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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鼓-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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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玉”怪叫一声,惊得翅膀一阵扑棱,口中又反复不停地学着那句:“高兴……高兴……一辈子都高兴!”

“别管它了。”太后秀眉轻挑,深深地看了乐歌一眼,笑道:“一个小畜生而已,哀家就不信它能闹出啥花样。留着它嚷嚷吧,看它能闹腾到几时……往后真要是让人烦了,要打要杀还不是凭哀家一句话的事吗?”

“是。”

咫尺间凌厉的眼光如能噬人,乐歌却始终无动于衷,只垂下头,盯着腰间的牡丹绣带不语。

太后转开话题,先讲起往年内廷的一些旧事,又苦口婆心地叮嘱诸妃们一番,无非是内廷典仪、宗族规矩。等言及皇帝登基三年仍然膝下无子时,诸妃们的脸上都不好看了,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有意无意地朝卫明珠瞥来。

卫明珠如坐针毡,忍了许久,直等到手上的茶盏生凉,才找了个由头,想要先退。谁知太后却说:“好了,哀家也乏了,你们都退吧……皇帝,皇后留下。”

“是。”诸妃们欠身退下,乐歌临去前忍不住看了卫明珠一眼。此时,卫明珠的眼神虽显得有些惶恐,又交织着几许忧虑,却还是朝她绽颜微笑,给了她一个无声的宽慰。

夜色深沉,吴初人放下床帘子又燃了安神香。她听乐歌咳嗽得厉害,便忍不住叨叨:“我真不明白,昭仪你是怎么想的?非要拿凉水来沐浴,现下可好了……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只怕要在床上躺上个一头半月的。唉……还不能侍寝。”她言语渐轻,最后一句只在喉咙里打转。

乐歌面色苍白,勉力支起身来,靠在迎枕上,笑问:“皇上可曾来过?”

“来了好几回了,每次见你睡着便走了……”停了一下,她又压低声音说:“这两日朝里出了大事,皇上正忙着呢。听人说老天爷降了怒火,明堂烧起来了,若不是白大人发现得及时,只怕全要烧没了。”

“明堂?走水了?”乐歌心中一惊,又忍不住大声咳了起来。

吴初人一边替她拍背一边说:“听一些好事的奴婢们说,因明堂之事,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将驸马爷狠狠训斥了一顿,如今驸马爷还被禁足在府中,不能出来呢。”

“哦……”

乐歌自然省得,矗立在古容山下的明堂,与内廷一水相隔,是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地方。大庆十八年由将作大臣奎叙主持营建。尚隐登基后,奎叙因与王家有姻亲之系而被罢免。洪德年初,因邢鉴接替奎叙之职,明堂才得以建成。而今,邢鉴为卫尉卿,兼管祭祀、宗庙之地,明堂走水,他倒也真是责无旁贷。

两人正说着,有宫婢来报:“皇上来了。”

吴初人连忙退了下去,少歇,皇帝一身常服,跨入殿中。乐歌自己动手撩起床帘,翻身之间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好些没?”皇帝撩袍坐在榻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比前两日好多了……就是咳得厉害,你不该来,要是将风寒之症过给你,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皇帝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中,笑道:“不怕,我身子好着呢……想当年在陈留时还同宏远打赌来着……数九寒冬天只能穿件单衣,卧在冰上,那寒凉彻骨的滋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最后,谁赢了?”乐歌伏在皇帝胸膛上,长发如墨,铺泻在他襟前。

皇帝握住她一束秀发,在手中缠绕:“没有胜负……宏远行事一向专注、坚韧,也是个倔强的性子。”

“为什么比较这个?”乐歌不免好奇。

“这是北军中训练将士耐力和意志的一种方法,还是‘战神’楼望所创。宏远从小的志向,就是同楼望一样横戈立马,驰骋疆场,建功立业……那时候我们还年少,总憋着一口气不肯认输。最后,还是国相白大人看不下去,将宏远一顿好骂。”

“白大人……倒真是这个性情,太实在了。”

“不说了。”

皇帝听她屡屡夸赞白子安,心中有点醋意,忙低下头去吻她,将她的话堵在唇舌之间。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喘着分开来,他眸色黝黑,目光滚烫炽热,只紧紧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丰盈处反复蹭磨,喃喃怨道:“我等了好几月……你却这样折磨我。”

乐歌喉中一痒,又是一阵咳嗽。

皇帝按捺住涌动起的情潮,轻轻为她拍着背,双眉皱起:“太医局这帮人,不知是怎么看的病……”

“是我自己不好……太过贪凉了。”乐歌拿起枕边装有薄荷、橘皮和紫苏的药囊来嗅,顿时觉得气爽舒畅了不少。

“这是……”皇帝见这药囊竟有此神效,不禁注目。

“皇后送来的……是一个民间的老方子。”

“原来如此。”

“不知那日……太后将你和皇后留下,可曾说了什么?”乐歌心底清楚这话本不该问,可还是忍不住。

皇帝似明白她的心思,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还用问……一顿臭骂啊!”

他自是忘不了,那日阁中的拔剑弩张。

“你说……她是谁?你说!”太后手指着卫明珠,目中寒光冷冽:“当日你口口声声说要亲自管着她,哀家给你这个面子……可你……”太后怒气难抑,将案上茶盏狠狠的往她身上掼去。卫明珠不敢躲闪,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受下。

他面色沉肃,疾步拦在卫明珠身前:“都是儿子的错,和明珠无关。她拗不过我……所以……”

太后冷笑道:“眼下你们倒是夫妻同心!”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还是儿子的家事……”

“皇帝没有家事!”太后厉声打断他:“你以为自己掩耳盗铃别人就不知道?你以为天下人都是睁眼瞎?!哀家早就说过,你将这个女人放在身边,一定会后悔!”

乐歌见皇帝神情轻松,忍不住又问:“那你如何应对?”

皇帝说:“不应对……一言不发,当自己聋了哑了。她说累了,自然就不说了。放心吧,有我扛着呢,别怕。”

“为了我……委屈皇后了。” 皇帝见乐歌目意温柔,颊上因咳嗽气喘而微微泛起一层绯色,不由呼吸渐趋急促,只按着她的手不肯放,像孩童一般缠着她:“我也挺委屈的……”

“别……”

“我就躺躺……躺躺而已。”

榻边燃着烛火,朦朦胧胧的暖光透过绸纱布帘,洒落一帐晕光荡漾。

乐歌歇过午觉醒来,歪着身子靠在榻边看书。外头传白美人来了,她才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吩咐吴初人在绣架旁铺上软垫,摆好茶案。

“昭仪身子可大好了?”

白子盈进得馆来,见馆内敞亮,明亮剔透的窗纱已换成了细密细密的竹帘子,日光透映进来,似夹带着一丝草木清香。她见乐歌一身雨过天晴的杭绸薄衣,亭亭立在窗前,便上前给她行礼。

“白美人,客气了……不敢当。”

“听说昭仪病了,我特来探望。”白子盈细细地打量她,见她虽一脸病容,却还清丽如昔,无端想起了内廷宫婢们的几句闲话,都说皇帝对这位公主昭仪很是爱宠,即便她身染风寒不能侍寝也经常在此留宿。一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闷闷地难受。

“多谢白姐姐……”乐歌拉着白子盈的手坐下,口中立即改了称呼。

白子盈不好推辞,只能坐下称她为“妹妹”。

两人饮茶闲话,说着说着不觉已是金乌西坠,彩霞满天,白子盈告辞要走,刚起身便见绣架上搭着一条牡丹绣带。腰系绣带本是燕国风俗,可牡丹却是齐国名花。她见这牡丹绣得稀叶重瓣,缠枝富丽,只觉技法精奇,忍不住赞道:“这牡丹绣带好精巧。”

“姐姐别夸我了……不过是随便绣着玩的。”

“是妹妹绣的?”记忆中突然有一件事很是要紧,可白子盈反复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若姐姐不嫌,就送姐姐了。”乐歌亲自将绣带系在白子盈腰间。

“如此,多谢妹妹了。”

白子盈摸着腰间的绣带,恍恍惚惚地走出昭阳馆,突然之间她似想起什么来,攥紧了衣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馆外等候着的宫婢们瞧她脸色不好,忙上前来搀扶她:“美人你怎么了?”

“去……快去把白大人请来,快去!”

59

59、春酒冻醪 。。。

作者有话要说:汗,我又写成BL了!!

最近更新慢是因为工作比较忙,请见谅。还有,不许霸王,要鼓励俺!

掌灯时分,白子安匆匆赶到清秋阁,便见白子盈立在花架前摆弄花草。

“些须小事,何必自己动手呢?姐姐只管坐着观赏便是了。”

“瞧你这一头的汗。”白子盈搁下剪枝的剪子,回过头来,从怀中揣出一块丝巾递给他:“内廷寂寞,摆弄花草正好消磨时间……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让别人摆弄,我心里总归不踏实。”

白子安接过丝巾,撩袍坐在榻边,随意拿起搁在小案上的团扇来扇:“姐姐急着叫我来,有事”

“近日可忙啊?”白子盈关切地看着他。

“忙啊……明堂失火一事,驸马爷被皇上禁足了。可眼下正是武库署出纳之时,去年寒州冶炼的一批兵械已陆续来京,更有祭祀、朝会所有的羽仪、节钺、金鼓,帷帟等,卫尉卿所辖之事皇上让我先兼理着,等哪天驸马爷能从府里出来了,我才能卸了这差事。”

“男女有别,各司其职,朝局之事姐姐不懂,也不想懂……姐姐只记挂着你年岁不小了,该娶亲了。”

白子安心上没来由地一紧,一抬首,便对上了白子盈温柔的目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千古正理。白家嫡子就你一人,娶妻生子,为白家开枝散叶你责无旁贷。再说了若有人为你操持家里,你也能更专心为朝廷办事啊,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姐姐这话说得倒像太后。”白子安不过玩笑一句,却见白子盈瞬间变了脸色,那本该洒在花枝上的水竟有大半都被她洒在花架上。

“姐姐?”

“宏远……娶亲吧。明日我就去求皇上做主,他向来和你亲厚,一定不会亏了你。”

“不……”白子安霍然立起,又觉自己反应过大,只得又坐下:“我还无心婚事。”

“连朔阳侯都成亲了,你还……”

白子安听白子盈提起韦璧,便更加振振有词:“姐姐想必也听说了,朔阳侯府妻妾争宠的事了吧。韦璧在女人堆里向来游刃有余,尚且应付不来,更何况我……总之;我目前还不想成亲。”

“你和他能一样吗?宏远……”

白子安不欲再说此事,赶忙岔开话题,竟向她讨教起花事来。

白子盈半响无话,突然猛地将一条牡丹绣带朝他身上掼去,颤声道:“你不是不想成亲!而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根本不可能嫁你。她是谁?你说!”

白子安绝想不到自家姐姐会说出这些话来,一时心虚,讷讷难语。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她眼下就住在内廷昭阳馆,是皇上亲封的昭仪!”埋怨、怜惜、惶恐压得白子盈无比难受,眼中一酸,泪意上涌:“……宏远,你疯了!她是皇上的女人啊!”

这句话甫一入耳,白子安倏然面色苍白如死灰,顿觉心如刀割。

“她进宫就病了,不能侍寝……可即便如此,皇上还是日日留宿在昭阳馆,这里头的意思你难道不懂吗?”白子盈又急又气,“你难道忘了爹临死前是怎么交代你的吗?若你能安安心心做好臣子的本分,那尚隐便是难得的明主,他会赏识你,信任你,尽可能的让你发挥所长,你们明君贤臣不失为一段佳话。你对他可以敬,可以从,却绝不能和他争!你也争不过他。宏远!”

“是,我心里的确有那么一个女人,我明白,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是我的女人……可只要能永远陪在她身边,看她平安欢喜,我就知足了。”白子安紧抿着双唇,目光坚定,语音却微微有些哽咽:“我对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姐姐,你懂吗?”

白子盈眼眶发红,无力地跌坐在榻上,不由地攥紧了双手。

她怎会不懂呢?当年父亲也曾竭力反对她嫁给尚隐,可她却铁了心地要嫁。当初她也曾对父亲说过同样的话,只愿留在尚隐身旁,陪他难过、替他分忧,不管再难也要走下去。这种心情没有人比她更懂了。如今她的手足兄弟也要来步她的后尘,难道白家人的情路都注定如此坎坷?

“她到底是谁?不许你瞒着我!”

白子安沉吟良久,才说出实话:“她是乐亭松的女儿。”

“啊!”白子盈惊呼失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定定看着他喃喃道:“你们都是疯子……你疯了,皇上比你更疯!”

夕阳衔山时,玉带湖已被染成金红色的锦缎,须臾晚霞散去,天空变得灰蓝,沿着皇城内廷而设的风灯,每三十步就有一盏,像点缀在天幕中的灿灿明星。

白子安徘徊在明堂下,仰头观望。明堂方百一十二尺,高四尺,阶广六尺三寸,循前楚样式而建。他记得当日,骑马从玉带湖边经过,竟发现明堂顶上依稀有点点星火燃起。他向来谨慎,立刻通知了白遒,才使得这座“神宫”大抵完好地保存下来。

可让他存疑的是,明堂向来选择洁净、宽广、藏风、聚气之地营建,这火究竟是怎么起来的?天降妖火,这种无稽之谈他向来是不信的。可百姓人云亦云,舌尖翻覆的却都是鬼魅神灵之说,近日来流言四起,说明堂起火乃是上天示警,朝中有奸佞作祟,君主遭人蒙蔽,以致朝政混乱,矛头直指三公九卿。这火竟然是谁放的?这么做对谁有利?他一时也想不太清。

“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宏远。”韦璧一身淡紫常服,懒洋洋地打马而来。

白子安少见他天还未黑透,就出来晃悠,便问道:“你不在府里猫着?”

韦璧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白子安,一双桃花眼不笑带笑:“怎地?只许你到处逍遥自在,不许我也从老虎笼子里逃出来戏耍戏耍?”

“什么老虎?”

“母老虎。”

白子安听他的戏谑之语,笑得眉眼俱开:“得了,快下来,你瞧这明堂失火有何玄机啊?”

“没玄机,我让人放的。”韦璧懒洋洋地,一语惊人。白子安惊得跳起:“你?!”

“嗯。”

“……他的意思?为什么?”白子安又惊又疑。

韦璧翻身下马,掸了掸衣襟,反问他:“你说呢?”

白子安双眉皱起:“猜不到。”

“如今都说这是天将警兆,朝中有小人作乱,蒙蔽圣听。请问如今朝中是谁人执掌?”韦璧朝尚书署方向努努嘴。

白子安恍然:“老百姓的嘴皮子翻来翻去的,虽说是将朝中重臣都骂了一遍,可说白了谁在领着尚书之职?那三位大人只怕晚上睡都要睡不好,此其一;其二,他已下定决心要和老狐狸打一场硬仗,此举,意在投石问路?”

韦璧听罢,啧啧赞道:“不错,果然还是你了解他。”

“动静太大了点,应该不仅仅是那么简单吧?”白子安疑道。

“嗯……还有一层。两年一次的武库署出纳向来都经不了我们的手,这次名正言顺了。”

白子安经他提点,心中立即澄清,行军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粮草、军械、将才而已。这兵器如何冶炼,如何入库、如何出库之事始终攥在邢家人手心里,一直是尚隐心中之忧。邢鉴因明堂之事合情合理地被禁足,他才能有这个机会兼理武库署出纳之事。

“他也不先明说,还防着我呢。”白子安虽赞叹这招声东击西,委实绝妙,可心中终究有几分不平之气,当即玩笑着挑刺道:“这主意,一竖恶名,二树强敌,实非上策。”

韦璧惊讶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瘪了瘪嘴说:“谨慎细致,挽救明堂于烈火那是人品端方白大人干的事儿。偷鸡摸狗,夜半纵火这种龌龊之事才是本侯干的,你心里不痛快,我还不痛快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你我兄弟吃酒去,如何?”韦璧提议。

“又去?”白子安永远都忘不了上次韦璧醉酒后,说的那几句狠话,如尖刀利刃,戳得他心窝子疼。

韦璧含笑从马背上的锦囊中拿出一个青瓷坛子来,在手中掂了掂:“冻醪在此,还请不动你?”

“用寒冰酿造的春酒?”白子安惊讶,据他所知这是用古法酿造的一种稀罕美酒,号称连皇帝都喝不到。

“你说去不去吧?”

“去!”

两人驰马出城,在雍水边的孤霞渡口,找了一条小舟。韦璧先跃上船,将风灯挂在船头。他打开酒坛子,又从锦囊中掏出两个碗来,分别倒满。白子安一跃而上,接过一碗,与他举碗相撞:“干了!”

“干了!”

两人饮酒说话,酒话越说越多,时而慷慨感叹,时而忘情唏嘘,又说起昔日在陈留时的趣事来,皆哈哈大笑。

此时,一轮明月上中天,韦璧见远处黝黝青山起伏,点点渔火在水中漂荡,倍感无边的寂静和寥廓,他想起当日绮雯出走时的情景,心中一阵刺痛,长叹一声:“你说这些个女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给了名分想要情爱,给了情爱想要忠贞,给了忠贞还惦记着永恒……贪,实在是贪!

白子安仰头饮下数口,回道:“人总惦记着没有得到的,对已经拥有的全不上心。不止女子,男子也一样。”

“哦……原来如此,昭阳馆那位因宏远不曾得到,所以才念念不忘吧?”韦璧促狭地朝他笑了笑。

冻醪虽清淡,口感略甜,可后劲颇足,白子安半坛酒下肚,双颊已是滚烫,他仗着酒意,醉眼惺忪地劈了韦璧一掌,怒道:“不许你这么说……她不一样,若她想要,无论是名分、情爱、忠贞、永恒我都给她,绝无保留。”说着说着,失意、无奈在胸中翻江倒海,他翻过身,仰躺在舟上,望着浩瀚星空不语。

“白美人欲给你说亲,连我婶婶都知道了,我婶婶每日都在惋惜:京中氏族子弟大多骄奢淫逸,少见白大人这般敦厚清洁之人。我堂妹入了宫,她委实后悔啊!”

“我没有成亲的打算……姐姐她白费了心思。”白子安双手交握放在头后。

“只怕是由不得你吧……”韦璧打了个酒嗝,对他晓以利害:“太后的心思,以联姻来笼络卫、邢、韦、白四大氏族,你是白氏嫡子,又是白美人嫡亲的弟弟,她会放过你?除非……”

“除非什么?”白子安知他向来鬼点子多,不由急问。

“除非……除非你有龙阳之好!哈哈哈!”韦璧说罢径自大笑起来,白子安怒从心起,又一掌劈了过去。

韦璧左闪右避,大声怪叫,小舟剧烈摇晃。

“这是本侯想出来的绝世好计,本想留着给自己用,哪里知道还没来得及使,就被人算计了……如今便宜你了,你还打我!”

“就你?!家中美女多得都要住到大街上了,还龙阳之好,谁信啊?”白子安又好气又好笑。

韦璧接口道:“所以啊,你白府一个女子也没有,可不就能圆谎了。不管你白大人位列九卿,英气干练,有多周正敦厚,只要你有此恶名,本侯可以保证,雍州城再也不会有女子愿意嫁你!

白子安想他说得有理,却偏偏又是这般歪门邪道,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韦璧见他笑了,也跟着纵声大笑,两人另开一坛酒,又数十杯喝下去,全都醉了。

两人踉跄着立起,你搀着我我搀着你,韦璧欲往前跨一步,却被白子安紧紧拽住:“你傻了?眼前是水不是路!”

“你才傻!”韦璧摇晃着身子,反唇相讥:“人家在昭阳馆里春宵帐暖,你却在这里黯然神伤,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样傻的人……本侯瞎了眼才和你做兄弟!”

不知是真醉糊涂了,还是春宵帐暖四字深深刺痛了他,他顿时心火燎起,一脚将韦璧踢了下河。

韦璧被水呛了好几口,一时清醒过来,扑腾了几下,翻出水面,表情极为愤怒。他振臂掀起数尺水花,大声怒骂道:“白子安,你这疯子……你今日就不该和我喝酒卖醉,你该找的人是那个目中无人的驸马爷!”

60

60、城隍神诞 。。。

作者有话要说:舍人:宫中舞师的称呼。

小暑未至,迎来了城隍神诞。齐国循楚俗,二十四节节礼繁多。城隍神为《周宫》八神之一,能剪除凶恶、保国护邦,因此“城隍神诞祭”向来是内廷重要的大祭之一。

大祭前一日,内廷诸妃们都要亲自题字交予少府,由少府在祭祀当日将题字贴于内廷灵安庙的四面墙上,题字大多是祈福之语,譬如“浩然正气”、“纲纪严明”等。乐歌送去的那副“护国庇民”用小篆书写,线条园匀,字体端雅,为灵安庙僧人所喜,将其贴在供案上。

祭祀当日,因太后染疾不能出席,内廷所有的妃嫔便以皇后为首,皆着皂色庙服,在灵安庙前祝祷。灵安庙经洪德元年重修,飞檐翘脊,青龙护顶,更显气势雄伟,堂皇壮观。

正午“城隍公”鼎炉开光后,皇后和诸妃们依照礼仪,又去听布经,一直到夜灯燃起,才能安坐在祭宴席上。

祭宴由宗室族长宏王尚临主持,宗室中除了外封的藩王来不了,其余的都早早聚在席上饮茶清谈,和着铮铮的琴瑟之声,一时显得声音琅琅。

邢鉴被禁足了一月,心情郁结,本想称病不来,无奈父亲邢度舟还正拿着生病为借口消极朝事,父子二人都病了,显然说不过去,他反复思量后,只能陪着尚安柔来行大祭之礼。

他一身青裳,步履缓缓,一路来,不停有人同他见礼寒暄。

“驸马,让我好找,怎地?老爷子还头疼脑热呢?”田咫之子田广早年娶了德王次女广合郡主,也有份参加祭宴,此时见着邢鉴,忙将他往僻静处拉。

邢鉴最烦拉拉扯扯,甩开他的手,冷冷回道:“明知故问!”

因明堂失火一事,领尚书事的御史大夫卫琮业、大将军田咫、和英勇侯邢度舟均被百姓和御史们一顿狠骂,所以一个个不是称病在家就是灰溜溜上书自谴,这早已成为朝中官吏们心知肚明的一桩笑话。

“按说明堂不会失火啊。”

邢鉴抬眸,目光清冷地瞥了他一眼:“明堂失不失火,你我说了不算,老爷子们说了也不算,便是老天爷说了都不算,得皇上说了算。”

“啊!皇上!”田广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走吧,还嫌你我两家是非不够多?”

“是!”田广刚要离开,突然又转过身来,低声问:“邢侯可想好应对之策了?”

“你静观其变吧……走。”

“是是是!”

邢鉴不欲与他多说,正想离开,突然一抹身影落入眼中,心中不由一震。他远远望去,只见乐歌云鬓叠鬟,簪花饰玉,盛装而来,坐在卫明珠身侧,两人谈笑甚欢。

他知乐歌在御前伺候,见着了本不奇怪,只是她广袖深衣,裙拖十二幅,这服饰宫婢穿着实是僭越,卫明珠是中宫皇后,地位尊崇,又怎会纡尊降贵地和一个宫婢言笑晏晏呢?

他胸膛起伏,目光闪烁,越想越疑,心中那个不愿面对的答案呼之欲出。

田广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抬了抬下巴示意,笑意暧昧:“你窝在府里一月还没见着吧?燕国公主,叫什么乌云雁,现而今是内廷最受宠的昭仪娘娘,长得和先前皇上身边的一个宫婢一模一样。绕了这么一大圈,还当我们都是瞎子呢……不过我瞧着也纳闷,她姿容虽好,可也比不过皇后啊,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你说什么?!”

“哎……哎,你揪着我作甚?”

他见邢鉴紧紧盯着自己,双目似要滴出血来,一时慌了神,又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句:“想必此女床帏之上功夫了得,才能让皇上大费周章,给她位份……”

“住口!”邢鉴闻言惊怒,扬手就是一掌,掌风险险擦过田广的鬓边,劈在一旁的花木上。

田广颊上一凉,吓得半天才过回神来,连告辞都来不及说,便慌不择路地逃了。只余邢鉴一人面色苍白,默默立着,已僵化成石。

一月来,乐歌风寒已好,咳症却还没有痊愈,时常气促急喘。卫明珠见她面色不好,关心地问道:“我给你的药囊可管用?”

“好多了。”乐歌想起,因自己之故让她平白受了太后一顿责罚,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明珠,让你受委屈了,对不住!”

卫明珠目意温柔,用纨扇遮住半边面容,朝她浅笑道:“傻瓜,你我姊妹说这个多见外。再说了,不论姑母怎么骂我,我只管说什么都不知道,将所有的事都往皇上身上推便是了……他倒是被骂得够呛。”

乐歌听来,不由自主地越过卫明珠看向皇帝。此时,他正和宏王举杯私语,突然感受到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目光倏而相遇。

他唇角微动,眸中瞬时盛起夺人的光采,她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了别处。

“安德公主和驸马爷请安来了。”王舟一边唱道,一边吩咐内人们将两张软席铺在中间。

尚安柔缓带轻垂,云髻低挽,先跪坐下来,给皇帝、皇后和诸妃们见礼:“安柔给皇兄、皇嫂们请安了。”她抬起头来,见乐歌身着昭仪服饰,坐在皇后身边,很是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乐歌不便开口,只朝她微一颔首,尚安柔心领神会,悄然垂下头去。

“臣请皇上安、皇后安,各位……娘娘们安。”邢鉴言语僵硬,施完礼后便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双眼一瞬不移地看着乐歌,脸色骤然转为死灰。

感觉到他那冰凉愤恨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乐歌很不自在。她知席上个个都是人精,万一被旁人看出些什么来,只怕会惹出事端。

她正想着,皇帝突然开口笑道:“驸马被禁足一月,心中怕是在怪朕吧?”

“是臣失职,臣有错,岂敢怨怪皇上。”纵然心中对尚隐有极大的妒怨和厌憎,邢鉴也只能恭敬的回答。

“邢侯的病如何了?朕一直牵挂着,唉!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看着御史大人、大将军也都病的病,伤的伤,朕这心里委实不安啊!”

邢鉴抬头,毫不避忌地与皇帝对视,眸光犀利:“父亲虽在家中养着,却时常惦念着皇上,惦念着朝事。他对臣说:因病痛之故不能为皇上分忧,为朝廷效力,实在是有负皇恩!臣只好宽慰他:病痛总有痊愈的一日,为皇上分忧、为朝廷效力并不急于一时……这往后,有的是机会!”

一番话说完,席上竟是寂静。

皇帝看着邢鉴,突就想起韦璧对他的那句评价:“驸马其人,才具超拔,坚忍精干,但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爱便爱死,恨便恨死,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平心而论,此人若诚心效忠,那便是良才,只是良驹也需好笼头约束;若一朝为敌,那便是个天大的祸害。”

“皇上,吉时已到。”王舟上前来报。

皇帝收回目光,含笑举起酒盏,声音清澈,传至四面八方:“开宴!”

席上诸人也纷纷举起杯来,恭祝道:“庇佑天下,国运隆昌!”

一时,场地中央涌入数百名身着黑衣的女子,手拉着手欢歌而舞。须臾,队伍排开两列,左边这列皆是 “舞袖”,袖卷凌空飘动,行云流水,曼妙灵动。右边那列则是“折腰”,腰转回旋翩然,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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