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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如果你远去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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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再也躲不过去了,知道无路可逃了,当着江宁的面,我把实情全部讲出来。他低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在我告诉叶苓我们是同志,是情侣时才抬脸望了我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我忘不了叶苓那张脸。

    宁可她拿刀子直接捅了我,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席话把江宁拉下地狱。

    〃离开我哥吧!别再纠缠他了——他不是同性恋!绝对不是!你想做男婊子谁也不会拦着你,天底下那么多人你都可以去找!为什么非要死缠着我哥不放?传出去了你让他怎么做人?大家都会瞧不起他的!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我咬住自己的舌头,用那一点点的疼来抵御这些剜骨挖心的话。不敢去看江宁,连眼角都不敢朝旁边扫一下。我怕,我真的很怕——

    如果看了,也许我们两个就全完了……

    〃我不会走的。〃

    是江宁在说话,声调和语速同往常别无二致。

    〃我和他住在一起好好的,干吗要走?我真心喜欢他,怎么叫缠着不放?请你别干涉太多行吗?如果还没明白同志和情侣究竟是怎么回事,就不要这样说得不负责任。〃

    〃我怎么不知道?!〃叶苓涨红了脸嚷着,眼泪噼里啪啦掉个不停。〃你们还能做出什么?全是最恶心的事!跟女人情有可缘——你们都是男人啊!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我说不出话,看着她冲向电话。那些数字熟悉的如同江宁在我身边的呼吸,妹妹在给上海家里打电话,当我如梦初醒的时候,她的哭喊已经用比雷电还要迅疾的速度劈过来。

    〃……妈……妈……不好了……我哥和一个男人同居了!他们同居!是同居!妈……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啊?我哥他疯了!他爱上个男人!爸,妈……你们救救我哥吧……赶快来北京,快点救救他……妈你快来救救哥啊……〃

    江宁站在我身后,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表情,我咬紧牙关站着,笔直地站着——要让他看见,我,还在那里。

    〃哥……你为什么要做这么丢人的事?我以后怎么办?爸爸妈妈怎么办?你要把我们全毁了才甘心吗?为什么非得找男人?多恶心啊!多脏啊!〃

    天空晴朗得让人眼睛阵阵刺痛,头一次希望世界上所有生命都立刻消失。有关的,无关的,哪怕是父母,妹妹。让我变成盲人、聋子、哑巴,什么都抛掉,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守着江宁一个人。FROM叶川:

    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江宁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忘了买菜,凑合吃吧。〃

    〃我现在去买!〃

    想起他糟糕的肠胃,我起身要走。

    江宁拉住我,〃得了,我没那么娇气。〃

    〃给你煮点稀饭,等一会儿。〃我说,挣开他的手进了厨房。他没有再阻止我,独自坐在饭桌前。

    饭锅噗嘟噗嘟响着,我怔怔地站在旁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刚才,我发觉江宁的手又湿又凉。他说自己天生如此,可很久没有这样了,自从与我一起生活以后,他好象很久都不再这样了。那双被我一点一点温暖过来的双手,又重新变得比冰还要冷。

    〃叶川——〃

    他的声音让我从混乱的思绪中跳回现实,连忙扭头看向门口,江宁倚着门框冲我努力笑了笑。

    〃不管怎样——〃他说,〃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故意装做大惊小怪地说:〃真难得!想不到你也会撒娇……〃

    盛好饭,将碗递过去,也把心里的话一并传达给他。

    〃我也是。〃

    无论怎样,是的,无论怎样。不要丢下我啊……江宁……

    叶苓走后,我们就像两条奄奄一息的鱼,相濡以沫。现在说起来,那时的情况真可以用此来形容。

    第一天,因为是星期日,我们照往常一样收拾这个家。衣服、床单、地板、连带窗户,水龙头响个没完,江宁又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随后给汤圆洗澡,两个人对付一只张牙舞爪的黑皮球,满地都是水。江宁被猫抓了几下,在他抹红药水的时候,我准备到外面买菜,他听了连忙穿好外套要和我一起去。不想分开,无论做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每顿饭都很丰盛,两个人轮流展现自己的厨艺。江宁炖了一大锅土豆炖芸豆。他说自己家里常做这个,不过北京的芸豆没有东北的好,味道可能会差一些。

    〃好吃!〃我说,由衷地。

    从早到晚,没有从上海来的电话。

    躺在床上脑子却清醒异常,他也没睡,一直在看书。翻个身,从后面搂住他。

    江宁放下书。

    〃你说还会过几天?〃停了一会儿,他问。

    〃不会太长。上海到北京,坐飞机的话几个小时而已。〃我把头贴在他身上,闷闷地说。

    〃一定会来?〃

    〃天塌了他们也会来的。〃

    〃……是啊……〃

    他没有转身,任由我这样抱着。很久之后,我以为他睡着了,便起身去关灯。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江宁冰凉的手忽然伸过来死死搂住我的背,好象哭泣一样的呼吸,灼热的,燎在我的唇上。

    可是后背,却越来越冷。

    第二天,在西单和周息雨、方凛见面。他们已经知道大致情况,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不行让江宁先到我们那儿住一阵。〃方凛望着我,〃你和家里好好谈谈,我怕他们见着江宁脑袋一热就没法保持清醒了。〃

    〃用不着。〃还未等我答言,江宁一口回绝。

    〃如果事先能让他们慢慢接触,或许还有些转机;这下倒好,你妹一个电话砸过去,和杀人没什么区别。〃

    我明白他们的担忧,却也找不到更能鼓舞人心的话来安慰包括自己的每个人。周息雨似乎看出来了,当着另外两个的面毫不客气地问我:

    〃叶川,江宁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怔了怔,说:〃我的爱人。〃

    他叼上烟看了方凛一眼,两人掉头就走。

    第三天,叶苓的电话。告诉我父母已经动身,说完立刻挂断。我看看江宁,他望望我。好象,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平常下班我们会各自回家,一个在东一个在南,能共同走的路没多少。今天刚下车,看见江宁推着车站在路边冲我笑。

    〃不回家等在这儿干吗?〃我心里很高兴。

    〃一起去趟超市吧。〃他说,〃你父母晚上不是要过来吗?家里什么都没有。〃

    苹果、美国提子、香蕉、瓜子、话梅……我们将家里看得过去的碗啊盘子啊都拿出来摆满饭桌。江宁把平常喝水用的两只玻璃杯仔细洗了半天,放上茶叶。我打趣说这简直是春节招待拜年客人的架势。他笑着摇头。

    〃应该的。〃

    我把汤圆抱到阳台上锁好门,它在外面喵喵叫着,好象还没有明白出了什么事。江宁在给周息雨打电话。

    〃……会有办法的,别担心。〃他说,〃等安稳了再跟你们联系。〃

    等待,之后能做的只有等待。

    ※

    FROM江宁:

    我一直在让自己忙个不停。扫地,擦家具,摆水果、香烟,找茶叶,洗杯子。叶川也被支使的团团转,拎着拖布一会儿这边拖几下,一会儿又跑到那边蹭半天。

    〃你干吗?〃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问我。

    〃暖气管后面全是灰。〃我端着一盆水。叶川差点笑了,把盆抢过去说:〃别折腾了,又不是刚搬家……〃

    有人敲门,不急不缓。

    我拉住刚要起身的叶川,自己过去打开锁。从未期待过如此的相见,又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如此的相见。他们站在昏黄的楼道里,用完全陌生的眼睛端详我,带着大难临头前的茫然。

    〃请问——叶川是不是住这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问。

    我一言不发地向后闪身将门完全打开,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房间里的一切,以及,站在原地的叶川。

    他们没动,我们也不动,彼此遥远地互相凝视,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

    〃爸,妈,进来坐吧。〃叶川说着,向这边走来。在经过我身边时他用力握了握我的胳膊,我看着他半推半拉地将自己的父母带到屋里,关上门。

    他的父亲四周环顾,问:〃哪些东西是你的?〃

    〃啊?〃

    〃赶紧收拾了,先搬到我们住的旅馆去,剩下的事到那边再说。〃

    〃现在说不行么?〃

    他完全不理会叶川,转而上下打量我:〃你叫江宁?〃

    我点头。

    〃叶苓说的那个同性恋就是你?你有精神病?〃

    眼前有点发黑,喉咙里沙沙直响。叶川好象喊了些什么,惹得他父亲立刻咆哮起来。母亲开始哭,眼泪,又是没有休止的眼泪。我独自待在墙边,看着面前混乱一片。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他们只在乎叶川。因为都是我害的,只要离开我这个祸害,儿子就能得救,像过去一样,全家人太太平平的过安稳日子。抱定这个信念,两个人唯一愿做的就是替叶川找出许多奇怪的理由,再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头。叶川不反驳他们,只是看着我。任母亲抱住自己一声一声的哭骂,他只是看着我……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为什么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我没疯,他也没有得什么精神病。你们没权力这样说……〃叶川涩声说着,我简直能听到刀子戳在他身上的声音,〃爸,请你向江宁道歉——〃

    我惊呆了,惶惶地望向他。汤圆在阳台上不断地叫,挠着门想进来。

    〃你们能接受也好,无法接受也好,这些都等以后再说——现在,请你们向江宁道歉。他的确是同志,你们的儿子也是,除此之外并没有你们所说的其他情况,没有吸毒,没有随便和许多人上床,没有做坏事,也没有感染什么脏病;我和他都有稳定工作,房子也是合租的,彼此一直生活的很好,感情也非常稳定。

    〃我们喜欢这样的活法,也觉得对方是自己最理想的对象,不管有没有可能,我都希望能和他继续下去。他是你们儿子最爱的人,是我最爱的人……所以,你们不要说这种话伤害他,请你们,向江宁道歉……〃

    他站在我身旁,说得没有一点犹疑。不留后路了,不打算再回头了,所有一切,宁可,都不要了……

    我的腰突然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略微花白的头发在不断抖动中向下沉落。洒下的泪水淌过我的手背,如被岩浆吞噬一般。

    〃江宁——!阿姨相信你是好孩子,阿姨求求你……放过我们家叶川……那孩子太死心眼儿,只要你一句话!一句话就行!求求你!就算不为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着想,你也要想想自己父母啊,还有叶川!叶川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他才二十五岁!路还很长,他应该有幸福的生活……你不能再这样耽误他,阿姨求你了,放过叶川吧……〃

    幸福的生活?!难道我所渴求的,只会是你们的障碍吗?我抓住那双手,不让她跪在面前。

    阿姨,阿姨啊——换做我是你的儿子,你也会这样抱住叶川的身子去哭喊哀求吗?我若是个女孩,你还会认定我耽误了他未来的前程吗?

    要我的一句话,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有精神病?叶川不是同志,全是我这个男婊子把他带坏的?我和他——分手?

    不,不行!不行!如果这些都是由我创造出来的幻景,那么今天,就应该由我来毁灭。相反地,只要可以附诸实现,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决不放过。尽管腿已经开始发软,全身的骨头好象马上就会被碾成粉末,望着那双红肿的眼睛,我还是让自己的话在其上划出淋漓的鲜血。

    〃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FROM江宁:

    她被拉开了,在我的衣服被不甘心地揪扯多时之后,叶川父亲冷冷地说:〃你昏了头吗?跟这种人求什么情?!他若是还有一点良心早就该走得远远的!〃

    〃我的良心并不想用在这件事上。〃我反驳说,觉得自己仅剩的微薄憧憬已经头也不回地踏上末路。

    好吧,不管结果如何,我会让自己支撑到最后——是死是活,无所谓了。

    〃没有谁强迫,我和他一起生活到今天完全是自愿的。其他人爱怎么想跟我无关,你们是他的父母,按道理有提出意见的权力,但即便如此也无权干涉叶川自己做的选择!我是男是女就这么重要吗?难道这比我是不是真心爱叶川还重要一千倍、一万倍吗?!〃

    ※

    FROM叶川:

    江宁死死盯着我,哪怕在对我父母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移动过一寸视线。我也如此回望他。勇气,坚持下去的一点点勇气,我们比乞丐还要卑微地分享着那可怜的财产。

    一连几天,只有争吵。我开始怀疑这种煎熬是不是会永远持续下去,根本没有到头的时候?!他们明白了江宁的态度之后,便彻底放弃对他的努力,全心全意期盼能从我这里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于是,每天下班后我都会去旅馆,在翻来覆去的话里坚持、坚持……告诉江宁今天还是会先去父母那儿,他在电话里〃哦〃了一声,随后说:〃早点回来啊。〃

    〃嗯。〃

    在那些等待的时间里,我们曾猜测过各自的父母可能会用断绝关系来要挟。然而真的需要面对这件事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望着父母,我说不出话,无法感觉自己是否真如过去所设想的那般不会难以割舍,脑子里全空了。

    〃那个江宁肯定有精神病!不然他怎么会是同性恋?!你是个正常孩子,为什么好的不学,非要和这种危险的人混在一起?我和你爸一辈子老实本分,谁不夸咱们家是正经人家?!如果让外面知道家里出了这种丑事,你让妈妈还有什么脸活哟……〃

    我忍着,拼命忍着。父亲让我回去仔细想想明天给他答复,我站起来,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不用再想了。

    〃如果你们觉得丢人,那就断绝关系。〃我说。

    一进门看见雨子和方凛坐在里面。江宁两手水淋淋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告诉我自己留两个人在家吃饭。

    〃你呢?吃过饭了吗?〃他问。

    我说吃过了,其实是谎话。周息雨向我们打听这些天的事,我不想说,江宁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喂,你们两个可得挺住喽,弹簧不怕压,就怕拉。谁要是先盯不住劲儿那就全完了……〃周息雨说。

    我明白,每个字都清楚。隐隐的,发现自己或许会是先垮掉的人。晚上临睡前,我把经过告诉给江宁。他远远坐在桌旁,台灯的光照不到那里,面容也因此变得模糊不清。

    〃为什么会这样?〃我凝视自己的手,感觉不到一丝力量,〃失去的还不够多,还不够吗?〃

    他垂下头,像是回答一般说:〃不管断不断绝关系,你都是他们生的。〃

    看得出这些天江宁总是很累的样子,他只说是又要上班又要上课两头跑,中间一段时间又闹过几次肚子的关系;我知道这个解释并不能代表什么,既然他不愿说出来,我也无法再细细地问。

    〃睡吧,不早了。〃我轻轻说。

    〃我去跑步,你先睡。〃

    他走出去,过了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我躺在黑暗里,越是想睡,眼睛却越是大大地睁着。回来后江宁没有开灯,我不想说话,便翻个身装睡。他坐在床边很久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有只手开始慢慢抚摸我的脸,小心翼翼。我猛地握住它,几乎是没命地用劲朝怀里一拉,江宁倒在我身上,熟悉的,舒肤佳的味道。我以为是在下雨,到处都是咸咸的水雾。在那些几乎无法辨别的缝隙中我们艰难地呼吸着每一口气,无处藏身,哪怕是在夜晚。

    我没有哭,他也是。自始至终,他只在我耳边诅咒般地重复一句话,如同用荆棘捆扎着自己的心——

    我做错了吗?叶川你告诉我,我错了吗?

    ※

    父母离开的当天我没有去车站,江宁那边,也只是打电话告诉他单位要加班。他说知道了,口气听不出有什么特别。

    日光灯惨淡地照着办公室,没有声气的房间显得比白天空旷了许多。我把一个早已确认的实验数据颠来倒去算了十几遍,又重新输入做分析。仪器单调地嗡嗡响,陪伴着窗式空调起动停止所发出的细微噪音。

    我早已习惯一晚上只睡三四个小时的觉,坐在这里更是不见丝毫困意。烟抽光了,又没有地方去买,只好在烟灰缸里找到几颗白天〃浪费〃的残留,恶补了一阵。

    天蒙蒙亮的时候,手机的铃声几乎是震耳欲聋地响起来。

    〃还在忙?〃

    〃没……〃

    〃喂,能听见吗?我在天安门呐!〃

    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行进号令,还有整齐划一的正步声。

    〃真棒!准备要升旗了……嗳!你能听见吗?马上会奏国歌……〃

    我很想把电话挂断。我知道他准备说什么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江宁有板有眼地唱着国歌,〃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散了吧。〃他最后说。

    在那声叹息彻底结束前,我挂断电话。想喊,使劲喊,把身体里的全部情感统统喊出来。如果他能听见——

    送他离开的时候才发现,江宁的行李少得可怜。他淡淡地说只想拿对自己有必要的东西,其余的,留下来或许对我能有用。

    〃我可能也住不长久。〃

    房租早就涨了,单靠我一个人支撑,相当吃力。

    〃汤圆呢?〃

    〃我养着。〃

    江宁笑了,却在摇头。

    在售票窗口买票,我掏出十元刚想买两张,他抢先塞进去三块钱。

    〃一张!〃

    不是上下班高峰,没有多少人。我站在检票口,将旅行包交给江宁,又把一塑料袋他往日吃的药也递过去。

    〃保重啊……〃我说。

    他看着我,〃你也一样。〃

    江宁头也不回走下站台,我站在上面,目送他跑进快要关门的地铁车厢。门一合一开,最后重重关上。原先拥挤热闹的人群刹那消失干净,空空的站台泛出一股森冷的气息。列车最初运行的速度不快,我还可以看清车厢里的人。但看不见江宁,或者该说,找不到他。

    铁道上只剩下车轮呼啸而过的余音,我好象这时才明白过来,一个人往回走。

    地下通道里有个容貌很年轻的男人在唱歌,吉他弹得单薄,声音也青涩。我将那十元钱放进他面前的纸盒里,那人立刻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我没看他,朝通道尽头的出口走去,离地铁站,越来越远。能看到天空,灰白灰白的,不见云彩,又似乎全是云彩。
 


明天如果你远去了(珞珞) 正文 第五部分
章节字数:9547 更新时间:08…07…19 18:08
    FROM江宁:

    我厌恶等待——但很多时候,我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上学时曾经在班会上对着同学们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人生要靠自己来把握,然而,如今的我,和田野里的稻草人没有区别。

    喜欢北京的地铁,人来人往,有冷漠的、茫然的、欢乐的、温情的面孔。像这里四季的风一样,鲜明得让我无法忘却。

    同住的几个老乡对我每天下班很晚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偶尔打趣说这是逃避做晚饭。下班的时间是五点,而且自从我调换工作部门,加班这一情况距离我便越发遥远了。那些所谓逃避做饭的时间,全部都是在地铁站里打发掉的。

    那里快成为我的专属地。看面前的列车一趟趟不见停歇,人流如潮水时涨时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应该是等吧?!这个方向的列车,是叶川天天要乘坐的,我的方向,在身后。

    因为一个电话——在重新安置后打电话给他报平安。

    〃那你以后上班还是坐地铁好些。公共汽车太绕了,还得走半站地。〃他说。

    〃坐……一线地铁?!可惜我没有地铁月票。一天六块……〃

    〃有些钱不能心疼。我现在天天也坐地铁,比汽车方便。〃

    环线地铁,无论走出多远,还能够回到原点。一线地铁,只要坐上这趟车,可以奔赴的就只有义无返顾的前方……

    即便我等,也毫无用处吧?

    过去是等不回来的。

    方凛经常来看我,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觉得难以理解,忍不住问:〃你发财了吗?回回拿这么多东西……〃

    〃三个人分量当然显得多一些。〃他说,并不加以解释。我还是能明白,只追问哪些是叶川托他带来的,单挑出来让方凛还回去。

    〃没必要做得这么事儿妈!〃

    〃你们是两个人,叶川不是。〃

    〃我说你们俩别把自己搞得像两地分居一样成不成?还真想老死不相往来吗?〃

    〃没有啊。前些天还打过电话。〃

    〃我说的是见面!〃

    我没想过见面。不知道是觉得不需要,还是在害怕。快要到国庆了,去年这个时候和叶川去;前年这个时候在家里一起看电视混来混去;大前年这个时候——

    我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今年呢?

    ※

    FROM叶川:

    接到江宁的电话后,我按照自己告诉他的那样重新开始坐地铁。

    时间执拗地后退,列车在轨道上周而复始。我知道他现在所住的地方,可能相会的车站并不多。我以为会看到江宁——在那些各种各样的表情和身影中,寻见瘦瘦的他和一张温暖的笑脸。

    只要简单的招呼和寒暄就可以,像在电话里一样。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的……可以做到……

    周息雨让我跟他们一起去江宁住的地方看看,他说的清淡,我的脑子里却炸雷一样轰隆隆响个不停。

    〃他怎么说的?〃

    〃说什么?〃雨子还没懂。

    我看着堆在门口的那些水果,方凛把它们拿回来时只是说:〃江宁说让你自己留着吃。〃既然这样,也没有什么可说了。

    〃你们去吧,我这些天都得去单位住,加班。〃我说。

    周息雨在我肩上狠狠一拍。

    〃少他妈装蒜!你给我把国庆假期腾出一天来!〃他话里有话。

    叶苓早早打过来电话,想让我和她一起回上海过节。

    〃哥,别惹妈妈哭了……他们说断绝关系时心里有多难受你还不清楚吗?有个台阶你就赶紧下一步好不好?〃

    告诉她车票我会去买,至于其他的事不想再谈。

    剩下的几天头昏昏地就晃过去了。加班,帮那些忙着评职称的同事整理业务报告,带着叶苓上街给父母亲戚买礼物,去火车站排大队买车票……

    雨子听了我的话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有本事你丫甭回来了!〃

    我对他笑,笑得连自己都有些无所适从。方凛不放心地追着我问有没有通知江宁。为什么要通知他?彼此已经没有关系了,通知与否,这是我的自由吧?!

    〃我跟他说过哥几个国庆要聚会——现在你自己去收拾!〃方凛瞪着我。

    ……

    我终于看见他的脸了,温暖的笑脸。

    空气有些闷,整个站台上只是在列车飞驰而过时才会蓦然生出一阵风,旋转着我们的衣角和头发,短暂地舞动过后,复又静止。

    〃去海南?〃他有点惊讶。

    〃单位组织的,本人不用交钱,家属每人八百。报名的都快挤破头了……我一个人待在北京也没啥意思,又不掏钱,机会难得。〃

    瞎话编得出奇顺溜,我说得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

    〃好好玩啊,海南可是旅游胜地。〃江宁笑着说,〃听说那里的姑娘长得也不错——〃

    〃只要有可能我顺几个回来咱哥四个平分,人家用宾仔宾妹咱们用琼妹……〃

    我索性开起玩笑,企图活跃气氛。

    〃汤圆好吗?〃他问。

    我抬起手比划着:〃有这么胖!以后谁家孩子做几何题画圆时用它比圆规还标准。〃

    〃是不是该减减肥?还得帮它找老公。〃

    〃我主张自由恋爱。最近它常常往外跑,说不定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清楚还能说什么,找不到话题。其实心里有那么多的思念想一一吐露,有那么多的渴望想让他知道,可是,开不了口。

    江宁看看表跟我道别,说晚上还有课。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衣袖,〃虽说上海那边气温比北京高些,你最好还是带件长袖衣服以防万一。〃

    我愕然站在原地。

    他依旧笑着说:〃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吵架。千万别吵。〃

    还是同之前一样,我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去换一线地铁。然而,每一次的分离永远无法得到相同的结果。江宁自身的想法,我永远也无法体会。能感受到的,仅是自己欲哭无泪的心情。

    ※

    FROM江宁:

    〃你俩商量好的吗?一个回上海一个回哈尔滨?早要如此干吗还找上我们说什么国庆聚会?耍人玩儿呐?!〃

    晚上发出的一个短信害得方凛翌日气急败坏地杀上门来质问我。

    〃临时决定。〃我说,由于他的话里一个敏感地名而绷紧了神经。〃叶川要回上海?〃

    〃好象是他家里希望让他回去,打断骨头连着筋,就这么一回事……〃

    没来由的庆幸,似乎紧紧揉捏心脏的那只无形大手终于松开了。我简单收拾好行李,算了算请假的天数加上国庆的七天是否够用。叶川打来电话,说有事想谈。

    〃在地铁站里见就行,只不过几句话。〃

    我一口答应,惊异于自己如此的痛快。

    他没有多少改变,仍旧活象做牙膏广告一般笑得那么开心。我始终舍不得让自己的目光挪移寸厘,努力让每分细微的感触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这是回忆,是我今后漫长归路中唯一能倚靠支撑的动力;也将是我最终求生的目标……

    从一开始便没有告诉他回哈尔滨的真正原因。除了担心,除了劝我别去。我知道叶川不会再说出第三种答案。

    直到分别,也未透露过丝毫。我这次回家,是为了向父母现身。

    很奇怪人类所创造的这个〃爱〃字。所有的温暖都源于它,所有的寒冷也都源于它。我和叶川走到一起是因为它;会向各自的家庭坦白也是因为它;而家庭还于我们的一次又一次伤害,仍是因为它。

    被父亲从家中直打到楼道里,身上被踹了一脚又一脚,他声明的理由是如果我不是他的儿子,如果他不爱我,我死在街上他也管不着……

    母亲烧掉我带回来的书,扔掉衣服,用过的东西全部消毒,她告诉我如果我不是她的儿子,如果她不爱我,根本无所谓做这些……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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