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荣哥儿-第6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他,该是快乐的。
    至于我,和他并不是甚麽需要特别注意的关系。不然,他怎麽和小时候儿一样,一封信都没有呢。这一点他和吕华仪非常像,眼睛里永远只有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但这无可厚非,人之常情。孟华喜欢革命带给他的热情,吕华仪喜欢革命带给她的激动。也许刘懿洲说得对,他们根本不知道甚麽是革命,只是凭着年轻的一股蛮劲儿,非把自己撞得伤痕累累才肯罢休。
    转眼又要到暑假,七月的时候儿我已经考了两轮,成绩还不错。保持下去的话,到预科念完出国应该不成问题。看着我整日专心念书,三姑又是开心又是忧愁,她不止一次和我说:〃荣哥儿没事儿也出去走走,老坐在书桌前也不好。〃
    我只管接过她手上的银耳莲子粥笑:〃三姑放心,我也不喜欢出去,哪儿都怪腻的。〃
    〃懿洲那儿你原来走的也多,这阵子怎麽也不大见来了?〃三姑坐下来叹气。
    我没有说话,刘叔叔最近老出远门,说是去南边儿看看药材,只怕也是有任务。我既没有加入的意思,也没有能做的事儿,干脆不去添麻烦了。
    三姑又道:〃前儿那位吕小姐怎麽也不来了?不是荣哥儿和她闹别扭了?〃
    我一口粥差点呛道:〃三姑!〃
    〃也别不好意思,我看那位吕小姐很好。〃三姑自顾滔滔不绝,也许是因为孟华不在,这些年她早已将我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我叹口气,想来自己多麽幸运。二叔二婶就不说了,三姑当我亲生子一般对待,刘叔叔也看重我,一点罅隙都没有的疼爱。反而是我的亲生父母。。。唉。
    三姑还在说着:〃懿洲和我说过,吕小姐父亲是公安局的局长,想来是有权有势的人。她那样一个大小姐,却没有半分娇气,真是难得。〃
    我无言笑了,是的,吕华仪在我面前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她始终觉得最初欺骗我,我是大大生气的,况且她大我一些。其实站在一起,她是娇小玲珑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况且她爽快活泼,真是聊天谈心的好对手,但仅此而已。我也不是没见过她横眉冷对那些追求者和自己的父母,自然知道她的厉害。可她肯放下身段来对我,只因为她爱我,而我不爱她。
    我不爱她原因很多。有的人,如何亲密无间,都不是爱侣。我的同学中忙着恋爱忙着享受的并不少,可我觉得无趣,我眼中只有课本。我想去看看美国,只因为孟华哥曾经说过,他想去看看。
    孟华哥,你在哪里呢?
    我身边很多同学在抗日救亡,我是不是太过冷静了,对国家前途命运竟不关心了?又或是那次牢狱之灾叫我认清了现实?在没有力量之前,不要过早暴露自己的想法为上。
    三姑又道:〃荣哥儿,你也别太心高了。这年头的女孩子,肯像吕小姐那样儿的,少了。〃
    我笑笑:〃三姑,你觉得她好麽?〃
    〃我看很好。〃三姑很是快活,〃家世好,模样好,性子好,还要甚麽呢?〃
    我不说话了,只管低头看书。三姑轻声道:〃荣哥儿,你在我这儿,我自然要替你考虑周全。若不是读书的缘故,在家你这年纪该做爹了。〃
    我放下课本:〃三姑,我想先读书,然后出去见识见识。。。至于这些,是我的自然是。〃
    三姑笑了:〃我算知道为甚麽你总是淡淡的掉着了,原来还是想着'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只得沉默着笑,三姑点头道:〃也是,你们是有想法的,就当三姑多嘴了。〃
    我看着她有些白的头发,心里一软,伸手拉了她道:〃三姑一心为我,我自是知道的。〃
    三姑叹口气:〃统共我身边子侄也只得荣哥儿你了。。。〃
    我心里一酸,轻轻搂了她的肩膀:〃三姑放心,荣儿一定孝顺你。〃
    三姑撑着笑道:〃可别来招我哭。你看书吧,得空还是去吕家走走,我看那女孩子当真不错。〃这时候儿门外有汽车喇叭声,她就推我,〃多半是吕小姐来了,你们也去玩玩儿。〃
    我只得点头出去,她才放心的笑了。
    出来果然是吕家的汽车,司机拉开车门,我一看车上坐的并不是吕华仪,而是她父亲的秘书。心里咯噔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开回吕公馆,吕先生坐在书房等我,并没有刻意的礼貌寒暄,他示意我坐。
    我看着面前的茶杯飘着香气,有些拿捏不准他要说甚麽。
    〃其实有些话想说,只是不想叫我那傻女儿知道,还请荣少爷见谅。〃吕先生说话很柔和,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公安局长。但见识过他镇压学生工人运动,就决不会再这麽想。
    〃您不用这麽客气,叫我名字就好。〃我点点头,〃您请说。〃
    〃小仪一直说要嫁给你,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我略略欠身:〃不敢高攀。〃
    〃唉,有的话本该她母亲来说她,可仪情总是惯着她。。。〃吕先生咳嗽一声,〃那是。。。〃
    我微微一怔,立即明白仪情并非吕太太的闺名。原来苏小姐叫这个。。。
    吕先生叹口气:〃想来我是福薄之人,半生蹉跎膝下无子,只得这麽一个女儿。。。〃
    我了然一笑:〃吕先生请放心,我并没有甚麽非分之想。与吕小姐,只是蒙她抬爱罢了。〃
    〃我知道,荣少爷是明白人。学校中成绩也颇好,分明是大有前途的。〃吕先生眯眯眼睛,〃虽则曾和一些危险分子走得较近,但看得出,荣少爷已经悬崖勒马。〃
    我心里一紧,强笑道:〃吕先生多虑了。〃
    〃可不是?〃他哈哈一笑,〃甚麽时候儿动身去美国?〃
    〃一切顺利的话,大抵明后年。〃我心下了然,不由放宽心怀,〃吕先生放心,这一走自也说不清楚甚麽时候儿能回来。我会与吕小姐说明白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吕先生起身走过来,按着我的肩膀叫我仍旧坐着,〃我希望,你能和小女订婚之后再走。〃
    我顿时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的意思是。。。〃
    〃华仪的臭脾气都赖我。〃他叹口气,〃她说若是你去了美国,她也要去,怕洋小姐迷了你的眼睛。〃
    我哭笑不得:〃吕先生,我。。。〃
    〃我知道,我只得这一个女儿,难免娇纵她些。加上仪情宠她,这才没上没下的,说起来。。。是牵累荣少爷了。〃吕先生拍着我的肩膀,〃但我统共只有一个女儿,我也。。。只是个父亲罢了。〃
    我愣在那里,他却又笑了:〃先前我也不顾规矩,先派人到府上问过,荣少爷的三姑和未来亲家竟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真叫吕某汗颜。〃
    我耳边如同响个炸雷:〃您的意思是。。。〃
    〃虽说是民国了,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一辈的规矩虽是繁琐些,可多点儿举案齐眉想携到老,你说是不是,荣少爷?〃吕先生眯着眼睛,〃我看令尊也是儒商,令堂更是婉约人物,难怪调教出荣少爷这样儿的人才来。〃
    我转头看着他,木了一张脸作不得声儿。吕先生轻笑着搂住我肩膀:〃荣少爷。。。荣哥儿,华仪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她看上了的,定是好的。我这作父亲的拉下脸来说这些,也不怕你笑话了。〃
    〃不,怎麽会。〃我木然的答了。笑话?只怕我这样子才像个笑话。
    〃那麽,你看这样可好?〃他放开手来,〃我并非逼你承诺甚麽,你也先别和华仪说这些。横竖你们还这麽处着,到明年你出洋前没有甚麽变故,就订婚吧。〃
    我艰难的抬头:〃吕先生。。。〃
    〃还叫我吕先生麽?〃他打断了我,一脸笑容。
    我低下头来叹气:〃是,吕叔叔。〃
    怎麽回的家我不知道。只记得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看着旁边空荡荡的那张床,心像缺了很大一块。
    那张床始终保持着几年前孟华离开的样子。每日醒来我都希望睁开眼睛就看见他闭着眼睛沉睡在我身边,虽则每日失望,但每晚又都重鼓希望。
    日子就在希望与失望的夹缝中艰难前行。
    我摸着自己的脸,在不久的将来,我要定亲了麽?
    没有一点真实感。
    我翻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一片红彤彤的触目惊心,鞭炮唢呐喜乐喧天。门口顽皮儿童拍掌嘻笑。我看见自己穿着礼服站在门边儿,手里紧紧捏着个红缎子,紧张的浑身发抖。
    是在哪里?我抬眼四下一望,却是老宅的大门,门口厚厚的红帘垂下来遮住了尉迟徐达的脸。他们眼睛都遮住了,还怎生降妖除魔?我看见二叔二婶老了不少,却面带微笑。
    两侧观礼的人群都是在笑的,他们为甚麽笑,有甚麽可笑的?
    然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唢呐吹得更响,笑声更大。我看见大红花轿一步一步近了,就像踩在我的心上。我难受的想挣扎,但是一步也迈不动。
    我快急出汗来,我知道是在做梦的,但我不知怎样才能醒来。
    喜妇背着新娘下轿来,将我手里的红缎子一头儿塞进新娘手里。一群人拥着我们就进了厅堂。眼瞅着压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了。
    我心里千万个不愿意,可像有谁捏着我的嘴巴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我觉得快要死了一般的痛苦,谁能救我?!
    这个时候儿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人群登时静了。我听见这人说:〃他不愿意!〃
    我在一片惊讶声中转过头去,似乎是刘懿洲,他的脸模糊的,顽皮的笑着却十分笃定:〃他不愿意,荣哥儿他不会愿意的。〃他轻声在我耳侧说,〃荣哥儿,你真当孟华是你哥麽?〃
    我在此时醒过来。
    白色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偏过头去看着仍旧空着的床铺,我突然间完全明白。是的,孟华表哥,我不会愿意的,因为,我是爱你的。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无法停止。
    
    十五
    时局动荡,没有给我哀叹伤心的机会。该死的小日本从〃九一八事变〃侵吞我东北后,为进一步挑起全面侵华战争,陆续运兵入关。到民国二十五年年底,日军已从东、西、北三面直指北平,城里人心惶惶。北平市公安局依照政府颁布的《各级警察局组织规则》,易名为北平特别市警察局。
    过年之后再见吕先生,该称他警察局长了,然而我尽量避免见他。吕华仪还是每天来看我,坐在后园里,看着白海棠开花,有种乱世之中的安宁。静谧的,却也是脆弱的。她约莫是知道了甚麽,最近见我颇有些不好意思却又飘忽的神情。我很难解释甚麽,宁可看着她与刘懿洲说说笑笑,自个儿歪在一边儿的楠木躺椅上。抬头看着蓝天,不想说话,也不想别人和我说话。
    至于刘懿洲,他的心从来都是安定的。哪怕是刘叔叔,偶尔还会露出那麽一点半点忧愁的模样,可刘懿洲当面总是乐天的。能说能笑,能吃能睡,见谁不乐意了,反倒能劝慰几句。
    三姑这些年不大好,刘懿洲是常来的。陪着她散心说话。我实在觉得,我和孟华哥都算不得甚麽,这个干儿子三姑没有认错。
    八月十五的时候,三姑说要给我做生日。我劝她别麻烦,刘懿洲却带了吕华仪来,容不得我说不。三姑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吕华仪在厨房给她帮手,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坐在后园树下,拿着书本歪着头,书上的字一个也没进眼睛里。三姑的后园没有老宅的大,但别有一股风情。种满了高大的桂花树和松树,秋冬坐在这里是美丽安宁的,如同可以忘记一切烦心之事。
    刘懿洲过来给我杯茶:〃怎麽,幸福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接过来谢来他:〃甚麽话?〃
    〃难道不是?眼看就要出国留学,眼看就要娶妻生子,眼看就要白头偕老。。。〃刘懿洲捉狭的笑着。
    我心里不快:〃懿洲哥,可不要再取笑了。〃
    〃取笑?〃刘懿洲收敛笑意,〃吕华仪就快召告天下了。〃
    我大大头疼:〃有没有甚麽法子可以拒绝?〃
    〃为甚麽想拒绝?〃刘懿洲坐在我旁边,看着高大的桂花树,〃吕华仪是个好女子。〃
    〃是,但我配不上她。〃我淡淡挑眉。
    〃你又知道了?〃刘懿洲呵呵一笑,〃我觉得你很好。〃
    〃是麽?〃我不由自嘲。
    〃你。。。是很聪明的。〃刘懿洲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了,〃你比孟华聪明。。。孟华,是个傻子。〃
    我苦笑一声:〃在我面前诋毁他,不怕他回来我告诉他麽?〃
    〃当他的面我也这麽说。〃刘懿洲无奈的摇头,〃他那个性子,是会出事的。〃
    〃所以你劝他不要冲动麽?〃我低下头来看着书页,〃可他不听你的。〃
    〃他从来不会听我的。。。我没有那个能力,但是,荣哥儿你为甚麽不劝劝他?〃刘懿洲的声音微微有些抖。
    〃为甚麽要劝他?〃我却在想孟华哥为甚麽会听我劝。
    〃他做的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他随时可能送命。况且不一定会成功。〃刘懿洲深吸口气,〃我也这样劝我父亲,但他。。。他们一样的固执。〃
    〃因为危险就不作麽?〃我摇着头,〃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孟华哥为甚麽这麽执着于一种主义与理想,但是我相信他,相信他〃
    〃拯救中国不是一个人的事。〃刘懿洲握起手来。
    〃所以他在团结更多的人,不是麽?〃我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可是我很好奇,为甚麽这样了解他的懿洲哥却没有和他站在一边?〃
    〃因为总得有人理智。〃刘懿洲表情缓和下来,〃爱国不是冲动,救国不是激|情,这是一项需要仔细筹划的事情,更不是一腔热情能做到的。〃
    〃但若没有热情能做成甚麽呢?〃握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说。。。荣哥儿,你还小。〃刘懿洲也看着我。
    我笑起来:〃大约是的。〃
    刘懿洲沉默片刻方道:〃荣哥儿,赶快出国吧。〃
    〃为甚麽?〃我很奇怪。
    〃国内,不安生了。〃
    〃这。。。谁都知道。〃我点头,〃只是国将不国,民当如何?〃
    〃这话孟华也说过。〃
    我大笑:〃是麽?那真是,真是。。。〃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刘懿洲看住我:〃荣哥儿,其实你不是很在乎这些的,是不是?〃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有回答他。是的,我是有血性的,只是不常暴发出来。我也是有良心的,只是不愿意挂在嘴边而已。是甚麽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沉默了。
    因为我对孟华哥选择的支持,不是对他理想的信任,而是单纯的爱他罢了。因为爱他,所以他的选择一定是有道理的;因为爱他,所以他的判断一定是有正确的。这是一种盲目的信任,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放纵。但是我无法站在他的高度去看这个问题,所以我只能支持他,而不能与他并肩战斗。
    在某个程度上,我是个怯懦的人。但是我敢坦然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我始终觉得孟华哥不会回来了,所以我的心里有一种绝望的安全,我敢于放纵自己在回忆里爱他。
    刘懿洲看着我不说话,也就叹气:〃纵使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
    我笑不出来了:〃懿洲哥你说甚麽?〃
    〃你不喜欢吕华仪,我看得出来。〃
    〃是啊,我没打算隐瞒。〃我索性坦然。
    〃但是你却还和她在一起,为甚麽?〃
    〃因为,从吕先生那里我可以知道一些你不肯告诉我的。〃我摇着头叹气。
    刘懿洲盯着我的眼睛:〃你这麽想见孟华?〃
    〃难道你不想?〃我觉得好笑。
    〃我。。。自然是想的,可是见到又能怎样呢?〃刘懿洲微微摇头,〃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再见面,只怕不再是吵架那麽简单。〃
    〃甚麽意思?〃我有些惊讶。
    〃我已经决定,今年毕业之后入财政部见习。〃刘懿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借用了一些苏小姐的关系。。。〃
    〃。。。打算加入国民党?〃我不是不惊讶,刘懿洲竟然可以说动苏小姐拉吕先生这条线。但刘叔叔怎麽办呢?他们,毕竟是父子,更何况刘叔叔的身份是绝对的秘密
    〃荣哥儿,这是党国,没有自上而下的指挥作不成事儿的。。。至于国民,他们缺乏民主的智慧。〃刘懿洲叹口气。
    〃刘叔叔。。。知道麽?〃我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刘懿洲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又能怎样呢?战场之上,我们就是敌人。〃
    我转过头去看着天:〃也就是说,你有可能会亲手抓捕孟华哥和你父亲?〃
    〃我不希望有那样一天,所以我进财政部,而不是。。。〃
    〃不管去哪里,你已经站到了我们的对面。〃我望着蓝色的天空,〃哦不,不是对立面,而是另一面。〃
    〃很难想象?〃
    〃可不是?〃我放缓声音,〃我还记得那年你选了历史系,刘老爷子气得要死。。。〃
    〃那个时候人太年轻,总不喜欢麻烦。〃刘懿洲轻笑道,〃但是,从东北躲到北平,从预科躲到大学,我还能往哪儿躲呢?〃
    〃所以决定面对了?〃我有些明白了,〃只是你选了另一条你认为正确的道路。〃
    〃也许是,但我不知道它是否正确,只是觉得它较为可行。〃刘懿洲舒了一口气。
    〃为甚麽告诉我?〃
    〃因为,我不希望有一天你也走孟华的路。〃
    〃原来是担心这个。。。〃我低笑道,〃这你放心,我胆子很小,我没有孟华哥那种忧国忧民的伟大情操。〃
    〃不,并不是这个。。。〃刘懿洲摇摇头,却没有说下去,〃荣哥儿,你会讨厌我麽?〃
    〃为甚麽要讨厌你?〃我奇怪的看他一眼,〃因为你的选择麽?〃没听见他的回答,我自顾说下去,〃你并没有因为孟华哥的选择与你不同就讨厌他。〃
    〃是的,我永远无法讨厌他。。。如同,我永远不希望你讨厌我一样。〃
    我伸出手来拉住他:〃懿洲哥,我其实很羡慕你。能够这样现实清醒的活着。。。〃
    〃这是在安慰我麽?〃刘懿洲苦笑着。
    我拥抱住他:〃你想太多,在我心里,你和孟华哥一样,都是我的哥哥。〃
    〃和孟华一样?〃他的笑声很苦涩,〃只怕不是。〃
    我眨眨眼睛笑了:〃不要试炼。〃
    刘懿洲笑了,伸手抚摸我的头发。他微微眯着眼睛,样子十分感伤,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他确实是个俊秀的人,眼波是柔和的,手指是轻软的。
    只是我始终看不透他这个人。有的时候,理性得叫人难以亲近,有的时候,感性得叫人难以割舍。当我满头白发回忆他的时候,仍然说不清楚他在我和孟华哥之间充当了甚麽角色。但是我知道,没有他,我们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纵然是细节的不同,然而最终的走向早已决定,非人力意志可以扭转。
    吕华仪来到后园叫我们吃饭,看见我们这个模样不由笑了:〃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
    刘懿洲松开手笑:〃怎麽,羡慕麽?嫉妒麽?〃
    吕华仪啐他一口:〃少跟我这儿表演亲热,荣哥儿心里可只有我!〃
    我苦笑,刘懿洲调侃道:〃是麽?〃
    〃怎麽不是?〃吕华仪瞪他一眼,〃你见过荣哥儿和我之外的女子亲近麽?〃
    〃当然见过。〃刘懿洲得意的笑笑。
    吕华仪一愣,脸色都变了。我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管看着他。刘懿洲嘿嘿直笑:〃荣哥儿与我干妈可不是亲近有加?〃
    我忍不住笑了:〃那是自然,三姑是我。。。〃
    吕华仪没等我说完就过去揪了刘懿洲的耳朵。我笑着看他们闹,觉得这是一种细微的幸福感。平凡的,生活化的,琐碎的,没有激|情的。
    孟华的世界,是金戈铁马的战场风云,是狂飙突进的呼啸风雪,是顶天立地浩然正气的凛冽风霜,他自然是看不上这些家长里短平庸俗气的。他自觉的把自己与国家民族联系在了一起,他心甘情愿这样做了。
    而我,只能坐在北平他的家中,坐在他后园的桂花树下看花开花落,看月圆月缺,看人来人往。独自吃下平安面,期待一个不知甚麽时候儿会实现的约定,盼望一个不知甚麽时候儿会兑现的归期。

    十六
    不可否认,那天与刘懿洲的谈话让我很不安。我仔细回忆他与我说过的话,再加上那个梦,我不晓得他是否知道了些甚麽。特别是心底深处那个羞与人言的秘密,我。。。不敢想下去。
    再度开学,我收敛心情。只是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台灯上贴着的小条子,想起是以前孟华和刘懿洲教我学英文时写的,眼泪就忍不住打转。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把头埋进书里。
    我时常通宵熬夜看书,下课了就待在图书馆,我专专心心做起学问。只为我始终记得,孟华以前曾说过要考清华,他想去美国看看究竟有甚麽不一样。然而他去了北大,然而他没有读完,然而,他去了东北,现在在延安。我并不能为他做甚麽,但我现在在这里。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去美国看看,就如同他看了一样。
    在我废寝忘食的同时,国家仍在一往如前。从八月起日伪军开始侵犯绥远,傅作义率部进行了抵抗。战事到十一月,绥远抗战扩大,击败日伪军联合进攻,收复百灵庙,全国人民进行援绥运动。十月的时候,就在红军长征结束的十一月,中共中央作出《关于青年工作的决定》,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组织进行根本改造,使共青团变为广大青年群众的组织,并大批吸收共青团员加入中国共产党。刘懿洲淡淡的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父亲都可以做我的介绍人。他也告诉我,孟华一年前已经入党了。
    我想了五天,最终拒绝了。也许我潜意识里觉得,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马克思主义信仰者,我只是一个尚有几分爱国心的青年人罢了。而且我的爱国心,只有在孟华哥不在我身边时才会出现。也许,我的心是寂寞的,必须要有甚麽作为寄托,渴望去爱着甚麽。如果不能爱孟华哥,不能爱吕华仪,那麽,至少我可以爱国,从而显得盲目而安全。
    十一月底,北平已经是秋暮冬初。整个国家都满目萧瑟,残破不堪。日本人的铁蹄随时可能南下,而政府一心剿灭共匪。内忧外患,我不晓得若我是蒋光头会怎麽办。
    至少,我不会剃光我的头。
    聪明绝顶麽?小人物的想法无关紧要。虽然是我的祖国,但是我没有切肤之痛,我的心会痛只是因为孟华哥。我知道延安的情况并不好,结束长征,还在恢复中的中国共产党会怎麽动作呢?还有东北军离开了家乡,不能去打日寇,却枪口对内。听刘懿洲说,东北军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蒋光头都不给。人心如同这个时候的天气,寒冷到结冰。
    我是个冷血的人。我这些年越缩越紧,就像这个国家,退守到最后一隅,能否绝地反击?我看不到前途希望。
    刘懿洲发展得很好,他是有本事的人。就算每天在那样一群人中打滚,他如鱼得水,长袖善舞。有些人就是有那种本事,不管学甚麽做甚麽一点就通。孟华哥是一个,刘懿洲也是一个,难怪他们在某些时候如此接近。但是他们终究不是一类人,最终分道扬镳也无可厚非。
    而我呢?浑浑噩噩混到如今,只剩下一个虚无飘渺的梦,自欺欺人。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自怨自艾的,以前那个果断冲动的方荣去了哪里?
    改变是血淋淋的,赤裸裸的,刻骨铭心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在成长,脱胎换骨是这样的麽?
    我一如既往的去学校上课,之后去图书馆看书。出来的时候有些晚,才发现天上下雪了。我拉拉围巾裹住脖子,将书本在腋下夹紧,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图书馆门口。
    下雪,是的,北平每年都下雪。
    民国十九年我到北平,当年就下雪了。刘懿洲、孟华哥和我,一起去后海溜冰,欢笑声还在眼前的样子。民国二十一年的冬天,也在下雪,那是孟华去东北的第一年,刘懿洲陪了我一整天,我们看着雪下大,直到天黑。又看着雪停,天亮。民国二十四年的冬天,我在刘懿洲家里,从半开的窗缝里仰望落雪,心里竟在热烈的澎湃,因为我知道,那个冬天的东北,孟华还活着。
    而民国二十五年的冬天,二十一岁的我仍然在看雪,刘懿洲已经离开大学做了政客。孟华,离开东北到了延安。方家镇现在农时还没停歇,农人们该在地头插越冬的作物。南京的祖宅我从没见过,无从想像。二叔来信说一切安好,想叫我到寒假时与三姑一切去看看。南方的冬天这样热闹,而北方的冬天,这样凄清。糖葫芦也甜不出味儿来,反倒显得心里发苦。至于我,我的冬天,更是冰封万里,寒冷孤寂。
    不知道美国那边如何?我就快要考试了,教授们都看好我,觉得没有甚麽问题,只是要增强信心,将口语再练练,更加稳妥些。
    我只觉得好笑,信心?口语?那个夏天三个人挤在屋子里,他们两个忍着笑听我挤出的单词,我急得满头大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我怎麽就想不起来了呢。。。
    我低着头,心里是荒芜的,寸草不生。
    雪落小了些,我抬头看天已经晚了,生怕三姑担心,又见对面路上有个人打伞过来,心里还是羡慕的。深吸口气,决定不管这许多,将书顶在头上准备跑回去。
    三姑家自然是有车的,然而这些年三姑父总不在家,纱厂的生意实际上都变卖了。指着银行的利息过日子。三姑与我合计之后,辞了司机。刘懿洲过年的时候教我开过车,可我懒懒的总不愿开。一是不想招摇,二是觉着走路更合适我些。慢慢的走,能默默的想些事情。但有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了。
    三姑的生活平凡而单调。每日待在家中,既不喜欢打麻将牌,也不乐意与些太太们来往应酬。至多去刘懿洲家看看刘太太。最近不知怎麽和苏小姐亲近上了,不时也过去坐坐。她守在北平,还是为个模糊的念想。她曾说,要是哪天三姑父回来了,见家里冷火冷炕的,还像个家麽?
    三姑只字不提孟华哥,我不知道她想些甚麽。她那代的女子,温和婉约,进退知理,一辈子的天地也无非就是丈夫儿子。简单些,是否人就容易满足呢?
    我自然是不敢问的,免得无端的勾了两个人伤心。从吕华仪身上,我开始能体会孟华哥的感受,生老病死,也抵不过寄人篱下。三姑待我极好,但终究不是自己家,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儿。三姑既不骂我,也不打我,亲亲热热的,也关心记挂,但到底是子侄,不能比的。那麽孟华呢?他那样敏感的一个人,是否感受别样的难受?
    我这麽想着,奔跑的脚步不由慢了变成一步一步走的。雪落得更大了,路上几乎没有甚麽人。就是有,也是匆匆跑过。一不留神差点撞到个人身上,正要低头道歉,他却斜了伞一遮脸,也不答话就去了。我抬起头时见着个背影,隐约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待要看时,他已经转过街角去了。我皱着眉又看一阵,还是想不出来,这就罢了。
    回到家的时候儿天全黑了。三姑在门口望了几次,见我回来才放下心来。又一叠声的叫丫头儿给我拿热水洗脸换衣裳�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