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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鼓-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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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备下绸伞,替她穿上红裘,两人一同去了清秋阁。

还未入阁就听到笑语不断,隐隐约约像是有男子的声音,乐歌以为是尚隐,连忙停下脚步,一时犹豫该不该进去。清秋阁外为她引路的小宫婢不禁奇道:“昭仪怎么不走了,请!”

“好!”乐歌点了点头,还是走了进去,谁知一入内,来相迎的除了白子盈,还有白子安。

白子安对她到来感到十分意外,他见她长发如墨,红裘如朱,又恰好立在一盆盆碗盏大的白茶边,素颜青鬓,雅致脱俗,不禁直直望着她,移不开眼去。

“雪大路滑,烦劳昭仪走动。”白子盈瞧见白子安神情异样,心中又气又无奈,同乐歌行礼时,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白子安立刻回过神来,心中大窘,连忙行礼道:“见过昭仪。”

“白姐姐,白大人。”乐歌还礼。

“昭仪,请饮茶。”白子盈摆下茶案,三人围案而坐。

乐歌见阁中敞亮,十分洁净,窗前花架边放了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不少稀罕精巧的玩意儿,想是内廷诸妃们送的礼,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白子盈:“白姐姐,竹品高洁,常寓君子,这东西往后可以给孩子抓周用。”

白子盈打开来,见是一把紫竹搁臂,搁臂上山石气魄,湖石剔透。石间斜插红杏一支,春燕穿梭其中,既讨喜又吉利,忙谢道:“昭仪费心了。”

“红杏枝头春意闹!好兆头!都说茅大家‘传神只作萧疏笔,经久由来以朴存’,倒也不虚。”白子安附和道。他号称文武双全,又是世家子弟,自然识得这是吴中雕竹名家茅三宏的作品。

乐歌只笑笑,不自觉望向白子盈的腰腹,见她衣裳宽大还看不出什么来,自己却觉得一颗心骤然收紧,连忙别过头去。

白子盈有心借此机会断了白子安痴傻的念头,便突然提起他的婚事来,含着笑说:“红杏枝头春意闹,宏远你也沾沾喜气,好早日成婚生子。”她别有深意地看着乐歌,又道:“让昭仪你见笑了,我这个弟弟啊别的什么都让我放心,就是对婚姻大事全不着急,你说烦人不烦人?”

白子安料不到自家姐姐会在乐歌面前提起这个,微微一怔,心被高高吊起,砰砰乱跳。

“白大人人品贵重,英气果敢,不知有多少名门淑女想嫁给他呢,白美人不必担心。”乐歌说罢,白子安更觉刺心,看了她一眼,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白子盈笑得更甜了,“那就借昭仪吉言了,只盼今年能有好消息。”

闲话几句后,天色更暗,乐歌说要走,白子盈也不留。行过礼后,乐歌带着吴初人离开清秋阁。

“你等等!”还未转出影壁,白子安居然也跟了出来,对乐歌说:“我也要走,可否同行?”

“好。”寒风吹过,乐歌缩了缩肩膀,与他拉开些距离,缓缓而行。

四下寂静,吴初人走在他们前面,手中的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掠过一道道好看的弧线。白子安突然忆起一事,从袖中掏出块玉玦递给她:“申儿让你帮他打个穗子。”

“他肯理我了?”自从那日乐申负气出走后,乐歌一直以为他还不肯原谅自己,此时听到他居然让白子安拿东西给她,心中大喜,眼神骤然明亮起来。

“他是个聪明孩子,全都想明白了。”

“这玉玦?”玉玦捏在手心里,有点凉,乐歌认得是韦璧所赠那块,不禁问道:“这不是还给朔阳侯了吗,怎么还在他手上?”

白子安道:“申儿说了,公孙大人家里有的是钱,不拿白不拿!”

两人不禁相视微笑。

白子安注视着她,双眸如墨,看得乐歌很无措,她低下头,轻声说:“白大人,其实白美人说的不错,你也该……成家了。”

此话一出,四周似凝结了一般,更加静默。

白子安脚步一滞,冷冷说道:“我自己的事,不劳昭仪费心。”

“你!”乐歌本是好意,见他如此态度,微微有些不快,便只一个劲地往前走,不去理他。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拉开了距离。待到了御河边,乐歌回头见白子安还在后面闷头跟着,顿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一弯新月不知在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辉映雪,衬得白子安年轻的脸庞,眉目柔和。他的目光真诚而热烈,克制又压抑,乐歌突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眸问道;“你又跟着我干什么?”

白子安嘴唇动了动,轻声说:“我……我怕你生气。”

乐歌心里一软,又不知该作何回应,两人相对无言。

雪后初晴,空气清新。天幕一片浓黑,群星似孩子调皮的眼睛,茫茫点点。过了好久,乐歌见白子安又不作声,便只得仰头望着天空,开口打破尴尬:“这星光真美。”

“美吗?”白子安也抬起头来仰望苍穹,轻声道:“不及陈留。”

“陈留?”乐歌一怔,突然想起尚隐说过的话。

“嗯。”白子安遥思以往,“那一年我们三个去陈留城外的邙山打猎。”他顿了顿,正要往下说,乐歌却接口道:“你们迷路了,却误打误撞,找到了一处世外桃源,那里天空湛蓝,繁星熠熠,非常的美。”

白子安好一会儿才开口:“原来他同你说过了。”他的声音本来十分明朗,一下子变得低沉下来。

“是。”乐歌微微颔首,片刻又问:“你想回陈留吗?”

白子安想也不想,答道:“想。”

“为什么?”

“想再去看看那里的星空、大河!”

“不怕失望吗?都说记忆里的东西才是最美的。”

“不知道。”白子安挠挠头,忽又爽朗一笑,“也许会吧。不过人生苦短,与其瞻前顾后,担心会不会失望,还不如亲自去看看。或许什么也没变,一切都还是那么美好。”

乐歌微笑,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那风流俊逸、萧疏轩举的兄长,也正是这样霁月风光襟怀磊落的男子。

“做男子真好,可以行万里路……你与朔阳侯,还有他……在一起,总会遇到些新奇美好的事。”她仰起头望着天空,轻叹道。

白子安一愣,看了看她,轻声道:“其实,那年在邙山,与我们在一起的人不是韦璧。”

“哦?那是?”乐歌惊讶看着他。

白子安低下头,“是、是雍王……”

83

83、御驾离营 。。。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戏,是有滴……

立冬时节,又一场大雪覆盖了雍州城,在万事俱缓的窝冬时节,离营之内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募兵令”由尚书署下达,颁布天下。一月内就要完成遴选将士,裁汰旧军的繁重任务,让新上任的“离营大将军”楼望倍感肩上担子不轻。

齐国军制,大将军之下有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和卫将军,与九卿级别相当。现在朝中担任这些军职的将领皆出自英勇侯邢度舟麾下,一人一职,权责清晰,并无虚位可待。皇帝考虑过楼望是昔年廷尉,又是赫赫战神,怎么也不能屈居于大将军之下,才想出个“离营大将军”一职,位同三公。

这日,楼望寅末便起来,一直忙到日上中天,方才想起自己尚未用饭,便传了一大碗稀溜溜的粗面外加几个黑乎乎的烧饼。吃食刚送到,军前司马匆匆来报:皇上来了。

自北军在离关设营以来,尚隐还从未踏入过此地,楼望听闻,连忙搁下筷子,出帐相迎。因天气晴好,皇帝骑马而来,白子安、韦璧、宏王尚临相随。

行礼过后,皇帝环顾四周,见山岭苍茫,白云萦绕,一座座军帐宛如密林矗立山间,让人肃然,不禁赞道:“这里背山带河,兵戈难侵,果然是个训练新军的好地方。”

楼望请众人入帐。皇帝入帐后,见案上还搁着面、饼,便呵呵笑道:“我们都不曾用饭,来向将军讨口吃食。”

“是。”楼望正欲叫人去好好准备,皇帝却道:“不必费心了,将军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

“皇上……”因整编新军所费颇巨,楼望带头吃得粗简,可这些东西又怎能拿给皇帝吃,楼望一时颇为踌躇。

皇帝笑笑,撩袍入座,径自取了烧饼搁在粗面里一搅,大口咬下,啧啧赞道:“香!真香!”

楼望站在一旁,心中不免有些酸热。他曾伴随英宗皇帝征战多年,多么艰难的情况都经历过,战事惨烈时茹毛饮血也是常事。只是英宗乃是马上皇帝,能吃苦耐劳并不奇怪,没想到这位长于深宫的太平天子,居然也咽下这种常人都难以下咽的食物,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白子安、宏王相视一笑,也就案上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只有韦璧稍稍有些犹豫,不过终还是入座进食。他吃相斯文,举止优雅,宏王见了,揶揄地笑道:“这是军营,不是伎馆,朔阳侯你忒娘们。”

韦璧岂肯在言语上稍落下风,忙反唇相讥道:“这是军营,不是马槽,老爷子你忒豪放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连楼望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皇帝看着楼望,见他一身棕皮厚甲,白发须眉,虽又黑又瘦,却精神矍铄,心里一阵欣慰,不由叹道:“整编新军,事务繁重,偏偏军饷还有限,委屈将军了。”

楼望拱手道:“为国为公,老臣职责所在!老臣在山上一憋二十余载,今日能重握刀戟,重骑战马,余愿足矣!”

“武痴!战痴!舍楼衡和其谁?”宏王拍案,声如洪钟:“父皇在世时就讲:一国之兴,明主,良臣,名将也,今日齐聚离营,大齐之幸!”

楼望自是名将,尚隐在韦璧心中当算明主,可说到良臣,他难免要自谦一番,忙摆摆手笑道:“老爷子客气了,我算哪门子良臣啊!”

宏王专等他这句话,见他上钩,立马笑道:“我说的是……白大人。”

“老爷子你……”韦璧啼笑皆非,脸一阵红一阵白。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说正事。”皇帝开口,众人皆收敛笑意,凝神端坐。

“朕今日前来,一来看看离营装备,二来呢,也想问问楼将军,整编新军可有难处?请将军不要有顾忌,尽管说。”

楼望本就敦厚耿直,坦荡无私,面对尚隐如此真诚恳切的询问,便将所遇到的难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难处有二。其一,新兵入营,难免良莠不齐,有些人当兵是为了能抵减税赋,有些人指望军营能管口饭吃,这几日征兵下来,人是来了不少,可能用者却不多。”皇帝微微点头,楼望继续说:“其二,大将军和邢侯有……有所保留,旧军之中精锐一个不见,留下来的全是京城贵胄子弟和老弱之辈。”

“京城贵胄子弟!”楼望说罢,白子安便怒道:“都是些出了名的老兵油子,军中混混,领功在行,打仗逃跑,要他们何用!”

韦璧也骂道:“邢侯一个劲地称赞整编新军是好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呸!两面三刀!”

皇帝倒是不恼,只问楼望:“这两大难处,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楼望道:“这其一,新军除了从百姓青壮中选拔之外,还要向地方各营征兵,有实战经验者为佳。这其二嘛……”楼望一时沉默下来。

韦璧插嘴道:“贵胄子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会惹是生非还有何用?依我看,通通不要!”

“老弱之辈,不如裁撤,让他们回家守着几亩薄田,好好度日。”宏王也道。

皇帝则不动声色地沉默着。须臾,楼望沉声道:“行军打仗,士气最最要紧,这些人不病不残不宜裁撤,臣有办法,让老兵油子旧貌换新颜。不过恐怕……”楼望欲言又止,皇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楼将军定吧,这其中诸多讲究,朕也是不明白的。还有,请将军放心,在整编新军之时,无论任何人到朕面前告状、求情,朕一概不听、不理,你尽管放手去做。”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楼望不由心中感动,哽咽道:“请皇上放心,臣许诺:半年后皇上再来离营,若不见一支军容整肃、军纪严明的新军,便以军法治臣!”楼望说罢,拔出腰间“流光”短剑,“哧”的一声大力插入长案,剑尾轻轻颤动。

“独木难支,一人难为,朕让宏远跟着将军,帐前就任离营副将,从此后专听将军号令。”皇帝言罢,楼望一喜,白子安一惊。

横戈立马,驰骋疆场一直以来是白子安的梦想,这件事尚隐事先并没有和他通过气,如此突然宣布,让他欢喜之余竟茫茫然地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皇帝看了他一眼,似玩笑又似认真地说:“朕记得这是你平生所愿。”

“是,臣领命!”白子安连连点头,喜不自胜。他先给皇帝行礼,再给楼望作揖,一番动作下来,看得宏王头晕:“得了得了,宏远得偿所愿,往后这白大人可要改口称白将军了。”

“等等。”韦璧向来多思,沉吟片刻,便提出疑问:“宏远入营为将,那光禄勋谁来当?”

韦璧此话一出,行帐里顿时鸦雀无声,只闻风吹帐帘“哗哗”作响。

众人看着皇帝,皇帝却看着前方,眸光沉静如海。

光禄勋司四门警卫,负责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实是非常重要之职,直接关系到皇帝、内廷和外朝的安危。白子安调任后,谁来任光禄勋一职,是摆在皇帝面前的一道难题。

“光禄勋一职由何人担任,朕已让尚书署去议。御史大人、大将军和邢侯自会从满朝英贤中推荐出个人来,你们不必担心。”皇帝说话间,双目微阖,竟有几分闲适之态。

宏王脸色红涨,连忙跳起来,急道:“这才让人担心呢!岂不是与虎谋皮?”

白子安毫不犹豫,也跟着道:“臣不做这副将了,臣仍袭原职!臣愿一辈子在皇上身边。”

韦璧却不说话,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

“你们担心什么,朕都明白。”半晌,皇帝开口道:“新军要紧,光禄勋也要紧,宏远调任不必犹豫。至于光禄勋一事呢,怕要皇叔帮朕一个忙了。”

宏王一讶,见皇帝朝自己招招手,连忙走过去拍着胸脯道:“若有用得上老臣的地方,皇上尽管说话。”

皇帝微微一笑,起身在宏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说罢便问:“皇叔觉得可好?”

宏王双目一下发亮,捋着胡子大笑,可转瞬又皱起眉头,犹豫着说:“那小子蠢笨,能行吗?”

皇帝笑笑,缓缓道:“怎么不行?朕说他行他就行!”

雪越下越大,馆中虽有地炕,可乐歌一直畏寒。每到冬天,手脚关节都是冰凉的,于是未到亥时就睡下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有人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胸膛宽阔而厚实。因为冷,她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可那人又不屈不挠地贴了上来。

“是你?”乐歌翻过身,眯着眼借着黯淡的烛光看着他。半明半暗之间,他的脸庞轮廓清朗而柔和。

“我不吵,你睡你的。”皇帝话虽如此,却伸臂将她揽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衣带。他的手很凉,在她腰间轻抚,这下,她完全清醒了。

她见他冠带未解,面上被冷风吹得红红的,便用双手去焐他的脸颊,柔声问:“冷吗?”皇帝的眼神一下子幽深了起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声说:“冷!不过抱着你就好了。”

“你骑马出去过,回来后又去广弘殿?”乐歌侧头问他。

皇帝垂下眼眸,目光一闪,笑问:“你怎知道?”

“你身上有味儿,还有……这白檀香只有广弘殿才燃。”见她明眸如水,笑意动人,皇帝情不自禁俯身去吻她的唇,交颈缠绵间,他叹道:“我在你这儿,岂不是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原来你藏着许多秘密,瞒着我!”乐歌瞪他。

“没什么瞒着你,也瞒不过你。”皇帝将脸贴在她鬓边,说:“今日我去了离营。”

“自那日水牛泽一别,还未见过楼将军,不知他现下可好?”

“好!很好。对了,还有一事!宏远入军营为副将,往后可改口称他白将军了。”

“真的?”乐歌素来知道白子安心愿,很是为他高兴,目光倏然明亮起来。

皇帝双手撑起,专注地盯着她看,目光闪烁道:“只要是与宏远有关的事,你好像都特别关心?”

乐歌摇摇头,笑而不语。

“那我呢?”皇帝轻轻问:“在你心里……”

乐歌一怔,睫毛微微颤动。须臾,她双手紧紧揽着他的脖颈,将他拉近来:“这也要问吗?你难道不知?”她的声音渐低,几乎要听不清楚。皇帝刚想开口,她却吻了上来,温柔而缱绻。

“乐歌儿……”

“嗯!”

烛火燃尽,一下子熄灭了,黑暗中,两人相拥相抱,温暖如春。

次日午后,乐歌刚弹罢琴,清秋阁便有宫婢来请。吴初人一听就不乐意了:“白美人也真是的,下那么大雪,还要昭仪过去。”

乐歌薄施粉黛,穿上红裘,笑道:“雪景甚好,走走也无妨。再说白姐姐有孕了,总不见得要她走动吧。”

“说的也是。”吴初人点了点头,便随乐歌一同出馆。不多时,两人就来到清秋阁外。

吴初人候在配殿,乐歌一人入内。地坑正热,很是温暖,她亲自动手脱下红裘,挂在楠木架上。阁中陈设如旧,花架上白茶洁雅,红梅疏影,金砖明亮的可以照出影来,

“白姐姐!”她叫了半天,见无人应答,正想退出去。突然,花梨屏风后转出个人来,长身玉立,一身华裳,竟然是白子安。

“你?”乐歌怔住。

“我要见你……可我没别的法子,所以只好请姐姐帮忙。”白子安一步步上前来,面色很沉重。

“怎么了?”白子安一向淡定,少见他如此凝重,乐歌顿时也跟着紧张起来。

白子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这东西,你可认得?”

这是一本字帖,上面斑斑点点,鲜血浸染,浓稠得让人心里发慌。

乐歌抬眸看着白子安,身躯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失声问:“张大人……他、他怎么了?”

84

84、冒雪探访 。。。

作者有话要说:出差中,工作拍档要出国,所有活一个人干,无限悲催。

一边工作一边码字,没有质量,没有速度!见谅。

“他遭人追杀几乎丧命,我若去晚一步……”白子安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入乐歌耳朵里,她一下呼吸似乎都要停顿了:“那……他还活着?他现在在哪里?”

白子安点了点头,皱着眉说:“活着!眼下在我府中。”

活着!还活着!乐歌心中绷紧地弦一下子松了。若是张丘死了,那明珠……她简直不敢去想。可她又很疑惑:张丘不过是画院画学,一介书生,谁会要他的命?而白子安,又怎会掺和其中?

白子安继续沉声说道:“昨夜,我自军营回来,途经孤霞渡口,从几个黑衣人手中救下了他。”饶是他见惯了血腥和杀戮,可想起昨夜见到的那一幕,还是觉得心惊胆寒。张丘的衣裳被撕开,露出大半个肩胛,靠近脖颈的地方,横着一道又深又宽的伤口,惨白的肌肉绽开来,血汩汩地往外流。

“这字帖一直攥在他手中……”白子安一瞬不移地盯着乐歌看。

“是。”乐歌定了定心神,道:“这《集广帖》是我父亲的遗物,因残损的比较厉害,才请张画学修复。”

白子安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索在字帖的印章处,虽被鲜血浸染得辨不清款识。可乐亭松乃一代大儒,行笔曲折顿挫、凝练有力,他也是认得的。

“害他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历?张大人这样的人,会与谁结怨?”乐歌的疑惑也正是白子安心中的疑惑。他与那些欲取张丘性命的人交过手,武功很高强,不像是一般的江湖中人。他迟疑了片刻,说道:“我也不知,只是这些人的武功路数有些奇怪……”

乐歌猛然抬起头,触到他那深邃的眼眸,见他立刻避开眼神,马上心下一凛。她试探地问了一句:“朝廷命官深夜中伏,险些没命,白大人不是应该去广弘殿禀告皇上吗,何故私下来找我?”

白子安一怔,心中很是气恼,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垂眸道:“既然如此,臣现在就去广弘殿。”他说罢便走,正欲跨出阁去,却被乐歌急声叫住:“白大哥,你等等!”

这一声白大哥,殷殷切切,唤起了他深埋的记忆和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感。他停下脚步,可还是没有回过头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求你,不要同皇上说。”乐歌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情绪。

白子安回头,低声问:“为什么?”

乐歌没有回答他,只自顾自说:“我想出宫见见张丘,却苦无方法,不知白大哥有何良策?”白子安料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目光闪烁不定。他回忆起乐歌初闻张丘有事时焦急的情态来,心中不禁又惊又疑。

他凝视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乱了,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两人目光交错,互不说话,阁中气氛骤然变得紧张。须臾,乐歌才恍然明白他误会了什么,一时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你想到哪里去了?”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白子安心头一松,突然又觉得很尴尬,低着头不敢去看她。

“白大哥,帮帮我!”她从未如此温柔地对他说话,让他心神一荡,竟鬼使神差地帮她出起了主意:“那……那我同皇上说,申儿病了。”

“白大哥,谢谢你。”她目光明亮,嫣然一笑。一瞬间的明媚,竟让满室群芳黯然失色。白子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我不知道你和张丘有何渊源,可皇上这边瞒不了太久,你要小心。”

“我理会的,告辞。”乐歌欠身一礼,缓缓退出阁去。只留下白子安犹自出神,有太多的疑问盘桓在他心头,难以解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纵容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宏远。”白子盈见乐歌走了,这才走入阁中。

“姐姐。”白子安蓦然回神,朝她笑了笑。

白子盈的神情很忧虑,加重语气对他说:“你说和她说清楚,我才答应帮你这个忙!不过你要记住,下不为例!”

次日,银絮飞天,琼瑶匝地。一辆马车从西华门出来,一路往北在枫林白府门前停下。马车上下来两个披着斗篷的女子,着红裘者在前,穿青裘者在后,被白府家臣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申儿。”乐歌一入内室,便见到乐申身着薄衣,立在窗前,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姐姐。”乐申想起那日自己的胡搅蛮缠,禁不住脸红起来。他走过来,依偎在乐歌身边,又替她倒茶,又端来点心,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她。乐歌笑道:“无事献殷勤,你想作甚?”

乐申低下头,小声说道:“我那日说错话了,此乃赎罪!”

“你说过什么,姐姐不记得了。”

“真的!”乐申一下子跳了起来,目光闪闪动人,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姐姐全忘了,可我一字一句都记得,申儿答应过姐姐的事,也永不敢忘。”乐歌从未见乐申这般神情,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落寞和沮丧,她刚想开解他几句,却见白子安一身常服,跨进来说:“可以入内了。不过……他还很虚弱,恐怕说不上几句话。”

“好。”乐歌朝身后轻轻吩咐了一句:“你随我进来。”

白子安和乐申这才发现门下案边还立着一位女子,身披素色斗篷,同色的头衣包裹着秀发,一副宫婢打扮,头压得低低的,听到乐歌召唤,恭敬颔首,缓缓跟在她身后。

白子安并不多想,掀开帘子,指了指对门的寝阁说:“进去吧,在里头。”

“好。”越走越近,一股药香迎面扑来,乐歌有些紧张,心砰砰乱跳。刚要掀开帘子,只听乐申大叫一声:“等等!”乐歌一颤,猛地停下脚步。

“这位姐姐,请留步!”乐申伸手拦住乐歌身后的宫婢,他眯着眼,盯着她看。这女子身姿婀娜,走动间裙幅摇曳,仪态万方,与一般宫婢的恭谨畏缩很不相同,不禁让他生疑。在乐申的注视下,那宫婢的头低得更低了,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却不说话。

乐申打量了那宫婢一会,灿然一笑:“无事了,姐姐进去吧。”乐歌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听他这么说,心头一松刚想回头,只听“啊”的一声,乐申已一把掀开了那宫婢的头衣。

“你……”乐申一看就惊呆了。眼前之人,面如凝脂,眼如点漆,长发堆乌砌云,美得炫目。少年的心“怦”地一跳,只觉得天地万物全然静止,只傻傻地盯着她看,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她面色苍白,目中盛满惊惶之意,身躯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白子安一震。眼前这女子,竟是沉芳殿的皇后卫明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一下束手无策,但他秉性沉稳,加之在军中历练已久,便不做声,只盯着乐歌,目光凛若寒星。

气氛微妙而怪异,乐歌心中一阵慌乱,本以为可以瞒过去的,可该来的总是要来。她轻咳了一声,索性大大方方将卫明珠介绍给乐申:“申儿,这是明珠姐姐。”

乐申怔忪片刻,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见过明珠……姐姐。”他面泛红潮,偷偷瞄了卫明珠好几眼。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还有长得如此美丽的人。名为明珠,实在当之无愧!

卫明珠见他玉面总角,身量未足,显然还是个孩子,羞窘之意稍减,尴尬地朝他点了点头。

“明珠,进去吧。”乐歌给卫明珠使了个眼色。

卫明珠忌讳白子安,抬眸看了他好几眼。见他无动于衷,又实在焦急难耐,便把心一横,快步掀帘入内。

“申儿,姐姐与白大哥有话要说。”乐歌见白子安仍不说话,不禁松了一口气,连忙暗示乐申离开。乐申尚未回过神来,迟疑了片刻,轻轻“哦”了一声,才缓缓退下。临走时,又回头频频朝寝阁看了几眼,目光流连不舍。

一室寂静,谁都不起话头。乐歌只得装作闲闲地环顾四周。她发现这是一明一暗两间小室套连在一起的精致书阁。迎面横放着一张紫檀长案,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若干。四面墙上,挂着数幅小品和卷轴,粗粗一看,豪放秀逸,圆转流畅。她忽地心中一震,忙走上前去细看,画签上印迹不旧,也就是五、六年前的画作,小篆曲笔精到,大大的两个字——“文直”。

乐亭松,字文直。这分明就是她父亲的笔墨!

她在心中粗略一算,室内包括扇面、册页、斗方加起来大致有十来副字画,全都是她父亲所作。乐家被诛后,家产查抄充入少府,父亲的墨宝也跟着流散四方。她也仅留有《集广帖》残卷,还是从乐家老宅书房中寻来的,白子安这些收藏,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心血?她又惊愕又感动,转头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生生看穿一个洞来。

白子安十分尴尬,正想遮掩几句,忽又想起更重要的一件事。

“先是假说申儿生辰,现在又将皇后带出内廷,你到底想干什么?”眼见她如此糊涂,他终是忍不住出言质问。

“我……”乐歌一时语塞,垂眸想了片刻,抬头道:“假说申儿生辰,是我想见楼将军一面。将皇后带出内廷,是因为张丘命悬一线,皇后求我。”

她竟坦然承认,连一句含糊的话都没有,让白子安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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