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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鼓-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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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乐歌一时语塞,垂眸想了片刻,抬头道:“假说申儿生辰,是我想见楼将军一面。将皇后带出内廷,是因为张丘命悬一线,皇后求我。”

她竟坦然承认,连一句含糊的话都没有,让白子安很意外。很多事其实她不说,他也能想明白。

“你疯了!”白子安双目微红地看着她,怒道:“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这些事若被他知道,你当如何?”

“我当如何?”乐歌也变了脸色,“最多就赐我一死,就像对待我乐氏族人一样!”

“你想报仇!你从未将仇恨遗忘!你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想利用他对付邢家!”白子安的表情有些复杂,象是失望,又象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的!”乐歌想也不想就脱口反驳。可看着白子安复杂的眼神,她忽然不知怎么开口,只别过头去,默默无语。

“你笃定了我好说话,肯帮你隐瞒这些荒唐事!是不是?”他这话一出,乐歌再也忍不住了,悲愤地说:“白大人是皇上股肱,忠心耿耿,岂能与我同流合污?谁也没有拦着你,你尽管去告!”

“你……”白子安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不忍,深吸了口气,轻轻道:“你明知道,我不会去说!你明知道!”他稍稍冷静了下来,可内心的苦恼和困惑,却变得更加沉重。他选择帮她隐瞒,虽不能说背叛了尚隐,却让他心里非常不安。

“白大哥,帮帮皇后,她与张丘宫墙永隔,差点还生死永隔……她只想来看看,就看看而已。”他对她的情意,她焉能不知?不管是违背原则的隐瞒,还是费心收藏的字画,他甚至不惜声名,拒绝婚事。想到这些,她的口气瞬间软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你这样做不是帮她,是害了她!”

“我也这样对她说,可她却铁了心,她说就算死,也要见张丘一面。这种心意,你难道不懂吗?”此话说罢,乐歌就后悔了。

白子安默默地看着她,眼神似蛛丝缠绕,让她挣脱不得。她突然有些心慌意乱,只垂下头不语,耳边听见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许久,方听见他涩涩开口:“这种心意,你说……我懂不懂?”

85

85、一城灯火 。。。

作者有话要说:古笛多是竖吹,后来才是横吹。

这章够暧昧了吧,够温馨了吧,够JQ了吧。

“昭仪今日胃口倒不错。”吴初人进来阁中,见乐歌将安德公主送来的饼饵和五谷粥都吃光了,不禁有些意外。乐歌笑了笑说:“公主府的厨子好,饼饵馅料入味,五谷粥也甜糯可口。”

“公主辰时遣人送来的,太后、皇后,夫人、美人处都各有一份。”吴初人收拢好食具,便轻轻地退了下去。乐歌见阁中只剩自己一人,才把藏在袖子中的左手松开。掌心中躺着一颗蜡丸子,是从饼饵中吃出来的。腊丸子用银簪子一挑,打开便是一张尺寸大小的薄绢。薄绢上写着一行字,看罢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再看了两遍,连忙将薄绢放在烛火上烧尽。

皇帝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因雪下的大,天反而被白茫茫的一片映得越发明亮起来。他见乐歌躺在榻上,双目却定定看向墙上高悬的舆图,不禁笑道:“看什么?”

乐歌撑起身来,朝他微笑:“没什么,今日读书,书中说兖州郡密林如海,且有雪峰高原,很是向往,便拿出舆图来看看。”

皇帝脱下大氅,紧偎着她坐下,笑道:“兖州我也没去过,不过听说那里终年覆雪,四季皆白,偏有几处温泉,潺潺流过,可见造物神奇。博士洪广形容得好:宁静秀美,辽远深邃。不过相比这些美景,兖州的铜、铁矿产更出名。”

“铜、铁矿产……”乐歌垂眸道:“铜铁铸钱、鼎之物,想来这兖州郡定是十分重要。

皇帝先还是笑意清浅,一下又凝神不语,许久才道:“铜铁不光能铸钱、铸鼎,还能铸枪、戈、剑、戟!”他说罢,便有几分坐不住了,起身在舆图前缓步徘徊。

阁中静得出奇,乐歌起榻,对着铜镜整了整妆容,便见皇帝已亲自动手穿好了大氅。

“你要走?”乐歌见状,有些不乐。皇帝却呵呵一笑,走上前,在妆台上选了一朵宫绢簪在她鬓边。又揽着她的肩,轻声说:“突然想起有一件要紧事,还得去趟广弘殿,去去就回。”

乐歌轻轻咬了咬唇,道:“也罢,你早些回来!阁中热,外面冷,记得别着凉了。”

她语带关怀,皇帝心中一暖,俯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乐歌蓦地抬起头来,见他眼眸之中,似有柔情万千,心底不知怎地竟泛起一丝酸楚。皇帝当她不舍,又紧握住她的手说:“若我回来晚了,你先睡,不必等我了。”

她“嗯”了一声,便起身出来相送,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皇帝才离开。

乐歌独自在门前立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又盯着摇曳的宫灯发了会儿呆。吴初人以为她要观赏雪景,倒也不劝,只拿来红裘,刚想替她穿上。乐歌却回过头来,微笑着对她说:“初人,去将那舆图收起来。”

※※※

大雪日,雪倒是停了,可风却更大了。乐歌畏寒,在榻上躺了一日。入夜后,皇帝差王舟来请,要她陪着出宫一趟。

两人坐车仍从西华门出发,转眼就出了城廓。乐歌总觉得今日的尚隐与往日有些不同,不知是因为他身上那件扎眼的淡红衣衫,还是他那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

乐歌掀起车帘,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她浑身一哆嗦,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上次去猎场,今日又去哪里?”

“去了便知。”皇帝也掀开车帘,乐歌觉得冷,肩膀一缩,他便顺势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两人窝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静静地望着车外。

雪后的雍州城,古老而宁静,像是沉睡了几百年之久。隐隐约约有更夫的声音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遥远悠长。往日车水马龙地兰亭大街也因为天气寒冷,而早早的下了市。曲折的街道上,触目所及,满是温暖的、跃动的红色,她睁大了双眼仔细看,才发现原是一盏盏红灯笼挂在街道能够挂的每一处地方。树枝上、屋檐下、高楼上……深深浅浅,影影绰绰,美得如梦一般。

“这是?”乐歌久久地凝望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皇帝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我不知道你往年生辰是怎么过的,会不会也像今日这般喜庆?”

大雪日,是她的生辰,她竟忘记了!往年这一天,乐府中戏文锣鼓总也不歇,清晨,她会穿着新衣裳与母亲去寺院烧香拜佛。到了晚上,全族人聚在庭前夜宴,听南曲赏雪景,也会挂灯笼放河灯。爱玩笑的兄弟、姊妹们会用红布蒙着她的双眼,推推攘攘地让她去摸花笺。一如今日,也是眼前这般温暖的,跃动的红色,让人目眩神迷。

车行缓缓,归人寥寥。路旁的屋檐底下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今日又不是上元佳节,为何要全城点灯?”

另有一人答道:“我也不知,是今日早上里正来传讯,说是郡守大人下的命令,让今晚挂一晚上的红灯笼……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一人之喜变成了全城之庆,乐歌不禁瞠目结舌,只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皇帝回应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是我让下令的。”

“……如此劳师动众,你……”她心中感动,眼眶微湿。

“就让我当一次昏君,博红颜一笑吧!”皇帝打断她,她抬头看他,见他微闭双目,靠在车厢壁,一只手搁在车窗上,修长的手指不知正合着什么节拍在轻轻敲击。

一只温软的柔荑轻轻握上他的手,“还没有烽火戏诸侯呢,还不够昏。”皇帝睁开眼睛,见她梨涡浅笑,眼中柔情无限。他心中一片柔软,低下头去轻轻吻住她。

“好,那咱们下次试试……”

不知过了多久,车突然停下。皇帝先下车,帮乐歌掀起帘子。乐歌伸出脚,刚想去踩脚踏,却被皇帝一把抱起。他低下头,对她说:“今夜不要你走路,我抱你进去。”

“进去哪里?”乐歌问他,他也不答,只抱着她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眼前是一座大宅,门前两株槐树上覆着厚厚的雪,风吹过激起一片清白。这熟悉的门庭,让乐歌的心怦怦直跳:是乐家,竟是乐家老宅!

两人经抄手游廊,来到庭前。皇帝抱她坐在檐下,又在她面前端然站好,笑着说:“听好了!你的寿礼。”他言罢,便从身后取出一管长笛。笛呈黑紫色,飘穗残旧,镶口灰白,显然是旧物。

他将笛子轻轻放在嘴边,须臾,音韵流转,若涓涓细流萦而不绝。乐歌侧耳倾听,是一曲《西洲月》。俨若远天之上,微云掩映,一轮明月隐现,静静地流泻清辉。老宅寂静,十分萧瑟,可因这一曲诗意朦胧的《西州月》,竟有了几分空旷高远之妙。

一曲终了,皇帝收起长笛。风将他那淡红的衣袖吹得上下翻飞,乐歌抬头看去,他宽阔光洁的前额正好隐在屋檐的阴影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会吹笛?”她的双眼湿湿的,却尽量低着头,不让他看见。皇帝缓步上前来,用手抚着她的椅背,低头问道:“安柔没同你说?”

“不曾说……”

“可有品评?”他笑了笑,将长笛递到她手中。

乐歌想了想,赞道:“宽兮绰兮,风轻云淡,有如君子。”她侧着头,发髻微微有些松散,掩在耳侧,有一种慵懒的韵致。

皇帝哈哈一笑,伸出手臂揽她入怀,紧紧地将她贴在胸前,低声说:“年年岁岁,亦如今日。”他的怀抱很温暖,让她心安。这一刻,一种似曾相识的悸动从心底深处慢慢地涌动起来。

离开的时候,天又下起雪来。乐歌再三回顾,走得很慢。可尽管如此,重檐迭楼的乐家老宅还是渐渐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深吸一口气,回头不再去看。可皇帝却停下了脚步,望着老宅的方向,缓缓道:“以后你想来,我还陪你。”

乐歌点头不语,身躯微微颤抖。“走吧。”皇帝拉着她的手,轻声道。

“好。”乐歌点头。

皇帝不再说话,只与她双手相握,往车前走去。

上车之前,皇帝突然忆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物来,递给她。正是她父亲乐亭松的《集广帖》。不久前她还在白子安手中见过,副卷上斑斑点点,鲜血浸染。可如今却精心裱装,修复如新,完全看不出它曾经遭受过劫难。

“这是……”乐歌心头忐忑,吃惊地看着皇帝。

皇帝道:“画馆画正来为张丘告假时带来的,听说是你让张丘修复的。”

原来如此!“是。”乐歌喉咙微哽,把字帖紧紧攥住,贴近自己的心口,久久不曾放下来。

次日,乐歌去沉芳殿探望卫明珠。卫明珠心情不好,靠在榻上,人恹恹地没有精神。乐歌为了让她高兴,便轻轻地对她说:“我已安排好了,过几日可以再出去一次。”

卫明珠缩着身子良久不语,半晌后,方问道:“白子安可信吗?”白子安是白美人胞弟,御前红人,这样的身份卫明珠自然顾忌。

乐歌点头道:“我知道你忌讳什么,可我相信他。”她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卫明珠抬起头来,双睫一颤,泪水缓缓地坠下:“乐歌儿,我只信你,既然你信他,那……我也信他!”

乐歌虽不知明珠与张丘见面时说了些什么,可知道张丘定是伤得不清,便安慰道:“白府很安全,且有名医救治,明珠你放心就是。”

卫明珠撑坐起来,神情中有一种麻木的痛楚。乐歌从未见她如此,很是担心,刚想去握她的手,明珠却开口问:“到底是谁想要崇白性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乐歌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不作声,须臾,卫明珠语声断续道:“不是我爹……若他有心杀崇白,崇白活不到今天。一定是、是她!”

两人对面无语,各自揣着心惊,这时候阁外突然有悦耳的歌声传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乐歌怕刚才所说的话被人听去,惹出事端,忙起身去看,见阁外有个年轻宫婢正在一边收拾,一边嘴里哼着歌儿。卫明珠见她紧张,便说:“小红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侍女,崇白也见过的……我不防她,没事的。”

“哦。”乐歌想起来了,卫明珠身边总是跟着一个鸭蛋脸面,身姿玲珑的小侍女。她放下心来,轻轻笑道:“这曲子好耳熟,像是乐坊排的新曲。如今内廷这些宫婢们,人人都能哼上几句。倒也奇了,这曲子竟有那么好听吗?”

卫明珠望向阁外,轻轻叹道:“哪里是曲子好听,她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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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腊八宫宴 。。。

午后,两辆马车辚辚出了邢府。前一辆青篷为顶,车舆横长,坐的是女眷,后一辆坐的则是邢家父子二人。腊八内廷大宴,宴请重臣诰命,皇亲贵戚,还未到东司马门门口,车马就已堵得水泄不通。

邢鉴等得有些不耐,刚掀开车帘,便看到白子安远远骑马而来,立刻沉下脸来。邢度舟瞥了一眼,缓缓道:“本想让你去离营任个副将,跟着楼老头长长本事,偏尚隐不允,老夫我也不坚持。光禄勋司四门警卫之职,干系重大,放眼满朝舍我儿其谁?这回尚隐倒也没说不允,只让国丈和田咫同议……”说到此处,邢度舟不由顿了顿。明眼人皆知,尚书署虽说三人共政,可实际掌权之人惟他而已,过往朝事卫琮业和田咫都只有点头附和的份,他向来一言九鼎惯了,却不料偏偏这次对光禄勋人选一事,三人都各有坚持,互不相让,竟成僵局。

邢鉴自是知道最后归属,冷哼道:“还正是巧,连向来清淡的宏王都居然出面为儿子求官来了,尚舟这个纨绔平时连剑都提不起来,现下居然当了光禄勋,可笑之至!”

不管是离营副将还是光禄勋之事,都让邢度舟感到郁闷,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恐在心中蔓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渐渐失去了对大局的掌控,这点很不妙。

邢度舟但凡心中有事,都会有个下意识的动作——频频去抚衣袖,这自然瞒不过邢鉴,他愤然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邢鉴挑起双眉,“春来孩儿便出京,去会会滇南王葛洪。丧子之仇不共戴天,若不是父亲劝着,那老小子早就反了。”

邢度舟见他又提反字,目光闪烁了一阵,沉声道:“莫说了。葛老头畏首畏尾,有贼心没贼胆,滇南又兵械不足,难成大事。况且你身为驸马,无缘无故如何出雍州城,岂不是白白惹人怀疑?”

“他没贼胆,我们便借他个胆子;兵械不足……兖州有!”邢鉴紧紧盯着邢度舟,“至于如何出城,孩儿自有办法。”

“休得妄言!”邢度舟忙摇头制止。

一时沉默,相对无语。突然邢鉴忆起一事,目光一闪,道:“兖州铸兵械乃绝密之事,只有你、我父子和查敏知晓,查敏又向来可靠。可朝廷早不派晚不派,偏偏此时将周子昉调去兖州任郡守,还来插手矿场之事……恐怕我邢府之中,有不干净的人!”想到此处,他目光凌厉,恨声道:“若被我查出是谁,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腊八节,食五谷粥,祛疫迎祥。内廷设宴宁福殿,处处布置一新,石阶砌玉,檐牙涂金,崔嵬殿阁流丹飞碧,画璧雕墙辉煌灿烂。

邢家父子一入内,立刻围上来许多人,与他们寒暄见礼。尚安柔与侯夫人马氏紧随其后,行走于女眷之中,也是备受瞩目。

殿内,内人宫婢侍立,主席上太后居中,皇帝、皇后各坐一边。邢度舟带领家人上前叩拜,皇帝语气温和地让他们起身,并设席赐座。

太后见尚安柔垂首盯着脚尖,又与邢鉴冷淡疏离,便皱着眉头说:“安柔应多进宫来陪陪白美人,也好沾沾她的喜气,来年坐胎生子,让哀家也高兴高兴。”

“……是。”尚安柔微微颔首,头垂得更低了。

太后这一说,邢鉴眼角余光便悄无声息地扫向坐在皇帝右手边的白子盈。

只见白子盈一身檀色孺裙,腹部微隆,面色红润,人也丰腴了。案上所置的吃食饮品都与众人不同。尚隐对她颇为爱顾,时不时与她头挨着头低语几句,惹得她阵阵轻笑。白子盈向来温婉有余,美貌只属中上,可此时此刻,她目光明亮,眉梢眼角皆是欢喜,这份光彩竟比在另一侧默默饮酒的皇后卫明珠都要来得妩媚动人。

纵是邢鉴百般克制,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乐歌身上。这一望便如沾上了磁铁,再也挪不开去。寡淡的豆青色曲裾穿在她身上犹嫌宽大,虽涂了脂抹了粉可在灿灿宫灯映照下,她的面色仍显得苍白。众人说话,她恍若不闻,只盯着案上的酒樽看,仿佛要将那酒樽生生看出一个洞来。

在他的记忆中,少女时期的她双颊丰满,光彩照人,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明丽娇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双颊竟如此消瘦,整个人似淡烟轻霞,仿佛轻轻吹口气,就会消失不见了。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正低头与白子盈说话的尚隐,手中酒樽不由自主地越捏越紧,生硬的边角深深陷入掌心里,胸口似有什么欲喷薄而出。

“驸马,请了。”直到坐在一旁的白子安同他举杯,他才蓦然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仰头饮下了杯中酒。

“今日朔阳侯与夫人怎么没来?”卫明珠见有一席空空如也,又不见韦璧、卫绰儿,便轻声问了乐歌一句。乐歌犹自出神,并未答话,立在一旁的宫婢小红低声答道:“昨夜,朔阳侯府的如夫人没了,府里正在办丧事呢。小公子也病了,侯爷和夫人想是脱不开身。”

卫明珠一惊:“如夫人没了?”她记得韦璧的如夫人奚琳,纤纤巧巧,姿色动人,前不久才给朔阳侯府产下世子,没想到年纪轻轻竟然就死了。

小红轻叹道:“千真万确,听说是月子里得了病,好不可怜。”

卫明珠素来仁厚,连忙吩咐她:“红儿,明日你亲去朔阳侯府代我赠礼,在如夫人灵前上三支清香,以慰芳魂。”

小红点了点头,低声奉承道:“皇后娘娘真乃菩萨心肠。”卫明珠本想让小红去时再好言安慰卫绰儿几句,可想到她和那如夫人向来不对付,要她节哀未免多余,便作罢了。

“皇后,我去更衣。”

“好。”乐歌坐得久了,只觉双腿酸麻,便想出去走动走动,轻轻与卫明珠说了一句,便带着吴初人离席而去。

雪下得很大,搓绵扯絮一般。殿外曲桥亭边有几株苔梅开得正好,苔须垂于枝间,长数寸,绿丝飘飘而动。乐歌路过便看住了,在梅枝前久久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脚踏积雪的声响,似有人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她攥紧衣袖,莫名地生出几分紧张,待听到立在身边的吴初人问安的声音,“给驸马请安。”才骤然回过头来。吴初人很乖觉,连忙退开几步,转过身去。

邢鉴高冠大氅,越发显得长身玉立,因为雪大,他又未打伞,鬓边碎雪银白,像生出许多白发,让乐歌一时觉得很陌生,仿佛不认得一样。

邢鉴没有说话,只凝视着她。她亦无语,抬眸与他对视。一阵冷风吹来,她呛了一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他……”邢鉴的嘴唇动了动。

乐歌坦然视他,目光淡淡:“你想说什么?”

“你……瘦了许多。”

“多谢驸马关心!”

他温和的询问,她却硬梆梆地顶了回来。那声“驸马”似鞭子一般,火辣辣地抽在他心上,他心中气极,正欲发作,可见她素衣净颜,苍白如雪,心又软了下来,低声问:“他,待你不好?”

乐歌一怔,竟轻轻笑了起来:“他待我很好。”

“你说谎!”他走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挣了挣,挣不开,索性不再抵抗,只提醒道:“这里人来人往,驸马不要命了,可我还想活!”

邢鉴拉她贴近自己,盯牢她的眼睛,怒道:“对你好,会对别的女人言笑晏晏?对你好,会让你如此消瘦?”

“他是皇帝,爱对谁好对谁好!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乐歌奋力一挣,失力往前踉跄了两步,却又被邢鉴一把拽了过去:“皇帝!”他冷笑道:“就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你喜欢他?!”

乐歌垂眸,并不反驳。邢鉴拽着她的手,只觉她冰凉的手指在微微的发颤,呼吸声也渐渐沉重起来。须臾,手背兀地一热,有水滴滴落下来。他呼吸一窒,低声唤她:“乐歌儿!”

她的眼里分明盈着一层泪光,却仍下颌微扬,恨恨地说:“对,就因为他是皇帝!在高台时,我曾说过,我等着看结局,我等着看你邢家辛辛苦苦拥立的皇帝,怎么回报你们!如今你邢家处处受制,泥菩萨自身难保,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担心一个仇人之女的处境,这才是天大的笑话!我劝驸马爷还是好好关心一下你们自己吧,千万不要步了我乐家后尘,白白地为他人做嫁衣裳……”

“住嘴!”邢鉴厉声喝止,胸口急速起伏,紧盯着她的双眸如寒冰冷冽。少歇,他凑上前来,在她耳边低语,一字一顿:“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你且看好了,我与尚隐,究竟谁人能赢!”

作者有话要说:坐在两个情敌中间的小邢,好不悲催!

后面更文速度会加快。

87

87、二探离营 。。。

鼓乐之后,重添新酒。舞姬胡旋,绯色裙裾犹如转蓬,恰如桃花开到盛处,芳菲千枝。更妙的是当前十位丽人,手扯丝线,空竹随着音律上下翻飞,特别地齐整好看。

霍兰居中而舞,白衣翩然,云起雪飞,姿态潇洒流丽,挥洒自如,看得众人纷纷喝彩。座上宾客宴饮许久,人人都有了几分醉态,击案的击案,行令的行令,一片喧哗热闹,人声鼎沸。

乐歌回来,才一入座,便见尚安柔挪了一席,悄悄坐到自己身边来。她看了看周遭,神情很紧张,低语道:“今日一早,那个,那个查敏又到兖州去了,不知何事?”她定了定心神,装作来给乐歌敬酒,可捏着酒樽的双手却不停地在发抖。

“嫂嫂你莫紧张。”乐歌也举起酒樽作掩护,轻声问:“邢鉴向来谨慎,嫂嫂如何探得消息?”

“那……查敏与长公子邢端是同窗,两人关系极好,来去行踪必不相瞒……我得知后,去打听了……”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尚安柔的双颊有些微红,下颌的弧度柔和而略带忧伤。乐歌回味这句话,似在细细琢磨:“兖州要紧,嫂嫂不知?”

尚安柔皱起眉头,摇头道:“查敏是邢鉴心腹之人,三番四次地去兖州,我才生疑。兖州到底如何要紧,我真不知道。”

不知最好!乐歌心中暗叹。她总以为尚安柔洞悉一切,才会将那么要紧的情报传给她。却未想这一切不过只是歪打正着。乐歌侧头看了尚安柔一眼。她更瘦了,单薄怯弱,一如当年在乐府初见。乐歌眼眶一热,险要掉下泪来。

邢鉴入殿,眼光不经意地往席上一瞥。便见乐歌与尚安柔正在举杯倾谈。望着这对曾经的姑嫂,又想到她们现在的身份,邢鉴只觉得这世道简直荒谬得可笑。不禁在心里又是自伤又是自嘲地冷笑了几声。

尚安柔还在低声说话,双手不自觉地拨弄着桌上的酒樽,而乐歌神情却越来越凝重。邢鉴不觉注意起来,自娶妻以来,他几乎从未仔细看过自己这个所谓的夫人。尚安柔虽平日里怯怯的,丝毫没有精气神,可好歹是帝王之女,自有一番宁静端庄之态。可今日的她脸上虽在笑,却很不自然,目光游移,神色慌乱。

一点点怀疑在他心头升起,他缓缓地朝她们走了过去,脚步轻巧无声。一边努力在嘈杂的声音中凝神细听。

行走间,空中突有劲风掠过,似有暗器流矢,瞬间朝他逼来。邢鉴本能地左手拍案,顺手撩起牙箸激射而出,牙箸像长了眼似的,直朝那“暗器”撞去。

“暗器” 与牙箸相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腾身而起,迅捷非常,旋腿一踢,那“暗器”被踢飞,竟骨碌碌地在地上旋转起来。他定睛一看,气恼更甚,竟是一只空竹!

“啊!”骤然生变,四周连连发出几声惊呼。席中的舞者,皆吓得花容失色,纷纷躲到一旁,跪下连声求饶:“太后饶命!皇上饶命!”

霍兰立在席中,俊美的脸庞已被牙箸所伤,一道浅浅的血痕,从眼角到腮旁,长约五寸,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他雪白的锦服上,染下殷红一片。

两人对峙,邢鉴双拳紧握,面色阴冷如冰,两侧太阳穴突突跳动。烛光映照着霍兰蜜色的面庞,他双眼微微挑起,似笑非笑,脸上鲜血,如泛着氤氲的润红。

席上顿时噤声,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弦。霍兰却忽地咧嘴一笑,随手抹了把脸,走过去,微微向邢鉴一欠身道:“小人失手,驸马莫怪。”

邢鉴曾听父亲说过,此人乃是太后的面首,早就心生厌恶,如今又见他轻慢无礼,不禁大怒,戟指骂道:“无耻小人,沐猴而冠,你也配和我说话?!”一边用目光斜睨着上席。

端坐上席的皇帝却不动声色,只看了他二人一眼,仍旧举杯饮酒。邢度舟平日最恨霍兰这个邪货篓子,此时正中下怀,好不解气,心里不由叫了声:好!惟有太后脸色剧变,拍案怒道:“邢鉴,你好大胆子,竟敢在宴上伤人!”

邢鉴正要上前解释,霍兰却抢先一步,拱手回道:“是小人技艺未精,空竹飞脱,误袭驸马,小人之罪。”纵然流血不止,可他的面庞依旧俊美无俦。好似珠玉在前,朗然照人,又如盛开的棠棣般炫目。

太后盛怒之下,大声责骂了邢鉴几句,又装模作样地将霍兰一顿教训。邢度舟忙上前来,恳切地替儿子一通道歉,席中的各位王公大臣也纷纷上来打圆场,一场纷争总算草草收场。

恍惚之间,乐歌什么都未听清楚,她只觉得周遭都是人声,吵闹得让人心里发慌。

方才,邢鉴与她们的距离,就差这一点点,若不是霍兰……她简直不敢想!

尚安柔见乐歌双手微颤,脸色惨白,很是担心,忙问道:“怎么了?”

乐歌摇摇头,只紧紧握住她的手,反复叮嘱道:“请嫂嫂千万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要递消息给我,再也不要了!”

宴罢人散,乐歌带着吴初人回馆。夜静下来了,雪花无声飘落,放眼望去广袤殿宇皆覆着白色,如玉宇琼楼一般。她二人都穿着麂子皮做的软靴,踏在雪上吱吱轻响。走了好一会儿,来到宏泰殿前。

乐歌远远望见蒙蒙大雪中,有一盏风灯飘扬,便停下了脚步。风灯越来越近,人影也越来越清晰,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男子,着大氅带风帽,见到她二人,将风灯举得高高的,灯下竟是霍兰那张俊美的脸。

乐歌知道霍兰有话要说,便回头对吴初人说:“你先走。”吴初人点了点头,将油纸伞递给她,急步前行,很快就走远了。

霍兰脱去风帽,迎在雪中,不久,便已满头“白霜”,乐歌走过去,为他撑起伞,目光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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