逃跑,为何还要带我去西域?”
薛霆注视着她,少顷,声音低而缓:“我说过,我喜欢你。”停了停,又道,“我父亲也觉得你做儿妇不错,看到你留下那信之后,他很是后悔。”
宁儿咬咬唇:“可我说过,我忘不了他,恐怕也遂不了舅父的愿。”
“你这话说得太早。”薛霆目光似举烛一般明亮,“你不想嫁人,是因为你从来不曾考虑过别人。给我个机会。从此地去安西,比剑南到长安远多了,我会做得比邵稹更好。”
宁儿赧然。
“机会?”她嗫嚅,“怎么给……”
“多了。”薛霆笑起来,想了想,兴致勃勃地说:“比如,你可以从改口称呼我开始。你以后,别再叫我表兄,叫我薛郎、霆郎、元钧都行。嗯,薛郎好听些,你叫我薛郎吧!”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宁儿一愣,张张口,却没有声音。
“怪怪的,我叫不出来……”她不好意思地说。
“哪里怪。”薛霆瞪起眼:“你叫稹郎怎么叫得那么顺。”
“因为……因为你是表兄啊。”宁儿望着他,为难地说。
薛霆气结。
邵稹消失了几日,待得回来时,石儿罗却听人说他要走,大吃一惊。
他赶到邵稹帐篷里的时候,他正在收拾物什。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和一把刀,就像他刚来时一样。
“你要走?”石儿罗问。
“嗯。”邵稹将包袱打好,道,“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
“去何处?”石儿罗疑惑地问。
“去都护府。”邵稹道,“裴副都护举我做了骑曹,今日就去上任。”
“你疯了?”石儿罗瞪着他,“做骑曹就是从了军,要去打仗的!”
邵稹一副理所当然之色,道:“从了军,当然要去打仗。”说罢,他看着石儿罗,“你们族人如今已经安稳,我留在这里,每日也就放放羊骑骑马,没什么用处。”
“你……”石儿罗看着邵稹,忽然觉得自己不懂他,“你当初跟着我们,不是只想落籍么?”
“起初我是这么想的。”邵稹将包袱打好,目光深深,“可我这两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算落了籍,也什么都不会有,连回中原也不行。”
“回中原?”石儿罗想了想,忽然想起那封信,“去看你的心上人么?”
邵稹却没答话,一笑,拍拍他的肩头,背起包袱出了门。
裴行俭正在营中巡视,远远望见一人正在军库前,将手里的物事交给库吏。
“那是新来的骑都尉石真么?”他问随行将官。
将官望了望,答道:“正是。”说着,有些疑惑,“副都护,骑曹官职虽不高,但每个手下也领着上百骑兵。这个石真刚刚来到,也底细不清,副都护就任他为骑曹,这……”
“用则不疑,疑则不用。”裴行俭道,“且让他当半个月,试试他能力,到时再说不迟。”
将官应下。
“待他办完,让他入帐去见我。”裴行俭吩咐道,说罢,打马朝教场走去。
石真办事利索,裴行俭巡视完之后,才回到大帐不一会,石真就来了。
帐门掀起,他走进来,步伐利落。
“副都护。”石真向他一礼。
“石真。”裴行俭笑笑,指指下首,“坐吧。”
石真并不客气,一礼,在席上坐下。
“入营事务都办妥了么?”
“办妥了。”
裴行俭抚抚胡须,道:“昨日你来见我时,我事务繁忙,未曾细聊。今日见你,我正有一事要问。”
“副都护请讲。”
“先前我招你入府,你并不情愿,如今,你却自愿而来,为何?”
石真神色平静,答道:“某为汉人,如今在庭州定居,保家卫国,责无旁贷。”
裴行俭颔首,看着他,忽而道:“你曾向我打听过上府左果毅都尉邵陵的墓地,为何?”
石真的目中闪过一抹异色,神清气定:“某自幼喜好武术,洛阳邵氏,武学深厚,闻名一方。邵陵乃先辈,某崇尚已久,从旁人手中学得一招半式,却无缘相见。那时副都护提及时,某已知晓是他,故而相问。”
裴行俭没有再问,莞尔道:“你武功亦是出色,来西域闯荡的人,都不简单。我还是那话,裴某用人但看才品,不问出身,只要有志,建功立业不在话下,我亦可保身无后患。”
石真面色沉静,一礼:“敬诺。”
裴行俭挥挥手:“去吧。”
如薛霆所言,在秦州逗留了一日后,他们一路西行。
路上,景色的变化渐渐多了起来。西北的高山和荒原,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薛霆虽然立志要与邵稹争高低,但其实他跟宁儿待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在秦州的时候,他接到催他赶紧上任的命令,薛霆只得加快行进,增加了马匹车辆。每日赶路,歇息时,人马劳顿,他有心与宁儿多说说话,却也没有太多精力。
不过,薛霆毕竟家学深厚,遇到一些名胜古迹,他讲解起来,也是有滋有味。宁儿问起什么,他对答如流,旁征博引,话多得让宁儿吃惊。
到达沙洲,已经是半月之后。
薛霆留出两日,与宁儿一道去看佛寺和洞窟,看到有新开的洞窟时,还按着父亲的意思施了钱财,请工匠将全家化画供养人。
匠人拿着薛霆给的容像和名字,看看宁儿,对薛霆道,“这位小夫人不见在郎君的家人中。”
宁儿一怔,正要说话,薛霆忙道:“她是我表妹,与我姑父姑母画在一处。”
工匠明白过来,立刻将薛霆和宁儿的模样画了草像,以便上画。
离开沙洲,茫茫的石滩沙地,便再也没了遮掩。太阳灼灼,沙丘间的一泓清泉显得尤为宝贵。宁儿坐在车里,也戴上了粒Ю耄游橐惶煨交兀芸绲难艄狻�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
景色交错,天幕下,时而会出现延绵的小河和森林,与大漠的颜色一样艳丽。宁儿吃着甜得醉人的瓜果,始知米菩元那时的话果然不是讹人。
薛霆见她高兴,心中也是舒服,还允许她去骑一骑骆驼。
由于绕道去了沙洲,为了省路,薛霆决定跟着一队几十人的商旅一眼,沿着西州边上的大沙海往西走。
这条路走的人很少,商人们却已经熟稔,挑着水草丰足的地方前行,大漠和森林水流不断在四周变幻,堪为奇景。
城邑寥寥无几,夜晚,众人将骆驼围在四周,生了火露宿。
西域昼夜温差惊人,幸好薛霆早有预见,备足了毛毡。商人们热情地邀请他们住帐篷,地方却十分狭窄,十几人挤在一个帐篷里。
宁儿十分羞赧,对薛霆说:“表兄……我还是去睡马车里。”
薛霆却道:“马车里冷得很,晚上冻得冰窟一样。”说罢,他将毛毡放在角落,道,“放心,你睡里面,我睡外面,背过身去,没人碰得到你。”
宁儿见他这么说,看看外面,也觉得唯有此法,只得红着脸去睡了。
未想,一觉醒来,她竟觉得这样也挺舒服的。
十几人扎堆在帐篷里,虽然挤,却十分暖和。宁儿揉着眼睛,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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