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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饮砒霜[东南亚神话]-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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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盘的轴心部分是首尾相接的鸽、蛇、猪,分别表义…贪、嗔、痴三毒。轮盘中央向外数第二圈,是有关生、死及中阴的教法。一边黑色、一边白色,其中的人形代表将投入畜生、恶鬼及地狱道的灵魂。
生命之轮的中圈,描绘着众生轮回的处所…六道。上方是天道,顺时针方向数来是阿修罗道、畜生道、地狱道、饿鬼道、人间。生命之轮的最外圈被划分为十二个格子,代表…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及老死,十二因缘。
银度与我面面相窥,血琉璃桥的彼端应该通往阴尸林海,为何此地没有进深的道路,仅是一尊雕像?难道书籍上的记载只是道听途说?
传说,阴尸林海像一汪会移动的湖泊,在六道中交替出现。
此时,阎魔鬼王口中徐徐转动的轮盘,位于最上方的是地狱,难道……这指明阴尸林海的入口,现在在地狱道……
十三皇子…银度,擅自进入先祖之陵,渡过雷霆火泽试图进入阴尸林海。获知此事,阿修罗王…婆雅震怒,命银度接受处罚并禁闭百年,自省罪责。
本要坚持陪我去'第十五层'寒冰地狱的银度,此时□乏术。
我使用'丧矽'潜入禁闭之地,与银度作别。
银度很高兴我去看他,我告诉他黎明前我将启程前往地狱道。
“你非得现在走么,等我百年,不,十年。父皇舍不得关我那么久的,十年之后我让母后帮我求情,父皇定会放我出来的……”
“此去路途遥远,变数难料,还请殿下安心修养,协助你父皇统领阿修罗道……”
“你与我在一起这些年,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我银度当什么人!你除了利用我,除了让我做一个好皇子,你还会说什么?!”
“此生恩情,在下无以回报,仅,在此叩谢。”
“你不可以死,答应我,答应我会回来见我,会回来向我请罪!!!”
“我答应你,若能完成契约,定回来向殿下请罪……”
“你拿着这符印,它可以调配我宫中最好的影卫,让影卫陪你去地狱道。拿着,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拿着!!!”
“殿下唯一能为我做的事情,不是赐予我这块符印。”
“那是什么,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你告诉我。”
“若我取得鬼木后受怨灵所控,泯灭天性堕入魔道……到那时,请殿下杀了我。”
妖刀…鬼木,自大梵天神造就此世界以来数百万年,吞噬六道生灵魂魄,集聚斩佛灭莲的无尽业力。
得鬼木者,以血肉之躯给养之,常为心欲所扰,魔由心生,意志不定者即被怨灵侵蚀,泯灭天性堕入魔道,嗜杀无辜残害苍生。
我也曾害怕,害怕自己的心魔。
我将父亲的黄金宝甲、神弓'月轮'安置在曼荼罗殿内,遂,施展血咒,设立起囚禁天神的幽暗之门。从此以后,任何与天神相恋的妖魔鬼怪,都将被囚禁在幽暗之门中,永不得出,直至业力燃尽再入轮回,方得解脱。
幽暗之门上,以我继承父亲的金身之血凹刻铭文:南无护法韦驮天菩萨摩诃萨,拥护佛法誓弘深,护持正法,见毁戒者劝化安止令住持戒。远离正见堕诸见者,劝化安止令住正见。散乱心者劝化安止令住定心,无威仪者劝化安止住圣威仪。
曼荼罗殿,幽暗之门,要关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自我走后,银度命人烧光了所有的昙花,雪白花海上腾起烈火熊熊,黑色灰烬漫天飞舞,无声无息消散在风中。
花海中,那人流下玫瑰色的眼泪,滴落在红色土壤里,化为一汪紫色的湖泊……
我的生命里洋溢着什么曲调,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的心知道。
我为什么守望、等待,我向什么人求什么,只有我知道,我的心知道。
黎明像一个人的身影在床边微笑,黄昏像一朵花低垂在树梢的边缘。
长笛的乐声,在炙热的空气中悠悠飘浮,像喜马拉雅山上吹下的凉风。
这是什么调子,是什么人在吹奏,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的心知道。
从此以后,阿修罗道盛产的昙花,一年只开一次,开在傍晚时分,花时短暂。
佛语:昙花一现为韦陀。
地狱道路途遥远。
若走海路必须经由碱海航道,自那迦族脱离天道后,水域由那迦龙族一族掌控,能走碱海航道的只有供奉那迦神明的人类商船。
北拘罗洲边界的港口…漩涡,再往北两百里既是地狱道的入口。我去过西霍耶尼的港口,但没有船家愿意接载非天去往北拘罗洲边界。
海路不可行,我便取道畜生道,横穿此道,往南,便是地狱道。
畜生道:无明、无情、迟钝、本性及不能修行。这种原始的状态给轮回至此道的生灵无穷痛苦,其他各道利用它们负重,它们自身相互捕捉并吞食对方以求生存。相传,将有一位身穿蓝色袈裟的佛陀,手持《般若经》,教导此道生灵入智慧领域,以及宇宙法则的益处。
我遇到了一位身穿宝蓝袈裟的云游僧人,他从东胜神州而来,长途跋涉、历经万里,西去佛国圣土,一路云游思悟佛道,一路宣法教诲众生。
六道之中,云游布道的僧侣数不胜数,我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身侧陪伴着一只狐狸,七尾三眼,影狐。
畜生道的生灵,大多此世沦作工具、食物、祭祀,葬身他人之腹、死于枭兽喙爪、绝命瘟疫灾害之种种情形。极少数者或机缘巧合、或逃脱劫难,藏于深渊密林,结集日月天地灵气修炼成精成怪。成精怪者,又或修正道升天护法、或修邪魔堕地狱为孽。
此狐狸,是妖。
百年道行,无法修成人形,却隐去了六尾一眼,装成一只普通山中野狐。
暴雨突袭,僧人与我相遇在一座古刹之中。
电闪雷鸣间,僧人跌跌撞撞跑进院内,我坐在殿堂内,刚生起火堆晒烤打湿的衣物。见到我,僧人顿了一顿,我朝他点点头。
他鞠身行礼问施主能否共享一室,度过这阴冷雨夜。
我再次点点头,示意他靠着火堆歇息。
很少有凡人见着阿修罗不皱眉,不害怕。凶神恶煞,狰狞丑陋,便是我现在的样子。
僧人大方落座,从背囊中取了馒头,借着火烤了三个,两个给我,一个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给了身后串来的灵巧身影,一只狐狸。
血腥气,顿时漫了一屋子。
我握着馒头,盯着依偎在僧人脚边的狐狸。
狐狸假寐,眉梢与尾尖的白色刺毛微微颤抖,它在警惕着我。
夜深,我和僧人各自和衣而卧。暴雨淅沥嘈杂,我却时刻倾听着那狐狸的动静。
黑暗中,僧人坐起身来,揽过瑟瑟发抖的狐狸,叹道,施主莫要担心,这狐狸不会害我的。
我催起暗灭的火星,火光影动,映红了我俩的脸,映红了狐狸的眼,我说这屋子里血腥太浓,你闻不到罢了。
僧人掐个印,数了数念珠,说施主所言甚是,贫僧泥胎凡体,确实闻不着。贫僧乃天目寺中抄经侍僧,成年时得主持教诲,云游六道广开学识、研习佛法。自贫僧入畜生道以来,这狐狸就一直为贫僧引路,风餐露宿陪伴左右,未曾加害过一分一毫……
“它吃过人,还吃过魔,你如何信它?”
“纵然,它曾为妖为怪祸害生灵,但今时今日它能选择与贫僧走上西去之路,即是它对过去的正视和忏悔……”
“只怕它与你为伴不是为那西方净土,而是为与你结这一世情缘。”
“贫僧知晓施主所言之意。贫僧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施主:六道生灵因爱而投身正道容易,还是因恨投身正道容易?”
“贫道此去前途渺茫,若能在有生之年到达目的地亦是贫僧所获福泽,若贫僧老死祸害于路途之中,只要曾宣讲过一场佛法,引渡过一个游魂,引导过一个混沌生灵,都是贫僧的福泽……贫僧与它一路结伴而行,相互关怀、不离不弃,若它能由私欲之爱生出真实无伪、出脱三界牢笼的出离心,以及救度众生于轮回坑坎的菩提心,能够严守清净无垢的戒律,纵然不是三毒永尽的阿罗汉,也有披搭起如来三衣,踏上三界供养之境的不可掠夺之权利……”
莫道僧家容易做,
皆因屡世种菩提。
虽然不是真罗汉,
也搭如来三顶衣。
我满手鲜血,若杀害生灵即是恶业,只怕我也早已罪恶滔天……六道生灵因爱而投身正道容易,还是因恨投身正道容易?
我没有为难那妖狐,因我相信了僧人的话。
纵使我们没有选择出身的权利,纵使我们没有选择过去的权利,我们手中仍握着选择未来的权利。
翌日,我与僧人在古刹外的青石桥上告别。
我向南去,他往北行。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我早已忘记路遇的僧人和那狐狸的样貌。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我被推下须弥山堕落于曼陀罗花海,被迦刺抓回无间地狱扔下血井。在那阴冷的洞窟中,石壁内莹莹发光的矿脉映罩着一席宝蓝色的袈裟,袈裟的主人被骨钉钉在石墙中,浑身烂疮裹满青苔,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口中长念唵嘛呢叭咪吽。
僧人法号…剑出,唤那狐狸…阜须。
岁月如歌,人生如河,流年似水,光阴如梭。
我奔行八荒观人生之聚散,徙于四野尝世间之别离。褴褛遮颜于闹市,餐风霜以充饥;竹杖芒鞋于深山,饮溪涧而当酒。容貌丑陋,遭世人之白眼;不善言辞,遇众生之横眉。
一千六百余年后,我穿过畜生道,到达地狱道边缘。
今日,夜影渐浓。
牛羊回到栅栏里去了,孤寂的草原上暮色苍茫,地狱入口的小村庄,村民在河边等着渡船。
有家飘着酒香的小馆,请了个教书先生,正认真的在红漆木头牌匾上写着'巴巴布鲁巴',矮个子的店小二,踮起脚,恭敬的端着金漆的墨盘。
船家将最后一行人摆渡过河,收起桅杆,挑一串鲜鱼去酒馆还了赊账,又要了一壶烧酒、两碟吃食。
我跟着船家进了酒馆,选了靠窗的桌子,要了同样的东西。
新开张的酒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挂好匾额,店家点燃炮竹,开了十坛美酒,上了十只全羊,求个十全十美。
大当家是个武夫装扮的中年人,二当家是个清秀的书生,一身艾绿长袍盖不住眉间幽媚,原是修行有道的妖蝶。
大当家挨桌敬酒,不多时,你来我往、杯影交错间酒香四溢,迷醉众人。哐当…!不知是哪桌醉汉撞翻了杯碟,珠玉脆响,惊扰四座。
二当家借着声响翻身飞落堂间,手持红绢银筷,腰系蟒纹小鼓,低眉浅笑。
“世间之轮回,乃天意不可违也;万物之循环,岂人意能定夺。秋月春花,哀吾生之须臾;暮去昼来,说此生之劳形。吾非泥塑木雕,也乃血肉之躯,作风尘之客,寻知音于咫尺……今日吉时喜事,狂饮而歌,献丑了~”
歌曰:
吾宁游戏人生,老于泉乎?
将躇踌满志,砺于刀乎?
宁除诛草秽,以力耕乎?
将浩于长空,以成名乎?
宁无病呻吟,空有叹乎?
将搏击苍穹,誓为鹏乎?
宁拨慧剑,以斩情乎?
将送往劳来,思无穷乎?
……
饮尽最后一滴美酒,我动身启程,那词曲中的豪情满怀、嬉笑怒骂在耳边,久久,久久缭绕。
这是月明之夜,空气里漫溢着指甲花的香甜,杯中的清酒被遗忘在混黑的大地上。鸟儿不唱了,风也不动了,房子默默地站在街道两旁。林间的叶子寂静无声,河里的流水也凝然不动,正如那睡熟的哨兵膝上的利剑。
叮铃,叮铃,叮铃……
一步响似一步的是谁人的脚镯,我回头而望,身后空空如也。
如今的地狱道,一至十五层,现分归十五部族魔王各自管辖。
从地底出来容易,要从外层往里走则越来越难,非天身份的我要弄到通行证很难,但比身为天神要容易许多。
我混入畜生道贩卖珠宝的奸商队伍,搬运各类商品,贸易团沿途停停走走,行进虽慢,一路却也鲜有阻拦。在偏僻地境遇到劫匪,商贩们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货品一一进贡,获得放行。
商团越往里走人越少,不少商家进到第十层之后便折返回去了。一是东西卖得差不多了,一是再往深去大魔罗越多,生死由命,花再多的钱也不见得能换回活路。
最后仅剩商团团长…卡达的商队还在行进,说是有批珍宝收了高昂的订金,必须送到第十五层寒冰地狱交给魔王…菩提商波罗。
整整二十箱的烈炎珊瑚,从喜马拉雅山脉深处挖出来的。有人猜测那是大地之母…KALI MA为最最疼爱的儿子准备的,用来修建墓园的围墙。
卡达财大气粗,对自己经营的买卖很是得意,畜生道之中,敢和KALI MA做生意的恐怕也就是他一人了。随行的祭祀是卡达的叔父,他总是劝卡达不要太贪心,像那些回去的商人一样,要知足。
凡人说喜马拉雅是大梵天神的双脚,只有大梵天神才能站在深不见底的海洋之中,烈炎珊瑚是其中的经脉,挖了珊瑚是大不敬,族人世代要遭受天谴的。
卡达不是不怕,也不是完全不信,但他还是从矿山的奴隶主手中购买了这种珊瑚,然后在金属箱外捆绑上五颜六色的经幡。
卡达不屑一顾,他说:当人们面对诱惑说'不'的时候,不是因为他们能抵御诱惑,而是因为诱惑还不够大。
人手不够,做杂役的我被抽调去了运输队,晚上轮流做守卫。
黑暗中,金属箱上的铜扣显现出隐约的轮廓,五彩经幡没了颜色,在冷风中猎猎飘扬。
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高悬草原
映照千年岁月
喜马拉雅
喜马拉雅
他们说,夜叉王…夜璃,喜欢火红的颜色。
他们说,二十箱烈炎珊瑚,为你修建墓园。
我匍匐在冰冷的箱子上,细细的触摸着用奴隶鲜血撰写的经幡,心中无数次祈求,夜璃只是夜璃……包子哥,你在哪里……
弹指间,百年蹉跎;恍惚间,千年一梦。
两千年后,我终于从第一层泥犁地狱,走到了第十五层寒冰地狱。
…
掠过无边旷野,在我们面前出现一座巨大的黑色城市。
整个城市由一座山雕刻而成,巨大的黑色晶石,密密麻麻的从建筑中伸出来,直指天际。
这里里没有星辰和月亮,最闪耀的除了灯火就是这些巨大的晶石。城市没有城门,只有三道深不见底的深渊排在城池外。
跨越深渊的,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长桥,中间最高且有桥廊,两端尖细。桥身漆黑暗淡,桥底似乎挂着某种纱布,破破烂烂的在冷风中飘浮着,桥廊的飞檐上挂着血滴子似的金属器物,叮叮幽响。
六道轮回中,所有来地狱道的魂魄都得从上面过。桥下的黑纱和飞檐上的嗜魂铃,吞噬着那些薄弱的魂魄。凡吃一个铜铃就响一声,不断的吞噬,黑纱就会随着铃铛的声响一直飘飞。
冥界的渡桥…魂歌。
不知从何地取材,不知从何时修缮,不知从何时完工,不知从何处走来第一个亡魂。
这座古老的渡桥,本悬浮于'第一层'泥犁地狱,八十万年前,被一个和尚移到此处。
传说那和尚看中这渡桥年久失修、腐败不堪,特地挪到'第十五层'寒冰地狱都城前的三条深渊上,为的是摔死那帮不听他诵经的老魔罗。
父亲临终前告诉过我,当年那人钟爱海棠是因为一个混血菩萨。
一双宝蓝邪眼,头顶四字真言,身披银朱袈裟,尤爱教人佛法。
与这传说中的和尚一样。
'第十五层'寒冰地狱,魂歌城外有三条深渊,前两条通往'第十八层'无间地狱,最后一条深渊上有十八座血琉璃桥,其中有一座通往阴尸林海。
三条深渊名曰:本、妄、无。
'本'心者…闹中常静,动中常定,原来如此,历劫无迁者是;
'妄'心者…依境而起,从缘而生,一念三千,刹那生灭者是;
'无'心者…缘虑释,前尘脱,名为善护念,即是无住生心。
没有人能从魂歌桥身跃下,因为桥上加了符咒。
只要是亡魂就必须过渡桥,只要上了渡桥就不能回头,更不能半路逃跑。无论心中怀有怎样的情感,或厌恶到终老,或怀念到哭泣,只要你走过黄泉路、喝了孟婆汤、踏上奈何桥,在时间的彼岸,对望,被冲散……
唯一能下到桥下深渊的时机,就是等到寒冰地狱…铁人三项大赛。
自从KALI MA为换回夜璃的性命,大梵天神命其废了自己一半的业力并沉睡万年之后,魔王…菩提商波罗的儿子,魂歌城主…焰摩将五百年一次的大赛举办期改成了两千年一次。
更过分的是,焰摩还亲自在桥头的旗杆上挂了一条肉色的横幅,横幅上歪七扭八的写道:我坐坟头向天笑,别人死的比我早。
从此以后,地狱道的老家伙们玩命的保养自己,爱惜自己。有三个行业火了,分别是:健身俱乐部、美容生活馆、纽崔莱传销。
卡达顺利交货,得了酬劳和赏银。
可卡达还是将最后一口气留在了寒冰地狱,为了一个卖身的男孩。
卡达年轻的时候遇到那个男孩,他没有钱为男孩赎身,因为自己只是个靠卖力气吃饭的小妖。他靠慢慢积攒的钱做小本生意,赚赚赔赔,直到有天累得头昏眼花滚落山崖。山崖下是一片死尸成堆的战场,硝烟弥漫,有妖、有魔、有人、还有天神,卡达挖了天神的眼珠,金灿灿的眼珠,比黄金还值钱。
卡达开始做黑心的勾当,因为老老实实根本赚不到钱,即使赚到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把那男孩赎出来。或许有天攒够了钱,那男孩早已形消影灭、魂飞魄散。
五百多年过去了,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妖一跃成为畜生道腰缠万贯、富甲天下的黑市商人。
二十箱烈焰珊瑚,谁都不敢买卖的圣物,大梵天神的化身,喜马拉雅的根基。卡达敢买,敢卖。卖给地狱道的统治者,与大地齐寿的黑色母亲…KALI MA,还要了一个能换到整层刀山地狱的价码。
拿到货款的卡达带上全部身家,去找魔王…阿克刹赎人。
可他忘了,魔王不是商贩,阿克刹要钱,也要人。
卡达死得很痛快,因为围上去的人很多。
有位美丽的男子站在魔王身后,面无表情。
卡达的叔父打点了钱财,捡回四散的尸身,解散了商团,自己背着尸体,回家。
我留在'第十五层'寒冰地狱,魂歌城,等待一千七百年后的铁人三项大赛。
老人走的那天,我送他出城。
在巨大的黑色桥梁上,浩浩荡荡的人流中,我们显得那么渺小,不仅仅是身体。
一个苦力出身的小妖?一个惟利是图的奸商?一个眼神清澈的孩子?一个冷血麻木的男妓?
无论你怎样的逆流向上,也还是回不到来时的那个彼岸。
有谁会记得你,有谁会记得你深爱过的他……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缘生缘死,谁知,谁知?
情终情始,情真情痴,
何许?何处?
情之至。
终于等来寒冰地狱两千年举办一次的比赛。
站在第一条深渊上跨出第一步前,每一分每一秒变得那么的难熬。五千多年的寻觅与期盼,希望就在眼前,沉寂许久的心而今在次激动鲜活起来。
无心顾及其他选手的拼斗,只是一味的朝前跑着。
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到,心中一切美好的事物,它们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地凝结,而总有一天,会像花儿一样重开。
我能挽回自己的过错吗?
没有疑问。
我必须拿到鬼木,我不惜一切。
当我踏上第九座血琉璃桥,脑海中闪过,一条河、一片天、一个人、一瞬间。
浓得不见五指的雾蔼中,隐隐有着水流的声响。
浓雾中翻滚出各种没有实体的形象,有明王、有天女、有恶鬼、有牲畜,有单独的旅人,有成群的送葬队,有裸身的修行者,有披散发巾的疯妇……
当浓雾散尽,我立身于一条石道之上。
石道浮在一片水域之上,蛋清一般的液体,没有倒影,没有波纹。
石道蜿蜒西去,很远很远,尽头通往一座悬浮着的黑色大桥,桥身有廊,桥下飘着黑纱,飞檐上挂着血色铜铃,成千上万的黑影象深海中的鱼类,在空中绕着巨大的桥梁打转。
这崭新的木桥,是魂歌。
抬头,头顶上悬浮着一座座大小各异的山体。
山中有石,石上有佛。菩萨、金刚、明王、佛陀,雕刻得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金光自天顶流泻而下,渐成紫色,最后流入蛋清的水线,三色融为一体。
佛山之上,梵音妙唱,至微至宏。乃至波涛汹涌、骇浪掀天、狂飙怒啸、走石风沙、雷轰电掣、墨雨飞雹、地裂山崩、烈焰烁金……都只是自然韵律中,十六分音符的短促变调。
转眼,依旧是晴空万里,海晏河清,一切归于平静。
眼前的景象让人头晕目眩,我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竟有一幕透明的墙,后退的这一步腿刚好跨了过去。
我退回来,轻轻碰触透明的立面。
仿佛有吸力一般,我的手轻易的穿了过去,到达了墙后的空间。
柔润的有阻力的触感,立面后的空间,是湿的。
立面的另一边,是水。
行走开始不自主的变得缓慢,亦或是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四周开始出现各种景象,象游园的花灯,一盏接着一盏,跳跃着,诉说不同的光阴、不同的故事。
第一个春天的第一天,一个人右手执着生命之杯,左手执金刚杵,从翻腾的光明之海中升腾而起。
光线交汇而成的海洋,象一条着了魔的巨蛇,沉沉入睡,把它的上千条头纱放在他的脚边。
他带着纤尘不染的光芒,从海沫上冉冉升起,白芒绽放。
因陀罗,帝释天。
不,不对,这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阴尸林海是一汪会移动的湖泊,在六道轮回中飘忽不定。有人说是一片浓雾弥漫的森林,有人说是一面流水凝聚的镜子,有人说是道能唤起内心魔障的禁咒。
这是……我的心魔……
“你来了。”
“你,不认得我~?”
“我是伽湿罗婆那,阴尸林海的主人。”
“你来此见我,是为了爱情。”
……
“不,我请求您给予我鬼木的契约,无论用什么来换得,我都甘愿。”
“说出你的秘密,谦和的乞求者。”
“……一万年前,天帝在千迦林河边,先遇到的是我,爱上的人也是我,不是摩耶。”
“天帝先遇到的是摩耶,后遇到的是你,谦和的乞求者。”
“天帝爱的人是我。”
“你也爱他?”
“请您给予我鬼木的契约,我能完成……”
“是的,谦和的乞求者,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有一朵飘零的落花给我,我就戴在我的心上。”
“但如果花上有刺呢?”
“我就忍受。”
“如果他愿意抬起眼睛看到我,哪怕是一次,也会使我终生甜蜜。”
“但如果只是残酷的眼色呢?”
“我就留着它刺透我的心。”
“但如果你所谓的爱情子虚乌有呢!”
“我承担这一切事物的后果,别无他求。”
“我们打个赌。若那时天帝爱的是你,你赢;若那时天帝不爱你,你输。你赢了,鬼木归你。你输了,只要完成契约鬼木一样归你。如何?谦和的乞求者。”
“以何为鉴?”
“血。”
“血?”
“若那时天帝爱的是你,他的血伤不了你;若那时天帝不爱你,他的血会腐蚀你的一切,肉体还有业力。”
“我接受。”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天帝先遇到的是摩耶,不是我。
天帝爱的人是摩耶,不是我。
可我依然从容的说着谎言……
从容,是从无望的尘埃里开出来的花。
他指着远处的光点,那儿放着具有斩佛灭莲之能的妖刀…鬼木。
我忘记了,我向你袒露秘密时,你是否转过头去。
我只记得搁浅在你微笑的唇边的低语。
只记得在你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的、热情的影子,
仿佛暮色里寻找归巢的飞鸟的翅膀。
之后转为愤怒的烈火……
那时的我,不曾回头,奔向了出口。
鬼木,是一颗种子,而不是一把刀。
阴尸林海,是时光之河的入口,而不是一面湖泊。
我在三千年后知道了鬼木的真相,而懂得阴尸林海的真相则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
我奔向远处的光点。
行走,变得缓慢且漫长。两侧出现六道中的各种影像,平行、交替、重叠……
我在影像中看到
摩耶日夜跪在一座神像前祈祷,泪水打湿了手中的金铃;
银度在战场上已是所向披靡,并在水利、农业方面拓展新政,婆雅立银度为王储,未来的阿修罗王;
魔王…菩提商波罗之子,青翼的使臣队在恶鬼道的流沙之滨遇袭,袭击使臣队的正是逃亡千年的老狐狸…伽刺;
使臣队两百七十多人被伽刺饕餮殆尽,不料半路杀出个蓝眼和尚,头侧纹着'安忍静虑'四个大字;
青翼失踪,鬼王…戈罗赔了很多钱给地狱道,并与魔王…菩提商波罗签订新的同盟条约,老魔王隐居'十六层'铁册地狱,大权交付次子…焰摩;
自斩金身、叛离天界的娑竭罗龙王,业力耗尽,转轮圣王无净念的太子…不眴抱着龙王肉身,诵经千日,直至嗓哑失声、目滴血泪。为了保住龙王魂魄,不眴化了自己半生业力与之交融渡血,从此同根同生。曼荼罗殿内,龙王抬手抚去不眴眼角的泪水,轻轻念着他的名字,缓缓闭上了眼……不眴,Avalokitesvara…阿缚卢枳帝湿伐逻,观世音。
最后一幕,转世到人间的幸运女神lakshmi…拉克什米被人关在笼子里,他们要说她是罗刹娑,是妖怪诱惑了王所生的怪胎,必须放干她身上的毒血才能拯救这个被诅咒的国家。王的公主私下放走了拉克什米,代替她成为新的祭品。满怀仇恨的拉克什米,在畜生道…鹫鸣峡谷找到了阴尸林海的入口,取得鬼木。
跨过光点,我见到了一个人。
到处是漂浮的尸体,穿着雪白的长衣。
那人黑发黑眼,站在冻结的瀑布中,双手合十,护在胸口。额前悬浮着一块琥珀,琥珀中有一颗发光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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