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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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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翼的骑射手逼近,弓弦声响起,长箭跃向长空后在坠下,如雨般覆盖了队列密集的关宁铁骑锥形阵。
曹文昭猛一夹马,锥形阵开始加速,激烈的号角传入翟哲的耳朵。铁蹄撞击地面急促,他浑身的血液仿佛也加快循环,这是大明的骑兵!
女真人的骑兵也动了,采用的平行队列,多尔衮退到白甲兵前方。
“冲!”
曹文昭怒吼,将手中的重枪端平。
号角的声调猛然拔上天空。战马的速度被加到极致,锥形阵也开始有些松散,仿佛那力度自身也承受不住。
两支重骑在杂役营的正前方的空地上迎面撞击,尖锥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女真人的骑兵队列,冲向多尔衮。战马嘶鸣,不时有人堕落坠马,女真人挥舞手中的重兵器从两翼夹击,关宁骑兵像冲入了越来越狭窄的胡同,速度越来越慢。
战旗下,多尔衮面容严峻,下令:“白甲兵,出击!”
白甲兵是女真最精锐的武士,每人皆身经百战,斩敌过百,他们身材高大魁梧,力大无穷,每出战时,身披三层甲衣,嗜血杀敌,这些人多数是皇太极从山林中招入的通古斯野人。他们自幼在丛林中求生,和野兽为伍,被皇太极培养成杀戮的机器。能成为白甲兵是女真人的荣耀,那象征着财富和地位,更象征着能力。
白甲重骑兵向前,他们并不以冲击力来杀人,更习惯下马步战,生长在山林的他们并不是很精通马术。
关宁骑兵的速度冲到白甲兵面前终于降了下来,野人般的白甲兵跳下马挥舞手中的重兵器狠狠的砸向对面的明军。
曹文昭冲在最前列,眼前晃荡的是闪亮的盔甲墙,一个白甲兵挥舞着斧头向他迎头劈过来,他连忙用重枪荡开,顺势刺进他的肩膀,没想到那人竟然丢下手中的兵器丢下,双手死死的抱住枪头,他往回猛一拉扯,竟然没有扯动。
锥形阵已经失去了速度,被刺穿平行队列的女真骑兵从两翼包抄,白甲兵正面迎敌。多尔衮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要在此地全歼了这支大明精锐。
外列的关宁骑兵挥动手中钝器,内列的骑兵点燃手中的三眼铳,铅子砰发,血肉模糊,三层铁甲也抵偿不住。
“轰、轰、轰!”
翟哲的鼓膜被震的嗡嗡作响,近距离看到如此激烈的战斗,他连呼吸都已忘却,身边的车风也是如此。
第98章 曹文昭(下)
曹文昭猛力抽回重枪,在高大的白甲兵往回拉拽的同时,顺势一枪刺入那人的肩膀,长枪将女真人挑起,重重砸向地面。
得出空隙后,他振枪高呼:“右转!”
失去速度的骑兵毫无优势,一旦被女真人合围,关宁铁骑将陷入死战,必须冲破眼前的包围。
战马加速,撞向迎面而来的敌人,强突再强突,汗水混杂着血水,枪杆变得滑溜。
锥形阵在战团中艰难转身,冲向女真右翼骑兵。三眼铳只能三响,战阵中无法填放弹药,施放完毕骑兵高擎铳头奋力砸向女真人,粗圆的铳头就像一柄大铁锤,厚甲也无法挡住这样大的冲击力,被捶中者,十有八九骨骼断裂。
滞塞的骑兵队列再次流动,曹文昭手中的重枪如飞蛇乱舞,一马当先,枪尖每刺至女真人身体寸劲尽出,直透入甲。
镶白旗右翼骑兵抵挡不住,关宁骑兵流速度渐渐加快,脱离了白甲兵的阻塞,只是临近白甲兵那一侧行动缓慢。
中军一直保留没有释放的三眼铳被点燃,齐齐伸出,对准白甲兵的方向,近百门三眼铳的响声震耳欲聋,战场上硝烟弥漫,烟雾浓绕,冲在前方的白甲兵高大的身躯如木柱般倒地,铅子打出来的小孔肉眼难见,只有猩红的血从甲衣上冒出。
多尔衮大怒,令旗连连挥舞,左翼骑兵追在关宁骑兵的屁股后面,紧紧咬住不放。
锥形阵终于冲出包围圈,脱出重围数百丈开外,曹文昭的重枪竖起,骑兵流减速伫立,后列人马再次将长杆似的三眼铳点燃对准追兵。
“轰轰轰!”
又是一阵巨响,这一次轰击的效果并不好,多数没有击中追兵。
火门枪的精准度只有在三四步之内,关宁骑兵配备大量三眼铳,正是为了对付女真重甲武士,相比弓箭,施放火门枪可以节省体力,在重甲骑兵的对砍中,体力和力量尤显重要。
“女真人早有防备!”
曹文昭明白,出发前他就心有疑虑,辎重营为何会设在城外。但是他别无选择,打一仗即使败了也可以堵住朝中那些人的嘴,否则畏敌避战的罪名很快会落在他的头上。
每个关宁骑兵随身都携带了四门三眼铳,连续释放下,硝烟笼罩战场,对阵双方皆看不清晰。
曹文昭记得刚刚在战旗下发号施令的统领的位置。
“多尔衮!只有干掉多尔衮才有获胜的机会,若是能毁掉辎重营,哪怕损失再惨重也是值得的。”
曹文昭调转马头,在战马的鬃毛上轻轻擦拭枪杆上潮湿滑腻的血汗,猛然发出低吼:“冲!”
猩红的血从高擎的枪尖上滴下。
三千骑兵再次加速。
“笃、笃、笃…”马蹄声如重锤敲鼓,每一下都如敲打在翟哲心头,他右手紧紧的攥着一个石块,恨不得身在其中。
烟雾缭绕中,加到急速的关宁骑兵避开女真骑兵的骚扰,迎面撞上了白甲兵,巨大的惯性直接将前列的巨汉撞飞抛向空中。挤压处骨骼断裂的声音如两块巨石在摩擦。白甲兵的队列中被冲出了一个凹陷,但很快像可以自我生长一般,开始慢慢恢复。战马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力量,倒地痛苦的嘶鸣,马上的骑士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惨呼中飞了出去。
多尔衮驻马在后,面无惧色,大呼:“围击!骑兵围击!”
旗语挥舞。
女真骑兵开始聚拢。
一冲之下,无法透过敌阵,曹文昭面露焦急之色,“放铳!”“强突!”
即使被射的千疮百孔,白甲兵也无人退一步,那是巨人的丛林,只会陷入,不能撞开。
多尔衮就在眼前,只是相隔白甲兵阵。
重兵器相撞的声音沉闷,曹文昭奋力挡开一柄劈向自己的厚刀,“左转!”
只是这一次多尔衮不再给他顺利脱离战场的机会,“白甲兵,出击!”
巨人向前涌动,沉重的斧头劈在战马的背上,血溅如飞,迷住白甲兵的双眼,骑士落马后被重重的踩在脚下。
“左转!”曹文昭的喊声撕心裂肺。
“左转!”传令兵的声音慌乱。
连翟哲也看的清楚,曹文昭部已经陷入险境。
关宁骑兵冲向白甲兵,目标直指多尔衮,孤注一掷,胜负成败一举,但白甲兵的韧劲让他们不能透阵,只能无功而返。此时关宁骑兵前段陷入白甲兵的战阵中,后面女真人的骑兵已紧追已至。
若果队形不能转身成功,合力撞开出路,这支骑兵就已经完了。
“放铳!”响声已经寥寥无几,三眼铳都已经放完了。
再次挡住几个白甲兵的袭杀,曹文昭的双臂酸麻,重甲搏杀最费气力。骑兵陷入在阵中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猛夹胯下马。
“强突!”亲兵营同时向左突击,骑兵队列转身艰难而滞涩,锥形阵终于转变方向。
“突!”
避开了无法突入的白甲兵,关宁骑兵的向左突围。
锥形阵已经松散,前段的精锐紧随在曹文昭身后突击勇猛,右翼后段的骑兵被白甲兵撞入阵中。
“将军!……”被隔断在后的骑兵高呼,声音中充满了焦躁和惶恐。
听见背后的喊声,曹文昭转头,三四百骑兵被白甲兵截住,再也无法冲出包围。他调转马头,身后的亲兵拦住他,粗喘急喊:“将军,没力了!”
没力了!在重甲的碰撞中没力了!这仗也就没法打了!
重枪垂下,曹文昭感受双臂的酸麻,看见远处巨熊一般挥舞着斧头冲过来的白甲兵,心头产生了一丝惧意。
两千骑兵往来时的路上冲去,身后的女真骑兵紧追不舍,漫天的长箭落下,偶尔有人落马,但更多的长箭插在甲衣上不得入。
来时如虹,去时匆匆!
杂役营内,观阵的翟哲也像关宁铁骑一样浑身脱力了一般,靠在大石上静静的喘气。
这是大明最勇猛之师和女真最精锐之军之间的碰撞,一个时辰竟然如此漫长。
车风沉默,松手是手中的土石已被捏的粉碎。
两个时辰后,三百土默特骑兵缓慢离开镇城,途中没有人再左顾右盼,也没有人再窃窃私语,甚至对沿途而过的女真人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在这之前,这些马贼都很自负,连续与察哈尔人鏖战,让他们自感即使比不上女真精锐,也应该相差不远。
镇城外的大战,重甲骑兵之间的碰撞,关宁铁骑对火器的娴熟使用,女真白甲兵的嗜血悍勇,给他们心理带来的冲击无与伦比。
走到大同外,翟岩才缓过神来,幽幽叹道:“果然是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只有火器才是他们的天敌!”连车风也看出来,以白甲兵的重甲,蒙古轻骑只能退避三舍,难怪察哈尔对女真连败。
翟岩脑海中重新复盘那场大战,说:“仅靠火器不行,没有火器更不行。”
轻骑出长城后急速驰骋,连夜直奔归化。
翟哲向俄木布汗交接命令后,立刻率骑兵返回汉寨。再插手在土默特和女真人之间只会给自己增添麻烦,一想到自己竟然给入侵大明的女真大军护送过粮草就觉得恶心。
现在他要重返河套,不是为了驱赶察哈尔人,而是要尝试和他们做朋友,他相信不只是他见识过女真人的强大。
第99章 漠西
“河套草原已经没有察哈尔人了!”萧之言悄然走进翟哲的住处。
半个月前,翟哲命他派斥候进入河套,寻找察哈尔人的行踪。如果见到察哈尔人,就转告他们,土默特汉部统领想和他们会晤。
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仇深似海。这件事只能在暗中进行,若是让俄木布汗知道会酿成轩然大波。
“是因为女真人到了漠南才离开的么?”翟哲皱起眉头。
“应该如此,河套草原空无一人!”
“察哈尔人的胆子还真够小的!”翟哲无奈摇头,“你我去河套看看吧!”
汉骑再次进入河套,一连搜寻了七天,河套草原空旷。
秋风压过肥美的水草,叶片泛出金色光芒。黄河水的涓涓支流让这里有大片潮湿的土地,偶尔可见各色鸟群起伏不定,有些是翟哲从未见过的种类,羽毛鲜艳。
“也许有一天,这里的草原都会变成良田。”翟哲用马鞭指着眼前这一片土地。
河套里是草原最合适汉人耕种的地方,远胜过丰州滩。自汉朝起,汉人在这里设立朔方、五原、西河三郡,直到大明初立时还属于陕西布政司,直到嘉靖年间才落入蒙古人之手。
“汉人的良田吗?”身侧的左若插言。
“嗯,也许吧!”翟哲转过头来对他说:“骑兵的训练要加紧,多增加力量训练,给他们配备一些斧头、重锤这样的破甲兵器。三眼铳也再增加一些。”
萧之言问:“你是想和女真人交战吗?”破甲的兵器只能是针对女真人。
“也许有一天,那不可避免。”
躲进汉寨后,宣大镇的烽火远离了翟哲的视线。
九月底。
一支商队满载货物行走在漠西草原,这支商队并不大,连伙计加护卫在内只有二十几个人,三十几匹驮马依贯而行。为首者是个年轻人,梳着汉人的发髻,面白如玉,腰跨一口弯刀。
漠西草原空旷,行走时根本无法隐藏身影。十几个巡逻的察哈尔骑兵很快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呼叫奔走而来。
战马绕着商队环绕奔跑,察哈尔人一边打着唿哨,一边将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圈,爆发出放肆的大笑,这是他们寻觅到的猎物。
伙计们惊慌的举起双手,被盘旋的战马转的有些头晕,有人慌乱中摔倒在地。
年轻的商队头领强自镇定心神,拱手高喊:“我们是商队,为察哈尔人送来了茶和盐巴!”
察哈尔骑兵慢慢安静下来,用冷漠的目光扫视他们,一个骑兵策马上前,挥刀破开挂在驮马身上的货袋,从里面“噼里啪啦”掉下一块块砖茶。
“茶叶!”那骑兵双眼放光,下马捡起来些。
“我没有骗你们!还有盐巴,都是你们需要的!”
骑兵头目打了个眼色,拔出弯刀。
“不要杀我们,我们只是来探路的首批商队,如果顺利,会有大得多的商队来送给你们需要的茶和糖,还有铁器!”年轻头领见状满目惊慌,察哈尔人果然很野蛮,现在他开始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了东家的要求,左手慢慢摸上腰上的刀柄。
“耿竹,找死吗,不要动!”他身后的一个中年人小声提醒。
骑兵头目的眼神开始犹豫。
“带他们回去交由台吉处置吧?”有人小声提议。
“走!”骑兵头领将弯刀收回鞘。如果是以前,他早就杀了这些人,现在部落太缺乏这些汉人带来的东西了,也许等更大的商队过来抢掠更合适。
十几个骑兵押送商队缓慢向漠西大草滩方向走去。
“教你多少遍了,遇事不要着急,别动不动就动刀子。”中年人在耿竹身后嚅嚅叨叨,这是他为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翟哲亲兵一个个走上前台,宗茂甚至已经接管了汉寨,只有不思上进的耿竹一直不得赏识,王义自觉愧对耿光,特意推荐耿竹担此重任,在汉部只有做事才有机会上位。
“王叔,知道了!”耿竹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漠西草原气候干旱,缺少水源,草地青一块,黄一块,偶尔还可以见到大片的烁石地,碎石中长了几根细长的草随风轻轻摇晃,显的孤独而凄凉。
空中常见飞禽,地上少见牧群。
远处群山连接天空,山顶处晶莹剔透皆是白雪,传说中那是神居住的地方。红教和黄教圣地都在那里。
骑兵押送商队走了近两个时辰才看见十几个团聚在一起的蒙古包,蒙古包外不远处有几百匹战马在草地上啃食。
“扎巴,回来了!”两个骑兵看见逐渐靠近的众人,策马冲过来,一边高喊,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扫向商队。
“打猎抓了几只肥羊!”骑兵头目侧目向商队的方向示意,问:“台吉在帐中吗?”
“在!”
商队被押送进入蒙古包的圈内,四周的察哈尔人都用野蛮的目光扫视着他们,就像看待肥羊一般。汉人的伙计们双手轻握,低眉顺眼,手心全是汗水。
“你们带回来了一支汉人的商队?”
阿穆尔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扎巴,心中暗自佩服。哪里有利可图,哪里就有汉人的足迹,以察哈尔人的对汉人的态度,也有商队敢过来,真是要利不要命。
“不要惊吓他们!察哈尔人需要他们的货物。”要是在两个月前,阿穆尔可不敢对待汉人如此怀柔。
“啊!”跪在地上的扎巴有些意外,遵命退下。
走出大帐后,扎巴走向商队。
“你们的携带的货物,我们全部要了,这里有你们需要的毛皮和牲畜,你们可以随意挑选。”扎巴眼神中有一丝不甘,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在草原上把这些人都杀了。
连商队头领在内,伙计们小声嘀咕,面露喜色。
耿竹丢下那些伙计,出列走向扎巴,高喊:“我要见你们的台吉,能帮我引荐一下吗?”王义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了几块砖茶递过去。
扎巴用厌恶的眼神扫向他们,说:“拿了你们的东西赶快离开这里,察哈尔人不欢迎你们汉人。”
阿穆尔正好从帐篷里走出来,高声斥责道:“扎巴,乱说什么,他们是商队。”
扎巴不敢再说话,眼神中有些恼怒。
耿竹看出来阿穆尔的身份,上前行礼道:“我是汉人的使者,有事要转告尊贵的察哈尔人。”
“汉人的使者?大明的使者?”阿穆尔眼神中充满了怀疑,转而明悟,“土默特的汉人?”
耿竹点头。
阿穆尔转身将他领进帐篷,问:“你们来自土默特的汉部?”
经过汉寨和河套草原两场大战,他对土默特的汉部有所认识,那些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
“正是,我们千户大人想和察哈尔人会晤。”
“会晤,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想和我们讲和吗?是土默特人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阿穆尔不置可否。
“千户大人说,如果察哈尔人愿意,他会尽力促成察哈尔和土默特之间和解。”
“那就是他自己的意思了!”阿穆尔挑起眉头,问:“为什么?”
“因为女真人!”
女真人正在攻打大明的大同山西,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感受到了女真人的威胁,阿穆尔抬头看向耿竹,说:“我会去见他的,让他在河套等着我。”
商队将驮马上的茶和盐巴换成皮毛踏上了归途,耿竹还换了一匹好马,皮毛光滑,线条流畅。
阿穆尔站在大帐门口目送商队东去,口中喃喃:“和解吗?可惜太晚了!”
第100章 土默特
没有货物从汉地流出来,归化城徒剩一副躯壳。
商盟的掌柜和伙计都已经收拾行囊前往汉寨,在草原他们也有所依靠。
老鸦山脚下,乱糟糟的人群拥挤成堆,冒险出塞的非商盟商号伙计被汉部安置在此地。本是同根生,虽有利益之争,翟哲也不会眼见他们自生自灭。
仍然有偏远部落的蒙古人长途跋涉到达归化。
汗帐骑兵四处通告,再过一个月,等女真和大明的战事结束,货物可以再次流入草原,他们可以换回一切想要的,包括铁器。有人相信,有人离去。俄木布汗在尽力挽救归化城的名声。
归化城外,古禄格独自而行。
“一个月后战事结束?”他心中冷笑,恐怕只有长生天才知道这次战争会什么时候结束。
可以共贫贱,不可共富贵,这世间发生过无数次的桥段如今落在他和俄木布汗之间。
土默特部落重占漠南后,他和大汗间矛盾重重。
大汗的行事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由着乌兰的性子拒绝了女真的联姻,又让汉商在草原获取了大量的财富和力量。上次汉人在草原拥有独立的骑兵已是在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尤其是在杭高向他诉说汉人骑兵的强盛后,竟然还有重甲骑士。
去年汉人进入草原的浪潮中,他眼睁睁看格日勒图和乌兰的部落崛起,已近似有土默特一半的势力与汉人纠缠,将来后患无穷。
在古禄格看来,强盛如察哈尔也无与女真一战之力,土默特屈服已是必然之选。曾经的叶赫部都已被吞并,那么多曾经的亲戚都在为女真而战,经历过几十年的风雨,他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古禄格大人吗?”一声轻呼打扰了他的思绪。
十几步外一个粗壮的汉子向他招呼,态度恭谨,右脸颊的一道刀疤耍⒉幌衿胀ǖ拿晒湃恕�
“我叫额如卓,是岳托贝勒的属下!”那人自我介绍。
“哦!”古禄格左右巡视,见周围并无异状,伸手将他招呼到身边,压制心中的狂喜,低声问:“贝勒爷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贝勒明日将离开漠南返回辽东,临行前想见你一面!”额如卓贴近他的耳边轻声说。
“大金的兵马要撤回辽东了吗?”
“不是!明日你见到贝勒自知。”额如卓像幽灵般退去。
九月的草原,翠绿中带有一丝微黄。
被收割的粟米地里只剩下了枯黄的杆子。在汉地,那些都将是牲畜的食材,草原不缺水草,这些将被焚烧成为来年种植的肥料。
若不是要供应女真大军粮草,这一年土默特人的日子应该很好过。
忙活完田里的庄稼后,汉奴又忙碌收割草原长势茂盛的青草,那是为过冬的牲畜准备的。若不遇到白灾和暴雪,冬天的牲畜并不需要准备干草的。但蒙古人是不会让汉人清闲下来的,有了汉人,土默特人渐渐变懒,连放牧、挤奶等粗活都交给了汉人。
秋风萧索,天气转凉。
乌兰公主的车帐也从托克托草原返回归化,陪伴她侍女满目担忧,公主这大半年来闷闷不乐,和一年前欢快的辨若两人。
土默特人解除了危机,乌兰的烦心事越来越多,她甚至更怀念那些年在察哈尔人夹缝中求生活的日子。
女真人入侵大明、土默特人供应粮草、漠北蒙古的婚事,一件比一件让她难以接受。哥哥急招她回归化,应该是那件事有眉目了,她又想起翟哲,那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她依靠的汉人,不相见的时候才会怀念。
车帐道归化城外,俄木布汗亲自出城门相迎,脸上笑容灿烂。
“乌兰,有了你在托克托坐镇,河套草原的察哈尔人再不敢侵犯,真是我土默特的福星!”俄木布的话中含有一丝谄谀,这不是他应该对乌兰的姿态。
娇小的鹿皮靴踩上马镫,乌兰像灵雀般翻身下马,头上的小辫子挥洒,强作笑容说:“那可不是我的功劳,都是汉部与格日勒图在河套酣战。”
大汗身后,肥胖的毛罕阴上前伸手欲帮忙牵乌兰的枣红马,乌兰瞥了他一眼,将马匹交由身后的侍从。
毛罕阴讪讪的笑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进城吧!我已经在府中准备好了宴席。”俄木布举手示意。
招待公主的宴席简单清淡,全是乌兰爱吃的汉地菜肴,那是大汗特地从商队请来汉人的厨子精心烹制的,没有酒水,一顿饭吃的时间不长。
侍从动作麻利,收拾好厅堂后退下,诺大的空间只剩下了兄妹两人。
“乌兰,从进入归化城,你就没有给我露出一张笑脸,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
俄木布汗首先打破凝固的空气,尴尬的气氛让他烦躁。
“是吗?”乌兰强笑。
“车臣汗来信了,阿鲁喀尔喀愿意和我们土默特联姻,婚事在明年春天举办。”大汗的声音低沉。
“啊!”
乌兰木然的反应让俄木布汗愈发难受,他恨不得乌兰能够和他大吵大闹一番“乌兰,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但除了漠北蒙古,土默特再没有更合适的联姻对象。察哈尔部落似狼,女真人如虎,土默特人如果不找个有力的盟友,在漠南无法生存。女真人征缴军粮的事情你也知道,没有实力,在他们眼里和奴仆没什么区别。”
“漠北蒙古啊……”乌兰叹息,眼神黯淡。
“你从小喜欢三娘子,知道三娘子喜欢汉人的风尚,但你知不知道三娘子是个怎样的人?”俄木布汗语气颓败,那也是他心中的一抹痛,“那年,我二十三岁,她五十五岁,为了土默特蒙古,她还是要嫁给我,你也是汗室后裔,为了土默特部落你……”
“哥哥,你不要说了,我嫁!”乌兰打断他的话,“我从未说过自己不嫁!”
俄木布汗的嘴角露出笑容,“这就对了,蒙古人还是要靠蒙古人,汉人可以用但不可信任,你知道那个翟哲,我让他送军粮入塞,他随身携带全是蒙古骑兵,他不会和大明翻脸的,如果我投向女真和大明为敌,他肯定会和我决裂,偏偏我土默特现在还离不开他。女真和大明无论靠向哪一方,我土默特部都会再陷危机,只有蒙古人才是亲兄弟。”
“察哈尔人也是吗?”乌兰突然发问。
俄木布汗的脸色微变,没有言语。
第101章 惊闻
曹文昭部被击溃之后,宣大镇再没有可以威胁到多尔衮部的大明军队。
两白旗大军盘踞在山陕交界处,根据明军的调动虚实,动辄侵犯山西,威胁太原。
好在大同和太原均是北境有名的坚城,女真人无力攻破,不敢太过深入明境。
此次女真入侵和往此大为不同,从前他们入塞抢掠财物人口后都很快返回辽东,此次竟然不顾疲惫士卒耗费粮草,一直逗留明境。
九月过去,女真大军将大同和山西北侧能侵犯之地都搜刮干净,丝毫没有退却的迹象。对于这样一支孤军深入的女真人,大明竟然毫无办法。
流贼与女真人遥相呼应,肆掠山西,高迎祥部逐渐摆脱困境。
征缴的米粟渐渐不够大军所需,多尔衮毫无顾忌,多次派遣信使向土默特部催要军粮牲畜。俄木布汗愤怒之后,仍然要乖乖的从命。否则只需女真大军调转方向,土默特将面临灭顶之灾。
宣大的战事中断了商旅,汉部也断绝收入,所幸储备粮草充实,近期并无饥荒之忧。
商盟商队大批货物积压在汉寨,只等女真人退去。
河套草原,翟哲部骑兵尽情驰骋,整个河套都是他们的训练场。
河套靠南,冬日温暖,是草原是最好的过冬地,根据耿竹带回来的消息,翟哲在这里等待察哈尔人的到来。
十月初,阿穆尔率本部一千骑兵越过腾格里沙漠,再次进入河套。
环视草原,他掩饰不住眼中悲伤,对身边的亲兵说:“若是部落能迁徙到这里,也许可以摆脱这次危机。”
“冬天所有的蒙古部落都喜欢这里!”
斥候前来禀告:“河套东侧有汉人的骑兵四千人。”
“走,让我们去会会他们!”
黄河的水在静静的流淌,一如千年。
秋高气爽,翟哲在湿地之侧驻扎,白色的帐篷星罗棋布。吃腻了草原上的牛羊肉,偶尔尝尝满是土腥味的黄河大鲤鱼也会觉得美味。他今天就要用黄河鲤鱼来招待阿穆尔。
只带了二十名骑兵,阿穆尔进入翟哲的帐篷。虽然是初次见面,双方像是老朋友一般,都是打出来的熟悉。
翟哲笑嘻嘻的招呼他:“虽从未谋面,却打了三仗!”
前两仗都是阿穆尔吃了亏,第三次翟哲辛苦训练出来的新军差点全军覆没。
阿穆尔面色僵硬,说:“若不是长生天的眷顾,你早死了!”
逢勤端上烹调好的鲤鱼,翟哲挥箸示意,说:“这是我新发现的美味。如果我死了,你可能不会有机会品尝。”
阿穆尔小心夹了一小块品尝,浓厚的泥土味让他皱起眉头。
翟哲打开竹叶青的酒坛,说:“这个味道,第一次可能不习惯,等吃的次数多了,你就会发现那其中蕴含着一种特别的滋味,让你回味无穷。泥土的滋味啊!”他啧啧赞叹。
“好酒!”飘散而出的酒香让阿穆尔忍不住赞叹。
“汉人有的是好东西,对于朋友我们从不吝啬。”
阿穆尔并不接话,只管吃喝。
翟哲也不着急。
一个时辰后,两人酒足饭饱,阿穆尔用手抹了抹满是油腻的嘴,说:“这次我单独来会你,还是想向你要一份重礼。”
“请讲!”
“我要河套草原。”
翟哲哈哈大笑:“河套草原就在这里,那不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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