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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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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楼梯上端有个声音在问。
警察们纷纷住了手。只有王九意犹未尽地又加了一脚,才回答:“这小子乱闯,您看,”他抬起胳膊,“我拦他,他还咬了我一口。”
冬至也循声抬头,看到楼梯上的那个人,忽然挣扎着爬起来,叫道:“赵队长,赵队长。”
赵队长背靠着椅子,在桌上翘起两条腿,打量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少年。
少年有一双含着泪的眼睛,嘴唇由于紧张而紧紧抿住,刚才的殴打在嘴角留下一丝血痕。孝服被扯破了一个口子,斜斜挂在身上,露出的脖颈闪着年少时特有的光泽。赵队长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真他娘的标致。”
他拖长声音,说:“怎么着,闯警察局,是想坐牢啊?”
冬至的喉头发紧,声音也是硬硬的:“我想找您。我娘去世了……”
“你娘怎么死的?”赵队长从冬至紧握的手看到他细细的腰,漫不经心地问。
冬至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赵队长抽回两腿,胳膊在桌子上捶了一下,喝道:“不知道你找什么警察!”
冬至吓得一哆嗦,他对这个长得象土匪的警察队长有种与生俱来的惧怕。但为了母亲,他还是鼓起勇气,说:“我娘晚上去殷家,就死了。他们说是摔跤,但我觉得,我不知道……”
“殷家……”赵队长越琢磨越觉得冬至眼熟,“你是――?跟刘家小孩打架的那个吧?”
“是。”冬至点点头,“那天您看了我身上的伤,就知道刘家他们是冤枉二少爷的……这回,我想您也去看看我娘。”
赵队长心中暗笑:毕竟是小孩。以他和殷家树的交情,那次无论是不是刘家的错,他都得帮着殷家把场子找回来。至于验伤,那不过是走过场罢了。
他问:“你家还有别人吗?”
“还有我爹,妹妹。”
“别的亲戚呢?”“没有了。”
“那怎么让你来?你爹他怎么说?”
冬至踌躇着,吞吞吐吐地说:“我爹在家,他,他不觉得……”
“哦。”赵队长心里有了底,这不过是小孩乱猜而已,当不得真的。不过,倒可以从殷家树那儿轧出点儿油水来。
他站起身,走到冬至跟前,伸出两只手。冬至忍不住畏缩了一下。赵队长把手放在冬至肩上,有意无意地在他脖子上蹭了蹭,说:“这样,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调查调查。”
冬至松了口气,忍了许久的泪沿着脸颊滑落,他低头说:“谢谢队长。“
赵队长招呼:“王九。”
王九推门进来,立正敬礼,举起的胳膊上已经缠了白布。赵队长推着冬至转了身,对王九说:“送他出去,别难为他。”
王九瞪了一眼冬至,还是答道:“是。”
“还有,”赵队长吩咐,“去把殷家树找来。”
“太太说她起不来床,叫大少爷过去一趟。”
家树看看身边的芙蓉和家彤,勉强压下怒气,冲小丫头挥挥手:“行了,我知道。”
金桂让月荷的死吓破了胆,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装病。而且她还总不放心,隔不了多久就派个小丫头来叫家树,让他过去说说话安心。
除了设灵堂拜祭,应酬来往宾客,出殡前还有很多杂事。芙蓉什么都不管,家彤又指望不上,家树被各种事务弄得焦头烂额,他再也架不住母亲也来找麻烦。
就在这时,张福脚步匆匆地走进灵堂,伏在家树耳边说了几句话。家树皱着眉听完,和张福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安。他回身嘱咐家彤:“你在这儿盯着,我出去一趟。”
家彤和芙蓉跪在地上正与拜祭的客人答礼,抬头看看家树,没从大哥脸上看出什么问题,点了点头。
张福小声说:“我跟您一起去?”
家树略一沉吟,说:“不用,你留下照应吧。从帐房支一百块钱,我带走。”
“对了。”他拦住转身要走的张福,“千万别告诉我娘。”
第十三章
家树在警察局的门厅里坐立不安,他拉住路过的王九,问:“赵队长还没功夫?”王九冲他呲牙一笑,说:“你再等等吧,赵队长正忙着呢。”
这一等就到了天擦黑。警察局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赵队长才踱着方步来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招呼他:“家树老弟,上来吧。”
家树随着赵队长进了办公室。赵队长关好门,把他按坐在椅子上,说:“久等了啊,今儿格外的忙。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些事还是等人少点儿再说比较好。咱们兄弟,哪儿能公事公办呢?”
家树赶紧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烟,递到赵队长面前,说:“可不是,全靠您照应着。”
赵队长就着家树的手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仰坐在椅子上,冲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家树半躬着身瞧着,却不见他说话,只好轻轻咳嗽一声。
赵队长嘿嘿一笑,直起身来,说:“听说你家这几天办丧事啊。”
家树答道:“是。家父缠绵病榻多年,刚过世。这两天家里正忙,也没能看看您来。”
赵队长摆摆手,止住了他的恭维话,接着问:“你家办的不止是这一起丧事吧?”
“看你这话说的。”家树心里一沉,但脸上笑着打哈哈,“一起还不够。”
“和你家老爷同一天去世的,还有个叫月荷的下人,是吧?”
家树恍然大悟,说:“您说的是她啊。对,有这回事。那是米店的一个帮工的老婆,那天晚上在宅子里犯了病,死了。怎么……?”
赵队长漫不经心地把烟蒂扔在地上,伸脚捻灭,说:“她家里人找来了。”
“找您来了?这怎么可能。他说什么?”
“说人死得不明不白呗。”赵队长看着家树。
家树一脸的愤愤不平,说:“这简直是诬告。那个瘸子平时就好喝酒闹事,这回借着老婆的死,居然闹到您这里来了。”
“不是瘸子。”赵队长说。他看到家树疑惑的目光,笑道:“是瘸子的儿子。”
“冬至!”这回家树的惊讶是真的。
“是啊。我还奇怪呢,怎么让个小孩子来。”
“他,他……”家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
赵队长却缓和了口气,亲热地揽住家树的肩膀,说:“家里大人都没怎么,小孩子的话当不了真。”
家树松了口气,刚想张口感谢。赵队长又说:“不过,既然他来了警局,这事儿也不好就这么糊弄过去。尤其有不少弟兄都知道了,这他妈孩子,和王九他们还打了一架。”
“是吗?”家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不是。他牙口挺好,把王九的胳膊咬出了血。”
家树可算知道为什么王九看见他,总是皮笑肉不笑的了。他锣鼓听音,赶紧说:“给警局的弟兄们惹的麻烦,当然是小弟我来补偿了。”
赵队长哈哈一笑,拍拍家树的肩膀,说:“你真是机灵啊,老弟。”
家树也笑了,他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一百块钱,放到桌子上,说:“我身上就带了这么点儿,要是不够,让王九兄弟到米店再扛两袋米去。”
赵队长拿起钱,捏了捏,心里一动。他本来没怎么当回事,也就想借个由头多少捞点儿钱,有三十五十的就不错。谁想到殷家树一出手就是一百块,看来早已准备好了。那这件事可就不那么简单了,不过,管他谁死谁活呢,先记着,以后再说。
家树送出去了钱,心里也就踏实了。他实在记挂着家里,就想就此告辞。可刚站起来,赵队长的一句话又让他坐下了。
赵队长说:“那个告状的穷小子你不想教训教训他?”
家树摇摇头,说:“他也是刚死了亲娘,心里难受。我不想跟孩子计较。”
“那我替你教训教训他?”赵队长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怎么?”家树心里一惊。
赵队长摢撸摢撸光头,低声说:“我看那小子挺标致……”
家树惊叫:“他才十三岁。”
“你也不是没玩过雏儿。”赵队长的脸冷了下来。
家树强笑道:“不是。您也不怕小香莲吃醋?”
“小香莲啊,哈哈,哈哈。”赵队长干笑了两声。
屋里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家树又提了几个话头,赵队长懒洋洋的,爱答不理。家树无法,只得告辞,临走前说:“过两天家里得做个堂会,少不得得让小香莲唱几出,到时候我亲自来请您。”赵队长不置可否,没有言声。
家树从警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门口等着的车夫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瞧见他,赶紧拖着车迎过来。家树闷着头上了车,脑子里满是赵队长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忽然吩咐:“去戏园子。”车夫打了个趔趄,惊道:“什么?!”家树不耐烦地说:“让你去你就去,快点儿。”车夫低声嘟囔几句,掉转了方向。
正是大戏快要开场的点儿,不知为什么,永泰戏院门口却没有几个人。一个小徒弟揣着手站在冷风里,吆喝的没精打采。看见家树过来,才打起精神,招呼道:“先生,先生,听戏啊,里面请。今儿个是高老板的《挑滑车》,从头打到尾……”
家树摘下帽子,让脸暴露在灯光下。小徒弟一看,认识,这是那几位听戏不要钱的大爷之一。他赶紧陪笑:“哟,殷大爷,有几天没见您了。”
家树点点头,说:“你们刘班主在里头呢?”
“在,在。”小徒弟躬身伸手,“您请进。”
舞台下坐了有三成观众。家树瞧见这冷清劲儿,多少有点奇怪,不过也没放在心上,径直进了后台。
这回儿正是后台最热闹的时候。上妆的,扎靠的,抬枪拎刀的,叉腰吊嗓的,伴着咿咿呀呀的胡琴调音声,显出一副紧张气象。刘班主站在屋子当间儿,一手拿茶壶,一手摇扇子,挺凉快的天儿,却顶了满脑袋的热汗。
家树隔着人踅摸,在往常上妆的座位上没瞧见小香莲,他走到刘班主身边,一拍他的肩膀,问:“香莲呢?我有几句话着急问他。”
刘班主惊得跳出两步,扭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说:“你吓死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胆儿这么小了?”家树看见刘班主的胖脸上有一大块淤青,明晃晃挂在右眼上,不禁笑道:“怎么搞的,让大锤砸着了还是钢鞭打着了?小香莲哪儿去啦?”
刘班主不说话,拖住他的手把他拉出后台,来到楼梯口。他用扇柄指指楼上,示意家树上楼。家树觉得好笑,说:“这不是要开场了吗?他还不下来。你这个班主可是一点儿威风也没有了。”刘班主沉着脸,冲他拱拱手,竟自走了。
家树扭头暗骂一句,熟门熟路地拾阶上楼。来到香莲的门前,里面亮着灯,隐隐传出说话声。家树知道小香莲很少让人进他的屋子,迟疑半晌,还是轻轻敲门。屋内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谁啊?”家树回答:“我,殷家树,找香老板。”
屋内的说话声低低响了几句,脚步声传来,门被拉开了,露出一张稚气的小脸。他身上穿着学徒的粗布衣服,上下打量着家树,说:“香老板问您有什么事?”
家树朝屋里看看,床上幔帐低垂,看不清小香莲。他问:“他在里面吗?”
小孩儿说:“在。不过他说他不舒服……”家树听出话茬不对,心里更是起疑。他顾不上再跟小徒弟废话,一把推开他,跨步进了屋子。他边往床边走,边说:“香莲,你到底怎么了?”
小徒弟要拦没拦住,想拉又不敢,叫道:“哎,哎,你,你……我,我……香老板……”
床上的小香莲低声说:“家树,别过来。”
家树几步走到床边,掀起床帐。小香莲迅速扭过头去,把脸藏在阴影中。家树的心腾地下沉,他揽住香莲的肩膀,慢慢把他转回来。梳妆台上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让家树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本秀丽白皙的脸变成个颜料盒。左边额头上有大块擦伤,还渗着血,左眼肿成了一个桃子,已经睁不开了。右半边脸泛着青色,一看就是挨了好几巴掌,嘴角还挂着血丝。
家树惊叫:“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小香莲对徒弟说:“你出去吧。我没事的。”小徒弟走了出去,回身带好了门。
他这才看向家树,恨恨地说:“还能有谁!”
家树小心地伸手摸摸他的脸,心疼地说:“又是赵队长?哪天的事儿啊?”
小香莲把家树的手揽在怀里,说:“就是前天晚上。他喝多了,来了就要上床。我马上就得登台,不肯。他就……本来这点儿伤也没什么,”他痛苦地哆嗦着,“可他又揪住头发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结果,我的脚,折了。”
“什么?”家树不相信地掀开被子。果然,小香莲的右脚裹上了夹板。“那,你的戏……?”
小香莲用被子堵住嘴,泪水从红肿的双眼涔涔而下,他压低声音,一遍遍地低声诅咒着:“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
第十四章
照着柳镇的规矩,给长辈办丧事的人家,除非太穷,否则都要请戏班子吹鼓手热闹一番,说这样才能让老人走得安心,后辈活得踏实。所以,在殷泰安出殡后的第四天,一场堂会在殷家大宅里上演了。
戏台搭在后花园里的空地上,台前放了几十张桌椅,摆了茶水、点心。前头大厅里席开十桌,吃完一拨走一拨,叫流水席。
殷家树忙里忙外地招呼着,身上的孝服换成了黑衫,只在腰间系了条白布带。金桂的气色也见好,坐在园子的中央,接受着各方宾客的慰问。昨天,殷泰安的遗嘱终于公布出来,自然一切好处都归了殷家树,芙蓉母子虽不甚情愿,但白纸黑字写着,他们也无话可说。金桂这次占尽了上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月荷死的阴影都褪去了不少,起码在大白天的时候。
客人到得差不多了,家树拉着家彤走上台。两人跪下行礼,台下闲聊着的众人纷纷站起来。家树高声说:“家父过世,对亏了各位叔叔大爷帮忙,这才顺顺当当的发丧出殡。今儿个这场堂会,谢谢各位长辈们赏光,也算是给我爹送行了。”说着,又磕下头去。台下众人躬身还礼。家树站起身,吩咐了一声,锣鼓家伙随之响起,戏开锣了。
在台上时,家树就看见张福儿站在人群后面,朝他张望。他下来后赶紧走过去,跟着张福到了个僻静的地方,问:“怎么着,你见到了没有?”
张福点点头,说:“见到了,请帖他也打开来看了。”
“那他说来不来?”
张福想想,说:“他没说话。我想应该来吧。请帖里的一百块钱都请不动他?那他也太不给面子了。”
家树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可千万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戏演到一半,大家正在兴头上,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众人看到家树跟母亲耳语几句,然后撩起长衫,脚不沾地地跑出去,而金桂又忽然面露惊慌,纷纷伸长脖子,向后面张望。
不一会,家树陪着一个人回来,正是警局的赵队长。只见他穿着整套的警服,后面还跟了七八个警察,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向金桂走过来。金桂看到这阵势,吓得全身发软,心想:怕是月荷的事儿闹出来了,这是来抓人的。她想逃走,无奈两腿软得象面条一样,无论怎样使劲也站不起来。
众人闪开一条路,让赵队长走到金桂身前。他两腿一并,“啪”地立正敬了个礼,把周围的人唬得愣住。金桂几乎是带着哭腔说:“赵,赵队长,你听我解释,月……”
家树赶紧拉住她的胳膊,拦下话头:“娘,赵队长是来问候您的。”“问候……?”金桂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家树暗中掐了她一把,“赵队长前些日子忙,没能到灵堂吊唁,今儿特地赶来问候您。”
“啊。”金桂恍然,感觉五脏六腑都归了位。
赵队长冷眼看着两人,感到他们的神情中有些什么古怪的东西。他随口说:“是啊,希望您节哀顺变吧。有了家树这么好的儿子,以后您肯定能享上清福。”
“谢谢,谢谢。”金桂还没有从恐惧中缓过来,只能机械地道谢。
围观的众人看到殷家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到赵队长,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尤其是角落里的绸缎庄刘老板,想起儿子吃的哑巴亏,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与认识的几个老板寒暄了两句,赵队长冲殷家树使了个眼色。家树会意,吩咐张福招呼好同来的几个警察,自己带着赵队长来到小厅。
赵队长摘下帽子扔到桌子上,说:“我够给你面子的吧,家树?”
家树连连作揖,说:“是,是,赵哥。您能来真让我感激得五体投地。”
“那好。”赵队长话锋一转,“你是怎么对我的呢?”
“怎么啦?”家树一脸诧异。
“我前天到你家米店去了。”赵队长紧紧盯住家树。
“是吗?”家树装作不知道。
“你别装傻。”赵队长不耐烦地一拍桌子。“那小孩儿不在家,只剩下个醉醺醺的瘸子和一个黄毛丫头!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啊,原来您是说冬至?”家树照例掏出烟来给赵队长点上。“我怎么敢藏您看上的人呢?您说说,有哪回我给您扯过后腿?”
“这次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你小子想吃独食?”
“哪儿的话。冬至娘死之前,那个瘸子爹为了拿笔钱喝酒,把儿子卖给钱江大兴米店的张老板当学徒了。张老板这回来进货,走得匆忙,昨儿就坐船回去了,当然冬至得跟上。他也不愿意,毕竟他娘才刚入土。”
“他怎么不到你这里当学徒,要去钱江?”赵队长听着不对味。
“我怎么可能让父子两个人都在这里做事。一个管米仓,一个管卖货。那要是串通起来,我还不亏大发了。”家树解释得合情合理。
赵队长虽然觉得事情完全不对,又说不出什么来,他狠狠吸了口烟,低头不语。
家树微笑着说:“赵队长,您今天来的正合适,我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谁啊?”赵队长不甚感兴趣。
家树拉开房门,冲外面叫了一声:“刘班主。”
赵队长皱起了眉头,微微有些尴尬。打伤了小香莲,他也知道这等于砸了人家的饭碗,所以就没再去过戏园子。这回儿听说刘班主在,心里埋怨家树不懂得眉眼高低,又一想,这小子不是故意要我难看吧。
刘班主哈着腰进来了,一瞧见赵队长,赶忙拱手作揖,叫道:“赵队长,有些日子没瞧见您老人家了。”
赵队长鼻子哼了一声,转头看着家树:“刘班主是熟人啊。你让我认识的就是他?”
“那怎么能呢?”家树笑道,“这个人和刘班主比跟我熟,所以我请刘班主来。”
赵队长没说话,他摸不清家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家树推了刘班主一把,说:“你还藏着什么啊,快叫他进来吧。”
刘班主连连点头,说:“是,是。”扭头朝门外叫,“朋轩,快进来。”
赵队长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动,他知道最近戏班新来了个角儿,好像叫高明轩,听说年纪很轻,前些日子还给小香莲配过戏。现在小香莲上不了台,就让他挑大梁了。不过,据说并不太红。至于相貌,赵队长想不起来了,他的心思原来全放在小香莲身上,高明轩只是远远看见过,没怎么留意。
正想着,门外闪进一个人,看身材宽肩细腰,身着白色的戏服夹袄,长靠还没扎上……显得很干练。高鼻深目,脸上扑了层淡淡的粉彩,更衬得眼睛分外有神。他走上前,冲赵队长深施一礼,说:“赵队长,您好。”
赵队长的眼睛都直了,他想:以前怎么没留意到这么个尤物。伸手搀过去,嘴里说:“高老板,可不敢当。”
刘班主在旁边说:“明轩啊,你跟赵队长好好亲近亲近。他是出了名的好听戏,也愿意捧角。原先香老板就是他捧起来的。”
高明轩抬头,飞起了一个眼风,笑道:“是吗?那得请您多抬举抬举我。”
赵队长见他如此识趣,心中大喜,连连说:“没问题,没问题。”
家树和刘班主对视,心里都踏实了。
江水滔滔,一叶帆船逆流而上。
冬至坐在船尾,茫然地望着身后的江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给跳下去,一了百了。
昨天,刘老板带着伙计把他从家里拖出来,硬塞到船上。他挣扎,叫喊,只得到了冷冷的一句话:“你爹把你卖给我做学徒了,五年为期。”
冬至的心一凉到底。娘的尸骨未寒,爹就迫不及待地赶他走。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去警队报案,让他害怕了?他想不明白。
不过,这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冬至暗下决心:不管怎么样,娘,我不会让你冤死的。
第十五章
五年后。
快过年了,客船上挤满了返乡的人,个个都是大包小包的提着,眼巴巴地瞅着岸边,盼望着早一刻上岸回家。
只有一个年轻人是例外,他穿着件半旧的长衫,怀里抱着个小包袱,独自坐在船舱最里面,船行了一天,却从没见他向外张望过。
他身旁的人长着一对醒目的招风耳,比他高出有两个头,倒不是个子高,而是他坐在了两个摞起的麻袋上。浪稍微大一点儿,就把他的头颠得撞到船仓顶。
此刻,招风耳居高临下地跟年轻人搭话:“哎,我说,你也是回家啊?”
年轻人正想什么出神,没有理会。招风耳只好用脚尖捅捅他,“兄弟,跟你说话呢。”
年轻人抬头看看,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对不住,我没听清。”
招风耳也笑了,说:“问你去哪儿。”
“柳镇。”
“哦,你是那儿的人啊。”
年轻人摇摇头,“不是。我家五年前搬到那里。”
“你这是从哪儿回去啊?”
“钱江。”年轻人似乎不太爱说话,只是简单地回答,却没有反问。
招风耳的屁股让麻袋硌得生疼,想聊天分分心思,谁想到遇上个闷葫芦,心里不痛快。他左扭右扭,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就在这时,一个浪打过来,船歪斜了一下,上面的麻袋滑开了,带着他向年轻人的方向倒去。招风耳大叫:“哎呀,哎呀。”双手在空中四下乱抓。
年轻人一手抵住麻袋,一手托着他的腰,帮他坐正了。招风耳吓出一身冷汗,连连道谢:“想不到你这么大的劲儿。我这一袋儿得一百多斤呢。”
年轻人在两只麻袋上摸了摸,笑问:“是粮食啊,红豆,还有芸豆?”
“你怎么知道?”招风耳诧异。年轻人笑而不答,问:“大老远的带两袋豆子过节?”
“哎,是种子。我看比我家里中的好呢,特意带回去的。”年轻人从麻袋缝里挤出一两颗,接着光仔细瞅瞅,点点头,说:“嗯,是不错。”
招风耳上下打量他,说:“你是干啥的?”
年轻人把豆子又塞回麻袋里,拍拍手,说:“我在米店当伙计。”
招风耳噗哧笑了,说:“怪不得。”他从怀里掏出烟叶,递给年轻人,“抽一颗?老弟大号是什么?”
年轻人轻轻把烟叶推回去,说:“我不抽烟。我叫李冬至。”
两下一攀谈,冬至知道,招风耳姓胡,叫胡正东,今年二十四岁,就住在离柳镇不远的高庄。他一直跟着师傅在城里做裱糊匠,上个月师傅病逝,他帮着办完了丧事后回乡,想以后边种地边接点儿裱糊的闲活儿为生。
胡正东饶有兴致问:“你知道柳镇人办丧事办得大不大?纸人纸马扎几个?”
冬至想起母亲出殡时的光景,自己搂着喜凤跟在棺材后面,喜凤手里捧着一摞纸钱。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把那一幕从脑子里赶开,说:“不知道,应该挺多吧。”
胡正东嗅着手里的烟叶,眼里冒着光,说:“赶明儿等我攒了钱,就把铺子开到柳镇去。镇上所有人出殡烧的纸人、纸马、房子都是我扎的,你信不信?”
在极度郁闷的心情下,冬至还是被他逗笑了,“我信,我信。”
船到码头,人们拎着东西,拥挤着上岸。冬至与胡正东一路,他帮着扛上一袋豆子,两人雇了辆马车,向柳镇方向驶去。
风很冷,他们坐在车上,拢着袖口挤在一起。胡正东还在不停嘴地打听着冬至的身世,冬至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眼睛一直望向四周荒芜的田地。
五年前也是走的这条路,那时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母亲温柔的手放在自己的背上,可以抚平一切伤痛。如今路还是路,陪他走的却是另外的人了。
“你妹今年多大?”胡正东执着地问。
“十二。”
“她要是长得象你,也算是美人了。”胡正东看着冬至的脸说。
“是吗?”冬至笑了。
“我也有个妹,十五了。可惜啊,”胡正东叹了口气,“长得象我。”
这下,连赶车的人都笑了。
岔路口,冬至跳下车。胡正东也要跳下来,被冬至拦住:“我走了,咱们以后再见吧。”说着把包袱拎上,向南走去。
胡正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大叫:“冬至,到柳镇我怎么找你啊?”
冬至语色,想起那个五年没有回去的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扭头挥了挥手。
柳镇好像静止在时间里,五年,却没有什么变化。街角点心铺散发着熟悉的浓香,估衣摊儿老板的头发还是没长出来,在冬阳下闪着亮光。如果留意,就会发现,在街面上多了几根木杆,拉着电线,显出了几分洋派。
穿过两条街,一拐弯,冬至看到了吉祥米店的门脸,可能是刚油漆过不久,黑得发亮。他从门边的夹道走进后厢,来到那间小院门口。与前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院的门显得破旧而暗淡。
冬至轻轻敲门,半晌,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谁啊?”透着紧张。
冬至按耐不住,使劲一推,门开了,他跨进去,叫:“喜凤,喜凤。”
屋里出来一个穿淡红棉袄的姑娘,抬头看看他,犹豫地问:“你,你找谁?”
冬至两步跨到她跟前,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说:“喜凤,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哥,是我回来了。”
喜凤盯着他,慢慢地伸出手摸向他的脸。冬至拉住那只冰凉的小手,放在脸上蹭着。喜凤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她突然“哇”地大哭起来,扑在冬至怀里,“哥,哥,哥……你回来了,你回来了,爹说你再也不回来了,是骗人的……太好了,太好了……”
冬至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拍着妹妹的肩膀,半晌,说:“行了,行了。”推开一点距离,“我看看,你不是长成大姑娘了,怎么还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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