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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梦系列_by_千觞(尘印)-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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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凝视那双如沧海浩荡无垢的眼睛,他笑着摇了摇头。
「呵,你没受伤吧?」他不着痕迹地将沈沧海轻轻移落身边,坐起身。
沈沧海却还是感觉到了伏羿的疏离,沉默了一刻,随后摇头,更担心伏羿:「伏王你呢?」
伏羿笑一笑,还没回答,突然一股腥甜直冲咽喉,他张口,一道血箭溅上冰地。血是骇人的紫黑色。
沈沧海惊叫,不假思索就伸出手去擦伏羿嘴角的血迹,却被半路拦住。
「别脏了你的衣服。」
望着沈沧海惊惶神情,付羿低咳两声,指着掉在不远处的那段粗木,微笑道:「我只是被撞中了背,吐出瘀血,伤才好得快。」
这医理,沈沧海自然懂,可冰上那滩紫血仍是触目惊心。以伏羿的身手,怎么可能避不开。还不是为护他才受的伤!
他慢慢缩回手,轻声道:「为什么来救我?伏王那天不是说我从哪里来就应该回哪里去的么?」话出口,就惊觉语气怎地似在跟人呕气,脸一红又转白。他什么时候,说话居然变得如此尖酸起来了?
伏羿脸色微僵,随即恢复:「怎么,你不喜欢我来救你?」
沈沧海闭着嘴,不出声。
伏羿原本还待揶揄沈沧海几句,但见他脸上阵红阵白,倒不忍再说什么。轻咳一声,站起身打量周围,想找条出路,却终是放弃。
这冰窖四壁天衣无缝,竟是浑然一块,手掌击上,也只震落冰块雪屑,下面冰层更厚,显然是个天然生成的冰洞。
「哈哈哈,这贺兰的走狗倒也不蠢,竟然被他找到这么个陷阱,想将我伏羿困死在地底么?」他长笑,捡起匕首:「这如意算盘也打得太简单了吧?」
侧耳聆听片刻,头顶杀伐声逐渐小了。伏羿深提一口气,整个人似一只大壁虎般贴冰壁爬了上去。将近顶,他奋力将匕首 插 进冰中,手按着匕首支撑全身重量,半身凌空,一掌向头顶铁板拍去。
一记沉闷的低响,伏羿掌心震得发麻,铁板却连个凹印也没有。
铁板外倏地传来若涯笑声:「这铁板是用永昌国的陨铁铸成的,不用白费力气了。伏王就省点精神吧,还能多活些时日,哈哈。」
紧跟着一条铁链「哗啦啦」横过铁板上,「再加上这道锁链,没我的钥匙,神仙也出不了这冰窖。两位就好好在下面叙叙旧,在下不打扰了。」
大笑一路远去。伏羿连劈数掌都无济于事,翻身跃落,神色凝重。
永昌陨铁,向来千金难求,更是绝少流出永昌王室。这贺兰皇朝的千户长却是从哪里得来?难不成永昌国又和贺兰皇朝联了手,想藉贺兰氏的手吞并射月,继而称霸西域?
经历商吟鹤逼宫一役,他已深知永昌王对射月虎视眈眈,只是自己当初身陷贺兰牢狱时,怎么说也是商吟鹤和矢牙一起将他救出,欠了永昌一个大人情。
事后永昌王又遣人送来数车赔礼修好,附上书信一封,声称已将商吟鹤与那十一王子杖责一百,禁足思过。
伏羿明知对方说的未必是实情,碍于情面,又急于全力攻打贺兰皇朝,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树敌,便没有再向永昌兴师问罪,追究逼宫之事。
看来,他似乎疏忽了永昌国……
就在他沉思之际,头顶的杀喊声也变得越来越遥远,最终轻不可闻。伏羿静等片刻,脸色越发沉重。
如果是射月将士得胜,矢牙定会带人来撬开铁板,救他脱困。
「对不起。」沈沧海也一直在听,突兀开口,抬头望了眼伏羿又迅速低下:「你其实,没必要来救我。」
伏羿目光深沉,停留在沈沧海低垂的头顶,良久,微微一哂,过去将人搂进怀里,盘膝坐了下来,将沈沧海置于自己腿上。
触及沈沧海惊讶的眼神,他坦然笑了笑:「冰上寒气太重,你受不了的。」
沈沧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闭目假寐。
伏羿听着他呼吸声逐渐均匀悠长,显已进入梦乡,才轻叹着拨开了沈沧海拂过他脸颊的几缕发丝。
冰窖里的阴寒湿气委实过重,入夜时分,沈沧海终于被冻醒,周身簌簌发抖,牙关不停咯咯轻震。铁板缝隙里月光透入,照着他的脸,青白得不见血色。
「好、好冷……」他尽量蜷曲身子,本能地朝伏羿胸膛拱去。
明知伏羿心中并没有他的存在,可在无边无垠的寒冷中,也只有那一点温暖是他唯一的慰藉。思绪缈缈地,彷佛回到了初遇的那天。
「……我们是不是会死?……」
「嗯……」见沈沧海冻得厉害,伏羿皱了下眉头,解开衣襟,把沈沧海冰冷的身体揽进胸口,才淡淡地道:「这里没有食物,以我的体力,大概能撑个十来天。届时再没救兵来,确实凶多吉少。」
他说得很平静,沈沧海心头却似被尖针扎了一下,猛然刺痛起来。生死各有天命,他从来都看得淡泊,然而眼下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愧疚,涩然道:「我死也就罢了,害伏王也陷在这里,我——」
「我答应过你,等云飞事了之后送你回雍夜族,我不想食言。再说了,就算不来救你,早晚我也要攻打朱雀关,你不用想太多。」
伏羿打断了沈沧海,蓝眸闪动。
「况且胜负还没定,不必太早泄气。沈沧海,逃生的事,你就别多想,也别多说话浪费体力。我可不想等救兵到的时候,你已经冻成了僵尸。」
沈沧海听伏羿充满自信,便依言合上眼帘,尽量逼自己忘却周围的寒气。
善战如伏羿,肯定是成竹在胸才会赴约。这冰窖虽然不在伏羿预料之内,谅来也困不住这个男人。
只是不知道,以他的体质,是否能坚持到救兵出现?

冰窖中难辨时辰,唯有冰壁随着铁板缝隙里泄露的光线折射变幻出深浅光晕,昭示昼夜更替。
被囚的滋味绝不舒服,光阴似乎也流逝得异常缓慢。等到第四天时,伏羿的神情已不再像刚失陷时那样镇定。
若涯仿佛已经将冰窖里的两人遗忘,没有再出现。伏羿原本也设想过对方会不会投放迷煙生擒他,然而数日过去都无异常,冰窖中没任何食物,两人光靠凿取冰屑解渴,迟早会饿毙。
他有内力护体,还可抵御严寒,沈沧海的情形,就极不乐观,发起了高烧。双颊烧得火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晕沉沉的,偶尔还含糊不清地说上一两句话。伏羿无计可施,也只得将沈沧海抱得再紧些,靠体温捂暖沈沧海越来越冷的身躯。
这天给沈沧海搓了阵手心活血后,一直昏睡着的人竟出乎伏羿预料地半睁开眼帘,目光仍有些混沌茫然,对伏羿凝望半天,才慢慢有了神采,突然沙哑着嗓子低笑道:「我快死了吧?」
伏羿皱眉,「沈沧海,你说什么胡话?再等些时候,救兵很快会来。」
「你不用安慰我了。」沈沧海只觉身上寒气一阵阵地加深,直侵入他五脏六腑,自己呼出的每口气几乎都是冰凉的,神智却分外的清醒。
这,大概就是医书上所谓的回光返照?试着想抬起手,冻僵的手指只是略微动了下,已完全不受他意识指挥。
看到沈沧海在苦笑,伏羿轻吁了口气,道:「你以为我真会如此草率就出兵,让自己身陷绝境?
「告诉你也无妨,我早吩咐过矢牙,那天能攻进朱雀便攻,形势不妙就撤兵诈败,务必引开朱雀关的兵力,我另一拨将士即可绕道先偷袭后方的玄武关,待夺下玄武关,再与矢牙应和,攻打朱雀。
「你听这几天地面上毫无动静,朱雀关的将士肯定已中了我的调虎离山计。」
沈沧海低咳数声,打断了伏羿的言语,继而笑了。就知道,伏羿绝非鲁莽冲动之人,救他,仅是伏羿攻城计划中的一步而已。
不过他乡半等不到救兵到来的那一天了。
心底虽有遗憾,但能死在伏羿怀里,似乎也不算太坏……他不舍地凝睇那双醉人心魄的蓝眸,轻声道:「伏羿,我喜欢你。」

6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伏羿的名字。倘若注定出不了这冰窖,那容许他死前,最后放纵自己一回。
伏羿薄唇紧抿,表情却起了点微妙的变化。
意料之中的缄默。沈沧海恍惚轻笑,又连唤了几声伏羿。不后悔喜欢上面前这个男人!更不想带着满腔还未来得及倾吐的爱意就此死去。
男人沉默依旧,但也并未流露出轻侮神色。半晌才缓慢开口,富有磁性的声音比往日更显低沉,在冰窖里嗡嗡回响。「沈沧海,你该清楚,我所爱的人是谁。」
「我当然知道。」
即便只是惊鸿一瞥,那尊瓷像已然深印沈沧海脑海,那等绝世风华,他这一生也难望其颈背,更没指望伏羿会被他打动。「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伏羿这次静默了更久,最终垂眸,视线掠过沈沧海发青的面容,落到同样惨白发青的地面上,倏怱笑:「你这性子倒跟平时不同,像个西域男儿。」
沈沧海自然听出伏羿是在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看着伏羿微翘的嘴角,根本无暇为自己伤感。
从未想到,伏羿也会有如此温柔溺人的微笑。那个黄昏里满含恨意射杀被俘伤兵的男子,彷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痴痴望,蓦然冲动地想留住这笑容,喃喃道:「你要是没有仇恨心就好了,今后也不会再为过去痛苦。伏羿,你就不能放过自己么?」
伏羿敛笑,蓝眸略显阴沉。这沈沧海还真是本性难改,又想来教训他。「不杀贺兰皇,永远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放不下过去,哪怕你报了仇,也不会真的快乐。」沈沧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怱地有了气力跟伏羿辩驳起来,或许内心深处,极不想看到这男人的余生都被仇恨羁绊。
他说完,等着伏羿发怒。然而男人此次的反应却异常平静,仅是冷冷地笑了笑:「那至少,他在地府有人作伴,不会寂寞了。」
伏羿转头,盯视茫然不解的沈沧海,又笑了一下。
沈沧海只觉那笑容里尽是说不出的自嘲。
「贺兰皇才是他心中最爱的人。既然他已不在人世,我就要贺兰皇为他陪葬,不能让他在地府一个人孤零零地等。」
沈沧海总算明白过来,面对伏羿一脸的凄凉和郑重,他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
原以为自己喜欢上这个男人已经太傻,可又如何料得到,这纵横西域的射月王,比他更痴。
他怔了半晌,突道:「伏羿,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吧。」
伏羿眉头纠结,都什么时候了,这沈沧海居然还有心情讲故事。「你就省点力气,等——」
「等救兵到,我恐怕已经冻成一具僵尸了。」沈沧海勉力从冻得青紫的嘴唇里挤出点笑声,拿伏羿那天说过的话阻止了男人的劝说,闭目微微喘息着,清理起思路。
一十年前,有个大夫家乡发了大水,就带着妻子逃难到江南定居。
「大夫医术很高明,据说祖上还曾经在宫中做过太医,家传不少妙方,为人又和气,名声很快就在当地传开了,被当地一个大户人家请去看病。他的病人是那户人家的大儿子,才刚满十岁,出生时腿脚就不灵便,只能靠人搀扶着行走。」
伏羿听到这里,已然猜到故事里这个患有腿疾的孩子,应该便是沈沧海自己,想叫沈沧海别再说话消耗体力,却见怀中人神思恍惚,已沉浸在昔日回忆里。
「那孩子从小就脾气孤僻,除了父母和几个弟弟,他几乎不肯跟别人说话。在这之前,孩子的双亲也请过许多大夫为他医治,都被那孩子气跑了。大夫第一天给那孩子诊治时,也被泼了一身的热茶。
「那孩子还说每个大夫都只会把他的腿扎得满是针眼,却没一个能治好他的病,全是骗子,叫那大夫滚。孩子的父亲就在一边,看见自己儿子对大夫这么无礼,想打他,被大夫拦住了。」
沈沧海接连说了一长段,本就因高烧而干涩的咽喉愈加灼痛,他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脸上却微露笑容。
「大夫知道那个孩子只是因为自小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总怕被人嘲笑,又一直治不好腿,脾气才会变得那么坏。
「他一点也不生那孩子的气,尽心尽力为那孩子医病,几乎每天一有空,就去替那孩子针灸推拿,还四处奔波,采来许多难找的草药给孩子敷脚。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四年。那个孩子已经长成少年,双腿也慢慢地有了力,开始可以拖着腿自己走上几步。
「双亲都为他高兴,少年的心里,也早已经把大夫当成了最信任亲近的人,厨房送来什么好吃的,他一定要大夫一起吃,大夫喜欢医术,少年虽然对医术药典没兴趣,也强逼自己日夜苦读,好跟大夫谈论各种疑难杂症。
「在他看来,能每天和大夫在一起聊天,是最快乐的事情。他甚至希望自己的病不要太快治愈,因为病一好,大夫肯定不会再天天来府里看他了。
「大夫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想尽快让少年能像常人一样正常行走。一天,大夫无意中从本古籍里看到,在南疆的沼泽地有种树木的根茎,对治疗腿疾有奇效,他便把这好消息告诉那少年,然后出了远门。
「少年天天都在等,但过了大半年,都没有音讯。等到快绝望的时候,大夫终于带着那种根茎回到少年的家里,可大夫的一条腿,却因为在采药时遇到狼群,被咬掉了。
「少年抱着大夫,哭了整整一天。如果知道大夫此行会断腿,他宁愿自己永远都是个残废,可再怎么后悔,他也改变不了过去。」
沈沧海一直因寒气微颤的声音终于不受抑制地哽咽了,冰窖里只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好一会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那时起,少年每天想的,都是该怎么弥补他欠大夫的恩情。他想请父亲答应让大夫今后搬进府里与他同住,他就能好好地服侍大夫一辈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去求父亲,大夫却告诉他,等彻底治好他的双腿后,大夫就要带快临盆的妻子回家乡去,以后也不会再回江南来了。少年追问大夫为什么,大夫不肯说,只是黯然笑。
「后来少年才从仆役口中听说,大夫的妻子看到丈夫回家断了一条腿,哭得死去活来,认定少年是大夫命里的灾星,拿肚里的孩子要挟大夫离开江南。大夫拗不过妻子,只能答应等替少年医好腿疾,就回家乡。
「少年万分不想大夫离开他,他求了大夫许多次,大夫却还是不肯改变心意。很快,用根茎和其它草药一起炮制的药膏也炼好了。
「大夫带着药进府为少年扎 穴 施针,说用完这些药,少年从此就可以自由行走了。可是少年真的不愿就这样失去大夫,他连想了几个晚上,最终下定决心,在剩下的药膏里偷偷加进了几味毒药。」
「什么?!」伏羿终于沉不住气,道:「你做什么蠢事!」真是想不到这沈沧海看似通彻世情,少年时竟然如此偏执。
被伏羿挑破,沈沧海也就改了口,微微苦笑道:「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让他离开我。我以为,只要我的双腿永远治不好,他就应该永远都不会走……」

那些胡乱添放的毒药,随针灸流进他经络要 穴 ,令大夫前功尽弃,也彻底毁掉了沈沧海的双腿。大夫惊愕过后仔细追查,终于在针具残留的药膏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面对大夫的质问,沈沧海没有隐瞒,执拗地道:「对,是我放的毒。你要是离开了我,就算我能走路,这辈子我也不会开心。」
「所以你就宁可废了自己的双腿,让自己永远都做个废人!」男人脸容扭曲,再也找不到以往一贯的温柔,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悲凉地笑了起来:「那我断了这条腿,又有什么意义?」狠狠甩下药箱,拄着拐杖就往房外走。
「不要!」沈沧海猛地扑过去,连滚带爬抢在大夫之前堵住了房门,哀求男人留下来。
「沧海,你让开。」男人这次,是真的铁了心。
眼看苦求无用,沈沧海抓起掉在身旁的一把小剪子,对准自己的胳膊就扎了下去,在涌出的血花中,盯着大夫道:「你想走,我就再扎自己一下,一直扎到你不走为止。」
「你疯了!」男人痛心疾首地跨上前,想替沈沧海包扎起伤口,身体刚动,沈沧海又用剪子在胳膊上划出道血痕,吓得男人不敢再往前走,只能无奈地坐在椅子里,木然无语。
黄昏时分,小厮想送饭进屋,被沈沧海骂了回去。半夜,小厮又来禀报说大夫的妻子派了仆妇来请大夫快回家。听到是那个女人,沈沧海更加紧张,不等小厮说完就一个劲地大叫赶人。「都给我滚!谁也不准再来烦我!」
那一夜,他租大夫就无言对峙着,看烛泪成灰,窗纸泛白。
管事带着人从外撞开房门,带来个噩耗。
大夫的妻子昨夜突然动了胎气,一时叫不到稳婆接生,又等不到大夫回家,黎明时过了身。至死,胎儿也没能生出来。
沈沧海听完,思绪尽成空白。男人似乎被这消息吓傻了,还端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灰白的面庞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缓慢淌下两行水迹,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湿了一片。
男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类似伤兽悲鸣。
那是沈沧海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成年男人也会在人前流泪哭泣。看到大夫慢慢地撑着拐杖站起身,慢慢地走过他身边,沈沧海蓦然觉得,自己真的永远失去了这个男人。
他没脸伸手去拉男人的衣襬,更没有勇气开口叫住那个清瘦颤抖的背影,唯有垂下头,任由泪水落满衣襟。
年少无知时初萌的情苗,没等绽放结果,已然枯萎凋零,只留给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悔恨。

随着沈沧海的呢喃逐渐地低落,消失,冰窖中陷入死寂,良久,才被伏羿极富磁性的低沉嗓音缓缓打破。「沈沧海,我知道你说这段往事是想劝我。」
沈沧海双眸中隐含水光,发紫微颤的嘴唇却弯起点笑容。「伏羿,你明白的,有些东西,命中本就不属于你,强求只会害人害己,就、就跟我当年一样。」
伏羿脸上的自嘲更深,「你当我没有后悔过么?可他已经被我害死了,我还能够做什么?就算以死谢罪,他也不会复生。」
他低头,看着沈沧海,一字一顿道:「无双生前最想要的,只有天下和他所爱的那个人。我如今唯一能补偿他的,也就是让贺兰皇连同整个贺兰皇朝为他殉葬。」
沈沧海无声叹着气,从开始他就没指望伏羿会听进任何劝说,只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姑且一试,此刻算是彻底放弃了开解。
他几乎可以预见,伏羿将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情路上一直孤独地定下去。心头又酸又堵,充满了遗憾和怜惜,可侵入到四肢百骸的寒气随时间推移,越来越重,正一口口吞噬着他,迫使他无力再为男人心痛。
发现沈沧海眼皮慢慢地垂落,身体也战栗着蜷缩起来,显然再也抵御不了严寒,伏羿心悸,伸掌抵住沈沧海胸口输入真气助他驱寒,又凑在沈沧海耳边不断叫他名字,以防沈沧海入睡。
这个时候要是睡了过去,恐怕沈沧海就再也无法醒来了。
源源流进体内的热力令沈沧海神智略微清醒,随后意识到是伏羿在输真气给他,沈沧海挣扎着挤出声音道:「你自己也有伤在身,别、别浪费你的体力。我没事,伏羿,你抱着我就,就够了。」
伏羿无言安慰,也更不忍心拒绝沈沧海这最后一个请求,沉默着,抱紧沈沧海.听着沈沧海呼吸声一点点地微弱下去,却无计可施,不由得越发心浮气躁,突地精神一振,想到了办法,拿起匕首就往自己左腕上划去,鲜血立刻涌出。
他将伤口贴到沈沧海嘴边,大声命令已快昏迷过去的人:「快喝!」
西域冬季奇寒,常有人困于暴风雪中,食物告罄时便刺马血而饮得以维持生机。他的血,应该能让沈沧海再撑上一阵。
沈沧海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就被满嘴的血腥气刺激得睁开眼睛,见自己喝的原来是伏羿的血,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扭头,伏羿却不容他闪避,捏住沈沧海下颌,又硬灌沈沧海喝下不少才松手。
「咳咳咳……」沈沧海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伏羿已包扎好伤口,淡然道:「我应承过送你回雍夜族,绝不能食言,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仅是如此而已么?沈沧海盯着伏羿伤口处渗出的血迹苦笑。
倏地,一滴液体掠过他眼前,掉在冰面上,黑怱怱的。没等沈沧海反应过来,又是几滴,连续滴落。
沈沧海和伏羿本能地抬头往上看。
大量棕黑色的黏稠液体正自那块铁板的缝隙间渗进,很快在冰上汇集成一大片,还向两人处流过来。
伏羿一凛,抱着沈沧海急跃而起,退到角落里。
这些棕黑液体产自西域冰海之底的岩石间,极易燃烧。他可不会以为有人倒进这么多的石油是为了让他们取暖,一定是那个狗千户又想出了什么阴谋诡计!
「几天不见,伏王可安好?」头顶上,果然响起若涯笑声。
一条浸满石油的细长棉线混在不停滴淌的液体中挂落,火苗在缝隙上隐约一现,便蔓延直下,迅疾地烧着了整条棉线。
伏羿急忙一掌拍出灭了火焰,但几点火星子仍是飞溅开来,落在那大片石油里,「呼」的一声,燃起惊人火势,浓黑的烟雾散发出呛人气味。
沈沧海大咳起来。伏羿也勃然色变。这数日来始终不见若涯有什么举动,没想到一现身,竟然就想置他和沈沧海于死地。
难道矢牙等人已落败,才令那狗千户有恃无恐下杀手?还是……
若涯的声音穿过火焰浓烟,替伏羿解开了心头疑惑。
「伏王被困,还能安排射月将士夺下玄武关,若涯佩服。如今朱雀关被围,若涯想请伏王让射月将士退兵。」
原来是想用这大火来威胁他!伏羿冷笑,大声道:「那你还不快灭掉大火,请本王上去?」
「伏王要是脱了困,哪还会退兵?只要伏王点头,若涯立刻扑灭火势,奉上笔墨给伏王写个退兵的手谕。若不然——」若涯恭敬的语音蓦然一转,杀气四溢。「烧死伏王,也是天大功劳。」
「本王若死,破关之时,你和朱雀关的将士都将死无葬身之地。现在归降,本王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话音刚落,不小心吸进两口浓烟,伏羿猛咳一轮后紧闭呼吸,不敢再贸然开口。
他以为若涯多少会顾及手下将士性命,谁知若涯满不在乎地笑道:「别人死活关我何事?在下只是拿人钱财与人办事,本想活捉伏王,不过既然伏王不肯合作,在下只好拿伏王的尸首去交差了。」
伏羿心念急转,屏住气息厉声问道:「谁在主使你?是贺兰皇,还是商夕绝?」
若涯似乎冷笑了一声,再无回应。
伏羿还想再问,衣袖陡然被人轻扯了一下,他低头,被他抱在臂弯里的人正一手捂住口鼻,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身边那面冰壁。
厚厚的冰层经火焰炙烤,都在融化成水。沈沧海所指之处,那面冰壁融得格外快,隐约可见冰后有个大窟窿。
伏羿一怔后,击碎了那片薄冰。一个直径数尺的洞口顿时显露,望进去是条十分幽深的甬道,四壁同样结着白冰。
伏羿和沈沧海对望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目中的喜色。
这条甬道,多年前应当与外界水源相通,才让这个地洞中积了水。不知何时因气候变冷,导致源头枯竭,甬道和地洞中的水也最终结成寒冰,还将甬道口也冰封起来。若非大火融化冰层,沈沧海也发现不了这条甬道。
「天不亡你我!沈沧海,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平安回到雍夜族。」伏羿笑着将沈沧海先送进洞口,自己随后爬入。
逃生在望,求生的强烈愿望盖过了一切,沈沧海打起精神,在伏羿的帮助下,爬向冰洞深处。

甬道比想象中更长,两人爬行许久,仍不见尽头,正有些惴惴不安,一股夹带着泥土味的新鲜空气迎面灌入,还隐隐听到草木被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响。
出口,就在前方。
两人加快了速度往前爬。洞壁四周的冰层逐渐在变薄,露出越来越多的岩石,甬道也比之前宽阔得多,渐成一段向上斜坡。久违的热烈日光,便从斜坡尽头的豁口照射下来。
伏羿知道凭沈沧海的力气爬不上这道斜坡,于是越过沈沧海,双臂在洞口两侧一撑,钻了出去,反身托住沈沧海腋下,将他也拖出了甬道。
洞口,就在一片小山丘脚下,奇石嶙峋,杂草丛生,任谁经过,也不会猜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山洞里竟别有玄机。
两人手肘膝盖处的衣裳都磨破了。沈沧海的双手更在爬行时被冰棱和石块擦伤好几处,脱困的喜悦却令他根本感觉不到伤口疼痛,连之前彻骨的寒气也似乎在阳光拂照下烟消云散。
激动之余,他忘情地抱住伏羿道:「若涯再狡猾,也想不到我们能死里逃生。」
伏羿神情一僵,下意识就想推开沈沧海,手掌已经碰到了对方的衣服,他却略一迟疑,转而在沈沧海肩头轻拍了两下,才不露痕迹地把自己从沈沧海环抱中解放出来。然而敏锐如沈沧海,依然觉察到了伏羿的疏离,几分伤感油然而生,陷入沉默。
一丝微妙的气氛,在两人间无声流淌蔓延。
「……我……」两人都急于找些话打破僵局,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字,微愣后,相视一笑,倒把先前的些许尴尬冲淡了。
这时一阵雄浑暸亮的号角声遽然响起,气势惊人,听来距离两人并不远。
伏羿足下轻纵,飞身掠上最高的一座山丘,朱雀关的城楼顿时进入视线之中。伏羿粗粗一估,从这片山丘到朱雀关相隔不过数里。
千军万马,包围着朱雀关。旌旗猎猎飞扬,正是射月大军。最前面的一拨步兵正在弓箭手掩护之下,扛着檑木冲向紧闭的城门,又有兵士架起云梯攀城。
一场激战将至。
伏羿大笑着跃落沈沧海面前,  「那狗千户想烧死我,我偏要去朱雀关让他见上一见,看他还有什么花招!你在这里等着,破城之后,我再来接你。」
「我和你一起去。」沈沧海脱口而出。明知战场凶险,伏羿是怕他受伤才将他留在这安全的地方,可血液里就是有股难言的冲动,想跟伏羿同行。
冰窖里几天的生死与共,倾心相谈,早已令他在伏羿面前褪尽了淡泊外衣,他仰头与伏羿对视,眼神里的执着叫伏羿颇为无奈地叹气,旋而笑。
这个温润沉静的沈沧海,骨子里,其实也固执得紧。
然而他最终还是摇头,直言道:「你我好不容易脱困,我不想功亏一篑,让你再出什么差池。」
意料之中的拒绝,沈沧海黯然。失落地看着伏羿几个起落纵身离去,慢慢把目光落到了自己双腿上。
在伏羿心目中,他永远都只是个无法行走的废人而已,永远也不能和伏羿并肩。他与伏羿之间相隔的,又何止是那一尊瓷像?
他笑得有点凄凉,仰躺在地,望着塞外碧空晴天,日色虽是难得的明媚,他只觉得自己彷佛又回到了冰窖中,手脚发冷,忍不住缓慢闭目,不愿再接触刺眼的阳光。
所以他也就没看到,伏羿之前登上的那座最高的小山丘顶,多了一人。
山风翻动着那人衣袂长发,极是飘逸离尘。那人脸上,却戴着个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黄金面罩。
面具的表情漠然,似乎世间万事万物均勾不起他的兴致,嘴角处的轮廓却又打造得微微翘起,正噙着缕讥笑,俯瞰朱雀关前射月和贺兰两军吶喊厮杀。
来自双方将士的鲜血,飞溅上云天大地。城楼上飘扬的旗帜,在杀喊声中陆续倒落。
贺兰大军败势已露,无力回天。
面具人从战局上移开了目光,拂袖飘然掠下山丘,经过沈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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