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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奴 by: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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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我一百个不情愿,十二分的没面子,到了晚间,还是不得不依着玉奴吩咐去行事。
毕竟,他是妖,我是人,要对付妖怪,还是妖精拿手。这可不是我在找借口喔。
我取了墨来,依他所言在黄裱纸上画符。常言道那写字拙劣的如同鬼画符,想不到要学鬼画符倒比写字还难,我写了一张又一张,拎起来抖抖,总觉得不像话。放下,再写。惹得玉奴最后发了急,看看恨不能跳进墨砚里去把自己做了笔来画。我这才罢手,看着他咬开了指心血,念了咒,郑重其事地施在那符上,看得我心疼得要死,赶紧把我那些鬼画符尽数揉掉,拣像样的几张往门庭,窗棂,正堂,玄关上一一贴了。最后一张贴在那化了衣裳的树皮上,放在床榻被窝里。
一切安置妥当,他也不跟我讲什么缘由,哄我抱了他往另一处房里去睡。
我哪里睡得着?
院里风响,阶前露下,一声儿一息儿,我都会惊跳起来,支耳朵听半天。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最后什么事儿也没有,倒把自己弄得胆战心惊。我吁口气,往被窝里躺下,低头一看,却见玉奴一双碧澄澄的眸子盯了我似笑非笑,似有些忍俊不禁的意思。
我气极,又恼:“好没良心,还笑!亏得我替你担心个不住。早知道便把你送给那死狐狸!”
他忽地咧嘴,笑得更开心,跳将上来,一把抱住我便在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又缩回被窝里去,两眼亮晶晶地,兀自满是笑意。
我愕然,伸手抚着唇瓣怔了半天。脸呼地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像鸵鸟钻进被窝,兜头把被子揽在头上,都不敢把他抱在怀里。
“无忌,你别怕!”他在身后伸了小手抱住我,轻声细气地说。
“我才不怕呢。我又不怕鬼!”我闷在被窝里答他。
我怕的是这个小鬼。
他……他在干什么?难道他不知道我这几日清心寡欲都快成圣人了吗?
不能多想,我一定不能多想!
我把孟秋白赶跑了,其实要去求他回来也容易。我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在隔壁住着。可是要开这个口,总觉得实在是难。这个时候后悔起来,似乎已经晚了。撑到二更天,始终没什么动静,我又转念怀疑是不是那狐狸故意吓我们,没准那衣裳老鼠都是他故意弄出来的把戏,逗我们玩,很开心么?可是连玉奴也没说什么……嗯,想来还是有点古怪。我辗转反侧睡不踏实,把玉奴从这边抱到那边,不放心,又从那边抱到这边。他现在好似一个小娃娃,真是好玩极了——玩不上一会儿,他终于给弄烦了,照着白天对狐狸的模样,竟然挥手给了我一巴掌。死小鬼,这么亲疏不分!我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去捏他脸蛋,那贴在墙上门上窗上的黄裱纸竟然哗哗抖动着响了起来。
我一生之中,大约从没听过这种声响。那声音很大,震得整个屋子也摇晃起来,又很空洞,似从地底发出。
“空!” “空!” “空!” ……
似有人由远及近走入,那声音却绝不是寻常人能发出的脚步声。
符纸抖的越来越厉害,我想我大概也抖得跟它们一样了。玉奴被我搂在怀里,他急着要挣出来,一次,两次,三次……未果。他终于要哭出来:“无忌,你快快松手!”
我不能松手,松不了手!
我听着那声响到了庭院,到了阶前,咚咚叩门。
清晰的敲门声,在深夜凌晨交替时分响得让人毛骨悚然。孟秋白所说的妖气,仿佛从四面八方每个角落每道地缝里都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
我一动不敢动。玉奴在我耳边叫,我却伸手捂了他的嘴。
不要喊,不要喊!玉奴,不要让那鬼物看到你!再歇歇,再等等就好了。
我恨不得捂上耳朵,好让自己也听不见那敲门声。
然而,忽然有一刻,那声音消失了,连同那些符纸都突然停止了抖动。
我惊魂甫定地扯起耳朵,想听得真切细致些,难道那妖怪已经走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鬼,还是我自己听错?怎么,一丝声息也没有了呢?
窗外有月光,月华还是一如既往地从窗隙中泻进来。照得地上,榻上亮如白昼。
我缓缓地,一点点放开绷直的身躯,只觉身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我转了眼珠,想去看怀里玉奴是否还安好。这一转头不打紧,只见窗外黑影一遮,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呼地一声探进头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经长声惨叫,那一刻只觉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全身僵成了一块木头,我连玉奴的呼喊声也听不见了。
我到这会子才知道,我不怕鬼,是因为我从来没遇到鬼。玉奴有一阵子曾经被我当作是鬼,但他若是鬼,这世上也没一个是人了。
眼下这个它才真正是符合了做鬼的标准啊。
它……它它的脸怎么会那么丑?
长得丑不要紧,可是它……它它为什么要跑出来吓人?
22
它没有头,亦没有脸,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一具枯干的尸,一段枯焦的木,还是遭了雷劈被了火的夜叉,脸上一团焦黑,狰狞扭曲,分明看不出五官,却布着几个可疑的洞。我盯着那两个疑似为眼睛的空洞,我为什么没有即刻晕过去?却与它面对面,眼对眼,直到看清它脸上每根纵横突起的筋络,看到它忽然咧开下面那个洞,向我报之可称为一笑的举动。我才全身震动,嗓子眼里那声惨叫薄积厚发,几乎便要破嗓而出。玉奴忽然一把捂住我的嘴巴——不对,是两把,他两只手下了死命地按在我唇上,不让我张口。我从不知他纵使化了身,缩了形,也有这般力气。不对,他什么时候跑到我身前去了?挡在我和那妖怪之间,他为什么一点不惧?
“无忌,别怕,他看不见我们。”他把声音压低,再压低。我在全身心地提气凝神准备把那惨叫尽数释放出来的时候,居然听到了他细若蚊蝇的这声叫醒儿。
什么?看不见?难道只能我们看见他?
我犹疑了一回,颤着唇,拼命咽了咽口水。我竟然有胆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的手抖得像秋风瑟瑟里一片枯叶子。
可是,真的呢,它木呆呆地杵在那儿,好似什么也没看见。虽然我怀疑它那个“眼睛”,到底能不能看到什么东西。
它僵僵地转着颈子,巨大的头颅似乎在屋里巡视了一番,便呼地缩了回去。我这才发现,这家伙块头之大,竟然把整个窗子都顶开了。
“它进不来。”玉奴放开了手,投到我怀里。“窗上有符,它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如此。我松了一口气。惊魂甫定,那家伙的丑脸在我面前浮了一浮,我忽然忍不住作呕。
好丑啊!玉奴,怎么会有那么丑的妖怪?!简直是给你们妖精败坏名声!
玉奴生气地擂了我一拳:你拿我跟那木鬼比!
木鬼?木鬼是个什么东西?
“吁!”他树起一根指头,在唇边靠了一靠。我即刻噤声。却见他小手招了一招,贴在玄关上的一道符,飘然而下。落在我膝上。
“玉奴,你做什么?”我大惊。我还不知道那妖怪走了没有呢,他就把那符揭了,难不成想放鬼进屋?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我坐的床,周围的屋,都地震一样颤了起来。四周的门框窗棂嘎嘎想,我还听到一阵似气喘一般的嘿声。这是什么?
那鬼……它竟然想进屋来!它要把这屋掀翻了!
我终于哇的一声,把玉奴往怀里一捂,我们这回在劫难逃了。玉奴啊,你好不好的,身子一小,人也笨,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笨,不管怎么着,我们等天亮了,鬼去了,再揭那符也不迟啊,这回死了。我们死定了。我想着它那漆黑的鬼脸,那没口没鼻没眼睛一片焦枯的脸,脑子里不禁还想:我竟然要葬在这么个黑鬼肚里,我屈呀!
玉奴一点也不着慌,只依着我箍紧我的脖子。我似乎听他轻念了个什么,嘴里吐出一口凉气来,正激在我眉心上。我给刺得一个激灵,嗖地抬起身来。
“无忌,你看。”
隔着墙,穿了柱,眼前一团萤萤火,引了我往前看去,那边厢,我们平日睡觉的房里,灯火通明。我竟然看见那小被里裹着的,睡得正香的,俨然便是玉奴。
我大奇,转身看他,兀自在我身边盈盈笑。
我明白了。“玉奴,你什么时候施的法术?”
“呆子,你忘了那符。”
那道贴了符的树皮,被他置在被里,作了假象。那不长眼的木鬼,抗不动这屋,懒得费那力,就着那灯火亮处,忽地一只长臂伸进来,如同一枝陈年老枝桠,一把抓住那睡得正香的假玉奴便曳出屋去。
我瞪大了眼去看那鬼如何发作这树皮符,眼前那萤火却突然灭了,所有景儿都被挡住,什么也看不到。只听院里,忽然一声暴雷也似的吼,紧接着地面也撼了一撼,震得我耳朵几乎聋掉。
“玉奴!”我吓得跳了一跳,心里却大是好奇,那鬼遭了什么灾?怎么叫得比我还响?
我把玉奴往里抱了一抱,脑袋便往窗外一拱——
“无忌!”后面玉奴开始惨叫。
他若有先见之明,一定会把我弄昏,打晕,免得我出来碍手碍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让我倒了大霉,头甫出窗棂,便听有噼哩啪啦的被火之声,鬼叫连天,一只黑影,却朝着我当头罩下来,我百忙中还抬了一下头,嘿嘿,煞是好看,那黑木炭这回变成了红木炭。它必是性急,一口吞了那假人儿,这会子从腹脐那儿,腾腾地冒出烟火气来,整个身子烧得通红锃亮,好热,好热,好大一块火炭,够烧几年的饭了……咦?我竟然看到它的身子?那长逾屋高,粗可围抱,黑煞煞,阴曈曈的,是它的身子?那罩在我头上的是什么?是它的手!!
我哇呀一声往回缩脖子,已被那枯枝一样的东西勾住了衣领,嗖的一下,差点便夺窗而出,跟着它半空里打秋千去了。身后当地一声响,我在那火烧烟燎的当儿,还听见脆声声的一声叫:“孽障!快放手!”
那鬼被削了一只指去,哇哇大叫。我脑袋一痛,身上生拉硬拽那股力没了,就着这个劲势往里一缩,骨碌碌滚到了床榻底下。
“玉奴!”我爬起来,昏头涨脑,心里还惦记着他。莫不是我探头出去,破了那咒符,才让那鬼看见了我?
抬头时却看见外面火光冲天,窗台上映得通红明亮,却气宇轩昂地站着一个小人儿,擎着剑,扬着头,是玉奴,他竟然不顾一切冲过去护着我。
我眼眶子一热,心里大惊。那木鬼被了火,已经烧得气眼通红,真正鬼迷心窍,高高在上吼叫一声,举起那巨灵掌就拍将下来。我抢过去想抱开他,他却灵活得很,蹭地一下便跳了下来,那掌拍在窗台上,爆炭一般,火星四溅。顶顶糟糕的是,我看见那窗上的符,似乎也着了火,慢慢变灰,竟卷曲起来。
没有了符,我们可还拿什么防身?
“玉奴,快逃!”我拼了命过去抱住他,往后便蹿。那鬼手却不依不饶透过窗户便伸了进来。房里原没有后门,我退无可退,拿背抵着墙。看着怀里他两眼晶亮,面色却极平静,不禁大悔道:“玉奴,是我害你。这一世不成了,下辈子我去还你。”我在他脸上狠命亲了一下,搂紧他。低了头,弓了腰,只想要死先死我一个吧,我可不能看着玉奴被他活吃到肚里去。
我等,等,等了半日,却全不见那鬼有半点动静。难不成它走了,死了,烧干了?我狐疑抬头,瞥出一只眼睛来偷看,却见它烧得通红的面孔正正地瞪视着我,哈的一声怪叫,搭在我面前的鬼爪便朝我叉了过来。
我死了!
我亦尖叫。
那这生死关头的当儿,它只差一分就够到我们,一道寒光倏忽罩了过来,一分不差,一分不少,削掉了它那恶心八啦的鬼爪子。
“孟秋白!孟秋白!”我带了哭腔看我们的救命恩人。好狐狸,有情有义的狐狸,不管从前有多少怨,有多少仇,冲今天这一遭,我原谅你了。我也不要这脸面了,只消你救了玉奴的性命,要我怎么着都成。
孟秋白很难找到这么个机会显示一下他的潇洒俊朗英挺不凡。他又是从哪里偷来的钗,化成的剑?到了他手里,耍得真叫一个好看。我看他左飘,右闪,上腾,下跃,左一剑,右一剑,把那鬼侍弄得像倒了青山,醉了罗汉,扭成个奇形怪状,给他削得一点点坍塌下来,那张丑脸,和着呃呃啊啊的叫声,也不知道他是傻笑,是快活得要死了,还是痛哭自己要亡了,总之是手舞足蹈,让我真真开了眼界。
啧啧。那生死遭际一过去,我顿然忘了方才有多凄惨,睁大了眼瞧他在面前拿姿弄态,飘飘若仙,仙人指路,峰回路转,九九十八弯,也弯不过他那窈窕身段。
……………………
“我说,孟秋白,你有完没有?你要在那烂木头上刻花?”我终于不耐烦地叫起来。
他收了剑,往脚底那堆滋滋作响的朽木渣上瞪了两眼:“这就完事了?可惜,我这一百零八式清风明月剑还没使完呢。”
我拂衣站起,拍拍身上的灰,撇一撇嘴:“看看,你把我们家弄得这么个乱七八糟,满地是渣,你要负责打扫干净喔!”
他若有胡子,定要把那胡子也吹起来了:“有没有良心啊,是我救了你们一命呢!不,两命呢!”
“不打扫干净,你怎么住进来?”我哼了一声。全不顾玉奴狠狠地掐痛我胳膊。
23
不管玉奴怎么反对,我终于自己当了回家,作了回主。
这一回过去,我终于知道,人光有骨气没本事是不成的,靠我这么个没事找事有事误事的呆头想护住玉奴也是不成的。不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里,只消保证了玉奴的安全,就是请只黄鼠狼子上宅,我也认了。
可是孟秋白这个人,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给不得脸。好不容易我们松了口,他却拿起了腔,捏起了调,吭吭咳咳半天,在玉奴身上吃了不知多少块豆腐,我差点飞起一脚把他踢出门去。死狐狸,不要再过来了!我情愿让那木鬼吃了我们。
“反正那鬼也亡了,现在说这话,好英雄!好气魄!”他嘿嘿讥笑。
我脸一红,没话驳他。真是,那鬼现下是死得透透了,可到底是个什么来处?我们初搬来时,便知这院里闹鬼,怎么竟是这么个鬼?果然厉害。去到院里一看,天井里像遭了雷劈,一片狼籍。那株当了一夏天的老槐树,给劈得只剩了一地木炭。收了起来,可可的正好能做一冬作柴火。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连一株老树也能成了精,啧啧,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呀!”孟秋白望了望了天空里云气星相,大逆不道地说。
幸而这院子里孤处一地,没人理会,雷劈也好,造反也罢,都没人听见的。
可是,我有点纳闷,这院闹鬼早有名声在外,前段时间我们不也住得好好的吗?那时候怎么不闹?
“前段,是因为有你们家当家娃娃在,那鬼不敢肆虐,这会儿他变成这个小模样,别说鬼,就是人都想欺一把喔。”孟秋白嘻笑,拿手就去摸玉奴的脸。
“你也算人?半个人罢!”我狠狠地一肩膀把他抗开。伸手把玉奴抱到一边去。
继续跟他讨价还价:“一句话,你到底是住进来还是不住进来!”
“不住!”他拒得干脆。
我还真是难住了。难不成,这死狐狸真要落井下石,让我磕头求他才成?我看了一眼玉奴,心里盘算要我舍了面子跟保他安全,哪样更要紧些,还没算停当,玉奴朝着孟秋白招了招手:“孟秋白,你过来。”
狐狸嘻皮笑脸凑过去,把耳朵附在他嘴边,我看两人咕咕唧唧说了一会子,又成了那个我想说话也插不进去的局面,心里无名火起,胃里酸气攀升,正坐卧不宁,那狐狸忽地直起身来,脸色一肃:“你说的可是当真?”
“我应了你的事,自然要做到的。你去看一看便知是真是假。”玉奴缓声说道。
那狐狸看也不看我一眼,拂了袖子,竟然返身便走。
“喂,你……”我呼喊未定,他来无踪去无影,已经消失得不见了。
见鬼,玉奴跟他应了什么事?难道是什么交易?这狐狸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得好处就给人卖命的家伙,这么一去不见了,今晚,明晚,后天晚,这这这……可还会回来么?
“你放心,我只是帮他找到了他娘的皮囊所在,指给他看,他找到了,自然便会回的。”玉奴沉静道。
我听得一头雾水,在他身前坐了,认真问道:“玉奴,你总说我跟他有前债,到底是欠了他什么债?总不成真是为了一只鸡?”
“你真想知道?”
我点头!
他莞尔一笑,掐指算算:“那是你第七世的事了,他娘那时是一只得道的狐仙。”
“啊,我知道,我也是一只得道的狐仙,他娘住后山,我住前山,”我不满地大皱眉头——这话听你说过一遍了,欺负我呆啊,还拿这话哄我!
“不是,”玉奴摇头,“那话是我哄你的,你那时候投在一家富户里,是那人的妾媵。”
“啊?”怎么会是这么个出身,晦气啊!
他看了我笑:“无忌,六道轮回,转了那么多世,不会世世都生男儿身的。”
“我知道!”小妾就小妾吧,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总是受宠的那只吧,不对,我又是怎么跟那狐仙结仇的?难道那狐狸的娘不守妇道,去魅了我的家主,妾不如偷,嗯,争宠不过,才跟我结了怨?
“胡思乱想什么呢?”他皱一皱眉头。挥手在我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好痛,好痛,玉奴你接着讲嘛。”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玉奴娓娓道来,我像听别人的故事,原来那一世里,我才是这么一个不贞节,不守妇道,不善良的小女人!我跟了家主耀武扬威地出猎,我们遇到了那狐,不知死活地想来魅他,却被他一箭过去,射了个死透。那也罢了,偏生跟在他身边的我,进一出谗言,把那狐狸剥了皮,制了裘,害它失了皮囊,元神无处飘荡,那狐狐狸去了泰山碧霞元君那里告了歪状,从此这赖帐便着落在我身上。
“你本性难移,哪一世也不见得清白的。”他低了声,想是怕刺激我。
我呜咽。我不为别的——射死那狐狸的又不是我,为什么她儿子要三番五次来害我的命,寻我的麻烦?好不好的,他怎么不去找那死男人算帐啊!我不过剥了它皮,就这般恨到我骨子里?那元凶呢?欺软怕硬,天道何存?!
“他亦不是不想报仇,只是隔了几世,要普天下找到那人,也难。偏巧碰上了你,只好将就吧。”玉奴抿了嘴笑:“许是我妖气太重,他一眼就看到了,说来是我的罪过。”
“那他干嘛死命揪着我不放?又要我的元阳,又要跟我同房,玉奴,我……我好冤啊!”
他哭笑不得:“他跟咱们住,原是有缘由的。他找不到那元凶,便想着落在你身上。因你跟那人还有点前世瓜葛没分算清,这一世少不得纠缠一遭,只要缠上了你,总能看到那人的。”
我昏倒,欠了狐狸还不够,还要跟那死男人有孽缘?我到底要欠多少风流帐?
忽然,我灵机一闪,腾地坐起来,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直到望得他汗毛直竖:“无忌,你……”
“玉奴,我晓得了,那个男人,一定就是你!”
“啪!”他一巴掌落在我头上:“我怎么会是那个臭男人!”
“呜……”我抱了头,“那,那他是谁。”
玉奴眸子里一闪,忽然说:“没找到。”
我不信,我就算是呆子,跟他处这么久,他一颦一笑,一蹙眉一眨眼,我还是能分出一点真假来的。玉奴有事瞒我,他不肯对我说!我想起他跟孟秋白嘀咕说话的情形,跳起来:“你骗我!你跟孟秋白说话,是不是就找到了那个人,他是谁?他在哪?”
“无忌,我只跟他说找到了他娘的皮囊所在。”玉奴提了声音:“那狐皮给你制了裘,传了世,一直放在人家里,我前些日子才探得到,这会只是告诉了他,让他自己找去了。”
“那,那裘在哪里?”
“……在那唐小山家。”
24
唐!小!山!
我跳起来。
玉奴不解其意,莫明其妙:“无忌,你怎么啦?”
我怎么了?我脑中又开始往外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唐小山,怎么又是他?我咕噜了几声。那个跟我们不过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听到他的名字,我不高兴。
“说起来,也不知道你考中了没有,这个人,似乎没找你什么麻烦呢。”玉奴还跟没事人一样呢。
我弯下腰,一把抱住他,闷声道:“玉奴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被吓着了吧,一声也不答。
我搂得再紧一些,喃喃地又加了句:“玉奴,答应我,不准跟别人好,听见没有?”
还是没声息。我有点着慌,难不成那姓唐的,真的跟他有什么古怪?低头一看,玉奴在我怀里,小脸憋得通红,一似要闭过气去,气若游丝地说:“无忌,你要捂死我了……”
…………
这么一闹,这桩事糊里糊涂就揭过去了。
玉奴总这么大可不是个办法,我真怕哪天一个头脑发热真的挤死、闷死、压死了他。
“玉奴啊玉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回来?”我望着他愁眉不展。
“你放心!”他“啵”地一声在我唇上亲了一下:“等我养足精气神,自有法子。”
其实他已经在努力了。每晚月上中天,月华正盛之时,他都会爬上窗台盘膝打坐,我屏息静气看他在月光下吐纳炼气。炼到好处时,他会突然仰颈向月,孟秋白那颗元珠自他口中升浮起动,月下灿然若星,那一缕缕月华精气便沿着元珠尽数吸入他腹中;到日中之时亦是如此,他吸了这些日月精华,每每运气催化,时日稍长,也能看出身体渐长,却见效甚慢,不是孟秋白那口先天罡气那样厉害。
他只是在等,等体内积聚的日精月华多了,一气呵成,将它们尽数化作己身元气,便大功告成了。
“只是那么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的闭关修习,你现在吉凶未卜,我可不敢随意离了你。”他这么说。我却知道,他只是不肯拂了我的面子。似这样坐关修炼之事,我在兰荪书院时没少听那老和尚讲过,若不清门闭户,静心守念,极容易走火入魔。凡人尚且如此,他们精怪妖仙,恐怕修习起来更是不易吧,这木鬼才闹过一遭去,下回再来个金鬼水鬼土鬼,我护持不了他,可不等于把他双手奉送给那群鬼怪胡闹去?
他要等一个人帮他,那个人便是孟秋白。
死狐狸一去不回头。我晚上一个人守了玉奴,心里丝丝发毛,唯恐再出来什么古怪声响,什么妖气,什么鬼怪。家里那些陈了年的盅儿帚儿杵啊棰的,我都疑心能化了精,全部拿出去烧的烧,卖的卖,换了新新一套回来,可是难保再出来个花精树妖的,这年头世道不大吉利,听说有人家连窖藏多年的金银宝贝也有成了精祸害主人的。唉,果真是世风日下呢。
我虽然心疼玉奴,怕到了极处,也央求他再画几道符来,贴在门棂上,好歹求个万无一失。他却精神怏怏地不肯理我。拨弄他几遍,他便顾自睡了。
世上妖魔鬼怪,倒有大半是人心生成。我提心吊胆了十来天,半点影响也没有。慢慢有点放心,翘首盼那狐狸不来,那日心里发一个狠:那以后再敢进这家门,定要把他打了出去。
可见他是个顶惹人厌的,哪天心里不念他了,这狐狸蹬蹬蹬自己跑上门来。
“呆头,做什么这样恶狠狠看着我?几日不来,可是想我想得狠了?”他神采倒好,满面春风在我脸上拧了一把:“小奴儿呢?”
我捂着脸瞪了他一眼,正思量要不要真的拿那新买的扫晕把他扫地出门,那边厢玉奴已是看见了,大声问:“孟秋白,你的事都做好了?”
狐狸对了我花样百出,对玉奴这回倒是恭谨客气极了,只嘴巴上还一般的油腔滑调:“小奴儿,你险些没害死我。这本帐连本带利,你怎么还我?”
“怎么?”玉奴眉一蹙:“我告诉你的可没有一字虚言。”
“话是不假,你怎不告诉我他房中有那般利器?可别跟我说你没进去过!”
玉奴微微而笑,眼中竟有狡意:“我想你本事高强,区区道具必不在你话下,怎么会也栽了跟头?”
“小奴儿,”孟秋白扯长了声音念道,扯下扇子摇了两摇“:我看你是借刀杀人,攒足了劲是想给你家呆子报那一箭之仇吧?”
玉奴悠悠然别了脸,显然并不想否认,“那又如何?”
“又如何?”孟秋白哀叫:“果然与畜为伍不要与人为奴,你沾了个奴字儿,便坏了良心。我那般救你,你这般害我,天道何在呀?”
“孟秋白,我觑你手段高,不过想试一下你,又不曾害了你性命,你乱叫什么?”玉奴皱了眉道:“别是你自己本事不济,没有取来吧?”
“嘿!休要小觑我,”孟秋白收了笑,“那姓唐的虽有宝器却不能用,我稍使点手段他便不知天南地北了。小奴儿,别的本事我不敢跟你比。这上面你可敢跟我一较长短?”
玉奴忽然蹭地红了脸,不接言。
我又晕了。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字儿也听不懂。
“罢了罢了,莫吓了你们家呆头。”孟秋白看他红了脸,噤了声,扇子一收,乐呵呵地站起来:“我己把那东西取出来了,也替我娘做全了水陆道场,念足了往生咒。这笔帐从此了,你放心,我再不缠着那呆子了。”
我一喜,他这说话,我倒是听懂了九成九,孟秋白看来已寻到了他娘的狐狸皮,送那老太太投胎去了。他既已许了这话,我可从此再不必担心他时时谋算我了。大妙!
唉,不过是剥了她一张皮,那母狐狸有什么怨念解不开?念念不忘这三世了,还要托儿子来讨债,真是小气!
玉奴唔了一声,脸色却没我那么欢喜。我听他淡淡地问道:“那元凶不曾找到,你可能放下心来?”
孟秋白脸上模样一变,冷笑道:“小奴儿,你装什么装?托你的福,顺便,我也找到那正主儿了,轮回簿子上有他自己的欠帐,不干你们事,这笔帐自会有人慢慢向他讨。你便放心吧。”
我听懂了!这回我听懂了!
那所谓的元凶,不就是害死他娘的那个人吗?不就是我前世的那个男人吗?玉奴说过我跟那个臭男人还有一世纠缠,这个我可不能不管不问。
“孟秋白,那个人是谁?”我上前,急扯他袖子问。
孟秋白望着我脸色忽然有些古怪,瞅瞅玉奴,又瞅瞅我,忽然笑道:“小奴儿,你当真口紧的得很,难道从来不跟他说过……”
“孟秋白!”玉奴陡然提高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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