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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 第4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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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临水愈发得近了,腰际环上温柔却不阻止,我回眸笑,拈指尖一色鲜红贴上他唇。
“闻传仙人皆不食人间烟火,饮天地灵光,四哥可也想尝个中滋味?”
四哥凝看神情微有些迷醉,我们容色也熏陶得白瑕润红。他的发他的眼,都我所钟爱。
正偷自私藏,听四哥笑。
“仙人断情绝欲我可不得,四哥还是做那一介凡夫的好。”
“更何况……”他说,眉梢轻轻地动了柔软,“若是能和我的末子一起逍遥,真不知要比那神仙胜过多少倍。”
他手滑过我发间清凉。我也唇动正欲言笑。
不远处云波雾让传来上官的呼叫。
“先生!先生快来看哪!一只狐,一只灰色的小狐!”
四哥并不起身只遥望上官的所在微微点头,青年的叫唤却仍在持续。
“先生快来,好可爱的小狐狸呢!啊,它好像要醒了,先生莫要让它逃了。”
四哥笑自无奈,青年盛情怕是换作旁人也吃它不消。何况我也看出,上官确是对四哥敬重有加,处处行晚辈之礼。
他行径间白衣雪颜在这水色氤氲也未能隐没,不论举止气度,当得这世间第一。
至少在我心中,他便是天下第一。
我不觉浅笑柔和,收回了不由我主的眼神。
方自摆弄堆在池畔我信手拾来各色落花伶叶,靠近属于女子的芬芳。
“你在做什么?”
我抬眸看又放落,低下了头。
“没有。”
植草柔柔若若首尾环成一个名姓。我刻意使得歪斜不意叫人看出。
若是宝贝我也当然藏起来,不想叫旁的人瞧去。
“喂,你在做什么?问你呢?”女子插腰。
见我照旧垂首悄默没有睬她,而她显然气急,踢脚刷刷扫落一定在她眼中毫不值钱伶花落叶。
我指收不及,唇吮含去一点细疼。
“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理都不理人。”她忿忿难平。
不想介入是非所以我起身,那女子一把抓我肩膀。
“喂,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话音一顿她突然朝我身侧池边倾倒。我抽袖退避。
身子突地莫名一软,同她一道栽往池中。
(3)
己已年五月二十二
不若前日悠闲踏青,我们一路疾行,事出缘由自然……
几乎是一入水,四哥也便跃下泉池而略一皱眉,上官紧随他身后。那小女孩约是不识水性在一旁扑腾个没完。几次传来上官的呼痛声就可知晓一二。
我喑息没有呻吟。腰间一紧被按入四哥的胸口。睁开冷雾淋盈的眼帘,抬头。
“末子,要不要紧?”
“嗯。”
搂我在怀的男子似乎仍是微笑,眼光掠上有意无意间岸边负手闲立的苍白少年。还不经碰撞,少年已率先别开了眼神。
这时上官也拥住那女子露出水面,明显冻白了脸颊。
事后他曾反复在一旁称奇,说,明明来时还水泽温腾的一汪暖泉,怎得猛一入水竟是冰样腊月里的寒冷。
“小七,你没事吧?”把与他有婚约的女子交予正主儿照看,他不顾自己还且抖颤忙不迭地俯下身看我脸色而手忙脚乱起来。
这人是真心待我好,所以勉强扯一个虚妄的笑弧,我又闭上眼。没有力气说话。
尽管我已经小心,很小心,却还是有措手不及的发生。忍住一阵阵的难受我尽量埋入四哥的怀,感觉那个温暖也有湿凉的胸膛一瞬间冷直。我摸上唇角轻轻掩口。
听得上官一连串叫唤我的名字,四哥已拢住我的肩用一点轻柔的力道,替我代答说着不妨事。
青年将信将疑,但看四哥坚持也觉不便多加横手。只关照说有事需求一定要叫上他。
“哪里痛,末子?”
我张唇还没有开始安抚这个总容易因我一惊一乍不休的男子——虽看他平日里从容——又一口血溅上他里衣。
飞快探掌贴上我后心,他催生内息不过片刻,脸容猛一下生变。
“‘缠绵’……老五他没有帮你解毒?”
已经可以稍稍歇息,我挨靠四哥的臂膀,话音也不再微渺:“二哥特制的毒哪是这么容易解的。再说日子久了,不发病也就不打紧。只不过正巧这玄寒的真气引出了它的毒性……”
我说是巧合,四哥也明白。我们同是戚家人,纵算不顶这个名姓,考虑思量也不由主地偏颇。
“哦。”四哥只是点头。掩一下帘。他长得极是周俊,舒心怡人。虽没有大哥二哥三哥那种狂放的肆美,却最为叫人赏心悦目。其实我也早些发现,四哥不笑时,也还有一股尊荣不抑的气度叫人不敢小欺。只是大家常看他一种模样,便想他性情如此这般。怎么说,我们七个兄弟都是一个娘亲所出。
他揽在我腰好生轻巧的叫我睡下,仿佛真当我是个易碎的瓷娃娃。对我悄声的“埋怨”四哥更是笑作不知只挪身过来与我贴合了唇瓣。一阵细密的吻,我呼吸不畅在这种时候尤其显得病恹。
他移开唇大概是心疼我发肤透凉看来有些低怅,说一声去为我配些药来就起身。
我听到四哥的足音只有几步便停了下来。稍稍拢一下发侧坐,拿眼张望。
门外檐下,在四哥身前,少年俊俏的脸孔略往上抬,眼光直直地盯着一个人看。内函犀利。
“……我来看看,毕竟是我家小妹的不是。”少年似乎正在解释自己的行径,语气倒是温顺听得人诧异不已。
四哥也顺势垂眸观望这宫家少主,只说了句“没有大碍”不咸不淡,很是客套甚至生疏了。
“……嗯。那就好。”少年眨一眨眼,低头片刻。看来话题自此告一段落而后一片冷清。
“如果需要的话,我叫她来给你赔礼。毕竟——”
四哥摇头,正想说婉拒的话。
“哎呀。你们都在!”青年从前院已经传来了声音。瞧见四哥的眼光。他呵呵地笑。“我还是不放心,万一那孩子得了伤寒可怎么办呢。叫我再变一个赔给先生我可陶不出来……”
两双目光集会下,清俊脱尘的男子略一沉吟,便说:“这也好。我正想抓一副药给末子,那我就写出单据你照着抓来便是。劳烦。”
青年连忙摆手:“先生怎的这般客气,这都是我们不好。再说——”
四哥正含笑,突来少年也插口一句:“若是伤了内腑我也会负上责任替他运功疗伤。”
不顾其友人惊怪的眼神,他拂袖也就云淡风情的走开。
“他怎么回事?简直像变了个人!?”
四哥甚至没有追望,只轻轻一个点头。未置可否。
(4)
虽有四哥开的方子,但那乡里小镇哪来这许多的名贵山药。勉强凑成几帖不完整,无甚药效倒是一日呕血叫上官见到生生把他吓得够呛。
他们原拟定走偏僻的山路好早几日到临长安,因由我只不得不取道城池寻药。
金陵……千里万里都以为梦外逍遥的那道门墙……越发得近了……
我思绪有些惆怅,脸颊委顿在男子的胸。清香雪衣。
黑亮的发丝抹上我的细肩,我仰首够上热火的唇芳息交叠缠诉然后一股烧灼慢慢软绵我的身子。容得男子吮绘开单衣襟口掌贴我凉爽的背脊。他轻咬,我张唇“啊”一声几乎不成言的吟息,轻喘的鼻音越发得重了。
“末子怕吗?”
“不……怕……”
我乏力地翻下睫帘,指尖触到他衣角不由地牵扯。他的重量压上我的身,我抬高细白的脖颈让他啃噬。
突地他哼笑,唇瓣滑溜过我薄胸:“也的确该捎个消息回去。莫要让老五老六他们以为我把你拐了去不知藏到哪里……”
这人……总是知道我心想……
我唇笑与他交合,轻声且坚决:“末子是……四哥一个人的。所以不要紧……”
“真的?”
“嗯。”
就在我眉眼都春色,先是四哥一拧眉抢先把我搂怀紧随其后便是马车一阵激烈的摇滚。
待波荡完全平息,已有一脸焦灼的青年掀帘。
“先生,小七你们没事吧?”
“不碍事。怎么……?”
“好像是山道不知怎得塌陷,一颗巨石挡在路上——咦?小七……啊,果然是颠簸的厉害受伤了。”
上官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到我的脸孔,手指我唇瓣殷红不由惊怪。
我无奈地笑一下,真不知说他什么才好。还是再理理我衣衫免得——
“哈哈,笑了笑了!果然好可爱呢。”上官在一旁抚掌,浑然忘了自身处境。
倒是四哥见那宫家兄妹也走过来便打断青年的调笑。
“前途是不能去了,往回返转临近的城镇也估计赶不上日头。看来我们要做好夜宿的准备……”
“啊,不要不要!外面那么脏怎么睡啊!你们倒好还有马车,我可不要跟什么蛇虫鼠蚁在一道!”宫家的小女孩抢先驳斥。
四哥抬手止住了青年意欲的指摘,还是笑:“这马车我和末子用不到。我看这山野还不是很僻静无人,我们找找兴许还有农家借宿一宿。若果不成再来商量不迟。”
女子一个嘟唇勉强点了点头。转首想要喊哥哥,那柳弱的美丽少年早已不见踪迹。
百里开外传来一声吟啸悠长,四哥点头。环住我肩任上官牵着马车慢慢地向来路前行。
农舍还算亮敞洁净,四哥和我还有上官都是不介意的人。宫家小姐微皱了鼻,负手不语算勉强应承了。
青年商贾出身,说话很有一套。那农家人瞧我们有少小妇孺也便放心的点了头,当然得少不了他好处。
然后听他说起赶巧今天还有另两位医者和公子借宿,现正外头不知采那什么药草没有归来。
在那人话毕出了房,四哥首先把我入夜便冷颤的身子抱上了草席。
“糟了!小七又病发了吗?那几帖药已经全都完了本来想今天能赶到一个什么城里去……”
四哥轻轻应一声不断内息在我体内循环催生热力。我不以为然得轻笑,苍白的脸只想好生安享他的胸怀。只要可以在这里,什么都不要紧。
“我来!”一只冷凉的手搭上了四哥的肩。转首,是那少年霜洁白冰的脸孔。
“宫家的家训,责任归咎,自行处置。”
“是啊。”上官也在一旁劝,“先生您尽可以放心,好歹小桂也是练武的人您就让他试试看吧。”
知道四哥的顾忌我在他怀里稍稍点头。
“有劳。”他轻柔地一掌一手把我放入少年的肩头。感觉一双透凉的手在这近暑的天候也不见一丝暖春,我只在想不知道他那寒玄的真气练到第几重。冰寒到了体内一下子烫灼叫我吐出几口污血。不管他想探究什么都不可能找到些丝的痕迹。
我开眼,四哥俊气的面庞微微蹙着眉头。不要……这不适合。四哥……总是微笑的温恬的……我不要四哥有这种的表情。好心疼……
少年开始收拢真力我抬手正欲抚上他纹路,一股庞大的反冲同时撞击我和身后少年的心胸。
闷哼一声我咬唇,软软靠上那随时随地都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怀膛。
身侧冰冻而颤抖的体温,少年无依的身子同我一道枕上男子的肩膀。
“咦?哪来这么多人?”
“小叔!”
仿佛听到模糊的对话,终于我还是阖上眼,想,就算可以死在这个人的怀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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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己已年五月二十四
想我还少小,曾抱养过一只猫咪,花色纹乱。在很冷很冷的天。我那时不懂为什么这世上会有遗弃。
裹束狐皮裘袄我扯四哥的暖指滑下一串的眼泪。
“我不可以养它吗?”
“那末子要答应四哥日后不可以伤心。”
这样说,四哥的手已经轻轻抚摸我的发。不是很懂,却顾不得因由。
我给这第一只小猫取名叫“花花”,问四哥好听吗四哥说好。大哥二哥三哥五哥六哥也统统说好。那时想还要养上二三四五六七只做成一堆和我家一样数目。
花花我心爱的小猫,总是追青蓝青蓝的线团,半闭半阖青蓝青蓝的眼瞳。
我自己都要厌弃连日来昏沉,好不中用。这番醒转又不知要到哪一处陌生地头,见那一两三分闲人。
“他醒了。”话风轻淡,属于少年的音色,记忆中该不曾听闻。而后一指沾滑我脸颊的湿意。
“末子,为什么哭?你不要哭。”
听四哥惜疼的声音,我也是不想的。眼泪却一直落下来。
手脚还身子都被搂入男子的怀里揉捏打量,我摇了摇头。
“不是,四哥。我没有哪里痛。”
在我吸气提声的同时。
“哎呀,小七!你怎么哭了?还是觉得很难受吗?”
听上官说话我才细心望了眼身周,果然已是不在那处农舍。色呈一袭优雅蓝调,这客房确实叫人瞧着舒心。
眼角抹影忽闪让我心口一跳,依约少年的背影慢慢淡去。
身前挡住青年的华衣,他一边看我面色一边自说不停:“今儿赶早就到了我家的府邸,你和先生就且安心住下,不把这身病骨养好我可绝对不准你们走!”
我也恢复了常态安安巧巧偎在四哥的胸口不作声。眼口观心。
“说来那天真是吓死人了!你和小桂一下子都昏了过去,幸好我家小叔和花公子采药赶了回来,不然真不知……”
“好了好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宫家小姐不耐地踢一下脚,“让戚……大哥好生歇着。他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
在他们喧吵着消去了声响,我再也做不来伪装。拉怀抱我男子的衣襟蒙住了脸庞。
“四哥……我是个不好的人……”
“我梦见了花花……”
“明明对自己说不会忘……不能忘……”
男子的掌抚在背上起手温柔,迷咒吹哄在耳边悄悄。
“没关系,末子很好,很好。四哥喜欢。”
“如果我变得很坏很坏,四哥也一直喜欢吗?”
男子微微俯低了头几乎触额,眼望我幽幽张大的眸因旧梦少年而仓皇。
他越发地轻软,并且笑调。
“我们戚家从来不愁没有坏人。老大老二老三珠玉在前,末子变坏的话,四哥一定变得更坏。你会讨厌四哥吗?”
脸孔淡淡掩上赤霞,我几乎平复不下喘息,从他呢喃的唇下说“不”,撸一下发眼神也终于清明。
幸好六哥不曾瞧见不然定是要笑话。无论外相如何,几近四十年方我怎的也不作善感多愁。
脚步声若即,一人掀帘:“我听说那孩子醒了。”
四哥起身迎上,说一声“有劳”。
那中年衣着清闲,眉目祥顺还能推拿出一两分英姿恰似诚邀我们做客的当家青年。估摸着便是上官所说他精深医理博才通学的“小叔”。
这人一身浓重的药草气味,十指也粗糙有破损的细口。倒并不类出身锦衣的富家子嗣。年貌也不过三十上下。
他说话慢条斯理文人雅客,确实气度。
“先生说得哪里话,我不过举手之劳。但是先生一路伴着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恐怕途径不少的风波吧……”
我也正想道声谢,男子身后一角衣袖叫我惊唇,硬生生咽下了。
少年淡默阑珊只从头至脚青蓝裹身,眼帘半开半阖,连吐息都这么飘忽。
我以为再也……再也……
四哥说许是它生来荏弱才遭主人遗弃。
“娘娘呢?它的娘娘也不要它了吗?”
就跟,就跟我们一样——
我已经好小心好小心探出手指,还是不敢碰。它呼吸好弱那么弱,仿佛随时……
“四哥!四哥!”我哭着埋头到男子的怀里。直说我想救它我想要它活。
虽然娘娘不要我们了。可是我有大哥二哥三哥五哥六哥,我还有四哥。
花花我心爱的小猫,若没人要你爱你的话。我来……一定我来爱你……
己已年五月二十六
那花姓少年,据上官家小叔的说法是他一日上山捡来。许是受了什么害处,跛伤了脚只记得自己姓花。
少年虽是寡言淡性,但生得一双巧手秀玉,便收在身边做一个药僮。
按他们讲,这府中也便只他我二人年纪相仿可以空闲时多加亲近。
怪力乱神我虽有些信疑,但并不至当真便以为他是我的“花花”。只是,像。
神韵像极。
我初初看心口一阵痛。把一个活生生少年比作猫虽然对他不起,但花花,我的花花……
四哥在身后慢慢抚我的发,我宁静下来。对察觉我异样的眼光只作不知。
两日来四哥多不在我近旁,上官当家的青年见我不再反复发病便硬是拉上四哥去见他三五知交好友。盛情实在难却。
这时京城还一往安逸。
还不曾血雨腥风。
上官一族显然是京城中名门显贵,尤其更与权倾一时的宫家交好。虽说江湖人不理朝事,但宫家的的确确是一个例外。
巨细我是不晓得,毕竟戚家只心在江湖,和宫氏一脉的渊源也是久远几乎淡薄了去。近来诸事又多交由五哥和六哥打理。若不是此番,恐怕任谁都不会忆起我们和宫家还有一层关联。
四哥和我也只偶尔私下里提及那备受宠信的宫家少主离京不是寻常,自此忽略了去。不意卷入官场是非。
这日,上官又来邀约四哥说晚有一出特别的好戏,若是前往定不虚此行。言罢,原一张俊秀脸孔泛出丝暧昧的笑痕。
他们墨客文人多自命风流之辈,更何况混迹官商。四哥又是极爱清静,往些谁敢扰他安宁!也就这青年大咧咧地毫不知客气闹得四哥头疼。于是婉言辞谢。
上官一脸佯作的苦恼。
“好不容易我说服了小桂也来,更是向他们打包票一定把先生带去——”
宫桂?
我们都是惊讶。
那宫家少主纵说不得日理万机,但自从入京以来也是从不曾得见其形。更何况依他的冷情,怎也看不出是愿意陪着上官胡闹的人。
“先生……先生……”
青年哀声,耍起了无赖。
“来嘛来嘛!定不敢叫先生失望!”
四哥轻轻与我捏指交换了心意,便应声说了“好”。
即拟定了去处,我觉得有些乏便打算先稍事歇息。行径一铺药园我停步,忍不住拿眼去瞧绿草荫木中一涤蓝衣。
静静地走过去并不刻意隐去生息,少年自顾巧手雕那小山小水小人家,玲珑剔透仿如真活了一般。
由此可见其功力。
我也不说话席地而坐双手托腮着看。
檀木幽幽的香,在飘渺刀下他瘦嫩掌中变幻百姿千态。
“给你。”
咦?我一下睁大眼。少年白玉掌中躺着一只两尺宽的兔儿,迷离眼眸扑朔的腿。我小心翼翼接过唯恐有一点的损伤。
“谢谢。”我唇抿出些羞腆,笑自己仿佛真个便是孩子一样,伸手讨要礼品。
垂帘少年手中又一截还未成型的原木,我迟疑,眨动一刻妥与不妥。还是轻轻低声一句。
“你、你可不可以帮我雕一只小猫……”
己已年五月二十六
夜。酉时掌灯。
我们携手现身于人前。上官不禁瞪大了眼,一手直指我怪叫。
“先生你带小七来花街!”
“哦,这里是花街吗?”
四哥淡淡,我也适时眨天真的眸发问:“四哥,什么是花街?”
“四哥也不知道。”
被我们视线不约而同凝固在一处,青年面色一阵青白,僵笑一声。楼上已是催促得紧。
我没有细看牌匾,料想也不出醉红酒绿的字眼。楼下厅堂没有人息并且一色灯暗。
待我们慢慢上得梯台,哄闹声一致没了准音。
“意外!这是意外!”上官只好露出苦笑,而这时一人拊掌。
“妙极妙极!我们有小姐娥化须眉,再有先生挽来一个孩童。看来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说话人紫袍加身,贵气英显,除却四哥应他最为尊长。看来与上官家小叔一般年纪。
座中已有三五六人。那一位人物之外,只有宫家少主我还识得。其余英姿年少该是前些时候上官隆重推介给四哥结识他的知交好友。
尤其一位貌似少年苏黄浅衣,眉目不是一般柔俊,还可以隐约他发畔几乎不留痕迹的玉石耳钉。
估计便是那人所说“娥化须眉”的女子。
上这花街与一干男子饮酒乐谈,确非常人可为。更何况她不属风尘,那种闺秀气质也同他们一样出身显耀。
摆下此番阵仗,明眼人一望可知。
“先生!”少女起身盈盈俏立,“一直听人说先生风雅书情,今日拜见,赤紫不虚此行。”
她话一出口,座中人几乎都面上一丝满意的笑弧。
“客气。”
上官没有察觉出四哥的浅淡,只一厢情愿拉他在少女身旁坐下。
他轻一拢腰,我也顺势坐上他膝头,睁圆黑的眸眼,一派无瑕纯天。
席宴正式开始,座中轮番向四哥敬酒似乎已谈成一桩美事,只宫家少主低头默默。容颜绝色比之四哥座旁少女。
那自称“赤紫”的女子举杯,周围一阵哄笑尤其上官。少女不理只锁凝一双秋水瞳波。醉翁之意当然不酒。
望他们一片欢欣,我暗叹。
也只有我看出四哥已经心头一丝不悦,上官虽说处得有些时日,还总以为他脾性怎也不懂恼怒,温文斯理。
他们这般架势颇有些强硬,约摸是习性养成这世上事就以他们所想所思。也不惧四哥广众之下不给颜面。偏恰得其反。
我抬睫,瞧清楚他目光清冷。俊雅脸孔却愈发得浅笑客气。
“请。”
单单吐一个字,四哥端持在胸但并不与少女碰杯。然后低手叫我就唇眼神轻柔。
场面有一片尴尬。
上官先笑一声:“啊,真是差些忘了!小七也贪杯嗜酒。可不能怠慢我们的小客人哦!”说着使一个自觉鬼神不知的眼色。
“咦?这么小的孩子也——”少女会意露出了惊诧,表情倒是做的与从前上官一般无二。她笑,还说:“好可爱的孩子呢。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小弟弟。”
于是那紫衣中年接口好不顺当:“这还不简单!只要先生不嫌弃……”
话尽于此昭然若揭,四哥皱一皱眉放下酒杯发出鸣脆的响声。终究还是顾念上官的情分没有即刻拍案。
“我已心系所爱,还望各位口下留情莫要叫人生生误会。”
座中人哑然失声,不曾料想他竟当众说出回拒,并看来不是玩笑。尤以上官最为情切。
“先生您——”
“在哪?你所谓‘心系所爱’之人?”一直寡言的少年冷冷问道。
四哥一笑,脱洒迷尘。我纵算常看还是心动怦然。这个人……这个男子,当真叫人心牵梦念。
他是我的。
是,单单独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轻轻埋进他胸口,果然听到他说。
“末子是我此生最珍足心爱之人,而再容不下旁的。”
众人神色松动下来,还是那紫衣人说:“兄弟情亲不比男女欢爱,先生总不见得终生——”
“我的确早已下了决心终生不娶。承蒙各位赏悦,天色不早我还要带末子回去安歇,告辞。”
四哥说罢拂袖,毫不给人挽留余地。他们不料我们说走就走,立时有人愤声站起。
“真一个不识好歹的人!你是什么身份,京小姐什么身份!我们对你一个读书人礼遇有加,你不要——”
话意未尽被少女抬手拦住,她脸庞绯红还有些白。双眼一刻不眨只凝眸在四哥一人。
“今日冒昧邀约先生是我……我们唐突。此厢还有一问恳请先生认真不要推托。”
看众人一连忿色,连上官也显然以为他方才所言虚伪搪塞。
四哥哂然,不以为意。想他身份原先就不必刻意讨好这些小辈,纵算他们或官或商又如何,他逍遥自在不惧天下。
“请说。”
女子却是低了头,霞染霜红。
“敢问先生,若果赤紫、赤紫先一步结识先生并伴在左右。先生可会钟情……”
她再也说不下话。
一个女子向一个尚称陌生的男子到这种地步……为其专著和错爱四哥柔低了眉梢,语声悠邈。
“我此心便只那一人,虽想还不敢奢望世世生生。其余不论先后谁来都——”
他背向梯口微微一顿,突然宫家少主就低叱一声疾掠而过。
“什么人?”
一篷银灿决断的剑光,檐上飞扑滚落的身影已跌跌撞撞扯下四哥的衣袖。
那些富家子弟齐齐发出惊呼。
四哥稍稍拂开女子下意识张来的一截温腕矮身,不顾及他雪魄清魂玷上许多的污血。凝指就掩上男人的伤口。
“是谁干的?”旁立出剑只是破窗的少年一连的冷冰。
“魂……魂……”那人只断续重复一个字眼便咽了气。
“该死!已经第六个了!”少年狠狠一跺脚。
我上前一步也想俯身,上官已率先蒙住了我的眼,颤抖强自镇定的声音。
“小七,别看!别看……”
己已年五月三十
那一天不欢而散。在场众才俊当即纷纷散去赶回家弄些补汤压惊。他们不过年华锦绣,何尝见过这般血腥场面。也只那紫衣中年面目平常,围绕在尸体旁瞧得格外细致。
那女子虽然目光渴切并且也的确柔弱晕血,不过四哥的拒绝也很直接。最后还是由那中年做主把那位小姐送回了府。
虽然上官蒙住我眼唯恐我也惊吓。我还是看清了死状。听宫家少主的口吻,看来已先后有六人一样死法。
他们齐都被剖了心。
四哥看了仔细,说,其余脏腑完好无损,只沿袭经脉把整颗心活生生摘了去。
手法利落不是庸手。不过也没听说近期江湖何时有了这等人物。每次都是同一手法,应该不是偶然。
初时我们并不十分看重,江湖中随时杀人与被杀。多了去了。发生在这京畿重地虽不寻常,也自有官家把持。尤其那宫廷一品的带刀,少年杀手“刺客”宫桂。
我们不意卷入是非。
戚家的人从来不自诩正义,替天行它道理。人不犯我,我自不去犯人。也就那些好事的外人……
另一方面,自从明知了四哥心意不容逆转,上官一而再,再而三的前来道了不是。说他原以为四哥只是跟他客套所以才协同他人有了那次安排。据说那位京小姐身后究竟何人连他也不很详知。
这几日那宫家的小女孩倒是来得勤快。瞧她一会儿上官一会儿戚大哥的叫。真是活力。虽是娇纵了些,可她脾性来得快去得更快,倒不愧爽朗。见着我也是一个劲地学那上官的坏毛病要揉我的发。
还有……那花姓少年,她也先见他不是一般沉默很是新鲜,待屡挫屡败之后久了,也就觉得没了劲道。
真还是个孩子呢。我叹。
上官家的小叔说起想要附近的山野再带一些草苗扩充他的药园子。早已闷得慌的小女孩吵着非去不可。于是拖来了上官。于是,上官借口游园踏青把我拐了去。
其实纵算他不说,我也是要去的。
望一眼仍旧沉稳淡性的蓝衣少年跛着一只脚,我略略失了会神。
“末子……”四哥俯身轻轻唇贴我额际,“末子想要的话,四哥帮你治好他。”
“不要紧的。”我也双手圈住四哥的腰轻易地便可埋身,在这里被当个孩子似心爱地宠。说。
“我知道,我不可以。他不是我的花花。”
四哥四哥!
我呜咽地哭,怀里抱着我心爱的小猫。
花花……花花被弄伤了脚……
四哥,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的花花?它那么可爱,明明那么可爱啊……
四哥,你帮我治好它好不好?它那么小,只有我喜欢它,我要它作我的花花,一辈子是我的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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