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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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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告诉我……她把这些信收在床板底下。」苏伟毅咬了咬牙,开门见山地问:「这些,其实你都看了,并且还给他回过信,是不是?」

  能瞒过母亲,看到这些信件的人;能熟悉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何时受伤,何时痊愈的人;能模仿自己的语气,给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写信都没有遭受怀疑的人。

  「……是。」

  那一瞬间,苏伟毅看到自己父亲的眼中闪过不安、心虚等复杂的情绪,可是他终究应了自己一声「是」。

  「为什么?」

  他一直以为是池海晏知道自己喜欢他后,刻意地与自己疏远了,入狱后更是宁愿独自去走那一条倍感艰辛的路也不愿意和自己联系,看不起自己。这么多年来,「早知道不告白」的后悔念头也一直折磨苦自己,如果不告白,至少还能当朋友,至少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还能借出一双手。可是,到头来,才发现被父母瞒骗了这么多年,幸运之神曾经有一瞬向自己伸出了手,可是自己却看不见,生生错过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你无比喜爱的珍宝,被父母藏在某处找不到,可是等你长大了,成熟了,有一天愧疚的母亲突然把它放在你眼前时,你大喜过望,但细细检查了才发现这被掩藏的、无人关注的珍宝已经脆裂了、褪色了,错过了它一生最美的时刻。

  此刻激荡在心头的,是后悔与对现实的无奈么?如果自己胆子大一点,不是迈出一步就缩回自以为可以用「正常」来保护自己的壳中,他与池海晏,是不是就有可能在一起?

  但事实说明,现在的池海晏无论身在何方,都不会再回头寻找自己。他已经被放弃了,自己不是能站在他身边随时提供有力支援的好伴侣。

  他知道是自己性格的问题,但却痛恨连这样一个机会都害自己生生错过的父母。

  「为什么?」

  眼泪汹涌而出,像是很多年前结了痂的旧伤口突然被撕裂,他看得见里面的白脓旧汨——原来这伤一直没有痊愈过。

  眼泪控制不住,成年人应该连笑容与眼泪都收放自如,绝对不能这样放肆,可是在他心中,那个少年的苏伟毅却从此再也没有长大过,也不想长大。停留在那个阶段,等待一份不可能的爱情,成长的只有身体,世间的一切最好与他无关,也许就这样藏着心里的少年死去。

  但这些……这些沉沉而复杂的情感父母是不会懂的,他们只选择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直接替孩子下决断。

  那时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可以决定孩子的命运与生死,苦情剧上一出现逆子,父母们的台词必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天大的恩惠!现在的孩子,却懂得答:「我从没要求被生下来过。」照旧叛逆不驯,统统都是父母欠他们的。

  所以无论对父母,还是对自己的儿子苏永琪,他永远都是感觉无所适从,找不刭白己的定位,没有人打破他故步自封的壳。愈发只能在回溯往事里才感觉到快乐。

  直到魏执出现……发现自己的思绪竟然又绕在继池海晏之后,第二个不可能的人身上,苏伟毅沉积多时的泪越发止不住地流个痛快。

  苏南彬有点吃惊,自己这个孩子,一向是有点固执却懦弱,鲜少见他如此情绪不稳的时候。在想着是以父亲的威严把他三十多岁才来的叛逆期造反强压下去,还是……

  看一眼苏伟毅发红的双目,因为生气而染上红晕的颧骨由此而产生了勃勃生机。苏南彬楞了一下,他这一向乖顺得像小老鼠般安静的儿子,头一次显得像个人。而且也就是这个孩子,从懂事开始,就没叫自己担心过,好好的学习,认真的工作,其余的大多数时间,他都仅仅只是以最低的姿态躬卑地活着,麻木地应付周遭的一切。是什么时候天真活泼的小伟毅变成这个样子的呢?好像是从中学开始,因为他不出众的相貌,也因为他一直为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所苦。

  那一瞬间,父亲的天性在这场抉择中取胜,无论如何,他不能再把自己这孩子默默把苦痛藏心里的事情仍当成不知道了。

  是,他以长辈精明的眼和过人的经历,他知道一切。

  苏南彬深吸了一口气,抚平自己要把秘密说出口时的焦躁,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和他是兄弟,亲兄弟!」

  这句话虽然并不响亮,听在苏伟毅耳朵里却似炸响了一个惊雷,他怔怔地抬起头来,看向认真严肃的父亲,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埋了三分之一个世纪的秘密。

  「也许你对他的好感,只是出于血缘天性的亲近而已,我和池婉华……也就是海晏的母亲,我们是青侮竹马的恋人。不过……是在内地。那一年像是发生了一场灾祸,那一天我感冒,起床上工迟了,在校门口,我看着我的同事们被学生揪到操场一个个的批斗,我害怕,立刻逃回了家,不久便与婉华南下。我们苏家世代都是书香世家,除了做教师我不晓得还能做什么职业养活自己,而……逃到这边来后,一切又都得重新开始。你祖母在我们出逃前塞到手里来的亲戚地址根本找不到人,我和婉华在南部辗转耗了半年,终于,她开始做槟榔西施,出卖原始本钱,忍受男客在她身上揩油的手,挣钱养家。我,我看见她的样子非常难过,可是我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最后,我不想拖累她,娶了一家小学校长的义女,在那间学校谋得一个教席,挣钱除了养家外,也想资助婉华脱离暧昧卖笑的生涯,但……我忘了她一向是个高傲倔强的女孩,她把我的援助拒之门外,然后,堵气似的和一个病恹恹的发廊老板结婚,在那之后不到八个月,她生下了海晏……那是我的孩子。」提起自己心心念念的名字,苏南彬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哀伤。「而你,就在他出世后不到半年,也降临人间。」

  「……」

  事实的真相竟是这样,竟只是这样么?

  自己一见他便生出好感,是因为亲情,兄弟血浓于水而产生的误解?

  不,不是这样,应该还有什么更多的其他……池海晏,那竟是他哥哥,只大他四个月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

  苏伟毅只是发呆,他的脑子一下子还接受不来这么让人震惊的事实。

  心里有一处狂叫着,上一辈人的恩怨瞒得人好苦——却瞒不过天、他由血缘的奇妙关系牵引,对池海晏分外关注,结果,在这缠夹不清的暧昧中,这份感情已经变了质,不是亲情,蜕变成了朦胧的爱情,滑向更进一步的深渊。

  「后来海晏出事,他在狱里不断地给你写信,都让你母亲扣压下来了。她怕你跟那行为不良的孩子再有牵扯,所以我只能默认了你母亲坚持。想想,也是我亏欠她的,我不爱她,只是为了谋生,娶了她,有了个住所,有了工作,我甚至还曾经妄想以后能让你们兄弟都读上大学,有个体面的工作……可是我还没等到那一天,海晏就出事了。他的倔脾气就和他妈妈一样,幸亏他还比较愿意听你的话。」苏南彬苦笑,是他造的孽吗?两个亲生儿子,一个进了监狱,一个活得有如行尸走肉。

  「后来我冒充你给他写信,一方面是想鼓励他和点拨他,一方面是不想你……再陷下去了。」情绪开始有些渐渐激昂的苏南彬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了,他是不想承认两个儿子之间,因为种种奇妙的牵扯,而产生了似是而非的别样感情,在这之前,他决意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也说不出来,可是……可是他到底是不是又做错了呢?就像一个恶性循环的连扣,做错了一件,又错了一件,终于不得不出面摆平这件事,因为池海晏信中挑明的真相。「喜欢」,这个字眼着实让他震惊。并且从池海晏的来信内容来看,他们中还有人曾经告白过。

  喜欢,已经超出兄弟情的喜欢。这是他的两个儿子,曾经是互相爱护、互相舐舔伤口的两只小动物,可怜地,想把能靠近身边的一点点温暖都当成爱情。

  「后来,你怎么做?」

  苏伟毅颓丧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刮过砂纸的刀片。

  「我去接了他出狱,告诉了他真相,然后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送他到美国重新开始。」

  因为无端动用了这么一大笔钱,那阵子老婆天天和他吵架。也正是因为失去了这么一大笔钱,他们老夫妻的病才会能拖就拖,终于导致今天,他的妻子久病拖成顽疾,进医院也时日无多这样的残局。

  因果循环终有报!

  苏南彬不得不对全知全能的老天产生莫名的敬畏。

  「308号病床的家属,308号病床的家属在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慌乱的步伐打破了这一室沉重的凝滞空气,探进来的俏丽面容也并没有让他们这对峙而立,面色难看的父子挤出些许代表客气的微笑,而她带来的消息更是坏到了极点。

  「我们很抱歉通知您,刚刚苏太太在下呼吸机后没有多久,突然出现呼吸困难,并发脑部溢血症状,于下午五时三十二分宣告不治。」

  「啊……」

  低低惊叫了一声做回应的苏南彬并没有即时哭起来,却立刻用手掩住了眼睛——这么多年了,虽然他不爱她,但却是身边最近的亲人,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感伤吧。

  「死了?」

  很好,他们这上一辈的悲喜闹剧终于告终,可是自己呢?

  谁来赔偿自己失落了半生的感情?

  太多太多的感觉一起上涌,眼前一片漆黑,苏伟毅咬了咬牙,扶着墙站稳。定了定神后,只觉得无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一分一秒,急急转身而去。

  「伟毅,伟毅,你要去哪里?」

  身后,父亲焦灼的呼叫声,追来。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累了,累坏了。」

  要解决的烦俗事务绊着他,这也恐怕是他之后一长段时间里唯一安静不必担心受人干扰的小小空闲。

  不,不是说母亲死了他不伤心,他现在的状况,就像是一台因为太多情绪爆炸而停止转动的老化机器,麻木,是他此刻唯一的心情写照。

  死了,走了,这么一来一回间,竟然有近三十年的时光不见了呀!

  茫然地与对面来人擦肩而过,苏伟毅睑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最平凡的家庭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复杂的身世。

  点燃一根香烟,苏伟毅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海堤边。

  他本不该努力去解这个谜的,既然明明知道被掩藏的秘密就像潘朵拉的魔盒。

  是,也许,他终于明白了这件事的始末,解开了当年的未解之谜,看到了它的最终结局。那之后,无论是不是安心,这段往事都要放下了——因为它已经成为了过去,任何的灾难、瘟疫、不幸都已经是过去了。可是,深藏在潘朵拉魔盒底部的那个「希望」却又在哪里?

  在茫然的浑噩中,有一双执着的眸子出现,但很快就又随着弥散的烟雾散去了。

  第十章

  做错了事的人要接受惩罚。

  但如果,做一件错事的原因是为了避免更严重的罪,犯这样的错是不是可以得到原谅?

  走在美国圣路易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林荫道上,魏执抱着相当厚重的医学课本走在不同肤色的人群中间,看到前面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瘦高背影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紧追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站在道路中间发愣。两旁的人们虽然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却礼貌地不多过问别人的私事,人潮像流水一样从他身边分岔前行,很快就已经远远地把他抛在后面,嘈杂的声音静止在不同的教室里。

  「又来了!」

  魏执在树荫下对自己皱眉。

  明明都已经过去快两年了,为什么还不能忘记那个瘦弱的男人?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见到相似的身影总是下意识地追赶,不知为什么理智在这个时候总是慢一步才会跳出来阻止,然后自己反省过来后又是无尽的懊悔与烦恼。

  「执!再不走你就真的要迟到喽!MissLee可是相当严厉的呢,当心会被留堂哦!」

  背着一个与瘦小身形很不相称的大包包,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来的另一个中国男生看见发呆的魏执,很好心地踮起脚来拍拍他的肩——就男生而言,他委实生得太过娇小了,孩子气的面庞经常让人误会他的年纪,但他的实际年龄比魏执还要大上一两岁,是完全按部就班升上大学医学院的应届生,

  「喔……哦!」

  这才像是完全清醒了过来,魏执赶紧加快两步跟上自己「同学」连跑带跳的步子。

  从他接受父亲那边「姐夫」的建议,跳级考取医学院并出国就读两年以来,已经渐渐能适应这边的环境,并且待得比国内更舒心自如——毕竟,离开了那曾经发生过太多事情的故土来到一个全新的领域,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为他减轻了不少压力。

  「不过你是不用担心啦!你成绩这么好,完全都不用读书也能拿高分似的,真是羡慕你这种年轻人的记忆啊!」

  一有机会逮着比自己年龄小的同伴,那小个子男生——蒋洪明就开始不失机地倚老卖老起来。那副老气横秋的口气与娃娃脸的外表的搭配,让人忍俊不禁。

  「中国的小猴子,这样说别、人很好笑。」

  有着奇怪断句方式的别脚中文腔自他们身后响起,做一脸无辜状摊开双手耸肩的金发碧眼的男子、同班同学之一的克利夫(Clive)又开始了与蒋洪明每日例行的抬杠。

  真不知他们俩到底是哪里犯冲,几句英文夹着一句中文的吵架方式从开学到现在,战火从未停息。

  「猴子可是人类的祖宗,谁知道你这黄发杂毛竟然变异得这么厉害!」

  蒋洪明骂人相当伶牙悧齿,可惜仅是粗通汉语皮毛的洋鬼子不能领略中文的博大精深,这一句辛辣的反讽像是一记直拳打到了棉花上,毫无效果。直到蒋洪明气得瞪起眼睛用英文大叫「祖宗就是你爷爷」的时候,克利夫才反应过来,当然不甘受辱地反驳回去。

  一长串的英文和着比手划脚的中国话,小猴大战酷斯拉的奇观再次出现!魏执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老实说,不得不佩服第一个发明这个比喻的同学,这情景用来形容身材娇小的蒋洪明与高所有人一个脑袋的大个子克利夫的正面对抗再贴切不过。

  「咳,你们再不走,就真的是要迟到了!」

  要等他们吵够了自然休战,那可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实现的事,魏执好不容易找到间歇插嘴,一语打破战局后,三个人赶忙向教室冲去。

  跑动带起了清爽的风,让前一刻还郁积在魏执心头的阴云也被吹得烟消云散。

  他一定能忘记那个男人,忘了他们间那荒唐的一切!

  在他自杀后获得重生的那一段岁月,有一种暧昧难明的情絮滋长,渐渐地已不能等闲视之。

  原本报复般的举动、视作理所当然的深深恨意,却在日久天长中变成了不停滋生快感的另一种感情。

  千百次地问自己,这样的关心,像是一具形体化成了两个般,为另一个人担心害怕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心底,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爱。

  所以他落荒而逃。

  自杀是罪,他已尝过其中的苦果。

  同性相恋,是罪,他不敢承担的罪责。

  「唉,我要能像你一样拿A+让MissLee另眼相看一下就好了!」

  偷看了一眼魏执的卷子,蒋洪明把随堂考卷上大红的数字反面覆盖。虽然说在这里成绩也是个人的隐私,但那张不能掩藏任何秘密的娃娃睑上一片愁云惨雾,说明了他的成绩实在不埋想。

  「碰巧啦!我对呼吸系统疾病蛮感兴趣的。」

  魏执只好安慰这位精神年龄上远比自己要小的「前辈」。

  「可是这样下去的话,MissLee什么时候才会对我笑一笑……」

  念叨着看向讲台上的娟秀面孔,小小的脸蛋上哀戚更甚——跟他所有藏不住的心事一样,蒋洪明暗恋这位在异国执教的华籍女教师也是公开的秘密。

  「呃,她刚刚的笑也只是鼓励我下次要更努力,没别的意思啦!」

  魏执更用力的撇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一抹高挑的身影。

  老实说,就算是他真的很同情无忌多情的蒋洪明,但若MissLee真的会回应下他的话,那样的组合更令人感觉怪异——就像年龄极不相称姐弟会组成家庭一样不可思议——不过他当然聪明地没把这种感觉对身为当事人的蒋洪明直接说出来。

  「小猴子的成绩……又开红灯喽!」

  仗着身高力大,突然从背后空袭拿到蒋洪明的试卷看了一眼,克利夫还滑稽地比划出「红灯禁行」的动作,真难为他也记住了这种中国通用的比喻方式。

  「呸!我就算开五彩霓虹灯也不用你管!死黄毛鬼子!」

  立刻就振奋起三百年的民族积怨向大洋彼岸的洋鬼子杀去,一路张牙舞爪地追出门的蒋洪明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一秒他的心情才是多么的低落。

  魏执只能笑着摇摇头,天生一物降一物,有一个让人随时保有危机感的敌人也许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十分有效地令人振作。

  收拾好课本出门,魏执在人头攒动的咖啡厅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点餐的座位,突然听到一个怯怯的女声叫出自己的名字:「魏……执?」

  那种迟疑与不确定的语气感染了他的情绪,踌躇片刻才回过头去面对来人的魏执轻易就找到了一个热悉的身影。

  秀气的五官,清丽的笑容,一样也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人——刘洁。

  「真的是你!我在隔壁女中重读八年级,虽然在这里见过你几次,却还不太敢确定是你!」

  也许是久别重逢、又是在异国他乡这样特殊的环境中遇到故交的喜悦冲去了彼此的尴尬,魏执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还会有自她口中亲切呼唤出来的一天。

  在国内那种几乎足刻意营造的对面不相识的冷漠烟消云散,她与他此刻不过是一对意外相遇的老朋友。

  「是啊。我在家人的劝说下试着报考了这里的医学院,没想到一次就考过了,从前年开始,在这里念了两年的医学。」

  魏执掩下骤然间翻腾不已的情绪,也简单叙述了一下自己离开学校后的经历。

  「你真厉害!不过在国内念书时你的成绩一直都是年级第一,也不奇怪了。」

  刘洁坐在对面吐了吐舌头,由衷地佩服。

  魏执看着她,那娇俏的举止比起记忆中的印象似乎少了些什么。

  「你怎么也会来这里?苏……永琪呢?」

  不知怎地,那一个「苏」字在舌头嚼了几嚼,说出来竟然有点艰涩。

  「萼片他分了。也不是吵架,只是很奇怪的越来越淡……每次跟他在一起,那个孩子的事都会浮现在找脑中,提醒着我亲手扼杀了一条生命的罪孽。那件事之后,我也没去上学,在家里休养了一年,我爸也没管我。刚好我舅父从国外回来,见我这样子问我愿不愿意出国?我也想换个环境,所以在去年年底就出来了,这不,还在恶补英文呢!」

  显然是很久没能与人用中文聊天,刘洁一下子说了很多的话,说到自己已经出国半年多了用英文应付日常生活需要还是非常勉强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搅动杯中的咖啡。

  「哦……」

  除了应这一声之外,魏执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意外的相逢,让一些他竭力想压在心底的事又沉渣泛起,活生生地重现眼前。太多的情绪搅在一起,像面前加了大量奶精的咖啡,又甜又苦的混合味道。

  「啊!我的同伴在叫我了,我先走了。对了,这是我的电话,有时间跟我联络吧。」

  另一张桌的几个洋妞已经解决掉了午餐,正叽叽咕咕地招呼自己的伙伴归去。

  感觉好像根本没说几句话——时间就过得这么快,刘洁抱歉似地笑了笑,在桌上留下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小纸条后翩然离去。

  那一晚,因为记忆中一个关键的楔子被拔除了,魏执一夜辗转难眠,被封住的过往在心田里泛滥肆虐,刘洁的睑与另一张男人的脸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交替出现,面对抉择,他伸出手去,想抓住的是谁?

  意外重逢之后没几天,魏执鬼使神差地拨通了刘洁的电话。听到电话线那头传来的轻柔女声,自暴自弃般地请她出来喝咖啡。

  在那之后每一次梦到那个抉择的场景,第二天魏执就必然会约刘洁出来散步或是喝咖啡。

  当因他们见面的次数频密,大嘴巴的蒋洪明嚷出「魏执有一个美丽的中国女朋友」时,两位当事人都微妙地默认了。

  之前被视为耻辱的自杀事件,在这里变成了浪漫与痴情的经典,所有人都祝福这对经历波折才终于走到一起来的有情人,之前的种种折磨与伤害,就像日历上旧的一页,被轻轻揭过后不再提起。

  魏执最近失眠得厉害,他躺在床上听着时钟的长短针「滴答、滴答」,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直到天色露白才昏昏地睡去,可没一会儿就被蒋洪明在房外大叫「起床」的声音惊醒。

  医学院的课业一天比一天繁重,魏执又是不喜欢认输的人,每天都用完全透支的体力去支撑学业与感情生活,一天下来几乎筋疲力尽,相对的食欲也越来越差。

  「咳,执,虽然我们都知道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是男人的骄傲,不过你还需要保重身体吧?」

  终于,连反应最迟钝的蒋洪明都已经发觉他不对劲,并鸡婆地说出大家都不敢说的话时,魏执也不得不正视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来。

  刘洁是相当担心他的情况,几乎天天都会过来给他煮一些中国口味的食品,但那跟记忆中味道差很远的菜肴却让他缺乏食欲,「女朋友」每每精心烹饪的中国菜只便宜了当他食不下咽出现的蒋洪明而已。

  当然,这样的口伤与艳福在得到了实际好处的蒋洪明宣扬下,魏执要是再不好起来简直就是对不起全天下的人。

  只可惜在好友与女友的悉心关照下,魏执的精神状态仍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

  身体里似乎有另一个「魏执」跟他较劲似的,白天他与刘洁在一起,晚上一睡着后,在那场抉择中,迷惘中的自己却越来越接近另一个瘦高的身影。昼夜的反差让他寝食难安,尽管明明知道那是梦,但那太过真实的感觉让魏执不得不多加提防,万一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这样,抛弃曾经深爱过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向男人走去,那他该如何自处?

  不,不会变成这样的。

  他爱刘洁,甚至愿意为她而死,一定能阻止自己越来越过于出轨的幻想,把他对那男人不正常的依恋、难以置信的扭曲感情拉回正途。

  于是他找刘洁找得更勤了。

  也憔悴得更厉害了。

  刘洁不知道魏执是怎么了,几乎是拼了命般对自己好。

  诚然一个温柔的男友是现在的她所需要的,但总隐约觉得那幸福的背后有着不安定因素。

  她知道魏执爱她,至少曾经爱过她,在国内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热烈,作为一个漂亮的、青春期的花季少女,她过早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骄傲地矜持着,对他若即若离。

  那时……她的目光只追逐苏永琪——现在想起来依然心痛的存在。

  漂亮的苏永琪,帅气的苏永琪,冷淡的苏永琪。

  那时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牵动她的心,原以为他永远也不会回应自己从高中入学时起的单恋,可是没料想在高二的下半学年时,永琪突然对她频频邀约。之后像梦一般的恋爱,她一头栽了进去,学业、朋友、家人全不顾了,只要那个漂亮的男孩对她伸出手来,刀山火海也随他去!

  老实说,她是没想过魏执竟然会因此而受打击到意图自杀。

  不过也正因为他的行为太出乎意料,事情发生后,周围指责与鄙夷的目光令她无法自处,在傀疚与迷茫中急需要一个摆脱困境的支柱,所以反而更依赖苏永琪,并更进一步地与他发生了关系。

  换而言之,虽然她深深地伤害到了魏执,可是魏执也是把她推向深渊的加速力。

  在异国他乡的重逢,把过去所有的痴与怨都全部抛却,她祈求一个全新的开始。遇上魏执,不能说是不欣喜的。

  这个大男孩人如其名的「执」,她也曾见识过他对她的深情,相信这条情路不再艰辛。

  然而,到底比男孩儿家心细的女孩心思也让她发觉了现在的魏执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只要一看到她的身影出现,目光立刻就缠绵了上来,灼热得让她无法不察觉到他的感情。

  现在,他就算面对着面坐在她身前,眼光却是游离的,常常发呆与出神,需要他提醒才能回过神来,尽管他是一个体贴的男朋友,回应她说话的语气,恰到好处的服务都非常的温柔,但跟以前的魏执比,他少了一些什么。

  若是一定要用语言把这细微的差别之处说出来,那就是几乎可以作为他的表征的「执」念,已经不放在她身上了。

  尽管被呵护备至的刘洁不是觉得不幸福,但那份幸福的虚幻就好比魏执现在的身体一样,只要有一点点意外就会倒塌,把埋藏下的隐患一股脑地暴发。

  现在的魏执简直把她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紧抓不放,只是他本人还没有意识到就是了。

  那个坦然的男生,头脑一级棒的男生,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刘洁迷惑了。

  一方面,她知道现在与魏执的相处不能说是男女朋友,因为身处其中的她并没有感觉到「爱情」的甜蜜,与其说是恋人,倒不如说是互相扶持与关照的手足同胞还比较贴切些;另一方面,她又贪恋着被人宠爱与呵护的感觉,就因为这样,即便经常得做饭洗衣照顾病恹恹的魏执也甘之如饴。

  如果那个「意外」永远不会发生的话,就维持这样的情形也不错……

  与魏执重逢后,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一直左右着她的意志。只可惜在外力出现来破坏这份岌岌可危的感情之前,抢先一步敲起警钟的是魏执的身体。

  正在上着解剖课的他一头栽了下去,倒在尸块中气若游丝的情景吓坏了所有的人。

  被蒋洪明通知赶到后,刘洁在救护车上一路凝视着那蜡黄的面庞,眼角瞥见他扎着点滴的左手腕上还有着浅浅的伤痕——那时候他割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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