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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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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儿天全黑了。三姑在门口望了几次,见我回来才放下心来。又一叠声的叫丫头儿给我拿热水洗脸换衣裳。
吃饭的时候儿,三姑看似无心道:〃荣哥儿,我想回祖宅去住一阵。〃
这倒也不是头回说。之前二叔来信,也叫她回去看看,现下方家镇上只留了可靠的佃户看门,全家兜兜转转还是落叶归根。三姑心里的计较我是知道的,故而笑道:〃三姑想甚麽时候儿动身呢?〃
〃二哥二嫂都在南京,日子说是过得去。我也想好好给父亲上香。。。〃三姑擦擦眼睛往我碗里夹菜:〃可要说走,倒又舍不得了。〃
我斟酌一下方道:〃三姑也别担心,北平这边儿我。。。〃
〃自然是舍不得放你一个在这儿。。。再者说,若有人回来了,也该晓得去处。〃三姑叹口气。
我强笑道:〃三姑只管放心,荣儿年纪也不小了,早知道照顾自个儿。〃
〃你那性子也不知像谁,看起书来就常到后半夜,没个人在身边叫我怎麽安心?〃三姑幽幽道。
我心里一暖:〃三姑,好三姑,荣儿知晓你是疼惜侄儿的。〃
〃荣哥儿也大了,眼看着就要出国留洋。〃三姑脸上很是感伤,〃我原想着送你走了再去的。。。〃
我颇有些不安:〃三姑,可是家里。。。怎麽了?〃
三姑抹着眼角:〃今儿接了你二叔的信,说是你二婶不大好。〃
我心里一紧:〃二婶她〃
〃也说不清楚,这才叫人着急不是?〃三姑叹口气,〃我想家里总得有个女人操持着,不然,成甚麽样儿了呢?〃
我低头想了一阵:〃要不,我往南京去一趟?〃
〃那倒也不用着急。我问过懿洲那边,他也有些事体要去南京办办,正好儿一路了。〃三姑叫我吃菜,〃我是这麽打算,我后儿动身先去,荣哥儿你就等学校放假了再来。家里不用担心。。。〃
〃可二婶。。。〃我又想起那年爷爷故去,我就是晚了那麽一会儿而已。
三姑看出来不免拉了我的手道:〃荣哥儿先别急,你二叔说不是大病,只是太过操劳,前些年又惊又吓的,落了病根儿。〃
我稍稍安心:〃那也不用三姑这麽赶的,不若放假了我与三姑同去?〃
〃我只不放心罢了。〃三姑第三次叹口气了,〃我们姊妹姑嫂的多年不见,谁知道现下不见以后可还见得着?〃
我心里一酸:〃三姑定是长命百岁的。〃
三姑噗哧一声笑了:〃可不是?我和你二叔二婶还等着看你娶亲生子呢!〃
我面上一烧,心里却是凉了半截。三姑就又和我说了明儿她走后,家里丫头老婆子仍旧照顾着。又悄悄儿和我说了银行折子的密码,叫我有用只管自个儿去取。我只管笑:〃我哪儿要用钱的?学费入校的时候儿就交完了的。若是能出洋,也是有奖学金的。〃
三姑却不依,非叫我念熟了密码才放心:〃走前自是来祖宅一趟才是。〃
〃自然,家里怎生安顿还得请三姑作主。〃我低了头,〃真要走,也得给爷爷上柱香磕了头。。。〃
三姑温柔的摸着我的后脑,我将眼泪滴到碗里,又悄悄合着米粒咽了下去。
三天后,大雪纷扬,我在门口目送刘懿洲与三姑上了汽车去火车站。
我站在街角,落光了的树枝萧瑟的伸开来,无助的仰望天空。看着树上的冰凌又冷又硬,雪花也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大片大片的从天空落下。去往学校的路上,打量着身边来往人流,竟一个都不认识。晚上回来,与吕华仪懒懒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打开课本,望着窗外没停过的大雪,回头看看那张空荡荡的床铺,突然哽咽到不能自己。
这偌大的北平城,终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十七
十二月的时候儿,前线战事吃紧,蒋光头一心剿灭共匪,至全民抗日救亡呼声于不顾。群情激愤,运动更烈。九日报纸上说中国共产党组织了大规模的群众游行示威,纪念〃一二?九〃运动一周年。特务军警开枪打伤一名小学生,群众非常激愤,决定到临潼直接向蒋光头请愿示威。蒋光头强令张学良制止学生运动,必要时可以向学生开枪。张学良接到命令后,赶上游行队伍,极力劝说学生回去。东北大学学生高呼〃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东北军打回老家去,收复东北失地!〃等口号。张学良向群众表示三日内以实际行动答复学生要求。我看得心里唏嘘不已。又说十日,蒋光头召开会议,正式通过发动第六次〃围剿〃计划,决定在十二日宣布动员令。我心里惊惶失措,生怕孟华哥怎样了,情急之下想去吕家见吕先生探探口风。
吕先生自和我说过那番话,也就不再深言。又知我现下一个人在北平,故叫吕华仪常唤我来吕宅吃饭。我推脱了几次,这次实在难安,故约了吕华仪下课后见,心想去吕宅总能知道些甚麽。下午一出校门就见她在一条街外等着。
吕华仪靠着那辆黑色的小汽车,身上穿着件灰青的银鼠褂子,里面却又是条缎子旗袍,露出细细一段脚踝,也不知冷是不冷。她静静打着伞,低着头不知在想甚麽。她的头发长长了些,垂到颈子,下面依稀还看得出卷翘的迹象,上面却又是柔顺平直的了。
我微微叹口气。以前我无意说过女孩子打扮清爽自然些好,她竟记下了,以后见她都是素色衣裳。她也知道我不喜欢张扬,故等我具在一条街外,且都是站在车外,无论风雨。
论真格儿的,我是不大喜欢这些小姐的。骄纵异常傲气凌人目中无人者不在少数,我也见过吕华仪冷对家里下人丫头儿的样儿,心中总有不快。记得小时候儿爷爷说过,家里这些伺候人的人,并不是生来如此。谁人不是爹生娘养,若非家里实在艰难,谁舍得把孩子送进来当使唤的?何况日常衣食起居都仰仗着他们,自是该谢的。反观那些老爷太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不知该谁笑话谁。更兼孟华也常和我说。。。
孟华哥。
我苦笑一声,总是在不经意间想到他。我立即抬头看向吕华仪,将手紧紧握在一起。吕华仪除却偶尔的小姐脾气之外,确实没有甚麽不好的。她肯放下身段来体贴我,肯为我改变这许多,我并不是草木石人。只感动之余更添愧疚。她那样努力迎合我,我愈加不安,这种情愫起初就是不对等的。我于她本来面目就不爱,又怎会去爱一个改变后的她呢?
但我说不出口来。她给我的感觉,是一种熟捻的亲切,就像邻家的女孩儿,或是预科的同学。对于别人的体贴温和,我一向不擅长拒绝。她的出现,在我最孤单寂寞的时候,无疑是一股暖流。更何况我有预感,在不久的将来,我将会依靠她渡过很多难关。
这是一种自私的想法。我悲哀的发现自己竟是有些像刘懿洲的了,开始会计算自己有利的一面,将这种安全建筑在一种不负责任的感情基础上。
我静静看着她站在那边,是的,吕华仪是我之前或之后人生中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子。在我日后的回忆中,我总会想到那个戴着帽子假充男孩儿的她,那个笑容满面身段窈窕的她,那个精灵古怪活泼开朗的她,那个率真诚恳坦然大方的她。在尘埃落定前,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生命中扮演甚麽样的角色。
吕华仪看见了我,她笑起来,整张脸有股叫人舒心的暖意:〃荣哥儿。〃
我看着她微笑了一下,她摇着手,大声叫我的名字:〃荣哥儿,荣哥儿〃
吕华仪把伞塞给一边的司机,笑着跑过来挽住我:〃怎麽这样迟?〃
我轻轻抚下她发间的落雪:〃等很久了?〃
〃也没有,你知道,我们最近罢课,时间很多的。〃她笑起来。
〃很冷麽?〃我注意到她的脸有些发红。
吕华仪摇摇头,笑着拉我上了汽车,一路到吕宅。
进门就看到吕太太正在厅里招呼其他几位太太。我躬身为礼,她摆摆手,和颜悦色道:〃荣哥儿你来了。〃
吕太太是个圆脸,眉目之间有股雍容神气,老辈人说的福气相大抵如此。想来她是知道吕先生和苏小姐事情的,但她能不动声色,涵养功夫实在很好。我很敬佩这个女人,并不希望与她为敌。还好,她似乎也不希望与我为敌。又或者,在她眼中,我实在算不上敌人。
我无暇思考这些,席间仔细听她们说话。
〃吕先生这次要去多久?〃
〃谁知道呢?〃吕太太笑着叫客人吃菜,〃突然叫他去的,衣服都来不及收拾。这个时节西安冷得紧。〃
〃蒋先生还是主张剿匪为先的吧。〃
〃攘外必先安内。〃吕太太笑着摇头,〃这话听来是有意思的,但群情激愤也不是没有道理。〃
〃吕太太的意思是。。。〃
〃我一个女人能说甚麽?不过胡乱说说罢了。〃吕太太只管笑,〃尝尝这道鱼。〃
我不由佩服这个女人,开始明白为甚麽吕先生娶她,却不爱她。
〃听说昨儿晚上,张汉卿再赴华清池哭谏?〃
〃大抵是不会有结果的。〃
〃不是说那晚上蒋先生请了张学良、杨虎城和蒋鼎文、陈诚、朱绍良一干子人晚宴麽?〃
〃有这麽好吃的饭麽?〃吕太太低笑,〃今儿的报纸就说他宣布蒋鼎文为西北剿匪军前敌总司令,卫立煌为晋陕绥宁四省边区总指挥等换将的任命书。〃
〃这麽说,岂不是架空了张的职权?〃
〃就不怕〃
吕太太瞪了这位太太一眼,却又笑了:〃谁知道呢?从来上阵的都是男人家,我们女人,只能哭上两声罢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十一日晚上这一番动静,张杨两人不可能没有动静。早听说张学良私下与共产党有接触,这个事情会不会触发甚麽。。。
〃愣着作甚麽?〃吕华仪一拍我手,〃说来吃饭,却不动筷子算甚麽事儿?〃
吕太太转头看我:〃别是我们说的没趣儿,叫荣少爷没有胃口。〃
我干笑道:〃太太客气了,只是担心吕先生罢了。〃
〃谁不担心呢?〃吕太太面有忧色,〃隔得那麽远,着急也没用。单看今儿晚上老爷子怎麽说了。昨儿前儿两天就没打电话回来,别是有甚麽。。。〃
〃太太只管放心,吕先生〃
话音未落,就听管事的跑进来:〃太太,太太!〃
〃慢慢儿说。〃吕太太擦擦嘴转过头去。
〃您看今天的晚报。。。〃管事的抖着手递过份晚报来,吕太太奇怪得看他一眼才低头看报纸。越看越惊心的样儿,最后颤着身离席去客厅打电话。
一群太太们这就奇怪了,窃窃私语起来。我趁着众人不注意,拿了那报纸来看,上面说十二日晚上,张学良与杨虎城在止园紧急磋商,决定发动对蒋光头的兵谏。张学良和杨虎城分别召见东北军和十七路军高级将领,宣布第二天清晨进行兵谏的命令。昨儿早上凌晨五点,东北军到临潼的华清池扣留了蒋光头,十七路军扣留了在西安的陈诚、邵力子、蒋鼎文、陈调元、卫立煌、朱绍良等党国军政要员,邵元冲等人遇难。后面还附了张学良、杨虎城向全国发出了关于救国八项主张的通电,提出:1、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各派,共同负责救国;2、停止一切内战;3、立即释放上海被捕的爱国领袖;4、释放全国一切政治犯;5、开放民众爱国运动;6、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政治自由;7、确实遵行孙总理遗嘱;8、立即召开救国会议。
我惊讶的放下报纸来。眼看吕宅一片慌乱,诸位太太纷纷离场。我也无心吃饭,胡乱劝慰了吕太太几句,也就告辞回家。
回家却又不知该做甚麽,看着窗外雪没有停的意思,更加烦恼。打电话找刘懿洲,南京那边儿说他出去了。我一想也是,报纸都登了,看样子是内部压不住消息了。放下电话,不知怎麽手心里竟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
勉强自己回到书桌前坐下,但一个单词也进不了脑子。
不可否认,我是极为佩服张汉卿的。我对他最初的印象是民国十七年他宣布〃东北易帜〃,之后就听他被调离东北满中国追剿红军。以前孟华哥说起他总是一脸惋惜。试想,一个军人离开故土与同胞作战,总是异样。更何况这些年他一直担着〃不抵抗将军〃的名声,心里多半是难受的吧。
我叹口气摇头,我是甚麽人,怎能妄自揣摩?只是西安这个事情出来了,国共两党会如何呢?仔细反省一下,我其实并不关心国家如何,并不关心两党如何,我关心的只是我的孟华哥,他
隐隐的枪声响了两下,我惊得立起身来。难道是日本人打过来了?却又再听不见了。我颓然的坐下来,这阵子北平很不安宁。事实上,是不安宁很久了,只是今天,我太过敏感吧。。。
我盘算着明儿去刘懿洲家,好歹看看刘叔叔怎麽说。我的心七上八下,总不安稳。虽则我晓得自己不能做甚麽,但总好过一无所知。
打定主意,我起身准备睡了。刚躺下没多久,似乎觉得后园有人翻墙进来,狗叫了一声,就又寂静了。我心里一紧,从三姑去了南京,家里辞退了几个佣人,只留下照顾我日常起居的几个。偌大一个园子也不过五六个人,真有甚麽强盗之流,恐怕还真不是对手。
我静静躺了一阵,却又没有动静了。我舒口气,暗嘲自己疑神疑鬼。正要翻身闭眼,就听见有人喘着粗气轻拍我房门。我腾的立起身来,牙齿微微打抖。
确实是在拍门,很轻很轻,但锤在心上,拍一下我打个抖。我看到门上有那人的影子,黑乎乎的,似乎是个男人。然后我听到一声低呼:〃荣哥儿,是我!〃
这个声音,清凉淳香的飘过来,触动着我耳膜的神经。我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愣了几秒突然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漫天大雪,没有点灯依然有亮光。我又看到了那张脸,我又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只是这次,他身边纷飞的不是桃花的花瓣,而是洁白的雪片。
我的手无力的扶住门框直发颤,脚飘虚的定在原地。我瞪大了眼睛,贪婪的盯着这个人,喉咙里哽咽着那几个字,却说不出口来。
十八
〃荣哥儿长高了呢。。。〃他笑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泽却瞬间消退了。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跪在地上轻轻摸他的脸,冰凉的。我缩回手来,脑中一片空白。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我看见他身下流出些暗红的甚麽来。
身子一软竟就栽倒在地上,撞翻了旁边儿的小凳。我捂着嘴尽量不发出声音来,但听见外院有人说:〃荣少爷?〃
我略略松开定定神:〃是谁?〃
〃我是翠萍,荣少爷。我听见有甚麽动静。。。〃
我哦了一声,想起是三姑留下照顾我的丫头之一。只是平日里我也不怎麽和她们说话,一时竟也想不起她的模样来:〃翠萍啊,没甚麽事儿,你睡吧。〃说着先挣扎着关了房门。
〃可刚才有些动静,似是有人从进来了。。。〃翠萍的声儿有些抖,却是进了院子往我屋这边儿走,〃后园最近的就是荣少爷住的地方。。。〃
我一边把人往屋里拉,一边强做镇定:〃没甚麽人,我睡下了。〃
〃可是。。。〃吱呀一声,她推开房门进来了。躲闪不及,全叫她看见了。
翠萍啊了一声,我赶快过去捂了她的嘴:〃别说话!〃
见她抖着点了头,我才放开她。翠萍颤着声儿道:〃荣少爷,这是,这是。。。〃
〃这是华少爷,看不出了麽?〃我叹口气,〃别说你,我也差点儿认不出了。〃
〃华少爷?!〃翠萍愣了一下,忙的过来帮我把孟华扶进屋里床上躺好。没敢开灯,点了蜡烛一照,我倒吸口冷气。他死死捂着的左胸沁出红来,越染越深。身上红了一半,地上屋外几点血迹触目惊心。翠萍眼都不敢抬,只管发抖。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翠萍,马上去请刘大夫过来。〃
翠萍还愣着,我推她一把:〃还不快去?!记得走后门!〃她这才回过神来,忙的出去了。
我回身合上门,心尤自跳得震天响。看着孟华在床上面如金纸,我咬咬牙过去,拉开他手一看,红湿了一片,我顿时不敢再看。不知是受的甚麽伤,也不敢乱用药。只好找了些金创药粉撒在上面,看着血止住了才定神。一摸他额头身上,都冷得吓人。就慌着抱了被子给他拢上。这才拿水冲了地上血迹,点着灯笼沿着后院的路看看,将零星的血迹除了。不放心又出了后门张望,天幸雪下得大,别说血迹,一个脚印也无。
不一刻,刘叔叔的车来了。见我急得忙头大汗,也就不说甚麽,拍拍我肩膀悄悄进了屋子。看了一眼,皱起眉来:〃这是枪伤。〃
我胆战心惊:〃刘叔叔,孟华哥他。。。不要紧吧?要不,送医院吧?〃
〃糊涂了麽?〃刘叔叔瞪我一眼,〃去医院。。。是这当口能去的?〃
〃那。。。怎麽办?〃我急得语无伦次。
〃我是中医,西医。。。只能说尽力。〃他又转身叫翠萍去准备些东西,回头见我愣在一边就道,〃不是发愣的时候儿,荣哥儿!〃
我不知怎麽抖的更厉害了:〃刘叔叔,他,他会不会。。。〃
〃这是大夫想的事儿。〃刘叔叔脸色慎重道,〃我知道他这一两天要来,但是没想到。。。罢了,救人要紧。你去大厅那儿等,我估摸着一会儿会有搜查队伍来的。〃
〃警察?〃我惊讶得瞪大眼睛,手心又冷又湿。
〃不好说。。。〃刘叔叔想了想,突然道,〃给吕小姐打个电话,快!〃
我顿时清醒,立即出去给吕华仪打电话。
坐着吕家的汽车驶上大路,我心稍稍定些,却又看着她的司机不说话。吕华仪回过头来轻声道:〃没关系的。〃
我也只能点头,紧紧搂着躺在我膝盖上的孟华哥说不出一个字来。刘叔叔坐在我旁边,缓缓道:〃我已经给他做了简单处理,应该可以撑到〃
话音未落,突然前面路上有警察晃着灯叫停。有几个警察过来,凶神恶煞道:〃停车停车,下来检查!〃
吕华仪拉开前面车帘骂道:〃瞎了你的狗眼!〃
那警察一愣,司机道:〃这是吕家华仪小姐。怎麽,连吕先生的车也不认识了?〃
那警察立即换了嘴脸陪笑道:〃天儿黑也没看清楚,还请大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
吕华仪厌恶的看他们一眼:〃行了行了。〃说着回头吩咐司机,〃开车!〃
〃慢!吕小姐,本是没甚麽,但今儿晚上要抓个危险分子,已经全城戒严了。。。〃那警察壮着胆子道,〃您车上。。。〃说着眼睛就往后排瞟。
〃笑话!你们戒严关我甚麽事儿?〃吕华仪瞪起眼睛来,〃难不成我这个警察局局长的女儿还监守自盗?!〃
〃不敢不敢,只是来往车辆人群都要检查,请大小姐给个方便吧。〃那警察嬉皮笑脸却是不依不饶。
吕华仪大怒:〃瞎了你的狗眼,姑奶奶正忙着呢,没功夫跟你这儿磨!滚开!!〃说着就要叫司机开车。
那警察回头招呼一声,又过来几个拔了枪。枪口斜斜对着地上:〃大小姐,还请给个方便!〃
吕华仪气得浑身发抖,我一把按住要掏枪的刘叔叔,将毯子拉高了遮住孟华的脸,斜斜拉开半边儿车帘子探出头来:〃华仪,不用跟他们罗嗦,要检查只管来!〃
那警察愣了一下,吕华仪道:〃他是我未婚夫。〃
我点点头接口道:〃我旁边坐的是刘大夫。〃刘叔叔也探头打了个对眼儿。我又道:〃原是夫人身上不好,知道小姐在我家就打了电话过来。这才半夜着急请了刘大夫一起过去。〃
那警察将信将疑看我一眼。刘叔叔咳嗽一声:〃也不知是甚麽病症。这看病时辰最是要紧,早一刻晚一刻就是天上地下了。〃
吕华仪装着哭腔道:〃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啦〃
那警察脸色一变,我趁机伸手拉了他道:〃这位大哥,怎麽说吕先生也是你顶头上司,查案要紧,可法理不外人情,犯得着麽?〃说着塞了几个银元到他手里。
那警察眨眨眼睛:〃车上真没别人了?〃
我假怒道:〃真是没法儿说了!这车上能多大?〃
吕华仪又哭起来。捂了脸道:〃最可气是父亲现下不在北平,等他回来非叫他拖了你们去枪毙!〃
那警察身上一抖,我连忙道:〃华仪不可使性子,他们也是公事公办。〃
吕华仪又冲我吼:〃那叫他们搜啊!搜啊!我看他们能搜出甚麽来!要是没有,我现在就枪毙了他!〃
我赶快看那几个警察,见他们脸上都有惊疑之色:〃也别这麽说,要搜就快些吧。就怕吕太太撑不了多久。。。〃
那警察一叠声道:〃放行放行〃就又低头轻声道,〃这位少爷,我们也是职责所在。。。〃
我一摆手:〃我知道,你们放心。吕小姐是心里着急。〃
说完拉了车帘子,司机一踩油门,车子飞似的去了。吕华仪等走远了才舒口气:〃真要吓死我。〃
刘叔叔也道:〃真没想到,最镇定的居然是荣哥儿你。〃
我苦笑一声,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孟华哥,才发现自己已是浑身冷汗。
一路到了刘叔叔认识的一个西医诊所。等孟华哥推进手术室,我实在站不稳,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一把捂了脸浑身发颤。
吕华仪过来搂了我的肩膀,刘叔叔也轻轻道:〃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我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浑身都冷,忍不住抱紧了双臂,将头深深埋在胸前。吕华仪紧紧搂了我:〃荣哥儿,荣哥儿!〃
我含糊的应了一声,才发现喉咙像吞了沙子一样。刘叔叔叹口气,起身走开了。
一时安静下来,才觉得寂静得可怕。
我脑中翻江倒海,陈年旧事全都涌上眼前。
那年桃花树下他明亮的笑脸,我们一起偷别人地里的玉米烤来吃,他背着先生画乌龟逗我笑,他跟我抢一个碗里的平安面,他慷慨激昂的进行演讲,他目光深邃的说要参加革命,他义无反顾的投身战场。。。
我的眼泪落下来。孟华哥,难道我真不能和你再见一面麽?如果说见你是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宁可你平平安安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却又悲凉起来,他回来并不是要见我,只不过是有任务。。。我的眼睛肿胀起来,又酸又涩。
吕华仪哭出声儿来:〃荣哥儿,荣哥儿!求你别哭,你一哭,我,我。。。〃
我握住她的手,勉强笑道:〃华仪。。。今天,谢谢你。〃
〃快别这麽说,我也,我也不想孟华有事儿。〃吕华仪擦着眼泪,〃他这是怎麽了?我真怕!〃
我努力克制自己:〃华仪,没甚麽,医生在救他。〃其实我知道,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在安慰我自己。
〃就是就是,医生一定有办法。〃吕华仪哽咽着,〃刘叔叔不也说了,已经帮他处理过了,没事儿的。〃
我拼命点头:〃是,他会没事儿。〃
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话,我们很快都不说了。焦躁到难以忍耐。站起来,又心灰意懒的坐下去。刘叔叔给我们倒了点水来,我一口都喝不下。吕华仪哭得累了,靠着我的肩膀睡过去,脸上还带着泪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内心已经麻木到疼痛,只是痴痴的看着白色的墙壁。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若是孟华哥死了,我也不活了。
就在我想着怎麽去死的时候儿,医生从急救室出来了,看见我们只说了一句话:〃没生命危险了。〃
我一口气松下来,才觉得浑身僵硬发疼。吕华仪也醒了,听到这个也欢喜起来。她转头要和我说甚麽,却愣住了。
我看着她:〃怎麽?〃
吕华仪指着我的脸:〃荣哥儿,你,你哭了。。。〃
我一愣,才发现脸颊冰凉的,也就掩饰的擦了一下:〃没甚麽,那是。。。那是高兴的。〃
吕华仪看我一眼,想说甚麽。我立起身来,顾左右而言他:〃我去看看他。〃说完落荒而逃。吕华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十九
我进去的时候儿,护士正给孟华打针。我看着他的脸,比起之前略带了些血色,但一摸手还是冰凉的。护士看着我说:〃病人需要休息。〃
我点点头:〃我就看看他,不会吵着他的。〃
护士又看我一眼:〃那就快一点儿,照理儿这个时间是不允许家属探病的,免得打扰病人休息。〃
〃我只想陪陪他,我决不说话或是碰他。。。〃我恳求道,〃旁边的不是空着麽?能不能让我住了?〃
〃这里晚上是不能让家属住的,不过你放心,我们有看护。〃护士摇着头。
我着急起来正要分辨,刘叔叔站在屋外冲我招手,只好出去了。见医生也在他身边,我忙的鞠个躬谢他:〃大夫,我哥他。。。〃
医生笑笑:〃没甚麽了,还算送来的及时,子弹已经取出来了。〃
刘叔叔递个袋子过来,我颤抖着手接过来,打开看时,一颗小小的子弹,尽管已经过了清洗,我仍然闻得到血 腥味。
医生低声道:〃打入左胸接近心肺,还好及时送来了,现在就是失血过多需要休息,一时半会儿病人也醒不过来,你还是回家去吧。〃
我抬起头来想分辨,刘叔叔拍着我的肩膀:〃荣哥儿,我知道你是不放心的。但你和吕小姐在这儿。。。总有不方便的。〃
我叹口气:〃我明白的。。。只是,只是。。。〃
刘叔叔叹口气:〃今儿晚上这一闹,只怕几天都不能安生,你也得仔细些才好。〃
我心知是不能留在这儿了,也只能把不放心扭成放心:〃刘叔叔,我先送吕小姐回去。若是哥他醒了〃
〃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刘叔叔做了承诺。
我将那颗子弹装进口袋,这才和吕华仪出了医院。
回到吕宅已快三点,吕华仪回了屋。我跟着下人正要离去,却见有个丫头过来,说是太太请我去小厅。我略略皱眉,也只好跟着去了。
小厅亮着壁灯,朦胧的。留声机唱着歌谣,摇摇晃晃的有种自怜自伤的情调。我心里忐忑,也就顾不得去细听了。
吕太太穿着家常的绸衫,头发随意挽着,祥和安宁的看着我进来,略略颔首叫我坐了。
我斜斜坐下:〃谢谢太太。〃
〃方才警察局来了电话,说是问候我好。我正奇怪呢。。。〃吕太太风度怡然的看着我。
我深吸口气:〃还请太太见谅。〃
〃可以问问究竟怎麽了麽?〃她微笑着。
〃其实是。。。〃我绞尽脑汁,想找个合适的借口。
〃我知道了,是不是苏小姐那儿?〃她了然一笑,〃她身上不好麽?大夫去了,你现下也送小姐回来了,想是没有大碍了吧。〃
我只得点头:〃事出紧急,还请您见谅。〃
吕太太神色凄然:〃原该我请你见谅才是。〃
我定定神:〃您见外了。〃
〃可不是?〃她又笑了,〃若是你当真娶了华仪,这些也不该瞒着你。〃
我心知她有话说,也就屏气凝神。吕太太犹豫了片刻方道:〃他。。。吕先生在外头有人,我自是知道的。只华仪是他女儿,也是事实。〃
我诺诺称是,她又道:〃这好怪谁去?我自己不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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