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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鼓-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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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安的目光似不舍,似叹息,与她眼神交错。
她岂会不懂?尚隐也不会让乐申离开齐国。那她该怎么办?申儿该怎么办?
白子安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思,长叹一声,向她郑重许诺:“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申儿就一定不会有性命之忧,除非我死!”
“不必许诺……我信你。”乐歌仰起脸来,笑容中微带泪光。
白子安望着她的笑颜,压抑在心中翻腾的感情无法抑制。他一脚踢翻了燃烧着的火堆,骤然之间火光熄灭,只余几点火星,夜晚的山林更显得黝黑沉静,耳边除了涧流激石,啪啪作响的水声,什么都没有。
“跟我走!放弃报仇……不要回去了!”他攥紧了她的手,用力一带,竟拖着她往黑暗中跑去。乐歌惊呼一声,踉跄了好几步,不得不随着他一起向前奔去。
“你放开我!”她气喘吁吁,拼命挣脱,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不放!”
“放开……”
“我不信你喜欢他,我不信!”
雾气浓郁,林海茫茫,白子安健步如飞,一路带着她狂奔,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带她跑去哪里。
身后,清脆的马蹄声“哒哒”响起,白子安只觉有一道剑气逼来,刹那间他本能的手腕一转,拉着乐歌后跃几步,躲开这一击。
绮雯弃马施展轻功,踩着树梢一路纵跃而来,对白子安冷笑道:“我以为这种事只有韦璧才做得出来,没想到人品端方的白大人也会如此不智!”她说话间,剑走轻灵,寒光舞动,瞬间递出数招。
白子安被她逼得没法子,只能骤然急停,放开乐歌,拔出腰中佩剑,与她缠斗。刀剑相交,金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都顾忌对方身份,皆是点到为止,百来个回合之后还是胜负难分。
“你们不要打了……”乐歌面色苍白,欲冲入剑阵,白子安和绮雯俱是一惊,同时收剑。
乐歌泪光盈然,大声朝白子安喊道:“你错了,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白子安闻言心惊,看着她眼里的点点哀求,手一颤,佩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是真的……我真心喜欢他,我喜欢他!”乐歌从未那么歇斯底里地呐喊过,似乎要将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悲伤、愁苦和无奈全部发泄出来。她泪流满面,蜷着身子缩成一团,跌坐在地上,呓语般喃喃道:“我喜欢他,我……我喜欢他。”
白子安怔怔听着,人似泥塑木雕一般呆滞,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朝她走过去。
绮雯本想过去阻止他,却赫然瞧见他面上的悲伤,她心一软,立在一旁不动了。
白子安蹲□,将乐歌揽在怀中,默默地看着她,似要将她的轮廓都刻在心上。许久,他才说话,声音低沉暗哑:你……既真心喜欢他……哭什么?你放心,我……会送你去燕国,也会送你去他身边。”
燕国都城随州,平皋千里,无崇山峻岭,无洪流巨浸,是草原上的一颗“明珠”。
乌铎登基后,朝局气氛骤然紧张,国中先有乌留珠旧部海陵叛乱,后有蒙坦王率部反出燕国。他忙于安内,人不是在朝堂,就是在战场,基本很难得在后宫露面。
尚未央正位中宫,时常宴请朝臣们的内眷,借此帮助乌铎笼络人心。因她身份尊贵,待人又亲切随和,让一干贵妇们赞叹不已,一时间皇后贤德之名在燕国被广为传颂。
乐歌入宫后,在合颂堂等候,堂边栽桃万株,芬芳馥郁,蔚为奇观,让她一时看住了。
“你……”一个饱含欣喜地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乐歌猛地回过头去,只觉眼前灿烂夺目,丝毫不比她看到的万株桃花逊色。尚未央一身华服疾步走来,她容颜皎美清丽,眸子透亮晶莹,横波流转,对她动情一唤:“乐歌儿。”
“未央……”
最后的相见仿佛就在眼前,乐歌眼角顿时泪光隐现,欲上前抱住尚未央,可突然脚下一滞,对她欠身行礼道:“乐歌,参见皇后。”
尚未央心中莫名一酸,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嗔怨道:“和我还那么见外……当心我不许你回家。”
不许你回家!犹记当年在内廷,尚未央常常用这个来要挟她。一晃经年,两人虽长久分离,可曾经的温暖记忆俱埋藏在心里,自幼累积的深厚情谊,坚定地没有一丝变化。
“乐歌儿,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乐歌不由自主地去接尚未央的话头,那是她在尚未央远嫁时说过的话。
尚未央将她揽得更紧了=,两人相拥而泣,哭了许久。
最终还是尚未央先笑起来:“傻瓜……好不容易见个面,我们不哭。”
“嗯。”乐歌收拾心情,与她相视一笑。
“我们走走,说说话。”尚未央紧紧拉着她的手。
“好。”
燕国宫廷并不像齐国内廷那样,设雕阑曲槛,葺亭台楼阁,却另有一份廓然大气,南面倚山而势,列嶂如屏。向北登上临风阁,可望古丽江长波远岸,云烟浩淼。
尚未央一路同乐歌说说风景,闲聊旧事。乐歌心领神会,她们二人对那些伤心往事皆有意避过不提。
御河引古丽江水,屈曲绕行,直至丘门,两岸榴花绚丽,有好些女子在岸边荡秋千,踢毽子,个个年轻窈窕,娇美动人。
“乐歌儿,我还记得你毽子踢得极好,会很多花样儿……什么佛顶珠啊,剪刀抛啊,我一直比不过你。”尚未央望着那些年轻的女子们,神情有几分恍惚。
“她们是?”
“是待选的秀女,未来的嫔妃。”
“燕王他……”乐歌很是惊讶,都说乌铎对尚未央情深意重,怎么?
尚未央知她所想,淡淡的说:“皇上并不晓得,他对这些事向来都不上心……是我的主意。”
乐歌颇觉诧异,抬眸盯着尚未央看,心中不免暗生惆怅。白子安说的没错,尚未央虽贵为皇后,可也有许多难处……对于自己所爱之人,谁能做到不自私?
“别那么看着我,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皇上……他,太累了!”尚未央目中浓情涌动,提起乌铎来言语都变得份外温柔:“他登基之后,没有好好地睡过一个安稳觉……海陵作乱,蒙坦王造反,朝中还有不少势力在蠢蠢欲动。他没有母族可以依靠,也没有人帮他,我是他的妻子,我要帮他。联姻……真是个最省力的好方法,别小瞧了裙带之系,有的时候可以抵过十万精兵。”
“那你?”
“我没什么,他爱我、宠我、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未央……”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静默。许久,尚未央才开口说话,语气坚定平和:“我是他的妻子,可我更是燕国皇后……妻子可以任性,皇后却不能。孝贤诚正、端庄仁惠,不妒不怨,要经得起风浪,忍得住寂寞,这便是世人心目中完美的皇后……你最懂我了,我哪能做到这些?可他是帝王,雄才伟略,励精图治。为了他,我也要做个最完美的皇后,乐歌儿,我相信我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到。”
“未央。”万般怜惜涌上心头,乐歌握紧了她的手。
完美的皇后,不管是齐国内廷中温柔大气的卫明珠,还是燕国深宫里坚定自信的尚未央,都给她太多的触动。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皇上和我商量,欲认你做妹妹,封为公主,和贵太妃的女儿喜黛一样待遇,赐乘舆、御物,备官属侍御百人,我与皇上亲自送你出嫁……你有了这层身份,谁都不敢小看你,谁也不能委屈了你。”
“嗯。”乐歌木然地点了点头。燕国公主身份的确贵不可言,可若能选择她只想是乐亭松的女儿,从西牌楼大狮子巷的乐家老宅嫁出去。
“我的这位九哥看你甚重。”尚未央对她淡淡笑道:“虽说有两国联姻这层借口,可他仍要面对许多……朝臣的猜疑、卫氏的责问,娶你对他而言并不是明智之举。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亲笔来信,其意拳拳,对你的心思可见一斑。连皇上都和我开玩笑说:干脆扣下你,往后还可以和他谈条件。”
乐歌微微苦笑,一时心中百味杂陈。
到了夜里,尚未央仍不肯放乐歌回驿馆,两人和小时候一样手拉着手同榻而眠。纱帘低垂,檀香细细,她们回忆起小时候的趣事来,搂在一起呵呵发笑。
“乐歌儿,母后是怎么死的?父皇是怎么死的?还有四哥?”尚未央突然话题一转,目光渐渐变得冰凉锋利。
乐歌沉默半晌,颤声道:“鸩杀……雍王是自刎于荆州,尸骨无存……”她以为如今说起这些事来,自己能做到平静无波,却不料还是刻骨铭心的痛。
虽然早料到是如此,可寒冷还是从心底漫上来,侵入肌骨,尚未央再也忍不住,趴在锦枕上失声痛哭:“你以为我忘了吗……我不会忘!你父母俱亡,兄长身死,我和你一样,乐歌儿!”尚未央泪盈满眶,慢慢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未央……”乐歌抚着未央,泪眼朦胧。
“可现在还不能……不怕同你讲,皇上对我虽好,却也不会为了我眼下就与齐国为敌。只要牵涉利益,世上男子大多会割舍情爱,皇上是这样,我那位九哥也是一样。我庆王王妃的身份,本该同乌留珠一起被废,因有皇上庇护,才能正位中宫,执掌凤印。荣辱高下,顷刻之间而已。另有一层,齐国毕竟是我的母国,天底下哪有帮着夫家打娘家的道理?报仇对我来说,心切却遥远,只能徐徐图之……”
尚未央说着说着,竟面露出几分微笑来,让乐歌好不惊讶:“还有……我要做母亲了,乐歌儿,我有身了。”她拉起乐歌的手,放在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上:“我忘了和你说……你要做姨娘了。”
乐歌心潮起伏,喜极而泣,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抚摸。
孩子!可能是这污浊的世上唯一美好的字眼了。
“太医说,多半是个男孩儿……乐歌儿!我要为我儿子打算,往后每走一步都要踏实安稳,我很自私……是不是?”
“不……你做得对。”只有保全自身,才能报仇雪恨,这点道理,乐歌岂会不明白。
“乐歌儿……你天生就该是我嫂嫂,嫁不了四哥,却要嫁九哥……你对他可是真心?”
57
57、昭仪云雁 。。。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尚隐好色,是作者!
前面一章的称呼做了一点修改。
燕庆始元年四月廿九日,怀德公主乌云雁远嫁齐国,燕皇帝后二人亲送公主出特克斯草原。连绵的行辕帐外燕国的王公贵族们皆翘足远眺,马头琴吹奏,胡旋回转,百人一行的剑舞恍如银蛇飞龙,更有数百位燕国少女手持花篮,吟唱《远行》,声音如云莺般嘹亮。
“请公主上车。”光禄勋白子安为齐国迎亲使,他一身白裳,俊逸清贵,面上沉肃,对身着燕国华服的乐歌行礼。
“拜别皇兄……皇嫂。”乐歌再次和尚未央拥抱,禁不住又要掉眼泪,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展颜道:“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未央……你保重。”
尚未央下意识地攥紧乐歌的手,目光深邃,低声对她说:“那夜我和你说过的话,你千万要记得……乐歌儿,其实你应该留在燕国,姨父姨母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你留在燕国,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不忍见你……”
“我要去……我一定要回去。”乐歌虽泪光盈然,眼神却是无比坚定,她最后看了尚未央一眼,决然转身登上马车。车门合上,车轮滚滚而行。白子安、绮雯一人一骑伴随左右,数百侍御依照品阶或是骑马,或是步行,紧跟其后,队伍浩浩荡荡远去。
燕国随州到齐国雍州,共八千九百里,他们一行过“黑岭”走官道,经陈留郡,越函关,走了一个来月。
马车摇摇晃晃,花绣垂帘隔绝了外面的阳光,路过陈留的时候不知有谁喊了句:“看,大河!”乐歌这才第一次掀开帘子,露出金冠面纱之下清丽的脸来。
大河雄伟壮阔,自秦中南下,奔腾咆哮,一泻千里,让她震撼不已。她看了半晌,放下帘子,又将自己封闭在一方天地中。
这里离燕国已远,可那夜尚未央的话,却一字字,一句句始终萦绕在耳边,清晰得让她心头惶乱。
“我再问你一句:你对他可是真心?……乐歌儿,眼下在你面前有三条路可以走。第一条,立即杀了他……”尚未央目光冰凉,从床榻木匣中取出一个瓷瓶,扔在她面前:“你我父母皆亡,兄长身死,他就是最终得益者。现在你入内廷为妃,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可以杀他,不须短刃利剑,只一滴“春红”足矣。”
“春红……”她手足发冷,颤抖着双唇喃喃道。
尚未央目光迫人,声音冷冽:“不错,杀了他!他一死那贱人卫氏就无所依靠,万念俱空……父母兄长,家族覆灭的仇全报了!”
她迟疑着伸手将那瓷瓶捏在手心里,仿佛捏了一块寒冰,那寒意从指尖渗透到她心里。
杀了尚隐……就什么都了结了。
她的犹豫和彷徨,被尚未央看在眼里,尚未央握住她的肩头,一字一句狠狠的说:“杀了他,乐歌儿……他日防夜防,最防不住的就是枕边人,杀了他!”
“我……”她掖在被角下的手猛地一颤,面对尚未央的句句紧迫,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尚未央才苦笑出声,对她摇摇头:“其实你我都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你若现在就杀了他,不仅你会死,齐国也会陷入大乱,那邢家还掌控着兵权呢,一不小心江山易主,你倒是帮了邢家一个大忙。即便……等他有了子嗣再下手,邢家也照样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你确定你会这么做吗?”
她握紧拳头,胸脯起伏,心乱如麻。未央说得没错,杀死尚隐,虽能报仇,可代价太大,得不偿失……若父亲在天之灵,知道她以牺牲举国安宁来报仇,一定不会原谅她。
“第二条路,”尚未央深深地看着她,“你若真心爱他,那就忘记仇恨,好好地和他在一起……平心而论,尚隐就算不是皇帝,也是人中龙凤,若无此血海深仇,有此佳偶,我会为你高兴。”
她用力摇头,泣道:“不,不能!我……我做不到。”
尚未央叹了口气,轻轻抚着她的背,沉默良久,方道:“既如此……还有一条路,你就拿出你的本领来,借他的手除掉邢家,除掉卫氏……让他们窝里作反,骨肉相残,母子离心!”
乐歌胸口起伏,久久不开腔。半响,她眸中光芒闪现,道:“我明白。谢谢你,未央。”
“乐歌儿……内廷凶险,不仅有人争宠夺爱,那贱人卫氏还有层出不穷的心计和花样儿,你要一点一滴的苦心经营,才能站稳脚跟……还有,我担心你。我这九哥从小就精于谋算,深不可测,你斗不过他的……”
尚未央说罢,将她揽在怀里,那深重的叹息声,透着无奈和不舍,经久不息。
荷花初放的时节,燕国公主的送嫁队伍终于来到了雍州城。齐国为表重视,特在玉带湖边辟了一处庭院,作为燕国公主下榻的馆驿。
馆驿楼高三层,原是英宗朝“战神”楼望的故居。东临仙华门方便进出内廷,北临古容猎场可赏山原水泽之景。馆内曲桥流水,花草遍植,极是宜人。乐歌住下后,依两国礼仪,先递文书,问名后由太史令卜卦算吉,再由内廷掌事嬷嬷前来教授各项礼仪,待诸事完毕,行册封之礼,进入内廷。
洪德三年六月初八日,宜嫁娶。
王舟前来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国怀德公主,秉性贤柔,敦和敏慧,兹封昭仪,宜膺盛典。赐以印绶,居昭阳馆,钦此!
乐歌一身华服,款款欠身行礼,声音清脆动人:“谢吾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仪万福,御前掌事内人王舟给您问安了。”
“王内人客气了,往后还要靠王内人多多照拂。”
乐歌向来知道王舟世故精明,含而不露。此番相见,她还微微有些把持不住,而他竟像是从未见过她一般,态度从容,言语恭顺,让她好不佩服。
“吉时将至,鸾车在门外侯着,请昭仪入宫。”
“好。”
乐歌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以最从容的姿态,踏出馆驿,登上鸾车。
鸾车经仙华门入宫,从宽阔的外场穿行而过,一路往前。
她立在车前,望着仙华门的高台,所有往事仿佛顷刻间都涌到眼前。不会有人记得三年前,还是六月初八日,因那道新帝登基的圣旨,她籍没入宫,在奉先殿为婢。时移世易,世情变化翻天覆地,她竟被赐坐鸾车,封为昭仪,位同丞相,爵同诸侯王……如此荣耀,怎不让天下男儿嗟叹。
她忍不住想放声大笑,可泪水却抢先一步涌到眼眶里来。
“昭仪娘娘,昭阳馆到了。”鸾车停下,王舟唱道,让乐歌猛地回过神来。
“嗯,有劳王内人带路。”
乐歌款款下车,才走几步,便见皇帝负手立在殿前,正含笑看着她。琉璃宫灯光影流转,映在他面上模模糊糊的,似有几分朦胧之意,衬得他颀长挺秀,清俊隽爽,似翩翩画中人。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呼吸微窒,眸光闪亮。
此情此景,让她不禁微微失神。忽然,尚未央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飘飘荡荡,找不着落脚的地方。
“臣妾……参见皇……”她盈盈行礼,话还未说完,突然一把被他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有人……”乐歌挣动着双脚,拼命想下来,双眼不自觉向四处张望。
皇帝低头,将脸贴在她额头上,微微叹道:“放心吧,全是聪明人,不用遣……都退了。”
“我……”她暗压住内心翻腾的情绪,无限羞涩地抬起头来,朝他淡淡一笑。微风吹起她鬓侧的碎发,眼眸在簪环流苏的掩映下,光华流转不定。
“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他将脸侧贴在她唇上,缓缓磨动,装作侧耳倾听的样子。
乐歌朱唇微启,在他耳边低语:“我想你。”
“听不见!”他唇角微动,眼底笑意涌现。
“我想你……很想你。”
皇帝以为她一定会含羞不语,却不料她又郑重认真地说了一遍,他身躯微震,一时情潮难抑,抱着她转身,疾步跨入馆中,将她放在榻上。
“乐歌儿……”他炙热的手顺着她宽大的袖子,缓缓向上。她怕痒“扑哧”一笑,瞬间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往里伸。他眸色渐深,忍不住低吟一声,倾身下去深深吻她,与她唇舌交缠、紧紧拥抱,想将他这月余来压抑在心中难耐的相思尽数释放出来。
不知吻了多久,他伸手抚过她柔美的脖颈,薄肩,渐渐往下游移,滑过她的纤腰,在她腹上摩挲。
“不……”乐歌想躲开他的手,身躯扭动之间,头上低垂的流苏簌簌摇动,迷乱了她的双眼。
皇帝心跳更急,伸手就去解她的衣裳。
她今日所穿的昭仪服饰,明艳浅红,里三层外三层,层与层之间各有两尺来宽云锦绣边,绣边金线织就,暗有绣扣,更有系带联结。他一时脱不下来,又极难拽动,手忙脚乱,额上不禁渗出些汗来。
乐歌摸索着从怀中揣出一块锦帕,递到他面前,却遭他一瞪。她从未见他有过这般神情,懊恼急切,双眼微红,不禁一怔,便伸出手去,轻轻为他拭汗。
他的耳廓发热,胸中□如火,不禁急声问她:“这……怎么解?”
“不是我自己穿的,我不晓得。”乐歌娇靥晕红,微微缩了缩肩膀,侧过头去。
他双眉皱起,刚想说话,她却撑起身来,搂着他的脖子,缠绵地吻在他唇上。她的手柔滑细腻,竟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绣扣,伸入衣里,摸在他胸膛上。
“乐歌儿……”他脑中嗡地一声,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再难抵挡这急涌而来的欲望,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咬咬牙,正欲婉转承欢,忽然心中恶念陡生,一把抓住他急切游走的手。
“不可以……”
他急喘着问她:“为什么?”
“我今日……不便。”乐歌话音刚落,便见皇帝愕然抬头,双眼盯着她不放:“你说什么?”
“我身子不便……我先前想同你……说的。”
“……你!”
皇帝极是气恼,紧紧地拽着她的手,须臾,他才渐渐平复情潮,躺在她身边,侧过头去不理她。
乐歌嘴角上弯,心中有种莫名的快意。过了一会,她张开手臂,从背后抱住他,这才看见今日他竟穿了一身浅红衣裳……这三年里,她每次见他皆是明黄服饰,就算是常服不是着青便是穿白,可他今日居然穿了一身红衣。
洞房花烛,大红深衣,这是皇后才能见到的,他竟然……
在她怔忪之间,他回过身来,轻轻带引着她的手,放在他心怀处缓缓移动:“回来就好……我还以为你或许真的就一去不返了。”
乐歌依偎过去,头枕在他臂上,轻轻去吻他的唇角:“我说过,我会回来,我要堂堂正正的到你身边来。”
次日起来,乐歌和先前在御前一样,亲手为皇帝穿衣。
皇帝见她一身轻薄素锦白衫,乌发流云垂曳在后,突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散着发,急急奔跑到他跟前,手中还捏着一把簪子。他当时不过调侃了她一句,她就生气了。她那时生气样子,他到如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依照内廷规矩,今日要去给太后见礼。”皇帝拉着她的手,尽量将话说的云淡风清。
乐歌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背,点头道:“我知道。”
他打趣她:“去……好好妆扮妆扮,你可是燕国公主,不要给乌铎丢脸。”
乐歌在铜镜前坐好,并不唤人来伺候,径自动手,梳灵蛇髻,理轻云妆。她本就明眸皓齿,秀丽出众,今日悉心妆扮之后,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她见皇帝瞧着自己不语,便徐徐起身,走到他面前,将双手交给他:“我更是你的昭仪,也不能给你丢脸……我们同去。”
“好。”
两人牵手相携在前,身后宫人逶迤相随,穿过长长的永巷,一路往涵碧殿走去。
周守侯在殿外,远远见皇帝来了,忙低头上前来行礼:“小人,问皇上安。”
“嗯。”
他见皇帝身侧,盈盈立着一位女子,桃红宫装,牡丹绣带系在腰间,便猜到是新入宫的公主昭仪,忙又低头跟她行礼:“问昭仪娘娘安。”
乐歌一见他,便想起那日在涵碧殿时的恐怖和绝望来,她强压怒火,和颜悦色地说道:“请问这位是?”
“小人周守,在太后跟前伺候。”周守抬起头来,一见乐歌顿时吓得面色苍白,三魂不见了七魄。他似逃一样,在前面引路,一个踉跄慌忙跌进殿中。
“怎么了?”太后抬眸看了周守一眼。
因今日燕国公主要来见礼,卫明珠、白子盈,美人韦氏、戴氏、夫人郑氏都早早地聚在涵碧殿中,她们见周守如此失态,个个低头掩面而笑,一柄柄纨扇在她们手中捏着,半遮住如花般娇艳的面容。
皇帝抢先一步,撩袍入内,朗声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我儿来坐。”太后含笑着朝他招手。
皇帝才一坐下,太后便好奇地看向阁外,她曾见过乌铎一面,真真是俊伟不凡,不知这位燕国公主又是什么模样?
乐歌立在阁外不禁手足发凉,紧绷的全身怎么也松懈不下来,她竭力支撑着自己的意志,不欲在太后跟前示弱。停了一瞬,她握紧拳头,从容迈步而入,对榻上那人盈盈下拜道:“怀德参见太后,给太后请安。”
太后听她的声音,不禁眉头一皱,笑容凝固在脸上:“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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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短兵相接 。。。
乐歌缓缓抬起头来,朝阁中诸人微笑致意。
太后瞳孔收缩,倒抽了一口冷气,笑容僵住了,凌厉的眼神瞬间掠过身旁坐着的帝后二人。皇帝浑然不觉地,含笑饮茶不语。可卫明珠却被她看得浑身一颤,赶忙垂下头去,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膝上。
白子盈看乐歌,也吃了一惊,她明明记得几月前还曾在内廷见过这位公主昭仪。当时她在皇后身边伺候,难道……她不是皇后的贴身侍女吗?白子盈向来不好管闲事,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乐歌和卫明珠几眼,心中很是疑惑。
其余嫔妃有几个机灵的也觉察出气氛有异,都安静下来,阁中一时陷入沉寂。
过了一会儿,太后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好!真不愧是燕国公主,长得花容月貌的,真招人喜欢。啧啧啧,这水灵样儿,哀家瞧着,倒不像北地佳丽,竟像是从江南水乡来的姑娘了……皇后你说呢?”她话头一转,突然扭头盯着卫明珠。
“母后……所言……”
卫明珠才刚抬起头来,却经不住太后那视线冰冷的逼视,忙又低下头,将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太后又朝乐歌招手:“来来来,过来让哀家瞧瞧。”乐歌依言上前,太后亲切地拉起乐歌的手对她殷殷垂询:“内廷住着可还习惯呀?”她虽已四十出头,但容颜绝美,未见一丝衰败,加上态度亲切,意态娇媚,真如神妃仙子,让人生出无限好感。
乐歌心中翻江倒海,却犹自端然不动,低声回道:“多谢太后关怀,一切都好。”
“该叫母后的……都是哀家的儿媳,无端生分了,往后啊你们都随皇帝同叫便是。”太后含着笑,将话说给阁中诸妃们听,顿时诸妃们忙一齐起身称是。
太后拉着乐歌的手,引着她坐在榻边,和她说了好些话。乐歌低眉顺目地坐着,没有一句是清晰入耳的,只微微颔首,鼓起全部勇气,默默地与她角力。
“孩子,你……千里迢迢来我齐国为妃,可高兴啊?”
太后突然问了一句,乐歌不得不答:“高兴。”
“那你呢?”太后转身又去问皇帝。
“儿子……高兴。”
太后听罢,似笑非笑地拿起茶盏,瞥了他二人一眼:“高兴好啊……哀家只盼着你们高兴,你们高兴了,哀家自然也高兴……只是人活这一辈子眼面前的高兴可不算高兴,难得的是一辈子都高兴,你们说呢?
“是。”乐歌与皇帝对视一眼,瞬间又各自看向了别处。
“嗯……”太后自顾饮茶不语,诸妃们谁都不敢先起话头,阁中一时又沉寂下来。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反复不停地说着:“高兴……高兴……一辈子都高兴!”
众人不明所以,正在疑惑时,却见周守指着垂花架边的花梨鸟笼说:“是它……黑玉!”
“黑玉”是太后平日里最喜欢的八哥,羽额耸立;通体乌黑,背上有一块白色的翼斑,因最近剪了舌头正在学话,常有惊人之语。
诸妃们见八哥开了口,还将太后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的,一时都乐了,连太后都忍不住莞尔,嗔骂道:“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畜生,往日让它学乖,它呆呆木木的,现在可好了,不该学的全会了。”
周守怕太后不喜,连忙把鸟笼从高处取下,将一块黑布罩在上面,赶紧想把这鸟挪出去。
那“黑玉”怪叫一声,惊得翅膀一阵扑棱,口中又反复不停地学着那句:“高兴……高兴……一辈子都高兴!”
“别管它了。”太后秀眉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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