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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二掌柜再也不要做怨妇-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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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曼再买了个半旧的小推车,推着这些东西吭吭哧哧到了尼庵附近的小街口,因为不太会掌握推车,路上险些撞了几次人,手上也磨起了两个泡。

街口大多数地盘都被人占了,杜小曼被几个摊主赶来赶去,总算寻到一处没人占的空地,虽然比起其他摊位稍微有点背,也算临街了。

摆好桌凳,杯碗,她翻出一块板子,用木炭写上:冷热凉茶,两文一碗,甜蜜果饮,三文一杯,搁到桌前。

此时天已近傍晚,她赶紧把木炭装进炉子,点上火,炖上热水,再削梨皮,切块。

一壶水炖开,冲进茶叶,再换上小锅在炉子上,放梨块、枣、冰糖,开始熬制糖水。

“一碗茶。”锅盖刚盖上,摊前响起一个声音。

居然真有客人!看打扮像个在附近帮工的汉子。

杜小曼在衣襟上擦擦手,手兴奋得竟有些抖:“好咧。茶还没凉,只有热的,行么?”

那人点头,喝了茶,搁下钱,杜小曼攥在手心里,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挣、到、钱、了!

再来个客人吧!让这两个孤单的铜子儿有个伴吧!

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的小仙女给她开了外挂,杜小曼刚在心里呐喊完,竟真的陆续又有几个客人来买茶,大概半个多钟头,她就挣了十来文钱。

把钱揣进兜里,杜小曼一阵心潮澎湃,就算买彩票中了七千万,可能也只能这么高兴了。

炉子上的小锅噗噗冒热气,梨汁应该也熬得差不多了,杜小曼掀开锅盖,开始吆喝:“现熬的雪梨糖水——清热败火——又暖又甜——只要三文钱——现熬的雪梨糖水——清热败火——又暖又甜——只要三文钱——”

“一碗糖水。”一个女子走到她的摊前,盈盈一笑。

杜小曼心里紧了一下,不会,又是,月圣门吧?

她盛上一杯热糖水,那女子坐到桌边慢条斯理喝。杜小曼偷眼打量她,那女子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美人下巴,搁在现代,绝对是当明星的料。脸上敷得白白的,不是刷墙漆似的白,而是吃得住粉的白,白里透着珠光般的润。眉毛描得细细长长。十指尖尖,染着红红指甲。身上的衣服虽然是绸,但看料子比较粗劣,颜色倒是艳丽。鬓边插一枝珠钗,杜小曼见识过多真东西,便认得出那钗子是假货,可能是铜。垂着的珍珠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样式挺别致,斜斜插在薄而蓬松的鬓发边,别有一番妩媚。两片红唇啜着糖水,竟然丝毫不改嫣红,原来古代的胭脂也有不脱色的。

她坐到小桌边,杜小曼的生意陡然就好了,接连有几个客人来喝茶,都是男子,端着茶碗,眼睛却看着桌边那个女子,还有一个向杜小曼道:“怎么也不多备两张桌子。”

杜小曼应道:“刚开张,没多置办,请见谅。”

那女子独自坐在桌边,对那堆来喝茶的男人视而不见,待喝完了,又问:“五文钱两杯,行否?”

这个作派,不像月圣门。

月圣门对想招揽的人,一般都会多付钱。

杜小曼笑着道:“当然可以。”还往女子的杯中多舀了个枣。

几个来喝茶的男子磨蹭着喝完,付了茶钱,恋恋不舍离去,那女子仍旧慢慢喝着糖水,用茶匙将枣子挑出来细细吃,向杜小曼道:“多谢,今儿身上不便,正想枣子吃。”

杜小曼道:“是不是每月几天的……那个……嗳,那你不能喝这个糖水啊,梨和冰糖都是凉性,得喝红糖水。”

女子道:“我倒也不讲究,喝都喝了。”又问,“摊子只你一个?没个伙计?”

杜小曼道:“是啊,我今天下午才开张。小买卖,望以后多看顾。”

女子笑道:“好。我就在那边的巷子里住,喝你这糖水颇合口味。若你有伙计,倒是可以天天给我送一份。唉,我就经常过来罢。”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拭了拭唇边,把五文钱放到桌上,起身离去,留下一阵香风。杜小曼抓起那五个铜板,觉得都带着香气。

隔壁卖炊饼的大娘对着那女子的背影呸了一声,把小车拉得离杜小曼的摊子远了点。杜小曼望着那女子款摆腰肢的背影,大概知道她是什么来历了。

嗳,来得都是客嘛,有钱赚就行。杜小曼不是个清高的买卖人。

到了快入更时,杜小曼竟然挣了不少钱。抛掉两个梨几个枣儿茶叶木炭以及天黑后点油灯的成本,盈利二十多文。杜小曼有点后悔自己水带少了。她收了摊子,推着小车走到尼庵后,叩响后门。过了许久,一个老尼掐着念珠闪开门,让杜小曼和小车进去,道:“杜施主,小庵未末申初上大供,而后就晚课休息了,到这般快要入更,实在太晚。”

杜小曼赶紧道:“师太,对不住,我明天就不会这么晚了。”

她在这个尼庵里捐了点香火钱,尼庵可以暂时收留她和小车住几天,比住客栈便宜太多了,但就营业额来讲,还是太奢侈,权且住着再说吧。

杜小曼把小车存到后院,尼庵给她暂住的地方是柴房旁存杂物的小屋,半间屋堆着东西,另半间屋空着,窗下用两条板凳,支着一张门板权当床铺,杜小曼又从杂物堆里淘出一个小破箱权当床头柜使。

小炉子里还有些余火,杜小曼新削了一个剩下的梨,加上枣和冰糖炖上糖水。门外就有口水井,用水倒是方便。杜小曼再拿了块抹布擦干净临时的床板和床头柜,老尼捧了旧被褥和枕头来给她铺盖。

杜小曼谢过老尼,掀开咕咕嘟嘟的小锅锅盖,盛出一碗糖水道:“多谢师太,我也没什么东西好谢您,这是我自己的碗,刚洗了,还没使过,很干净的,师太尝碗糖水吧。”

老尼道:“阿弥陀佛,施主还要以此糊口,贫尼怎能吃你的?晚课已做,亦不能进食,施主请自用罢。”

杜小曼道:“这是我的心意,师太请尝一点吧。”再三请让,老尼见她态度诚恳,就接过碗,坐在门板上喝了两口,一边问道:“施主就打算在临德长住?”

杜小曼道:“我先留一些时日,看我那表姐与表姐夫能否寻到,若寻不到,再做打算。”

老尼叹道:“唉,你年纪轻轻一个,真是难为了。”

杜小曼道:“也算走运,总能遇着好人啊,像师太和庵里,能暂留我容身。待我多赚点钱,再租个便宜屋子住下,糊口总行。”

老尼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施主。有个常来烧香的居士,家中似有空房,待她再来庵中时,贫尼帮你问问。”

杜小曼赶紧道谢。老尼再和她聊了几句,搁下空碗离开。杜小曼喝了点剩下的糖水,灭了炭火,从外面打了点水洗漱睡下。门板配上硬挺挺的老褥子,实在有些硌得慌,但她真是累狠了,眼皮一合,就像被胶水糊住了一样,再也睁不开,沉沉睡去。

此时此刻,同一座城里,有很多人难以入眠。

城东一座雅宅中,灯烛辉煌。主厢房内,紫妍花香缭绕,侍女们放下珠帘,垂了罗帐,铺开锦褥,门外有碎铃声响起,一个侍女进了房内,福身道:“夫人,跟着的人回了消息,说少主正蹲在白雀庵的屋脊上,看样子打算一夜就在那里过了。”

谢夫人手里的茶盏喀喇顿在桌上。

侍女小声道:“夫人,要不着人把少主接回来吧。夜里风凉,再说,在尼姑庵的屋顶上……要是被人看见了……”

谢夫人揉了揉太阳穴:“我儿子,我知道,跟他老子一个德行,犟劲儿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他在上面蹲着吧。要是被人看着了,就是我和他老子陪他一起没脸,能怎么样!”

侍女道:“夫人莫急,少主这就跟中了邪似的,可能就这一阵儿,过去就好。”

谢夫人取出一盒药膏,挑了一些,揉在太阳穴上:“过去?恐怕一时半刻难。那妮子比我料想的道行深。她若是贴定了弈儿不放手,倒是好办。贴一阵子,说不定就腻了。但此时这样,怕是弈儿着魔更深。”

侍女愁眉苦脸道:“那怎么好?那么个女子,怎么就能迷得住少主呢?”

谢夫人叹了口气:“这个世上啊,那些搔首弄姿,妖妖娇娇的,都是纸糊的妖怪,似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才是真有道行的精!”

次日天刚透亮,杜小曼迷迷糊糊睁开眼,觉得肚子上有点沉。她一撑起身,一团影子嗖地从她肚子上蹿到地上,杜小曼吓了一跳,抱着被子定睛一看,一只肥硕的狸花猫蹲在杂货堆旁,眯缝着眼看她。

她的小火炉上搁的锅翻在地上,昨晚剩下,准备今天当早餐的糖水全洒了。

杜小曼一阵心痛,看看那只狸花:“你干的啊?”

狸花炸起胡须:“喵——”

唉,算啦,想来是它昨晚不小心打翻的。

杜小曼起身下床,一抖被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掉到地上,杜小曼差点尖叫了一声。

毛茸茸,血糊糊,好像是……一只死耗子的残躯。

狸花从嗓子里咕噜一声:“呜喵——”

这只狸花一直住在这个杂物间内,杜小曼住进来,实则是侵犯了它的地盘,正在角落里暗暗不爽时,杜小曼的那锅糖水却引来了厨房的耗子。

庵中的几个老尼平日饮食寡淡,极少做这些甜食吃,甜香令耗子们神魂颠倒,纷纷爬上锅盖,都没留意盘踞在杂物后的狸花。

狸花飞扑上前,撞翻了锅,将耗子们擒杀干净,吃了一饱,再瞅瞅床上天翻地覆的动静中,仍睡得死猪一般的杜小曼,觉得可以原谅这个女人,收她当个手下。就很赏脸地卧在她的肚子上,还留了一块老鼠干赐给杜小曼。

这个愚蠢的女人竟对它的赏赐不甚领情,狸花微有不快,眯缝起眼睛,嗯哼了一声,转头卧到杂物堆的高顶,居高临下清理毛皮,不再理会杜小曼。

杜小曼当然猜不透这些曲折,但也大概想到,可能是糖水引来了耗子,猫抓了耗子,撞翻了锅。

她叠好被子,忍着恶心打扫地面,把糖水渣和死耗子都清理出去,再烧了热水,足足把那口小锅烫洗了五六遍。

老尼们做了早饭,让杜小曼一起吃,杜小曼跟着喝了一碗粥,连连道谢,到厨房洗了碗,又打扫了院子,这才和庵里借了个竹筐,出门买菜。

她这厢刚出了后门,那厢庵里便来了客。

“几位师父。”

眉目慈和的老妇人敬香毕,取出一个荷包。三四个仆役沉默地将几包东西扛进庵中。

“我家主人发愿礼佛,备米面各三石,银二十两,供养诸位师父。愿宏佛法,感戴慈悲。”

“阿弥陀佛。”住持老尼合十行礼,又有些许疑惑,“不知施主的主人是哪位善菩萨,心许何愿?小庵有长明灯,可供奉佛前。”

老妇人微微笑道:“老身的主人,许的不是法愿,不是执愿,乃一点俗愿尔。无需诵经,也不用点长明灯,只要后院那位姑娘还住在庵中时,几位师父多看顾,便是我家主人心愿成了。”

杜小曼扛着一堆杀了半天价淘来的便宜菜回到庵中,但见几个老尼看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便赶紧说:“几位师父放心,我买的都是素菜,绝不会把荤腥带进来。”

老尼们上前帮她接东西,杜小曼连忙推辞说自己来就行,带她入庵安置一直看顾她的那位法号惠心的老尼又道:“施主昨夜睡在杂物间,实在太委屈了。东厢已收拾好客房,施主想要什么,便与贫尼说。”

杜小曼一阵茫然,但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在老尼们的帮忙下将菜洗干净了。推车小车赶去出摊。

赶到昨天的老位置,眼看要到晌午了。她搁下炉子,点火架锅,放水,加入盐、花椒、八角、桂皮、辣粉等,再布置摊子。待摆放齐整,锅里的汤已开了,咕嘟嘟地炖着,杜小曼再取出一把竹签,将青菜、蘑菇、豆腐泡、豆腐皮等串成一根根,放入锅中。

香气飘溢,引了几个人驻足问询:“小娘子这卖的什么?”

杜小曼拍了两头蒜,边捣制辣酱边答道:“麻辣烫。”

其实她更想买烤羊肉串的,可尼庵好心留她,怎么也不能毁了佛门清静地。

留待赚钱租得起房子后,再发展这项业务吧。

来来往往有人问,有人看,却总不买。还有人嘀咕,那汤熟了没,怎么够吃。

杜小曼正好有些饿了,就从旁边大娘的摊位上买了一个饼,把饼掰开,夹进两串豆腐蘑菇,刷上辣酱,再磕了个鸡蛋,洒些葱花,舀了点锅里现开的汤冲出一碗蛋汤,边吃边喝。

顿时有围观的人道:“妙哉,就你吃的这一套,多少钱?照样给吾来一份。”

杜小曼道:“一串青菜两文,豆腐皮蘑菇三文,一碗汤四文,饼您得到旁边买了。”

旁边人道:“真是不贵,一个鸡蛋还得两文钱哩。”有跟着起哄趁热闹的也要了吃,没多久,杜小曼的小锅竟空了,赶紧添水加串再煮,旁边卖饼的大娘也卖出去不少饼。

那大娘因昨晚来吃糖水的那个女子,连带对杜小曼有点成见,但今天杜小曼捎带帮了她的生意,成见便消了些,趁空和杜小曼搭了两句讪,问她家乡何处,怎么到了临德,如何出来做生意。

待过了晌午,客人稀疏了,杜小曼忙着收拾材料,边和大娘唠嗑,突然一阵香风袭来,眼角余光瞥见一袭华裳,赶紧转身:“客人要吃串还是喝……”

半截话梗在嗓子里,杜小曼拎着抹布的手僵在半空。

“杜姑娘。”谢夫人站在摊前,笑得温柔,“能否请你移步片刻,与我谈谈?”

杜小曼愣了几秒钟,点点头,将摊子托给卖饼的大娘暂时照看,擦干净手,解下腰上的围裙。

谢夫人侧立在一旁一直盯着她,让杜小曼很是不自在,僵硬地笑笑道:“夫人,我可以走了,去哪里?”

谢夫人含笑道:“便就对面的茶楼罢。”

茶楼二楼,小单间。

茶点摆上,茶博士沏上茶,杜小曼有些渴了,见谢夫人只是端坐不动,就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清清喉咙问:“夫人想和我谈什么?”

谢夫人笑盈盈道:“杜姑娘,那时我将你交给了宁右相,想来你心中定然怨恨。你可知,我为何要如此做?”

杜小曼耸耸肩:“无论是谢少主还是白麓山庄,与唐晋媗扯上关系,都没好处。所以,虽然夫人那时把我卖给了宁右相,我觉得很不厚道,不过我能理解。”

谢夫人微微摇头:“杜姑娘,你不会以为我真那么傻,看不出其中的破绽罢。若你真是唐晋媗,我绝不可能将你交给宁景徽。”

杜小曼握着茶盏怔住。

谢夫人正色道:“杜姑娘,我就敞开窗户说亮话了。我查不到你的来历,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决不能让你与我儿子在一起。”

“你不是唐郡主,我眼中所见的那个小丫头,绝非出身富贵,举止谈吐都毫无教养。你曾与弈儿说,你不是唐郡主,但以唐郡主之名称呼时,你又应着。月圣门与右相那等人物为什么都要找你,我不清楚。可我们光明磊落江湖人家,只走坦坦荡荡江湖路,与姑娘你,不是一条道。”

杜小曼道:“那个……谢夫人,你怎么猜我无所谓。但,我现在没和令郎谢少庄主在一起,将来也不会,我不……”

谢夫人唇角轻挑:“杜姑娘,我已开诚布公找你,便是对你欲擒故纵之计一清二楚,你又何必绕弯?弈儿这几天一直跟着你,你真的不知?哪个年轻轻的女子,敢公然抛头露面,当市买卖?弈儿那傻孩子,巴巴地着人去给你送钱花。一文两文,你唱他和,何必。”

杜小曼手里的茶盏好像变成了铁盏,里面装着滚开的水:“你说,我摊上的客人是……谢少主他……”

谢夫人道:“姑娘,弈儿这么一夜两夜的熬,也不是办法。要不这样,你先随我回宅子,其他事再慢慢计较,如何?”

杜小曼沉默很久。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慢慢道:“谢夫人,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和、你、保、证。我对谢少主没有任何企图。我就是想过自己的日子而已。”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小间的门,离开茶楼。

她穿过大街,回到摊前。卖炊饼的大娘试探问:“来找你那位是……”

杜小曼胡乱应着:“哦,一个熟人。”

她手忙脚乱收拾起摊子上的东西,堆到车上,也不管锅歪了,汤洒了,串串竹签掉在地上,胡乱捡起跌落的小板凳塞在车头,推着小车仓皇而逃。

她撞进小庙后门,院中的老尼诧异:“施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厢房已经收拾好……施主?”

杜小曼只当没听见,把小车丢在柴房门前,一头撞进杂物间的门,插上房门。

狸花被她惊了一跳,从床上跳下来,跃到杂物堆上。

床头的破柜上搁着她吃饭的碗。她昨天买的那些减价处理的茶杯和碗只有这一个是有花纹的,花枝上开着淡红色的小花,大概是因为碗底有个小豁,才便宜卖了。她开心地把这个碗洗了又洗,留给自己用,既喝水,又吃饭,幸福得不得了。

昨天夜晚,她抱着这个碗在床头喝糖水,边喝边想,赚了钱,先租间小房子,再买上茶杯,配套的碟子。

她抓起那个碗,狠狠向墙上砸去。

瓷碗碎成几片,跌落在地。

她再从怀里扯出干瘪的钱袋,用更大的力气砸到墙上。

铜板洒了一地。

杜小曼跌坐在地上,狠狠抓着头发,口腔里依稀有淡淡的腥气。

过了片刻,她慢慢动了动,向前爬了爬,收拾两块碎碗渣,丢下,又摸向四散的铜板,在触到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抱住膝盖,痛哭出声。

她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想,杜小曼,你怎么就这么玻璃心了。你有啥好玻璃心的?你什么没见过?

死过,穿越过,当过通缉犯进过邪教。

蹲过大牢喝过毒药。

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谢夫人的几句话,说得没错啊,是实情,有什么好玻璃心!

她再摸一把眼泪鼻涕,把钱抓起来,都塞进钱袋。捡起那几块碎碗片,心中一阵刺疼。再咬咬牙,想想自己现在满头乱发,一身泥灰,模样绝对经典,拿个碗就可以进丐帮了,还会被谢夫人脑补成狐狸精,什么剧情!不觉又笑了一声。

狸花卧在杂货堆上眯缝着眼睛看这个疯妇,觉得愚蠢的人类真是不可理喻。

杜小曼吸吸鼻涕站起身,摸摸碎碗渣上的花纹,又一阵心疼,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她把钱袋搁到床上,准备打点水洗洗脸,一开门,只见,门外站着,谢况弈。

杜小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谢况弈看着她,没说话。僵持了许久,谢况弈才沉声道:“我娘……”

杜小曼很镇定很淡定道:“谢少主,真的谢谢你。你帮我这么多,可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可能我这人确实不知好歹,但我还是要说,你以后,别再帮我了。”

谢况弈的脸色变了变。

杜小曼转身往水井的方向去,谢况弈的声音从她身后飘来:“只有三个人是我派的。”

杜小曼的脚步顿住。

谢况弈道:“就三个,你不想让我帮,可以还我六文钱。”

杜小曼回身,与谢况弈的视线相遇,谢况弈说:“嗯,其实是五个。真的就五个,这次没少说。”一伸手,“十文钱。”

杜小曼犀利地看他:“你雇他们,不止这么多钱吧。”

谢况弈从容答道:“不要钱。”

“……”

好吧,想来是白麓山庄的小弟,少主吩咐,必定争先恐后,倒贴钱都愿意。

杜小曼摸出钱袋,倒出十文钱,放到谢况弈手心里。

谢况弈把钱往怀里一塞,又道:“我代我娘向你赔不是。她……咳……”抓抓头发,一脸为难。

杜小曼道:“谢少主,谢夫人很疼你,她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好。总之,从各方面来说,谢少主你都不应该再帮我,我也不应该再接受你的帮助。”

谢况弈盯着她,双唇抿得紧紧,半晌挤出一点了然的表情,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干脆地一纵身,掠上房顶离去。

杜小曼叹了口气转过身,却见惠心师太正站在不远处,凝望着刚被谢况弈踩踏过的屋脊。

杜小曼吸吸鼻子:“要是瓦被踩坏了,我赔。”

惠心师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贫尼有句话不得不说,缘如佛前明灯,几世累积,才得琉璃盏满,但从明到灭,短或一瞬,长不过一生,当看自己把握。”

杜小曼明白,这句话翻译通俗点,约等于,青春短暂年华易逝,捡个好的就嫁了吧。

她点点头:“对,但如果本来就没缘分,不该牵扯上,就果断不要接触太多。”

惠心师太叹息一声,又念了句佛号,转身走开。杜小曼打水洗了把脸,凉水泼到脸上,脑子也冷静了。

她抹干净脸,把全身收拾收拾,将小推车拾掇了一下。

方才冲动的时候,她曾想过把车砸了,离开白雀庵,现在她想给自己两巴掌。

对,这钱是卖了秦兰璪的东西才有的。

对,开始摆摊的时候谢况弈帮忙开了外挂。

对,一直还是靠了别人。

但人得面对现实。傲气是要本钱的,啥都没有的时候,有什么资格谈骨气。

砸了车,还能去干什么?

不食周粟饿死的那两位,风骨千古流传,因为人家本来就是名人。

杜小曼铁骨铮铮地饿死在街头,不会有人对着尸体赞叹,啊,这个有气节的女子!只会抱怨,又有躺尸的影响市容了,往乱葬岗拖都费劲!

将来赚了大钱,拍下银子,N倍还债,那才是赢家!

哭哭哭,哭个鬼啊。

伤春悲秋,那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才有资格干的事儿。

趁着天还亮着,赶紧出去,晚上再赚一票才是正道。

杜小曼推着小车重新回去摆摊,卖炊饼的大娘看到她眼直了一下。

“小娘子,回来了?”

杜小曼嗯了一声,摆放桌椅,感觉有无数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扫射,她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左右摊位的摊主都在各做各的。

她从车上搬下小炉子,卖炊饼的大娘过来帮她端锅,试探着问:“晌午来找你的,是……”

杜小曼笑笑:“一个熟人。”

大娘叹了口气:“唉,你一个人,年轻轻的,真是不容易。不过能想着做门营生,也挺好的。”

杜小曼道:“我刚做买卖,什么都不懂,承您帮衬,以后也请多看顾。”

大娘道:“嗳,小娘子客气了。做买卖糊口,都不容易,能互相多帮帮就帮帮吧。”

杜小曼笑着点头。大娘正待再说些什么,一个袅娜的身影站到了摊前:“又出摊了?”

杜小曼一抬头,见是昨天来喝糖水的那个女子笑盈盈地立着,卖炊饼的大娘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摊子,回自己的摊上去,暗暗撇了撇嘴。

女子含笑道:“晌午我就想喝你昨儿那个糖水,远远瞧了瞧,你好像改卖别的了,晚上还有么?”

杜小曼赶紧说:“有,但要等一等。”

女子在摊位上坐下:“不当紧,反正我也没事,你熬着。”

杜小曼现削了梨子,加枣熬上,飞快奔进旁边的杂货铺,现买了一包红糖加入糖水中。

女子抿嘴笑道:“谢了,真是有心。”

杜小曼道:“承你多照顾我的生意,这是应该的。”

卖炊饼的大娘与左右摊主听了,都又暗暗撇嘴。

中午谢夫人来找杜小曼谈话的那一场,左右摊主都在猜测内幕。谢夫人保养好,看起来和杜小曼是同辈人,美艳华贵与杜小曼的灰头土脸对比着实强烈。于是众人都猜,八九不离十,是哪家的老爷一时猪油糊了眼,明明有美貌的夫人,还摸上了府里的粗使丫头,丫头事后落荒而逃,流落街头,还是被穷追猛打的夫人寻着了。

如今,杜小曼对这个女子如此讨好,其他摊主们不得不感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杜小曼对这一切懵然不知,只凭直觉知道,这个女人肯定不是谢少主雇来的,是她靠能力吸引来的客户,得好好对待。

这个女子喝糖水的期间,又吸引了不少男人过来,杜小曼轻松入账了十几文,期间竟还有客人来问:“小娘子,晌午那吃食还做不做了?”

杜小曼顿时被治愈了。

这句询问是最好的肯定,胜过一万句称赞。

但是,她只有一口锅,熬了糖水,就做不了串串,只能道:“明天中午有。”

那人走时,表情还有点失落,杜小曼感动得要流泪了。

那女子抿着糖水笑道:“妹妹生意不错呢。你中午卖的那个,看来挺好吃,我明儿也来尝尝。”

杜小曼道:“那多谢啦,刚开始做,只希望能糊口罢了。”

女子又道:“你既是新来,在何处落脚?”

杜小曼道:“暂时在白雀庵中借住。”

女子道:“哎呀,那可不是长久之计。若是你想赁屋,我家倒有空房,可算便宜些租你。我每天沾便宜多吃点糖水罢了。”

杜小曼心里一动,正想问价钱,又忍住了。这女子看起来实在像……再说万一又是月圣门呢?做客户挺好,其他的,还是算了吧。

女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搁下茶盏:“妹妹神情犹豫,难道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我知道许多人不说我好,但我实实在在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不怕旁人说什么!”

杜小曼赶紧道:“不是不是,是我实在没钱。整了这个摊子,还得留点钱进货,暂时没什么盈余,所以才在庵里借住,等赚了钱再说。”

女子起身:“也罢,是我多事了。”搁下糖水钱,离了摊子。

卖炊饼的大娘探首观看,终于忍不住小声向杜小曼道:“呔,小娘子,那郑九娘,你还是少沾惹为好。”

杜小曼听这话不甚入耳,含糊道:“我看这位夫人人好又漂亮,总来照顾我生意,挺感谢她的。”

卖炊饼的大娘嗤道:“啐,夫人?这个词哪能往她身上用。小娘子,就当老身多事了,你既然想正正经经做买卖,本分在城里立足,就别沾这种野路子女人。”

杜小曼不得不道:“她到底是……”

大娘正等着她问这一句,立刻爆了一堆料。

那女子的身份,倒和杜小曼之前猜测的有出入,并不是做不正当营生的。据炊饼大娘说,她不是本城人,大概在一年多前来到城里,貌似是一个买卖的养在这边的外室。自称姓郑,叫九娘,不知道是不是本名。那男人给她买了个小院子,但极少出现。郑九娘就每日里浓妆艳抹,在街上晃荡,勾得这一带的男子们心迷神醉。方圆几条街的女人们,没一个不骂她。郑九娘也不以为耻,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

“养她那人,不知是不是不要她了,横竖是有一阵子没见了。她还这么涂脂抹粉的,谁知背地后里有没有做什么营生。总之,远着些,省得染身上腥。”

杜小曼将几文钱收进钱袋里,却不由得想,刚才郑九娘说得那堆话,肯定是被别人背后戳脊梁骨,戳多了,怒而发泄,可见她除了可能被包养之外,没做过什么不正经的事。世界真是不公平。如果郑九娘是个男人,鲜衣怒马,招摇过市,肯定人人称赞风流潇洒,但身为女人,打扮漂亮点,四处走走坐坐,就变成不知廉耻,不守本分了。看着这样的世道,月圣门倒也有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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